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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薇 THE MUSIC NOVEL 僞善者危機》 · 玄武聰一郎 · 1.7萬 字

晚上回到家,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是強烈到還沒開門就能猜出今天喫什麼的味道。

「我回來了~!今天是咖哩對吧!」

「對啊~」廚房深處傳來母親的聲音。聽到「快好了,再等一下」的吩咐,陽菜便坐到位子上。

陽菜最喜歡母親做的咖哩。

蔬菜與肉類都燉煮到看不出原形,口感濃郁的中辣咖哩。裏面的肉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是牛尾肉,有時是牛頰肉,有時是雞肉或豬肉……總之,每次喫都會讓人充滿期待。

就在滿心期待今天會是什麼肉時,一手拿着啤酒在看電視的父親廣茂對陽菜說道:

「看起來心情不錯嘛。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因爲晚餐是咖哩啊~我肚子超餓的。」

「哈哈,媽媽做的咖哩確實是極品。」

與小花花的舞蹈對決耗盡了陽菜的所有體力。而且對決後也沒空去逛攤位,仔細想想,今天除了後臺的那顆章魚燒,胃裏什麼都沒有。也難怪會餓成這樣。

「說起來今天是青夏祭吧?國中最後一次青夏祭怎麼樣?我記得陽菜有舞蹈表演對吧?」

「嗯~……」

說實話,這一次她並沒有像以前那樣享受愉快的時光。

這一週以來她的胃一直隱隱作痛,班級企劃的準備也只參與了最低限度。而且因爲每天練舞,肌肉痠痛到每天連起牀都很痛苦,晚上又因爲莫名失眠而睡眠不足。今天甚至沒空和朋友在校內逛逛,連每年都很期待的戲劇標題都不知道。

若被問到「玩得開心嗎?」,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但是……

「感覺不壞吧。」

「哦,笑容不錯喔。看起來像是脫胎換骨了呢。今天的青夏祭,這位少女到底經歷了什麼呢!周藤陽菜小姐,請接受我的採訪!」

「拜託別這樣啦~也太誇張了吧。」

這次終於確實地喫下去了。

我到底誤會了什麼呢。

她若無其事地走進校園,往平時那間教室走去。

他們一定會誇獎、認可我的。

這樣纔是最好的。

拉薇一邊對那不久後的未來展開遐想,一邊踩着輕快的步伐走向學校。

但是,這樣就好。

拉薇悄悄靠近陽菜背後,出聲喊住她:

「咦?啊,那個……」

能在捱打的時候還說出那種挑釁臺詞的,除了拉薇沒有別人了。

『接下來播報下一則新聞。在網路上知名的舞者小花花,因疑似使用自己的分身帳號直播毆打女學生的畫面,在社羣媒體上引發熱烈討論。』

做壞事的是小花花,又不是自己。連她自己都覺得那場舞蹈表現得相當出色,能贏過小花花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當然,這也是多虧了拉薇的幫助。

不久後,拉薇便抵達學校。

舞蹈對決後,陽菜還在想拉薇消失了一段時間是去了哪裏……原來是在做這種事。

真是的,也太愛操心了吧——陽菜一邊苦笑這麼想。

「說起來,小花花不是陽菜學校的人嗎?」

『接着是這個瞬間。攝影者的臉反射在窗戶玻璃上,就這樣被播了出來。』

爸爸微笑着——

拉薇的心情非常好。

雖然因爲馬賽克看不太清楚,但確實能看到臉孔的反射。

但不知爲何,總覺得喫起來比平常更沒味道。

似乎是要換教室上課,她正急忙整理東西,走在連接走廊上。

但畢竟被欺負的是陽菜的朋友,要說魔爪已經伸到身邊也不爲過……

又或者是轉頭就跑,離開現場吧。

陽菜僵住了。

畢竟,那不是很奇怪嗎?撞見一個在昏倒的教師旁邊往牆上塗鴉的人,居然還想試着對話。

肚子也跟着咕嚕咕嚕叫。已經到極限了。

我竟然忘了。

這次不只是陽菜,連父母也死死盯着電視熒幕。

給繪馬的道歉影片,恐怕也是在那之後拍的。原本還在納悶拉薇要如何讓自尊心那麼高的霧辻低頭謝罪,竟是因爲這樣。

「陽菜,這樣不行喔。」

遭到訓誡的廣茂惡作劇般將湯匙放回桌上。

陽菜將目光移回家人身上,對上了父母擔憂的視線。

「那樣纔是對陽菜來說最幸福的喔。」

就在她拚命閃躲父親那支充當麥克風的湯匙時,母親美奈子端着咖哩走了過來。

而且,最近認識的那個女孩子也很有趣。

「欸,陽菜。妳還好嗎?」

這麼一想,這反而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吧。雖然自己平時平平無奇,但只要努力也能做到這種程度——她應該可以挺起胸膛,向爸爸和媽媽炫耀一番吧。

拋開那些事情後,陽菜再次握緊湯匙。飯菜被晾在一旁這麼久,肚子已經餓到咕嚕作響。這次一定要——

「嗯,謝謝。」

「等到陽菜姐姐完全習慣我的作法後,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

算了,像這種瑣事還是別管了。

我第三次握起湯匙,舀起咖哩。

「陽菜姐姐~」

「哎呀,被罵了呢。」

期待着總有一天,她會露出破綻。

拉薇其實相當中意周藤陽菜這個人。

因爲原先爲了打發時間隨興發起的僞善者狩獵,比想像中還要有趣。

即使打了馬賽克也認得出來。

「沒、沒問題!真的沒問題!像我這種人,根本入不了小花花的眼啦,啊哈哈。」

在意外登上電視的困惑,以及被父母發現的焦急交織之下,陽菜的思緒一時無法順利運轉。

『話說小花花在發佈這段影片之前,剛在學園祭直播了舞蹈對決,當時她輸給了對手。對於一個靠舞蹈成名的直播主來說,這肯定是一大打擊。或許她是爲了泄憤,纔在分身帳號進行直播的吧。』

很快就發現了周藤陽菜的身影。

「怎麼了?陽菜妳該不會也變成欺負的對象了吧?」

『這樣不行喔,大姐姐。攝影的時候要好好挑選地點纔行。』

母親端來的咖哩冒着陣陣白煙。

那些平時裝成好人,佔盡他人便宜的傢伙,在墜入絕望深淵的瞬間露出的醜惡嘴臉。只要能看到那副表情,就算多費點工夫也無所謂。她已經喜歡到了這種程度。

於是陽菜帶着靦腆的笑容說道:

但在那種情況還主動向拉薇搭話,周藤陽菜就已經脫離了「普通」的範疇。

拿着湯匙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自從第一次在校舍後方見面,她就感覺到這女孩身上有股異於常人的氣息。

該找什麼藉口?又該怎麼解釋?她在這一瞬間努力思考——但仔細想想,根本沒有必要找藉口吧。

所以拉薇纔會把她帶在身邊,積極地把她捲進麻煩事裏。

陽菜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意識完全被電視吸引了。

「咦?」

啊。

「那麼,我要開動了~」

偏偏她卻固執地想要當個普通人,還試圖把常識強加於他人。這種扭曲真是讓拉薇覺得有趣得不得了。

沒錯,我做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到達~」

「那個,關於這件事……」

周藤陽菜——我,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不顯眼又土氣,隨處可見的平凡,索然無味且平庸。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妳啊,只要平平凡凡過日子就好了。」

「陽菜。」

「嗯,我知道,爸爸。」

我也帶着笑容如此回覆。

「真是過分。這麼多個男生圍着弱小的女孩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是啊。

「哇啊!嚇我一跳。別這樣嚇人啦,真是的~」

「不不不,那可不一定。像陽菜這樣普通的孩子,最容易變成目標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馬上跟爸爸說喔。」

沒有任何突出的地方,永遠不會偏離平均值。

雖然新聞沒有特別着重,但她對那個被打的學生有印象。

如此開口:

或是趕快尋找他人協助吧。

也成不了特別的人。

他們兩人都知道陽菜今天要在青夏祭跳舞,就算臉上打了再重的馬賽克,父母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因爲……

「是啊,陽菜。就像爸爸說得那樣。」

「搞得這麼引人注目,要是變成霸凌的標靶該怎麼辦?」

「那個呢,爸爸、媽媽。其實我——」

「欸,陽菜。爸爸不是一直告訴妳嗎?」

電視畫面上播放着男學生們毆打女學生的直播畫面。臉部打了馬賽克,聲音也經過變聲器處理,變得沙啞難辨。

「好啦~玩餐具的人沒有咖哩喫喔。」

一般人應該會尖叫吧。

畫面的一部分被放大。

起初還在說什麼「普通」、「常識」之類的無聊詞彙,但隨着相處的時間增加,她也漸漸被拉薇的手法影響。最近甚至爲了朋友,主動參與了制裁行動。

「現在要去上課?我們去玩吧。」

「妳的問題和邀約完全對不上耶……」

雖然嘴上這麼說,陽菜還是停下腳步看着拉薇。

陽菜姐姐還真是個老好人呢。

「怎麼了?話說回來,拉薇,妳現在不也是上課時間嗎?」

「那種事怎樣都好啦,我們再去把僞善者狠狠修理一頓吧~我又發現了一個好獵物喔~」

「又是這個?纔不要~」

「哎呀哎呀,又在說這種話了,其實陽菜姐姐也多少有點想插一腳吧~」

「啊哈哈,怎麼可能。」

「一起來嘛~就像上次舞蹈對決那樣~只要我和陽菜姐姐聯手,不管是什麼樣的僞善者都能打得落花流水——」

「不做啦。」

陽菜靜靜地微笑。

「我不會做的。」

她的語氣中透出一股堅定的意志。

那是絲毫沒有介入餘地的完全拒絕。

「拉薇,妳也不可以做什麼制裁喔。無論對方是誰,沒有任何權限的人去處罰他人,從一般常識來看是不被允許的。」

簡直比拉薇第一次見到她時——不,對「普通」的固執與執着更爲強烈。

有哪裏不對勁。

明明直到前幾天,她的內心還在動搖。

明明她已經變成那種只要是爲了朋友,寧願拋棄對常識的堅持也會來尋求拉薇幫助的人了。

「遺憾的是,我和陽菜是上了國中後才變熟的,沒那麼多情報。硬要說的話,在我們國中成爲朋友的時候,陽菜就已經是現在這副樣子了。」

「當然。不論是正常還是常識,都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喔。」

《拉薇 THE MUSIC NOVEL 僞善者危機》1 【4】插圖(1)
《拉薇 THE MUSIC NOVEL 僞善者危機》 · 1 · 【4】 · 第1張插圖

「……隨便。反正跟我沒關係,我不在乎。」

「那個呢,陽菜姐姐是不是有點奇怪?」

總結到目前爲止的資訊,周藤陽菜這個人,果然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才。

「我覺得妳沒資格說別人。」

「我倒是很想知道妳這種超高的自信是哪裏來的……」

「謝謝大姐姐們。我大概明白了。」

「妳是說東散老師的那件事吧。在那種情況下還不哭不鬧,確實是很有膽量。啊啊啊!拉薇薇!請在那裏拋個媚眼!」

凜香的視線刺向拉薇。

所有的判斷基準只有「有趣」或「無趣」這兩個選項。

拉薇考慮的事情,永遠只有自己能不能從中得到樂趣。

當天放學後。

拉薇接着說下去,繪馬點了點頭。

「還有被變態攝影師綁架時,她也完全沒被嚇到,還很冷靜地照顧學妹。」

距離舞蹈對決結束沒過多久。在這段期間裏和陽菜接觸過,且能對其思想產生強烈影響的人,將陽菜改變成現在這樣。

「很好很好!剛纔那個笑容最棒了!」

「對。如果是從幼稚園就在一起的繪馬,或許知道些什麼吧?」

教室裏,拉薇穿着各種服裝擺出姿勢,繪馬則是一臉陶醉地進行拍攝。

「也就是說,如果發生過什麼,那會是在小學或更早以前嘍?」

「嗯~還在考慮,但下一步已經決定了。想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凜香站在旁邊雙手抱胸,一臉不悅。

「不行。隨便插話會沒完沒了,話題永遠不會結束。」

「咦?光是能看到我的角色扮演造型,不就是人生最大的收穫了嗎?」

這樣的話。雖然當時我也覺得很奇怪,但也沒再深入追問。不過,要是那句話是現在陽菜的原點……」

拉薇再次試探性地發問,用的是與初次見面時相同的話語。

「欸,陽菜姐姐。」

黃昏時分,昏暗的教室中響起了一陣可疑的聲音。

在陽菜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拉薇、繪馬與凜香三人聚集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

「我不是在問繪馬,我是在問拉薇。」

現場陷入了幾秒鐘的沉默。

「咦~好害羞喔~」

周藤陽菜這個人果然很奇怪。

既然如此,爲什麼?

她似乎正在執事燕尾服和學校泳裝之間猶豫不決。

聽着陽菜朋友們的意見,拉薇陷入沉思。

凜香心想這場攝影會看來短時間內是不會結束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好嘛好嘛,再等一下啦,凜香姐姐。不是說好作爲交換條件讓你們拍攝我的角色扮演照片,你們就把關於陽菜姐姐的事情統統告訴我嗎?」

『因爲那些全部都只是新手運而已。我要當個普通人,過踏實的人生。那樣纔是最幸福的吧?』

「陽菜姐姐全部都拒絕了,對吧?」

「從我來到這裏已經等了三十分鐘了,你們到底打算給我看什麼鬼東西啊?」

凜香用食指卷着垂在肩旁的頭髮。

凜香雙手抱胸,露出一副毫無興趣的表情,對拉薇警告:

爲什麼會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

「妳打算做什麼?」

「起初我以爲她只是對那條路沒興趣,但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就不太對勁了吧?所以我問過她爲什麼要拒絕。結果那傢伙說出——

「要說線索的話倒是有。」

有趣到讓她想深入介入,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

「我說,連我也非待在這裏不可嗎?」

「啊,那不如這樣吧,我一邊被拍一邊提問,妳們就回答我。這叫什麼來着?節省時間?」

「爲什麼那個交換條件連我也算進去了?這對我根本沒好處吧。」

看來如果不給個交代,是不會放她走的。

「那副害羞的樣子也很迷人呢!簡直就像戀愛喜劇的女主角!來,再加把勁,接下來再脫掉一件衣服——」

「陽菜姐姐果然是最棒的呢。」

拉薇與陽菜之間吹過一陣微風。

繪馬一邊挑選接下來要給拉薇穿的衣服,一邊回答。

「嘿嘿,謝謝~」

「我!一向是!無所謂的!」

陽菜開朗地回答:

「凜香,安靜點!現在正是精彩的地方!」

繪馬的手片刻不離單眼相機,大聲回答。

繪馬一臉遺憾地看着手裏的角色扮演服裝。

只要覺得有趣,她可以拋棄自尊扮演滑稽的小丑。若是無趣,她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會動。

「很好……對,就是那樣……太棒了……接下來試着把腿張開一點吧……」

「自從認識她後我一直在想,總覺得哪裏說不通。像是突然闖入凜香姐姐那場慘不忍睹的演講並扭轉局勢。」

「正常或常識之類的東西有那麼重要嗎?」

古賀凜香欠周藤陽菜一個人情。那是在學生會選舉中被拯救的巨大人情債。

「知道了,那就這樣。所以,關於陽菜妳想問什麼?」

而最有可能灌輸這種想法的人就是——

不過,想趕快進入正題這點拉薇也是一樣,於是繼續往前推進話題。

「最關鍵的就是上次的舞蹈對決。說實話,那真的很誇張。就算陽菜姐姐是小花花的粉絲能完美複製舞步,也不代表能跳到那種水準吧。」

「妳這傢伙,別把認真的話題和攝影的話題混在一起講好嗎?會讓人分散注意力耶。」

雖然嘴上不饒人,拉薇卻判斷凜香多半不會就這樣離開。

「什麼意思?」

拉薇脫下身上的旗袍,穿回平時的制服。

「所以我纔想知道。陽菜姐姐爲什麼會對『普通』這麼執着。我想說如果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妳們,應該會知道些什麼。」

「妳說兒時玩伴嗎……」

無論何時。

「妳以爲那場慘不忍睹的演講是誰害的啊?」

「但如果妳做出讓陽菜受傷的事,我絕對不會饒了妳。」

「我可以回家了嗎?」

「我倒是完全不驚訝啦。啊~那邊那邊!裙子稍微掀高一點!眼神也請看鏡頭!陽菜每次練舞都會問我的感想,說實話,我根本分不出她跟影片裏有什麼區別。她的舞蹈水準的確有高到這種程度。啊,剛纔那個姿勢太讚了!接下來換穿這套旗袍吧!」

而關於周藤陽菜這件事——非常有趣。

凜香把即將出口的嘆息吞下,將話題帶回正軌。

一個小學女生,不太可能擁有如此達觀的價值觀。一般來說,對長大有遐想的小學生應該會有想開蛋糕店或偶像之類的夢想。會說出「過踏實的人生纔是幸福」這種話,肯定是被他人灌輸的。

「嗯,確實。我作爲主持人在舞臺上看着,也沒想到陽菜能跳得那麼好。」

撇開朋友關係不談,她應該是那種如果不把債務清算乾淨就會心裏不踏實的類型。

無論是吸引人的口才、面對突發狀況也能冷靜應對的膽識,以及能用從未學過的舞蹈壓倒經驗者的技術。這都不是一個普通國中生能做到的事。

「雖然很遺憾,不過燕尾服還是等下次吧。下次的攝影會我會花更多錢買更高品質的——」

「所以,妳覺得哪裏奇怪?」

「我沒在誇妳……」

「陽菜姐姐雖然一直說自己很普通很正常,但她真的普通嗎?」

拉薇理解了,也掌握了狀況。

「說到底,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辦法當拉薇的夥伴。因爲妳看,我真的非常普通啊。」

繪馬在那裏停下了。

既然如此,可疑的人選就非常有限了。

「那傢伙在小學的時候,在各個領域都拿過獎。繪畫、書法、勞作,甚至是歌牌大賽,真的是什麼都行。當時甚至有專業人士看中她,問她要不要接受更正式的培訓。但是——」

「大姐姐,妳轉職成傲嬌屬性了嗎?現實中的傲嬌很不受男性歡迎喔,建議妳還是別——」

「拉薇薇,那是個很有趣的議題呢!所謂傲嬌是因爲角色隱藏的情感與外表產生反差纔會讓人覺得可愛。在漫畫或遊戲裏,會有對話框用文字的方式顯示心聲,但現實世界可沒有。換句話說,現實中只能看到『傲』的部分,一點都不可愛。不過關於現實世界的傲嬌是否真的沒需求,我覺得還需要再考察——」

「哇~這兩個人合在一起簡直煩死人了。」

就在繪馬自顧自開始考察,場面快要失控時,教室門被「喀啦」一聲拉開了。

「咦,三個人在一起聊天真稀奇呢。在討論什麼嗎?」

話題的核心人物陽菜,眨着眼睛走進了教室。

三人不由得停下對話。

察覺到氣氛不對,陽菜歪了歪頭。

正因爲談論的就是她本人,實在不好意思老實告訴陽菜,但又該怎麼找藉口……

就在繪馬和凜香支支吾吾時,拉薇率先開口:

「欸欸,陽菜姐姐。今天我可以去你家玩嗎?」

「唉~沒想到會遭到那樣全力拒絕呢。」

「可以去你家玩嗎?」這句話最後一個「嗎」都還沒說完,陽菜就已經斬釘截鐵地回了句「絕對不行!」。雖然不太清楚理由,大概是覺得讓拉薇來準沒好事吧。

猜對了。毫無疑問,陽菜的直覺是對的。

「不過我可不會就這樣放棄喔~」

拉薇面露賊笑盯着玄關大門,等待時機。

過了五點半不久,門把喀嚓一聲轉動了。

幾個小時前纔剛見過的少女,悠哉地宣告自己回家了。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陽菜姐姐。今天很早呢。」

「那種東西,事到如今再翻出來也沒意義吧?」

陽菜邊說邊在壁櫥裏翻找了一陣子,隨手就拿出了大量的獎狀和獎盃。正如繪馬所說,小學時期的陽菜確實得到了很多的獎。

「沒,只是有點好奇~」

「那麼妳們兩個別太吵喔。拉薇薇也要在天黑前回家喔。」

「抱歉抱歉。喔,是朋友嗎?」

書架上放着幾本少女漫畫和參考書。

地板上坐着一隻大大的熊玩偶,旁邊的櫃子上則擺着和朋友的照片。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想跟年輕女孩聊天。畢竟居家辦公不太有機會跟人交流嘛。」

陽菜噘起嘴說道:

「啊,抱歉。我馬上收拾——」

「哦~看來很擔心你呢。」

比起那個,她有想確認的事。

看來是放棄趕走拉薇了,陽菜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父母的戀愛史是這世上我最不想聽的話題!真是的,媽先在外面等一下!」

「別用那種奇怪的說法。」

書桌收拾得還算整齊,不過桌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漫畫。

擔心女兒而每次都來確認的父親。

正當心想沒什麼好看的,準備把門關上時——拉薇看見衣櫃深處躺着一個裱框。

拉薇環顧四周。

「嗯,我能理解那種心情。爸爸在房間打掃時,也常會不小心翻出自己寫的原稿就讀了起來。」

「……沒想到妳真的做得出來。」

「總是?」

「咦?」

「要是我穿那種東西被看到,爸爸媽媽會昏倒的……」

「您好~我是拉薇~是陽菜姐姐的學妹~」

「嗯,妳確實說過。」

父親語帶急促,像是要打斷什麼似的說道:

「哦~」

「這是什麼?」

「嗯,因爲是居家辦公,基本上都在家。」

這算什麼三流戲碼啊。

「爸爸!我不是說過開門前要先等我回應嗎!」

表情僵硬,視線緊緊盯着地板。

「什麼啊,這種情境不該是漫畫嗎?」

「確實只有衣服呢,而且都是些保守的款式。不考慮試着走龐克風嗎?像是穿皮褲,在腰上掛條鏈子之類的。」

「啊哈哈,我就知道妳絕對會這麼說。」

拉薇的第一印象是毫無特徵的一般中年男性。可以說面相和善,也可以說看起來優柔寡斷又不可靠。

陽菜回過頭。

「嗯,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嗯?」

「拉薇……嗎?來自外國的孩子嗎?不愧是聖華學園,學生真是多元啊。」

「對吧,這樣才讓人安心啊——喂,妳在幹麼,拉薇!」

表情從疑惑轉爲理解,再到驚愕,每一秒都在變化。

「美術比賽?」

乍看之下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壁櫥。裏頭掛着便服和制服,旁邊還有衣櫥。

「我不是在說那個!……唉,總之先來我房間。我們去那裏說。」

「咦?那是……啊~!這是小學美術比賽得獎時的獎狀!真懷念呢,原來放在這種地方。」

既然說是從小到大的夢想,那起碼也寫了三十多年了吧。原來如此,這點能利用。拉薇在內心暗自竊笑。

「我不會再邀妳了。」

「我不是說了別過來嗎!」

「我想說妳會不會藏了什麼東西。」

「……媽,別被騙了。這孩子外表可愛,其實是個不得了的小惡魔啊。」

「事到如今了,妳就算說出這種普通學妹的發言……」

淺米色的牀。

「我知道啦,我也不覺得自己有才華啊。只是突然覺得懷念纔看一下。爸爸不也會這樣嗎?」

當房間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各種獎盃堆滿時,房門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

「對呀,學校不是常辦寫生大賽嗎?那時候畫的畫在某個比賽得獎了。就是所謂的新手運吧?」

「反正妳又是來邀我的吧。我說過了,我不會再幫妳做那種事了。」

拉薇毫不留情地拉開壁櫥,陽菜發出慘叫般的驚呼。

灰色地毯。

陽菜會說的話完全在預料之中。當然也早就準備好對策。

「抱歉喔,突然闖進來。我爸總是會過來確認我跟誰在一起玩。」

——而拉薇絲毫沒顯露出這個失禮的想法,露出燦爛的笑容打了聲招呼。

「不、不論妳怎麼邀都沒用的。我的意志很堅定。再說——」

「耶~我是可愛的學妹喔~」

「哦~興趣是寫小說啊。」

「陽菜~有客人來嗎?」

「真是的,陽菜。難得可愛的學妹來家裏玩,怎麼能這麼說話呢?」

二樓最深處就是陽菜的房間。

「超級無敵普通。」

「陽菜姐姐,妳爸爸說的『原稿』是指什麼?」

陽菜的母親從拉薇身後探出頭來。

「欸?那還用說,當然是來玩的。我們明明是朋友,卻一次都沒有到對方家裏玩過——哇,妳那是什麼嫌棄的表情。」

一名中等身材的男子幾乎沒什麼歉意地回應後,視線看向拉薇。

表情充滿警戒心的陽菜實在很有趣,拉薇忍不住笑了。

「像手工藝、書法或俳句什麼的?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可能也丟在附近吧。」

「話說回來,正題呢。拉薇,妳來我家幹麼?」

與剛纔判若兩人的表情變化,讓人感到噁心。陽菜難道沒發現父親的異狀嗎?

拉薇不太懂比賽,但獎狀上印着某某大臣的名字。雖然不清楚實際情況,但能印上那種人的名字,應該是相當權威的獎項吧。

「怎麼了,爸爸?」

「不少是指?」

「啊,那個?我爸從以前就把寫小說當成興趣。」

留下這句話,父親便下樓去了。

「妳媽是小惡魔那句可不是我強迫她說的喔?」

「陽菜,弄得這麼亂可不行啊。」

不管是哪一種,都挺噁心的——拉薇這麼心想,但沒說出口。

「什麼都沒藏啦!」

陽菜並未生氣,只是帶着點裝傻的語氣回應,然後隨手把散落在地上的獎狀和獎盃收拾起來。看到她這樣,父親像是鬆了口氣,表情也重新變得柔和。

「哦~該怎麼說呢……」

「太過分了。我跟陽菜姐姐可是一起經歷這種事和那種事的戰友耶。」

興趣是寫小說,無獲獎經歷。

「我不是一直告訴妳嗎?那些都只是運氣好纔拿到的。終究都是過去的事了。陽菜要看着現在和未來,踏踏實實地生活。」

「我以前讀的小學很喜歡幫學生投稿各種比賽。因此沾光拿了不少獎呢~」

看着眼前上演的和樂融融的親子對話,拉薇差點笑出聲。

「沒啦,只是聽到陽菜房間好像很熱鬧,想說是不是有人來了——」

「好啦,打招呼就算了。有什麼事情嗎?」

身高不高也不矮,看起來也沒在健身。是那種分開後第一個能想起的特徵只剩下黑框眼鏡的極其平凡的普通男性。

說到這裏,陽菜的父親突然閉口不說話。

「哎呀,小惡魔啊。真是令人懷念的稱呼。媽媽以前也被這樣叫過喔,當初追你爸爸的時候啊——」

脫掉鞋子進屋的陽菜緩緩看向拉薇的臉。

「嗯。他說他想成爲小說家,那是從小到大的夢想。不過好像還沒得過獎。怎麼了嗎?」

陽菜強行將母親推向客廳後,反手關上門,用不滿的眼神盯着拉薇。

因爲居家辦公,來找女國中生聊天的寂寞父親。

「我不會再主動邀妳了。」

不給陽菜插嘴的餘地,拉薇接着說道:

「但是呢……我覺得陽菜姐姐有權力知道。我的下一個獵物是誰,就是爲了讓陽菜姐姐第一個知道,今天才會過來。」

「等等,什麼意思?」

「妳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吧?看起來人畜無害,對鄰居彬彬有禮,擺出一副大好人的樣子,看起來連螞蟻都不敢踩死,實際上背地裏卻做着不可饒恕的惡行的那個垃圾僞善者。」

「下一個目標,就是陽菜姐姐的父親喔。」

沉寂了幾秒。

陽菜只是默默盯着拉薇。

接着,她用蚊子般細微的聲音吐出一句「你騙人」。

「不是騙人的喔。陽菜姐姐心裏也有數吧?」

「……纔沒有。」

陽菜像是夢囈般否定着:

「怎麼可能有!那可是我爸爸耶?從小把我養大,雖然有點不可靠,但總是很擔心我,那麼溫柔的一個人。所以我爸絕對不可能是僞善者!纔不許妳胡說八道!」

最後那句說得鏗鏘有力。

但是——拉薇在心中暗笑。

她沒有放過陽菜在否定前那短暫的停頓。

既然內心中確實存在縫隙。那麼就有能下手的方法。

「這樣啊,陽菜姐姐很相信他呢。相信他不是僞善者,而是真正的好人。」

「那是理所當然的!他是我爸爸啊!」

「那要不要試試看?」

他直接關掉網頁,仰望天花板。

就是自己的作品不被喜愛這件事。

「陽菜……?」

「前陣子寫的新作,也完全沒起色啊……」

答案很簡單。

「由、由我們決定嗎?」

「首先向您簡單介紹本公司。我們Lavit股份有限公司,是爲了將我們認爲優秀的網路小說書籍化,由志同道合的夥伴發起的事業。我們——」

跨坐在拉薇身上的陽菜一臉嚴肅,正用一種從未見過的眼神俯視着拉薇。

「爸爸。」

趁工作空檔一邊瀏覽着小說投稿網站「Writing!」的頁面,一邊嘆了口氣。在他年輕的時候,投稿小說都還要書寫在稿紙上。直到進入大學後,文書處理機的印刷文化才終於紮根,但即使如此,作品展示的對象也僅限於投稿對象的編輯。

「您是來會面的客人吧,請到五號房間。」

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廣茂壓抑急促的心情,在櫃檯報上姓名。

然而編輯的外表並不重要。比起那些,更吸引廣茂目光的是房間裏的另一位先到的客人。

究竟會是怎樣的人呢……

總之現在必須先和編輯牧野談談。

「是的。在那之後,希望兩位能討論哪一部作品更適合出書。」

下出毀滅周藤廣茂的第一手棋。

他顫抖着手指往下翻頁。

「感謝您的積極回覆。目前本公司正處於廣茂先生與另一位的作品爭奪最後一個名額的狀況。公司內部意見有分歧,不論哪一方被選中都不奇怪。因此,希望能與廣茂先生見上一面。」

「指定的樓層是租借會議室嗎?」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女兒,廣茂一時陷入混亂。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陽菜會在這種地方?沒聽說過有家屬陪同這回事啊……

那並非是曾經的夢想。而是即使年過四十五歲,至今仍切身抱持的現在進行式的夢想。

「閱讀彼此的作品……?」

這是一間小巧的房間。大約能容納四、五個成年人。

「我的作風跟網路不合啊……但最近主流又是網路小說出書……唉,對老派作家來說真是個艱難的時代。」

他打開社羣媒體,上面到處充斥着「高中生出書」、「再版」、「動畫化」之類的喜訊。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無法直視那些內容了呢?

爲什麼這種廉價的作品會大受歡迎,而自己的小說卻乏人問津?

二話不說便答應了。隔天,廣茂來到了郵件中記載的大樓。

就在廣茂困惑不已時,牧野開口了:

從櫃檯的口氣聽來,編輯似乎已經到了。

然而時代已經改變,現在的主流是將作品投稿至網站,讓廣大讀者閱讀。讀者看了小說,覺得有趣就給分,覺得無聊就直接關閉頁面。簡單且明瞭,但也正因如此,一切都赤裸裸展現在眼前。

他入迷似的讀下去。

上頭寫着能書籍化的作品數量有限。畢竟是還沒有成績的新公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倒不如說,有辦法出版複數作品的資金實力已經很驚人了。只是擔心自己能否進入那個名額。如果發掘埋沒在民間的才華是Lavit公司的目的,那也有可能發現比自己更有才華的人——

只好聽從指令坐下,牧野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說道:

不,比起那些,從沒聽說過陽菜有在「Writing!」上投稿小說。

拉薇提議:

「初次見面,我是Lavit股份有限公司的牧野。這次聯絡您,是希望能與廣茂老師商討作品書籍化的事宜。」

「終於走到這一步」與「那傢伙是誰?」的念頭在心中交錯。

「那種事……沒必要做。」

「你說什麼?」

文筆粗糙,千篇一律的劇情。更離譜的是登場的角色全都是像蓋章一樣套用既有的模板。

拉薇被按在地上,仰頭看着陽菜。

「最近的讀者根本沒眼光啊……」

忽然注意到「Writing!」的個人頁面上,出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圖示。郵件圖示旁標着紅色的驚歎號——這是通知有新訊息傳來的符號。

那麼,開始吧。

「哎呀呀,難道妳沒自信?還是其實妳內心某處也覺得父親可能是個僞善者,只是害怕承認這點?好吧,那就算了。我也不是想傷害陽菜姐姐。妳就這樣逃避真相,永遠在那裏上演溫吞又做作的家庭倫理劇吧——」

「Writing!」的首頁上,整齊排列着當紅的人氣作品。無論是總分數還是PV數,都和自己的作品有着天壤之別。

「呵呵,我就知道陽菜姐姐會這麼說。」

陽菜是另一位候選人……?

他從國中開始寫小說,高中加入文學社,大學加入創作社團。即使進入公司成爲網路寫手,也依然會找空檔持續創作。

「這位就是我提過的另一位候選人。」

不不,自己在消極些什麼。

就算有很多人觀看,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羣外行人。能真正理解作品的人恐怕寥寥無幾。所以纔會被那種通俗又廉價,像加了大量色素的糖果般的小說所吸引或欺騙。廣茂是這麼想的。

「那麼,兩位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詳細內容已經在郵件中說明了,這裏就不再贅述。今天請兩位前來不爲別的,直截了當地說,希望兩位能閱讀彼此的作品。」

他發出乾澀的笑聲。因爲這次的作品相當有自信,打擊也格外沉重。

至今約莫三十年的歲月。說好聽是在追逐夢想,但寫了這麼久卻始終連邊都摸不着,這就是現實。

砰的一聲,肩膀傳來衝擊。下一瞬間,拉薇已經被按倒在地板上。

他走到五號房門前,推開了門。

疑問無止盡地湧現,但混亂的腦袋裏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自從註冊「Writing!」以來,從未有人給他發過訊息。帶着些微的興奮感,他點開了郵件。

「做就做!但我絕對不會輸的!我會證明爸爸纔不是什麼僞善者!」

他點開其中一部,飛快地滾動滑鼠瀏覽第一章。

「關於書籍化檢討的通知」

周藤陽菜這個少女意外地好戰。這點在與霧辻的舞蹈對決時就已經見識過了。所以拉薇知道,只要稍加挑釁,她就會上鉤。

「事不宜遲,我有件事想請妳幫忙。」

「新作的總分是……零……不對,從PV數來看根本沒人讀吧……哈哈……」

讀完後的三十秒內,便回覆了郵件。附上「請務必讓我參與」的字句,用顫抖的手指點下傳送鍵。

「我做。」

「您會感到驚訝也是難免的。但請先讓我從頭開始說明。來,請坐。」

心跳聲震耳欲聾,彷彿耳膜深處有鼓在敲擊。

在如此廣闊的網路世界,被選中竟然是自己的女兒,這個機率究竟有多低?

「嗯?」

這次的作品很有自信。沒問題的,絕對可以。

與另一名候選人爭奪出版的最後名額。他感到心臟彷彿被緊緊揪住。

他想成爲小說家。

僅憑這句話,他就認定了「這個編輯有眼光」。

希望能遇到一位有眼光,深深愛着自己的作品,甚至能拍胸脯保證「無論如何一定會讓它大賣」的編輯。

踏入該樓層後,隔着門扉傳來幾道模糊的人聲。

本以爲這種時候會被找到總公司……但畢竟是剛起步的公司,規模可能還沒到那種程度。聽說最近的公司也有不租借大樓,直接透過網路聯繫的情況,倒也不必太在意。

爲了證明周藤陽菜深信不疑的親生父親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毒親」,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短劇。

回信之後,依舊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只能在房間裏無意義地來回走動。

簡直太不負責任了!

「這算什麼啊。這種開場在過去的名作裏不知道玩過多少次了。類似的作品隨便想都有十幾部,而且文筆太幼稚了!爲什麼這種東西會受歡迎啊!」

再次收到Lavit公司的郵件是三天後的事。

周藤廣茂的夢想是成爲小說家。

做過內容摘要後,可以知道Lavit公司是有着以下特徵的一間公司——

「那、那個……這位是?」

他就這樣鼓舞着自己,度過了幾天。

爲此,希望有人能發現自己的作品。

無論如何,沒有拒絕的理由。雖然不知道面談的具體理由,可能是爲了瞭解自己的爲人,也有可能是要提供修改的建議讓自己擠進最後一個名額。

其中,最抓住廣茂心絃的是這句話——

儘管「Writing!」上有許多優秀的小說,但能夠書籍化的僅有極少數。我們認爲一定有沒被發現的傑作埋沒在量產的作品中,因此至今閱讀了大量作品。並從中挑選出全體員工一致認爲優秀的作品。目前已經與多位作家開始洽談。

明明不是夏天,汗水卻沿着背脊不斷滑落。

「我們特別關注的不是那些進入綜合排名的知名作品,而是分數較少的作品。」

拉薇在內心吐了吐舌頭:心想,妳還太嫩了。

「我們來確認一下,陽菜姐姐的父親是否真的是個好人。」

「歡迎您,廣茂先生,等您很久了。請坐。」

就算陽菜有着不平凡的才能,終究只是個國中生。對於玩弄過無數大人的拉薇來說,操弄她簡直是易如反掌。

最裏面坐着一位像是編輯的人。是個看似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從未經染色的自然金髮看來,似乎混有外國血統。

決定這件事不正是編輯的工作嗎?

廣茂硬是把差點脫口而出的抱怨,在最後一刻吞了回去。

現在還不想被編輯認爲是個麻煩的傢伙。

「我們原本也不想這麼做。但是,陽菜小姐得知最終選拔的對手是廣茂先生後,便提出要退出。」

「咦?」廣茂看向陽菜的臉。

陽菜低垂着視線,不與他對視。

「我得知兩位是親生父女,坦白說很驚訝。同時也能理解陽菜小姐的心情。怎麼能拋下父親,只有自己出書……心中一定相當糾結吧。但是因爲這種理由就放棄,實在太可惜了。」

牧野堅定地說道。

她的目光筆直看向廣茂,可以讓人深刻感受到這件事對她而言有多麼重要。

「我們想選擇真正值得書籍化的作品。爲此希望能儘量排除其他因素。所以——」

「要我們閱讀彼此的作品,決定誰纔是真正適合出版的那一個。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

廣茂摘下眼鏡,按了按眉心。原來如此,這樣安排確實說得通。

如果有好幾個出版名額,或許能讓他與陽菜同時出版。但剛成立的公司沒那種餘裕。能出版的只有一部作品。爲了決定這寶貴的名額,不容許任何妥協。

心情相當複雜。

但是,如果錯過這次機會,自己那在網路上從未受過關注的作品,能夠出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雖然與親生女兒爭奪唯一的名額很過意不去……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廣茂下定了決心。

「我明白了。陽菜……這樣可以嗎?」

「嗯,沒關係。而且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的。」

現在眼前好不容易出現能結束這種無聊日常的可能性。有了抓住夢想的手段。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

「這個嘛……」

「爸爸。」

但是,如果自己誠實說出這份心情……自己出版的機會就會消失。

他忽然想起了陽菜小學一年級的事情。

硬要說的話……是「看透」吧。

他說從年輕時就開始踏實地生活纔是最好的。

雖然感覺神情與平時有些不同……但畢竟是人生初次經歷這種事,在所難免吧。廣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真是個好孩子。等爸爸出書了,一定讓妳喫大餐喫到飽。要不然待會兒回家的路上就先找找有什麼好店——」

Lavit是一家新公司。如果這次書籍化無法獲利,可能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唯獨那點無法接受。

想要喝水。

他說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新手運。

口中感到乾渴。

「嗯,那是當然的。」

「那的確是不好受呢。」

「我不是常說嗎?要是年紀輕輕就有了特殊的經歷,對將來沒什麼好處。」

廣茂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來形容那種表情。

廣茂再次從頭翻閱原稿。

廣茂對着老師笑着說道:

「我有些想以父親與女兒的身份談的事情。因爲是非常私密的事,很抱歉……」

廣茂開口了。他已經決定好該說什麼。

「嗯,怎麼了?」

是個描寫貧窮少女爲了收集曾是朋友的機械人偶零件而四處奔走的奇幻作品。

陽菜露出了——從未見過的表情。

「嗯,不想要。」

當時的班導在面談時如此說道:

「一定很煩惱要讓陽菜同學往哪條路發展吧,畢竟她如此才華橫溢。或許還隱藏着什麼未知的才能。料理、舞蹈、鋼琴、小提琴,還有……啊,說不定也能寫小說呢。」

「你看,爸爸!是金獎耶!」

陽菜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將手放在原稿上。

「這些都是……爸爸的真心話嗎?」

「妳想想看,國中就出書,以後就沒辦法過平凡的高中生活嘍。會跟朋友漸漸疏遠,也沒時間參加學校活動吧。」

「廣茂先生,如何呢?」

他說平凡地活着,對陽菜而言纔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牧野小姐。」

「……唔!」

聽完廣茂的話,陽菜低下頭。

陽菜把手伸向桌上的原稿。

從那以後,廣茂不斷對陽菜耳提面命。

牧野點了點頭,便走出房間。

「陽菜……」

但很快就否定了這種想法。陽菜一直以來都是個懂事又聽話的好孩子。

然而爲什麼,偏偏擋在前面的會是自己的女兒?

「好的,當然沒問題。」

繪畫、書法和俳句。當她在所有比賽中同時獲得金獎時,他不得不體認到這孩子是個天才。

會變得無法再愛自己的親生女兒。

「廣茂先生,您覺得陽菜小姐的小說如何呢?」

「所以呢。」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只追逐着這唯一的夢想。

牧野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當然。」

一邊拚命籌措金錢,一邊走訪各地的古董店。雖然只是這樣的內容,但身邊那個愛捉弄人的使魔夥伴增添了不少風味,光是兩人的對話就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這次一定也會乖乖聽話。

他下定了決心。

「陽菜同學很厲害呢。想必父母也會感到很苦惱吧。」

廣茂不自覺地倒抽一口氣。

一直以來都是抱着這個念頭走過來的。

想到這部作品竟然是自己還在上國中的女兒寫的,便不寒而慄。完全能理解編輯部爲什麼想將其出版成書。

陽菜靜靜地笑着。

「對吧?而且啊,陽菜妳寫的這本小說,雖然有趣,但說到底也只是國中生程度的作品。剛開始大家可能會捧妳,但等妳長大了價值就會下跌,到時會被人遺忘。到了那時,妳還剩下什麼?一個只出過一本書、沒學歷又自以爲是的少女。妳也不想要這種被他人嘲笑的人生吧?」

幾秒鐘後,她抬起臉。

所以這是沒辦法的。

「兩位都讀完了嗎?」

投稿過無數的比賽,落選,每次感到失望後又繼續寫,如此反覆。

爲了守護圓滿的家庭,只能這麼做。

廣茂沒有深思陽菜這句話的含意——便將視線落在手邊的原稿上。

老實說,除了「有趣」之外,給不出別的感想。

想成爲小說家。

讓女兒的可能性成爲不存在的東西。

「我相信你喔,爸爸。」

畢竟他就是這樣把陽菜養大的。

「不,我沒打算特別讓陽菜去學什麼。因爲平凡才是最幸福的。」

「這樣啊。」

如果變成那樣,自己的自尊將會被徹底摧毀。

接下來,只要付諸行動。

「我明白了,如果您這麼說的話。」

至今仍清晰記得,那一刻全身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抹去了女兒的可能性。

無法忍受。

「陽菜,我就直說了。這次出版的事情,妳還是放棄吧。」

「爲什麼?」

「……能給我一點時間整理一下想法嗎?」

爲了某一天——當陽菜覺醒小說才能時,能像以往一樣,好好地加以否定。爲了能順理成章地引導她走上不寫小說的路。

那是混雜着厭倦和死心,彷彿放棄了所有慈悲的表情。

自從網路小說興起,他就不斷將無法得知讀者是誰的作品投向網際網路的大海。就像在不知道有沒有魚的大海上,日復一日地撒網。一邊羨慕着隔壁釣到很多魚的人,又在社羣網路上尋找失敗者,讀着他們的失敗經歷來平復心情。

「爲什麼?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以責任編輯的身份——」

故事的主線非常簡單。

年幼的陽菜對父親的話深信不疑。

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彷彿被看透,說不出話來。

「能請您暫時離席一下嗎?」

自己幾十年都沒能抵達的夢想,這孩子或許能輕而易舉地完成。想到身爲父親的自己只能在網路上默默無名寫小說,而女兒卻華麗出道成爲作家,受媒體追捧的模樣,便感到胃部一陣翻攪,噁心得想吐。

房間裏只剩下廣茂與陽菜兩人。

摘掉了女兒的可能性。

陽菜橫掃了各個領域的獎項,卻並未在任何一個領域進行深造。

他說有很多人因爲一次成功便誤入歧途,最後慘遭挫折。

扼殺了女兒的可能性。

看了一眼手錶,自從開始閱讀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因爲我根本贏不了爸爸的作品啊。如果這樣能讓牧野小姐和爸爸都接受,我想那是最好的結果。」

或許是因爲她眼中微微泛着淚光,又或許是那過於冷靜的語氣。

他很驚訝。上一次這樣忘我地沉浸在閱讀中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對啊,所以這次就拒絕吧。別誤會喔,爸爸也是爲了妳好才這麼說的。」

背脊感到一陣惡寒。

他直覺感到不妙

卻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只能像個傻瓜一樣等待陽菜接下來的話。

心跳劇烈得像是要炸裂開來。

陽菜的雙脣慢慢動了起來。

「那麼爸爸,我也老實說說我的想法吧。」

「……陽、陽菜?」

「爸爸啊……」

「是真心覺得自己想寫出什麼偉大的作品嗎?」

一瞬間,廣茂因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而僵住。

陽菜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

「雖然你可能想把劇情高潮寫得很壯闊,但情節也太過牽強了。只有角色在那邊焦急、哭泣和吼叫,讀者完全無法投入。寫的人可能覺得很痛快,但讀者完全被丟在一旁喔。」

「等、等等……」

「而且角色設定全部不上不下……爲什麼每個人都那麼消極啊?而且內心戲太多了,故事根本毫無進展,這個主角的回憶場面真的有必要嗎?你不覺得反而拖慢故事節奏了嗎?」

「等等、等等。」

「還有啊,文章非常難讀。刻意用一些華麗的詞藻,連明明可以用平假名的字也要寫成漢字,讀起來很不流暢。你有好好考慮過讀者嗎?」

「就叫妳等等啊!」

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就像空氣突然變稀薄一樣。

「怎、怎麼了,陽菜?怎麼突然說些像是挑毛病一樣的話……」

廣茂察覺到陽菜接下來要說什麼,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住手。快住手。

「妳是在報復嗎?這種幼稚的事——」

「我啊,書法、俳句、繪畫、勞作、舞蹈、鋼琴和小提琴,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我曾經都很喜歡喔。」

不要從妳的口中——

「感性太落後了。不是那種繞了一圈又回來,而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原地踏步的感覺。這已經不是有沒有才能的問題了,我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品味。」

「陽、陽菜,讓我們談談,好嗎?爸爸會好好聽妳說的。我們一起找個折衷點,好嗎?」

「閱讀之前我還很期待呢。想說寫了這麼久,一定能讀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吧。」

原稿在她的手中被捏皺。

「欸,爸爸,你有發現嗎?」

就像是在碰什麼髒東西一樣。

只是因爲是親人,所以才被原諒了。

陽菜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她臉上帶着笑容,眼神卻冰冷得駭人,那即將說出口的一字一句都使廣茂恐懼得屏住呼吸。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陽菜!」

「……爸爸寫小說已經寫了三十年對吧?」

因爲害怕陽菜的才能總有一天會在小說領域開花。

「不是喔。」

他一直都知道。

求求妳——

「沒想到你竟然會用『爲了我好』這種聽起來好聽的謊言,只是爲了讓自己能夠出版。」

「總歸一句話,爸爸的小說啊——」

說出那句話。

但是,他讓陽菜放棄了。

陽菜沒有理會廣茂的話,伸手捏起手邊的原稿。

年幼且才華橫溢的陽菜早就看透那淺薄的行徑。

他知道。

一直以來都以這份溫柔作爲慰藉。

「簡直無聊透頂呢。」

其實一切早就被看穿了。

因爲害怕自己會打從心底嫉妒那自己從未擁有的耀眼才能。

只是因爲自己是陽菜的父親,所以才一直忍耐而已。

陽菜搖了搖頭。

「不是『像是』挑毛病,就是在挑毛病喔。就像爸爸剛纔把我的小說批評得體無完膚一樣。」

「不去理解市場的流行,只是用『只要寫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被認可』這種天真的想法當作糖衣包裹起來的,黏答答的自我滿足產物而已。」

「不是的,爸爸。我曾經相信過你。我相信爸爸一定能夠給我公正的評價。結果呢……」

「但實際一看……這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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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拉薇 THE MUSIC NOVEL 僞善者危機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
  4. 04【2】
  5. 05【3】
  6. 06【4】正在閱讀
  7. 07【終章】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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