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陽菜覺得所謂的「憧憬」這件事，其實意外地就在你我身邊。

例如偶像或是藝人這類在電視另一頭的人們，確實是閃閃發光的。但對於待在熒幕另一端的她們，我感受不到任何生活的氣息，就像是在注視着不同世界的人，總覺得有些虛幻而不真實。

當一個閃閃發亮的人出現在眼前時，

人們在透過想像對方的成長軌跡，並窺見其背後的付出與努力的那一刻，纔會真正產生「憧憬」這種情感吧。

陽菜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跳完了舞。就在她擺出最後姿勢的同時，手機播放的影片也剛好停了下來。

「鏘！繪馬，妳覺得怎樣？剛纔那遍跳得挺不錯的吧？」

「嗯？喔，嗯。很厲害，真的跳得很好。」

「妳絕對沒在看吧。」

也是啦，反正繪馬對這種舞蹈沒什麼興趣，是我問錯人了。陽菜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機，這次爲了要好好欣賞一遍，再次點開了影片播放。

這是目前在國高中生之間流行的舞蹈影片。播放次數已經突破百萬，且熱度絲毫沒有減弱，現在仍持續增長中。

而影片中跳舞的投稿者，正是聖華學園引以爲傲的影片創作者——霧辻花華。她在影音平臺上以「HANA★HANA」的名義註冊，被大家親暱地稱爲「小花花」。

「哇～小花花果然好帥氣喔。妳看，繪馬，這裏扭腰的動作簡直太棒了對吧！」

「嗯～……」

繪馬推了眼鏡框，皺着眉頭湊近看了看影片說道：

「我看不出跟妳跳的有什麼差別。」

「真是的～怎麼可能啦！妳仔細看，仔細！看！」

「喂，住手！別讓我沐浴在這麼強烈的陽光下！」

「說什麼陽光，也太誇張了……雖然小花花確實是高中部的偶像，也是超人氣影片創作者，上傳的影片全部都破百萬播放，卻從不以此自傲，還會去幼稚園或託兒所辦慈善企劃，甚至把影片收益全額捐出去，是個超級聖人沒錯啦……」

「住手，別再塞更多資訊給我了。我要被灼燒……至死了……」

「妳這反應簡直像吸血鬼一樣……」

「繪馬不行。」

「不會啦，我覺得陽菜的話應該辦得到。妳意外地挺有膽識的。」

爲了保留接下來開始流程的可能性，陽菜決定不吐槽，先隨她去。

「對了。說到吸血鬼……」

「怪……嗎？受人幫助之後道謝，不是很正常的嗎？」

瞬間思考了一下原因，結論大概是因爲自己已經習慣被牽着鼻子走了吧。在跟凜香或繪馬這種行徑難以捉摸的朋友相處的過程中，或許已經培養出對「怪人」的忍受力。

或許是對被道謝這件事感到意外吧。

「謝謝妳救了我！」

「哈，小花花絕對不是什麼僞善者喔！雖然她確實長得超級可愛，並且很有領袖魅力，感覺像是那種親民偶像，但那些全部都是出自她天生的魅力！正因爲她是表現出最自然的一面，所以不會讓人覺得反感，也纔會有這麼多粉絲支持，完全沒有任何矯揉造作的部分！」

「因爲我討厭她。」

說到擁有炒熱氣氛才藝的名人，陽菜腦中只浮現出那個人。陽菜拿出手機，展示熒幕。

「單人漫才、個人時裝秀或是單人遊戲大會，隨便什麼都行啦。」

「她絕對會開始講什麼『推薦動畫百選』、『我推的美少年角色優點百選』，或是『人氣漫畫世界觀考據』之類的，絕對會把場面搞得一團亂。」

「哦，這個啊？她是叫小花花的影片創作者喔。在網路上超級受歡迎的，雖然以舞蹈影片爲主，但也會上傳一些美妝或穿搭影片之類的……」

「道謝？」

「怎麼了，陽菜姐姐？突然大叫。」

到目前爲止，拉薇的直覺從沒失靈過。她肯定具備某種陽菜她們察覺不到的嗅覺，能嗅出對方是否爲僞善者。

「妳恢復得也太快了吧。剛纔根本沒受到多少傷害吧？」

「陽菜姐姐，妳怎麼了？」

「唉，拜託妳們這件事是開玩笑的啦。但妳有沒有認識什麼合適的人？那種能把氣氛炒熱且很有才藝的人。要是主舞臺冷場了，感覺整個青夏祭都不熱鬧了。」

「但是一碼歸一碼。妳救了我也是事實啊。」

「別在那種大場合叫我表演什麼單人漫才啦。妳是打算幫我植入一輩子忘不掉的創傷嗎？」

陽菜剛纔還在慌張，要是自己最喜歡的小花花被拉薇判定爲僞善者該怎麼辦——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這倒難說。我可是那種挺愛記仇的類型，說不定以後會對拉薇報復回來喔？」

「爲什麼？」

「反正就算見了面，妳也沒辦法好好跟人家說話吧。」

拉薇眨了眨眼，愣了一會兒，

「我還沒道謝！」

「拉薇，好久不……也沒那麼久，大概只隔了一週？妳最近在做什麼？有乖乖上課嗎？交到朋友了嗎？還有……啊！」

剛纔說的那套「超帥氣對話流程」丟到哪去了？

「也是～啊～啊，那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過……

聽她這麼一說，確實也有道理。

凜香用冷淡的眼神瞥了一眼手機，語氣平板地說：

就在拉薇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瞬間，繪馬的大腦以光速短路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花花怎麼樣？她也是高中部的學生，邀約起來應該比較容易吧？啊，可是小花花會不會很忙啊！拍攝行程感覺排得很滿。但是但是，如果她能在主舞臺跳舞的話，絕對會超級熱鬧的！」

「不是壓軸。我把她移開了。」

「而且還是壓軸。」

「所以呢，拉薇，妳剛纔在幹麼？」

光想像自己在青夏祭的主舞臺上對着虛空大喊「搞什麼鬼啊！」瘋狂吐槽，陽菜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那樣絕對會成爲彷彿把未來五十年分所有恥辱濃縮一般的羞愧時間。

「霧辻學姐早就已經登記參加了。」

「這個，是什麼？」

雖然她曾經從繪馬學過這種稱呼通常是用在所謂「萌系」的動漫角色身上，但對於完全無法將「拉薇」與「萌」聯想在一起的陽菜來說，這稱呼充滿了違和感。

「吸血鬼大人……那張無論說是美少年還是美少女都令人信服的絕美臉龐……啊，就算一次也好，真想再次收入我的眼底……」

那種針對自己所相信，或是正打算去相信的對象，動搖其信任根基的「僞善者認定」。

「爲什麼？」

「拜託她的話？」

原本拉薇正眺望着窗外，或是窺視附近的教室，不停地東張西望，卻突然被陽菜手上的手機熒幕吸引了目光。接着，她就這樣默默死盯着熒幕瞧。

要不是因爲拉薇，陽菜當初說不定根本不會被東散老師盯上。

「妳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還有，幹麼只問我。也邀一下繪馬啊。」

話說到一半，陽菜猛然驚覺。

難得在聽人說話的繪馬插嘴問道。凜香默默地舉起右手，比出五根手指。第五個時段，也就是小花花的下一棒。

「最慘的『要素』大集合呢。」

「就是上次被綁架時妳救了我的事！我還沒跟妳說謝謝！」

其中，「主舞臺」是設在校舍正面且位置最顯眼的核心舞臺。有時會有班級全員一起策劃的節目，過去甚至還曾邀請過藝人或職業漫才師。

陽菜在心裏補充了一句——至少比我的單人漫纔有趣。

「我個人認爲的美少女中的美少女，壓倒性優勝的吸血鬼美少女突然現身！爲什麼？」

聽到這突兀的稱呼，陽菜忍不住跟着重複了一遍。

※

「可惜都找不到什麼有活力的人選呢～」拉薇噘着嘴說道。聽起來簡直像是在逛魚市場似的……

陽菜瞬間感到肩膀放鬆了下來。

「不、不對喔！」

「……妳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操場上會林立着攤位，校園各處設置的小型舞臺也會有志願上臺的學生或老師帶來的表演。

「咦，壓軸不是小花花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在尋找下一個獵物啊。」

「啊，如果是那個人的話！」

「真的。在主舞臺的第四個時段。」

「妳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真是個奇怪的姐姐。」

「纔沒那回事！記取上次的教訓，我的大腦已經進行過幾百種對話模擬了。經過反覆測試，我的腦袋裏已經完美輸入了一套能在放學後超帥氣地邀約對方去家庭餐廳的對話流程。怎樣，很驚訝吧？」

「主舞臺的表演節目缺了一個名額，正感到困擾呢～」

「噗噗。陽菜姐姐果然是個怪人呢。」

先前忙着接受警察調查，又被父母輪番拷問，完全把道謝的事忘得精光。陽菜慌忙低下頭。

「怎麼了？」

「哦～陽菜姐姐還真是天真呢。」

「沒、沒什麼。沒事就好。」

拉薇一臉茫然地歪着頭，眨着眼睛，用一種看着不可思議生物的眼神盯着陽菜。

她反射性地將手機藏到背後，不讓拉薇看見。

絕對不是因爲覺得應付起來很麻煩喔。

「咦，真的嗎！」

「拉薇薇……？」

「難怪沒人想接。」

上次還發出奇怪的尖叫聲當場昏倒了。

放學後，凜香毫無預警地湊到陽菜面前詢問。

「雖然很抱歉打斷妳的興奮……」

「拉薇薇最近狀況怎麼樣？」

雖然同屬一所學園，但高中部和國中部之間幾乎沒有交流。能親眼看到小花花跳舞的機會，大概也只有文化祭這類的活動了。這下子更讓人充滿了期待。

「太棒了！絕對要去朝聖！」

這個節奏，難不成！

「可是啊，當初把那個保健室醫生跟陽菜姐姐牽上線的人可是我喔？跟我道謝不是很奇怪嗎？」

她原本以爲會像東散老師那時一樣，拉薇準備再次發動「那個」。

雖說如此，她其實並沒有真的對拉薇感到多生氣。

「妳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遊戲大會一個人又辦不起來。」

論人氣和知名度，校內應該鮮少有人能超越小花花吧……

「妳能不能在青夏祭表演點什麼？」

陽菜用食指戳了戳旁邊默默看着漫畫的繪馬的頭。繪馬完全不理會這邊的對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啊，發現陽菜姐姐了～」

青夏祭是學校在六月舉辦的類似文化祭的小型祭典。雖然規模不比秋天的正式文化祭，但也是兼具與和新生交流功能的人氣活動。

「順便問一下，有空的是第幾個時段？」

看着對手機失去興趣，轉而去戲弄僵直不動的繪馬的拉薇，陽菜終於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因爲要是拜託繪馬的話……」

「但我覺得那樣挺有趣的啊。」

「妳偶爾會濫用職權呢……算了，只要能看到小花花本人，什麼時候出場我都沒意見。」

這也難怪沒有學生想用那個時段。因爲把小花花調離了壓軸位置，導致後面那個時段沒人敢接。陽菜感覺這是凜香的私怨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但她決定還是別戳破這點。

總之，如果是接在小花花之後登場，校內學生恐怕都會退避三舍吧。除非能請到藝人，或是同樣在網路爆紅的影片創作者……但那種人也不可能說找就能找到。

正當陽菜爲了想不出好點子而苦惱地抱頭沉思時——

「喂！聽說小花花正在體育館跳舞耶！」、「真的假的？突襲拍攝嗎？快去瞧瞧！」、「快點啦！好位置要被佔光了！」

「小花花的現場舞蹈？」

從走廊傳來的驚人頭條新聞，瞬間勾走了陽菜所有的注意力。她慌忙起身，看向凜香和繪馬。

「絕對要去看！兩位，我們走！」

「我不去。因爲我討厭她。」

「繪馬呢？」

「我也不去。沒興——」

在「沒興趣」這三個字說完之前，陽菜的手已經抓住了繪馬的手臂。

「那妳更該去看！看了現場絕對會喜歡上的！走啦，繪馬！」

「不，我也沒有打算要喜歡上她……等……妳這傢伙，力、力氣也太大了吧！」

體育館內早已擠滿了爲數衆多的學生。光看男女比例不相上下這件事，足見其受歡迎的程度。

小花花早就開始跳起舞來，輕快的音樂從智慧型手機中流瀉而出，迴盪在體育館當中。

「快看，在那裏！那是小花花！臉好小喔！手腳超長！妳看！快看啦！」

「我有在看，也知道了，別一直拍我的肩膀，別拍啦。」

「啥～剛纔那個動作好厲害！配合鼓聲『砰』一下！手臂像鞭子一樣甩動耶！」

「……真是的，爲什麼我非得特地來看那傢伙的臉不可啊。」

目送快步離開的繪馬並向她揮手後，陽菜再次將視線移回小花花身上。

大腦雖然在全盤否定，但視覺與聽覺卻無情地粉碎了那份願望。

而在他們包圍的中心，坐着一名女學生。陽菜對那個女孩再熟悉不過了。

說話的人一邊慢悠悠地走着一邊靠近繪馬，最後，那道身影映入了陽菜的眼簾。

彷彿只有她身邊的空間在閃閃發亮。

畫集被從書盒中抽了出來，隨意遭到踐踏。

回到教室後也沒打算馬上回家，只是漫無目的地看着小花花的影片。

雖然陽菜隱約察覺到繪馬說了什麼，但正逢小花花的舞步進入高潮，她的心思立刻又被吸引了過去。

陽菜沒有加入排隊合照的行列，只是靠在欄杆上，出神地望着小花花。

「人氣真的好高喔。青夏祭絕對會超級熱鬧的～！」

必須阻止纔行。

繪馬嘟囔的細語，被周遭與陽菜尖銳的歡呼聲徹底淹沒。

「下次也給繪馬看這支影片吧。裏面播着她喜歡的歌，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繪馬露出有些複雜的笑容，拿出手機說了聲「我差不多該走了」。大概是喜歡的動畫播出時間快到了。陽菜覺得不好意思強留她，便決定在這裏解散。

陽菜想再稍微沉浸於內心深處那種發癢的情感，於是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

那些全都是繪馬小心翼翼收藏的寶貝。爲了不沾灰塵而裝進保護殼，因爲怕潮溼而放進防潮箱，甚至爲了防紫外線這個天敵，還特地裝進抗UV的相框裏。然而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慘不忍睹的殘骸。

映入眼簾的是幾名圍住某人的男學生。從魁梧的身材來看，恐怕是高中部的學生吧。

陽菜最喜歡的一支影片是「試着去託兒所跳舞！」。這是她去各個託兒所和孩子們一起跳舞的系列作。似乎有配合小朋友降低了舞蹈難度，留言區清一色在讚歎小花花的貼心。

「嗯？啊，也是呢。真的很強，認真的。」

幾分鐘後曲子結束，小花花對着手機鏡頭擺出招牌姿勢後，接着開始最後的感言。明明跳了這麼激烈的舞，卻一點也沒喘氣，不愧是專業的。

「喂喂，不給點反應很無聊耶～妳最心愛的宅物，現在就這樣！在妳面前！被打得稀巴爛耶！」

「算了算了，反正能破壞的東西還多得是呢。」

「對吧對吧？繪馬終於也感受到小花花的魅力了吧～」

「小花花好厲害喔～不收酬勞卻能做到這種地步。託兒所的孩子們看起來也都好開心。」

「嗯，很殘酷喔。簡直是魔鬼的行爲。說成窮兇極惡也不爲過。實在很難想像溫柔的陽菜姐姐會做出這種事。」

※

那個人不可能會在這裏。那個人絕對不可能參與這種過分的霸凌。

（對這種人產生的情感，就叫做「憧憬」吧。）

陽菜最崇拜的影片創作者，就在那裏。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死角傳來。

「喂，給點反應好嗎？」

心好痛。呼吸變得困難，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我本來在想，既然本人都保持沉默，那就不關我的事……但實在有點看不下去，還是跟妳說吧。」

陽菜覺得自己似乎漸漸習慣了這孩子神出鬼沒的習性。

陽菜的大腦原本跟不上這脫離日常的瘋狂景象，就在不知道第幾個周邊被毀掉時，意識終於接上線。

倉庫的門是開着的。到底是誰打開的，還是本來就沒鎖……她無從得知，但陽菜還是輕輕推開鏽跡斑斑的門，悄悄潛入室內。

有人纏着想跟她合照，她完全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反而搭着對方的肩膀，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耳邊傳來了拉薇的低語。

「那是當然的啊！現場的小花花可不是隨時都能看到的！啊——我愈來愈期待文化祭了！」

「那麼，今天的『不預告就在學校跳舞，會有多少人來看？』企劃，居然有這麼多人來捧場！各位，謝謝大家～！」

隨着一聲清脆的響聲，塑膠殼碎裂了。

因此幾乎不會有人過來，也沒什麼人在維護環境。

繪馬第一次開口。

空氣中瀰漫着黴味與灰塵的氣味。從天窗灑落的光線中，大量的塵埃因爲光線反射正閃爍着。

「喂，妳倒是給點反應啊！」

二階堂繪馬。陽菜的青梅竹馬，正被這羣男學生包圍，蜷縮在地上。

所以這次她並未驚慌，只是平靜地反問：

「去體育館旁邊的倉庫看看吧。會看到有趣的東西喔。」

霧辻花華。通稱小花花。

一組接着一組，完全沒有中斷。

雖然不明白她的意圖……但只要拉薇用這種語氣說話，絕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殘酷？我嗎？」

歡呼聲大到讓人以爲體育館在震動。甚至有學生感動到哭了出來。如果不是事先聽凜香說過，陽菜恐怕也會以同樣的心情放聲大叫。

模型被狠狠甩在地上，零件折斷的聲音清晰可聞。

「陽菜姐姐還真是殘酷呢。」

放眼望去，周遭散落着各種周邊商品的殘骸。

「我持有的收藏已經全在這裏了。沒東西可以讓你們毀了。趕快放我走吧。還有……」

不只是DVD，還有漫畫、小說，甚至連模型和徽章都有。陽菜去過繪馬家，所以她知道——那些是繪馬視如生命且珍藏已久的寶物。

「……唔！」

聲音出處近在眼前。陽菜躲在遮蔽物後方，悄悄往內窺視——

就在陽菜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在小花花的影片按贊時——

她用極具穿透力的高亢嗓音對着觀衆大力揮手。看來剛纔是在直播，小花花握着的手機畫面上跳出無數留言。她那橘色基底上點綴着許多星形圖案的華麗手機殼，即使在遠處也清晰可見。

「嗯～氣氛炒不太起來呢。」

陽菜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急忙衝向體育館。她不自覺地加快腳步，最後幾乎像是拔腿狂奔一般。

掛軸被扯得變形，海報則像紙屑一樣揉成一團，最後兩者都被尖銳的廢棄建材狠狠刺穿。

是男人的怒吼聲，還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這與透過熒幕看那些女星或演員的感覺稍微不同，這是一個近在咫尺，只要伸手或許就能觸碰到的「大人物」。

「好帥氣喔……」

就像多去幾次同一間鬼屋就不會害怕了一樣。

突然間，背景流放的音樂讓她覺得耳熟，便用手機查了一下。果然，那是繪馬喜歡的動畫主題曲。

體育館旁的倉庫平時幾乎不會使用。聽說這裏以前是用來存放體育器材的，但自從體育館改建，附設了新的儲藏室後，就徹底變成了巨大的雜物堆放處。

語畢，她對着陽菜露出戲謔的笑容。

拉薇望向窗外，咕噥了一聲「差不多要開始了吧」，接着說道：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隨便啦。」

就在她準備衝出陰影的那一瞬間——

「沒什麼。話說回來，妳興奮過頭了吧。」

從深處傳來了聲音。

陽菜試着用手機點進直播間，發現同時在線人數居然超過了一萬人。雖說是放學後，但在平日傍晚能聚集這麼多觀衆，可見小花花的人氣之高。

她小心翼翼地放輕腳步，緩緩靠近。

明明只是旁觀者的陽菜都覺得難過得想哭，但繪馬卻一言不發。她依然帶着那副一成不變的撲克臉，只是靜靜地凝視着眼前的慘劇。

「哇，剛纔的動作是即興發揮！因爲從國小就一直在學舞，在動作方面簡直是隨心所欲呢。好厲害，好帥氣喔……啊，抱歉繪馬，妳剛纔說什麼？」

如果能讓繪馬也產生興趣，一起看影片的話就太棒了。

那種地方到底會有什麼？而拉薇口中的「本人」又是誰？

「妳說的是什麼意思？」

從體育館回來後，身體還是有種輕飄飄的感覺。那大概就是所謂的激動吧。總之，她的心情非常雀躍。

愈發不安，一股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雖然跟繪馬從小交好，但兩人從未共享過興趣。並不是說不喜歡這樣，但如果能增加共同享受的事物，肯定會變得更有趣。

格外巨大的響聲傳來，陽菜嚇得縮了一下肩膀。

「爲什麼妳的神情完全沒變啊？難不成是個超級被虐狂？」

「終於結束了嗎？」

從進倉庫就聽見的碎裂聲，原來是男人們踐踏DVD盒的聲音。

「那麼，爲了感謝特地聚集過來的各位，我有個小預告喔～！其實，我小花花，要參加青夏祭喔～！」

她慌忙捂住嘴巴。差一點就要尖叫出聲了。

這一次，陽菜差點就要驚叫出聲。

或許是因爲雜物堆積如山，聲音受到影響聽得不太清楚。

「沒反應真無聊。」

男人們從包中接二連三地掏出繪馬的收藏，或是撕毀，或是踩碎。

繪馬無力地指了指前方。是一個稍顯老舊的鑰匙圈。

「快點把那個還給我。」

「咦～該怎麼辦纔好呢～」

霧辻故意像是炫耀似的用食指轉着那個鑰匙圈。那是繪馬平時一直隨身攜帶的東西。也是繪馬過世的媽媽買給她的，人生中第一個宅系周邊。那是比任何東西都重要的寶物。

「妳說過只要把我有的周邊帶來，就會還給我的。這些收藏裏應該也有值錢的東西，對妳來說這筆交易很划算吧。」

「划算啊……」

偏着頭移開視線，在霧辻坐着的椅子旁邊，還剩幾個周邊。那大概就是繪馬口中值錢的東西吧。

「交易內容確實挺誘人的，但我們想要的，並不是那種東西喔——」

「什麼意思？」

「我們真正想要的，是妳那副淡定的表情扭曲崩潰的瞬間啊。」

「……啥？」

「所以嘍～」

霧辻的雙手揪住角色周邊，用力一擰。

「我要摧毀這個～」

「……唔！喂，住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

「啊哈，不錯喔不錯喔！終於看到妳的情感流露了！大家，壓住她～」

隨着霧辻一聲令下，作勢要撲上前去的繪馬被男人們團團按住。繪馬拚命掙扎，但力氣根本不敵。

頭髮亂了，衣服髒了，眼鏡被摔在地上，好幾個男人跨坐在繪馬身上，她的模樣瞬間變得狼狽不堪。

即使如此，繪馬仍死命地想要掙脫。每掙扎一次臉上就多出傷痕，看到這幕的男人們紛紛發出「簡直像是毛毛蟲ww」的嘲笑聲。

「真的很無聊耶～不管被做什麼都沒表情，那種遊刃有餘的態度。」

那是種黏稠、污穢，甚至醜陋到讓人無法直視的東西。

霧辻瞄了一眼手機說道。

此刻……

三次。這種事情竟然發生了三次。

是因爲沒能發現朋友遭受欺負而產生的罪惡感嗎？

「就像妳不會否定別人的喜好一樣，我也不想否定妳喜歡的東西。僅此而已。」

霧辻擰着的角色周邊發出遭到破壞的慘叫。

「因爲妳啊，從來沒有否定過我的愛好對吧？雖然妳對我喜歡的東西可能連一丁點都不理解，但妳還是會聽我說話，不會嫌棄我，也不會否定我。我一直以來都被這樣的妳救贖啊。」

陽菜覺得這裏簡直就像地獄。

「我不需要這種令人感動的橋段～妳……剛纔在體育館看我跳舞吧？看得很投入呢～是我的粉絲嗎？要簽名嗎？」

「陽菜？」

男人們沒有動作，是在等待霧辻的命令嗎？

周圍站着幾名男學生，眼前則是統領他們的霧辻。

那溫和可親的笑容，跟陽菜印象中的小花花一模一樣。而那個小花花，竟然是霸凌的主謀。直到現在，陽菜依然無法正面接受這個事實。

「那種事現在先不用管！」

過了一陣子，繪馬纔開口：

「挺近的事。今天大概是第三次吧。」

這讓陽菜感到無比噁心。

「爆紅？」

現在看起來醜陋得無以復加。

朝着反方向撕扯，裏面的棉花像是隨時都會爆裂噴出。

「爲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只要妳跟我商量一下，我——」

她是這麼想的。

「像在學校搞霸凌之類的。」

既然如此，這份不甘心、這份難以言喻的情感，難道只能默默吞下去嗎？

公開帳號，指的應該就是「小花花」的帳號。

霧辻一臉天真地歪着頭。

「但是那種事，是不會有人相信的喔？妳看，我可是名人耶。我一直以來都被人散佈各種莫須有的毀謗喔。什麼買粉絲、其實在援交、整形、隆乳，還有……」

所謂的拍攝，肯定是指小花花帳號的活動吧。

視線因爲憤怒而閃爍模糊。

角色周邊總算搶回來了。接下來只要想辦法逃離這裏……

「陽菜……？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撲向霧辻雙手的陽菜，輕而易舉地奪回繪馬的角色周邊，就這樣滾回繪馬面前。

究竟有多少次是笑着拿給她看，又在無意間傷害了她多少次呢？

是因爲憧憬的人竟是個差勁透頂的人渣而感到悲傷嗎？

「這次本來是完結篇影片，明明正精彩的說……卻被妳毀了。」

看來霧辻除了那個，還擁有其他的帳號。而這次霸凌的過程，正是在那個祕密帳號上直播的。

對霧辻來說，陽菜的存在大概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被留下的陽菜與繪馬，在原地呆坐了好一會兒。

自己究竟有多少次向繪馬展示過那些東西呢？

系列。

胸口簡直要炸裂開來。

霧辻始終面帶笑容在訴說。

「因爲我不想說。」

「那是當然的啊。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比起這個！」

霧辻說了「系列作」。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瞬間——

那個總是出現在影片中，看過無數次的燦爛笑容。

留下這句話後，霧辻一行人便乾脆地離去了。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繪馬有做錯什麼嗎？有壞到必須被這樣過分對待嗎！」

陽菜把雙手搭在繪馬的肩膀上。

「沒什麼啊？」

「啊～真遺憾。粉絲可能少了一個呢。」

而自己卻完全沒有發現。明明是繪馬的朋友。

「已經這個時間啦。差不多該去拍攝影片了。」

「繪馬，對不起。我之後會再回來幫忙整理這邊。所以現在——」

「暫時停止拍攝喔～」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這樣對待的？」

甚至產生一股衝動，想痛毆那個無意識且毫不顧忌地在繪馬傷口上撒鹽的自己。而最重要的是——

「請……還給她！」

「重要的事物纔會壞掉喔？」

不覺得羞愧，也不大聲吼叫，就只是平淡地說道。

一想到繪馬的心情，陽菜就感到內心揪緊，痛苦萬分。

全身發燙。

「哦～好可怕。如果不允許的話妳要怎樣？要去跟老師告狀嗎？」

「對了對了。妳的長相我記住了。竟敢妨礙我的興致，我一定會讓妳好好後悔的。敬請期待喔。」

明明是在做了這種事之後。

「所以啦，算是在賺點閱數順便發泄情緒？剛纔在公開帳號上傳的影片的漲勢不太好，讓我有點煩躁呢～」

本能告訴陽菜不能再坐視不管。

那些笑聲太過刺耳，陽菜忍不住大聲回嘴：

「哈哈哈，好怕喔～」周圍傳來戲弄的聲音。

繪馬一邊像是在安撫似的撫摸着略微受損的角色周邊，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陽菜跑了起來。

「我、我不需要！」

霧辻一邊將手機塞進裙子口袋，一邊語氣慵懶地說道。

「這是那個『試着在面無表情的宅女面前毀掉周邊ww』的系列作，迴響超大的！大家都很討厭宅男宅女嘛，很有共鳴喔。」

「欺負這種面無表情的宅女很有趣啊？會爆紅啊？就只是這樣而已。」

陽菜絲毫無法理解哪裏好笑，但她很明白對方根本沒把她當一回事。

「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

呼吸急促。

驚訝的男人們反射性地鬆開繪馬，將繪馬與陽菜包圍起來。

是一次又一次，重複不斷地傷害繪馬。

「住手！喂，住手！」

「……我必須得走了。」

恐懼、驚訝、動搖和憧憬。

就算陽菜去檢舉這件事，也只會被當成衆多惡意誹謗之一，不會有人認真看待。

那些霧辻的影片，小花花的影片。

「就是因爲妳擺出那種瞧不起人的態度……」

「別哭啦，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最重要的東西，妳已經爲我守護了。」

「繪馬，對不起……我……」

這意味着，她對繪馬做了不只一次這樣的事。

聽着她戲謔的語氣，男學生們發出了猥瑣的笑聲。

她露出笑容。

「對啊。我還有經營一個祕密帳號，在那上面上傳一些霸凌或順手牽羊之類的影片～那個帳號還挺受歡迎的，有時候反應比公開帳號還要好呢～」

只能自認倒楣，說服自己以後必須要低調過活，忍氣吞聲嗎？

她不知道這股在胸中有如漩渦般翻騰的情感該稱爲什麼。

恐怕真的如她所說吧。

「謝謝妳，陽菜。幫我搶回來。」

她必須拋棄這一切，純粹順從本能，直面自己認爲該做的事。

她一定又會帶着溫柔的笑容，跟天真無邪的孩子們一起跳舞。

陽菜討厭極了沒能察覺真相的自己。

「所以啊，就算妳去告狀，也根本沒人會信。因爲我……可是名人啊。」

看着遍體鱗傷的繪馬，她的手忍不住加重力道。

雖然繪馬口口聲聲說自己並不在意，但這對陽菜來說卻是巨大的衝擊。

是對霧辻所作所爲感到的憤怒嗎？

還是那種認爲這種事絕不能被原諒，微不足道的正義感？

抑或是——爲了逃離自己的無能而做出的逃避行爲？

她不知道。

也無法明白。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那種理智無法壓抑，驅動着全身，甚至可說是瘋狂般的衝動。

唯獨有一種，一種明確的情感是——

「拉薇。」

對於那個在燦爛笑容背後隱藏着漆黑惡意的霧辻。

對於那個僞善者。

「拜託妳。借給我力量。」

想要對其施加制裁的純粹敵意。

「我一直在等妳喔，陽菜姐姐。」

拉薇笑着回答，彷彿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

※

「嗯，簡單來說，霧辻就是個『渴望被認可的怪獸』。」

放學後的家庭餐廳裏，拉薇與陽菜正在進行作戰會議。

議案內容正是——該如何制裁霧辻。

「妳的意思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被大家吹捧？」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光靠這點並不足以解釋她欺負繪馬姐姐的理由吧。」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拉薇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好～的」，又開始慢條斯理地繼續用餐。

「謝謝妳擔心我。不過，我不能這麼做。」

拉薇落下的叉子重重地刺進漢堡排。叉子尖端與鐵板接觸，發出了金屬摩擦的聲響。

她不想讓繪馬無謂擔心，而且總覺得說了的話，一定會被阻止。

即使在後臺，也能感受到觀衆席傳來的熱氣。舞臺前恐怕早已人山人海，觀衆人數不下一、兩百人。光是想像自己站在舞臺上的樣子，胃部就不禁抽痛。

「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超級有趣？」

「妳是在看過那個宅女被我怎麼對待之後，還敢說這種話的吧？」

「把心……徹底粉碎……」

即使如此——她也完全不打算放棄。

「算了，現在這樣就夠了。妳一定很快就會上癮的。」

就算上傳了欺負繪馬的影片，霧辻本人也不會因此受到衆人稱讚。

「也就是說，她單純只是想要獲得他人的反應？」

「霧辻把社交媒體的反應當作生存意義。從這一點進行逆推，設下陷阱讓她感受到最深的絕望——然後一舉擊潰。」

陽菜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陽菜姐姐終於對制裁『僞善者』這件事變得相當積極呢。」

「虧妳想得出這麼魯莽的企劃。跟霧辻學姐進行舞蹈對決，而且還是用了兩個活動時段的加長版。陽菜妳是這種人設嗎？」

「嗯？沒什麼，只是覺得很開心呢。」

「即使如此，她對繪馬做的那些事也絕對不能被原諒。」

「爲了讓學姐的影片爆紅，我什麼都願意做。」

「霧辻學姐……不，小花花！」

「所以我說好了。這場比賽我接下了。但相對的，如果妳輸了能給我什麼好處？」

「不用原諒喔。只是瞭解對方對於什麼事情感到愉悅是很重要的。」

拉薇笑眯眯地說道。

陽菜看到拉薇重新開始用餐後，將話題帶回主題。

而考慮到霧辻的性格，誘餌的種類只有一個。

「對對對。我要陽菜姐姐對着霧辻這麼說。『跟我——』」

「妳都變成這樣，要不要乾脆放棄算了？現在棄權也行吧？反正只有霧辻學姐一個人，氣氛也會很熱烈啊。」

「是的。還有，請妳別再叫她『那個宅女』。她有個叫二階堂繪馬的很可愛的名字。」

陽菜試着想像了一下。

「什麼都願意？」

霧辻也會變得像他們那樣嗎？

「咦？妳已經決定好計劃了嗎？」

而且——這或許聽起來像是藉口，但她覺得放任那個人不管是很危險的。

高等部大樓二樓的走廊。

「拉薇，不可以玩食物。這樣很沒禮貌。」

陽菜在那裏攔住了與朋友們愉快交談且正要前往專科教室的霧辻。接着不等霧辻開口，陽菜便伸出食指筆直地指向她，大聲宣告：

就算得到了再多的贊或評論，又能怎麼樣呢？更何況是那種欺負人的影片所得到的贊。

「如果把讚的數量想像成『掌聲』的次數，或許就能理解了吧？」

「請在青夏祭跟我進行一場舞蹈對決！」

「宣戰？」

『各位～！有盡情享受青夏祭嗎？根據賞鳥愛好會的調查，今年的入場人數竟然輕輕鬆鬆突破了一萬人大關！這集客率簡直就像大牌明星蒞臨！而讓青夏祭氣氛更加沸騰的大型活動，即將在主舞臺開始！那就是——「與小花花的舞蹈對決」！無論妳是小花花的粉絲還是路人，請務必、務必過來捧場喔！』

「唉～累死人了。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爲什麼非得要我來廣播不可啊。」

「沒什麼好道謝的啦。多虧了陽菜，舞臺的空檔才能補上。反正學生會在文化祭期間本來就要分擔工作，這只是順便、順便啦。」

關於執行這個企劃的來龍去脈，陽菜既沒對凜香說，也沒對繪馬提起。而且陽菜甚至沒告訴繪馬自己會上臺表演。

「當然嘍～我已經準備好能讓霧辻的心徹底粉碎的計劃了～」

「不，沒什麼。那麼，我該做什麼？」

光是在衆人面前跳舞就夠羞恥了，企劃內容竟然還是對決，而且對手還是那位超有名的舞者「小花花」。從昨天晚上……不，從三天前的晚上開始，她就幾乎緊張到食不下咽。

「真是的～明明說到正精彩的地方。陽菜姐姐太正經了啦。」

「好啊。反正如果妳贏了，一定是想叫我跟那個宅女道歉對吧？」

陽菜想起了那些事。

啊……確實，那樣或許真的會讓人感到有些愉悅。

爲了不讓對方臨陣脫逃，需要一個能誘使霧辻產生幹勁的誘餌。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這次我負責領頭，陽菜姐姐只要照我說的動手就行了。」

對於陽菜鼓起最後一點勇氣發出的宣戰，霧辻竟然意外乾脆地答應了。

因爲霧辻傷害、折磨繪馬，甚至企圖摧毀繪馬最珍視事物的罪行，必須讓她付出代價。

不要猶豫。不是已經決定好了嗎？

※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給予霧辻最大的傷害呢？

「啊哈哈……這部分，是有各種原因啦……」

「纔不會上癮呢……更何況我從沒做過這種事。」

一個贊代表一次掌聲。

「妳太嘍唆了。我不是說過什麼都願意做了嗎？如果妳這麼不安，要不要我乾脆籤契約書？」

一定要讓她向繪馬道歉。

陽菜照着預先與拉薇排練好的臺詞回覆：

「謝謝妳，凜香。謝謝妳願意擔任這個企劃的主持人。」

「我是聽懂計劃了，但問題在於要怎麼做。整理一下拉薇提供的資訊……唔，例如弄成大家都不看小花花的影片之類的？但那是不可能的吧。她的頻道訂閱人數有五十萬人……而且那種祕密帳號，就算刪掉再多也沒完沒了……」

「要保持禮貌喫飯，這是常識。」

面對陽菜的詢問，拉薇舉起雙手比出V字後回答。

「……我也沒有特別積極。只是希望那個人能好好向繪馬道歉而已。」

「我想想～果然第一步，還是要先『宣戰』吧。」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讓那個人嚐到苦頭。

「怎麼了？」

拉薇說完便大口吃起點的漢堡排。她的嘴巴很小，似乎沒辦法一次喫太多。那副像松鼠一樣塞滿嘴巴的樣子，在旁人看來應該是極其療愈的畫面吧。

「我先說清楚，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就算妳哭喊求饒也沒用，倒不如說，妳哭得愈慘，叫得愈大聲，影片流量會愈高。」

陽菜心想，自己真的無法理解。

雖然很緊張，胃很痛，心情很沉重，也幾乎沒睡好。

數量愈多，就代表有愈多的人在爲自己的影片鼓掌。

「呼……胃好痛……」

「是的，什麼都願意。」

「沒錯。按贊、評論和轉發，總之她想要大量的反應。所以纔會投稿像霸凌這種激烈的影片。」

霧辻看着怒視自己的陽菜，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冷笑。那是種像毒蛇吐信，彷彿在獵物前舔舌頭的笑法。隨後，她那塗着鮮豔脣膏的嘴脣無聲開啓：

「是喔。」

因爲私密照片外泄而崩潰倒地的弧實老師。在學生會選舉被揭穿真面目的凜香。在校長面前被揭發罪行的東散老師。

「欸，拉薇，妳也幫忙出點主意……怎麼了嗎？」

隔天。

爲了不再增加像繪馬這樣的受害者，必須徹底摧毀「霧辻花華」這個渴望認可的怪獸。而這件事，似乎只有能借用拉薇力量的自己才辦得到。

凜香活力十足地播報完畢後，露出一臉無力的表情放下了麥克風。

「不錯嘛，很酷喔。」

「請在青夏祭跟我進行舞蹈對決！」

——兩週前。

霧辻的影片平均有一萬個以上的贊。那是來自一萬名以上觀衆的掌聲。那已經相當於全體起立鼓掌等級的喝采了吧。而那份喝采是全心全意投向自己的。

話雖如此，凜香接着說道：

她一臉滿足地說道。

陽菜用略微發顫卻清脆響亮的聲音，說出了拉薇教她的臺詞。

「沒、沒錯！請妳誠心誠意地向她道歉！」

面對預料之內的提問，陽菜用力嚥了一下口水。

「對啊對啊，凜香姐姐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嘛。難得氣氛都炒熱了，現在才放棄是不可能的。」

「拉薇！真是的，妳跑去哪……了……」

聽見這個計劃的發起人，同時也是救命稻草的拉薇的聲音，陽菜急忙回頭——接着便啞口無言。

拉薇頭上戴着吉祥物面具，右手拿着蘋果糖，左手捧着章魚燒、炒麪和烤魷魚，脖子上還掛着不知從哪拿來的充滿手作感的「Welcome！！」項鍊。

服裝也不是平時的校服，而是換成了初次見面時那套龐克裝扮，一看就知道她正在盡情享受學園祭。

陽菜原本還在想她從早上開始就不見人影，原來是趁機把青夏祭逛了一圈。

「妳也玩得太瘋了吧。」

「因爲今天是祭典嘛？不玩個痛快可就喫大虧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

想到這三天都沒喫東西的自己簡直像個傻瓜，陽菜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來對拉薇來說，根本不存在名爲「緊張」或「退縮」之類的觀念。

「陽菜姐姐也喫一點吧。來，啊～」

陽菜無力地張開嘴，一顆章魚燒便滾了進來。

嚼着早已冷掉的章魚燒，裏面竟然流出黏稠的焦糖。不愧是文化祭，真是什麼都能做啊……

「時間差不多了。兩位都準備好了嗎？」

工作人員的動作開始變得忙碌。

有人在調整器材，有人在用對講機連繫，每個人各司其職，推動企劃進行。

終於，要開始了。

陽菜停不下心中的緊張，無意識地抓緊了穿在裙子底下的體育褲。

與拉薇交談後稍微平復的心跳，此刻又開始劇烈搏動。陽菜覺得呼吸困難，周遭的氧氣彷彿被抽乾了一樣。

這也難怪，播出的〈Cry may for fly〉正是堪稱小花花拿手好戲的超級名曲。在接受這場企劃勝負時，陽菜曾透過凜香提出一個請求——

很笨拙，非常笨拙。笨拙到讓人看了全身發癢。

唯一特別的一點是這場對決會在網路同步直播，讓不在校慶現場的人也能參與投票。舞臺上設有熒幕，讓參賽者能確認直播狀況，網路觀衆評論也會在旁邊即時更新。

面對主持人的詢問，霧辻掛着燦爛笑容輕輕地揮手致意，陽菜則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往舞臺另一側的幕後瞄了一眼，隱約看見霧辻的身影。

小花花 1526pt

無論是拉薇那拙劣的舞姿，還是選曲的方式，都能看出她們精心策劃過。作爲臨陣磨槍來說算很有兩下子了。

在大庭廣衆下摔了個大交。

所謂的挑戰者，指的就是陽菜與拉薇。

她對自己說道。

拉薇拋下這句話，意氣風發地邁步而出，陽菜的腳步竟也奇蹟似的不再瑟縮。

就在此時，主持人凜香呼喚了陽菜她們的名字。

她非常擅長推銷自己。

設置在舞臺上的音響開始流出熟悉的旋律。

霧辻清亮的嗓音透過麥克風迴盪，全場的氣氛再度達到了高潮。

「挑戰者與小花花，準備好了嗎？」

比賽開始後會播放音樂，陽菜她們必須隨之起舞。每首音樂大約五分鐘，一共進行三回合。

「只要按照我的計劃去做，絕對不會輸的。陽菜姐姐只要照練習時那樣跳就好了。放輕鬆，放輕鬆。」

她正與工作人員交談，甚至還有餘裕露出笑容。

賣相極佳。不只是長相精緻，那嬌小卻修長的手足，即使丟在人羣中也擁有吸引衆人目光的魅力。

霧辻差點砸嘴，但強忍了下來。

但是，她跳得太爛了。

像這種縮手縮腳、規規矩矩的舞蹈，根本不是長期經營舞蹈直播的霧辻的對手。

其中的道理很簡單。那種笨拙到極致的舞蹈，反而吸引了觀衆的目光。

「那麼，我們開始吧！音樂～啓動！」

她調整呼吸。

在進入第一段副歌時。

（那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回合結束後會進入計票時間，現場觀衆透過智慧型手機投票給霧辻或陽菜。在三回合結束後，總票數較高者即爲勝者。規則非常簡單。

「與小花花的舞蹈對決」的規則如下——

然而——

舞步沒出錯，身體的協調性也意外地有模有樣。

幸好拉薇穿得很華麗，視覺張力上應該不至於落後太多。

『各位一起嗨起來吧～！』

一直待在後方的拉薇，終於要在這裏加入舞蹈行列。

空氣在震動，耳鳴嗡嗡作響。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倒的聲壓，讓陽菜雙腿一陣發軟。

最關鍵的一點是有確實聽着音樂在跳。初學者往往會爲了拚命追趕舞步，而忽略了配合節奏，這也是業餘的舞蹈影片看起來顯得生硬浮躁的原因。

差距比想像中還要小。這個事實讓她感到無比煩躁。

霧辻對此深信不疑。

Cry may for fly在小花花的影片中，點閱率可說是數一數二的。陽菜當然也聽得滾瓜爛熟，連舞步都深植腦海。

但唯一的變數是……

眼前的熒幕顯示出統計結果。

在拉薇的襯托下，旁邊周藤陽菜的舞蹈看起來相對顯得更專業。拉薇的外型加上週藤陽菜穩紮穩打的舞蹈，這種組合正是吸引選票的原因。再加上那個少女——

（在歌曲選擇上佔便宜雖然有點狡猾……但對霧辻學姐來說也是很好發揮的曲子，應該沒關係吧？）

脫掉那些裝飾後，拉薇身上只剩下兩人初次見面時穿的龐克風服裝。雖然第一次看到覺得太過花俏而有些喫驚，但現在放在舞臺上一看，卻顯得契合得恰到好處。

拉薇如此說完，像是在舒展筋骨般用力伸了個懶腰。

（拉薇，拜託了！）

但是……一個訂閱人數超過五十萬的知名舞者，竟然在素人對手面前陷入苦戰，這點她的自尊心絕不允許。

（是事先拜託企劃的人，提議使用這些曲子嗎？爲了贏還真是拚命……挺可愛的嘛？）

與霧辻不同，陽菜從未正式學過舞蹈。說到底，她只是看着小花花的影片，依樣畫葫蘆地模仿而已。

（我這樣就好。普通就好。）

她光是站在那裏，就充滿了魅力。

「那麼，在進入第二回合前，我們先聽聽感想吧。拉薇小姐，妳覺得如何呢？」

以爲她要在副歌切入，結果卻摔了個狗喫屎，之後還手忙腳亂地揮動四肢，持續跳着那種連舞蹈動作都稱不上的詭異舞步。

曲名是〈Rabbit punch〉，這也是霧辻在影片中跳過無數次的曲子。

第二回合的音樂響起。

時而與觀衆對視、眨眼，有時將舞步稍微誇大，來展現自身的存在感。

「第一回合結束～！計票結果出來了！請看！」

舞臺另一頭爆發出如雷的歡呼聲。

拉薇一邊說道，一邊卸下身上那一堆「校慶享受套組」。看來她並不打算把那些東西帶上舞臺，這讓陽菜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那就是將企劃中使用的三首歌，全部設定爲小花花曾在投稿影片中跳過的曲目。

然而，陽菜無能爲力。光是按部就班跳完練習的動作就已是極限，根本沒有餘力加入即興表演。

在舞臺上跳舞，跟平時看着鏡子跳完全是不同次元的感受。無法確認自己是否跳得正確、手的位置會不會很奇怪、動作有沒有記錯，以及體態是否美觀——種種不安在跳舞的過程中始終揮之不去。

霧辻的舞姿顯得遊刃有餘。她不只注視着觀衆，有時也會直接互動，將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這對於光是要讓舞步不跳錯就已經竭盡全力的陽菜來說，是根本無法比擬的技巧。數百名觀衆拍手喝采的聲音近在咫尺，卻沒有任何一點是傳遞給陽菜的。

舞臺表演最重要的是「表演力」。只是循規蹈矩地跳舞既無趣，也無法吸引觀衆。

（果然不出所料。）

音樂響起的瞬間，觀衆席沸騰了。熒幕上刷過「來了！」、「一開場就是神曲ww」等留言，霧辻的臉上瞬間閃過一抹「咦？」的神情。

挑戰者 952pt

看起來就像剛上完體育課走出來一般平庸至極的服裝。顯而易見不如對方，若說不覺得自卑是騙人的。但是——

明明是爲了對決而站上舞臺，卻感覺自己像個純粹襯托主角的伴舞。她甚至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妳這股自信到底是哪來的？」

意外的是周藤陽菜跳得很到位。從配合鼓點的律動感沒有落後節拍這點來看，可以想見她私下練了非常多次。

她偷偷觀察站在舞臺另一側的霧辻。對方穿着平時直播常穿的黑色運動褲與黑色連帽衫，頭上的帽子也是黑色的。雖然視覺上色調偏重，但短版上衣下若隱若現的肌膚卻白皙奪目，形成了極具吸引力的反差。

現場觀衆與熒幕前的網友——吸引兩方的目光並跳出令他們着迷的舞蹈，正是勝利的關鍵。

換句話說，有看過影片的舞蹈她還能模仿，但若是其他曲目她根本無法即興編舞。

沒問題，沒問題的。

（這樣下去不行……得想想辦法……！）

會場中絕大多數的目光都集中在霧辻身上。

而這種不安，直接影響了表演的張力。

「這只是單純的事實。」

熒幕上的留言也相當友善——「對面那個女生，意外地跳得不錯耶？」、「還不賴嘛」，到目前爲止能毫無明顯失誤地跳完，對陽菜來說簡直就像奇蹟。

「沒問題的，陽菜姐姐。」

（妳們的策略我已經看穿了。第二回合開始會徹底甩開妳們。）

看着她那絲毫感覺不到緊張、悠哉的動作，陽菜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噗哇！」

如果只有周藤陽菜一個人，差距會拉得更大。之所以能拿到這麼多票，完全是因爲那個叫拉薇的少女。

相比之下，我卻——

霧辻的粉絲男女比例大約是三比七。投給對方的恐怕大多是男性。

與人偶般可愛外表不符的傲慢語氣，加上那個自稱。像這種個人特色強烈的可愛女孩在跳舞，即使跳得再爛，大家也會忍不住想幫她加油。

（好、好。跳得比想像中還要流暢……大概吧！）

反觀自己……陽菜往下一看。只是穿着平時的制服加上平時的體育褲。

所以，若說這場對局中還有誰能扭轉戰勢，那便是——

要把自己能做的全部做到。

比想像中還能跳嘛——這是霧辻對於周藤陽菜的感想。

周藤陽菜絕對是自己的粉絲。她肯定看了無數遍影片，甚至模仿過動作。所以只要是霧辻在影片中用過的曲子，周藤陽菜也都能跳。

照原定計劃，在進入副歌第一句歌詞的瞬間，拉薇躍向舞臺中央——

是周藤陽菜帶來的名叫拉薇的少女。

「這纔不是什麼自信喔。」

（不過，光憑這樣還是贏不了我的。）

本來這些就像是「廢票」一般的存在，就算所有的男性票都投給對象，對於女性粉絲衆多的霧辻來說也根本不痛不癢。

如果要改變風向，只有趁現在了。

爛透了，簡直到了慘不忍睹的地步。

可是……在這個企劃中，這份笨拙反而成了武器。

不過，這種雕蟲小技也到此爲止了。

在進入副歌前，曲風轉調的瞬間，霧辻精準地改變了舞步。

熒幕上的留言立刻有了反應。

「即興改編來了！」、「這步法以前沒見過！」、「現場直接改編，小花花果然是神！」

霧辻從幼稚園就開始上舞蹈教室，國二開始投稿影片，之後幾乎每天都在跳舞。只要是自己在影片中跳過的曲子，要加入即興改編簡直易如反掌。

如果只是一律跳着跟影片完全一樣的舞步，觀衆也會膩的。第一回合還有「舞蹈對決」的新鮮感，但到了第二回合，那份新鮮感就會開始消退。

從現在開始，能展現出更吸引觀衆目光的表演的一方，才能贏得點數。

（妳們這些只會模仿的傢伙，從現在開始連一丁點分數都別想拿到。真可憐。接下來就是我的個人秀，妳們在舞臺角落咬手指看着吧——）

就在這時，全場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

霧辻覺得不對勁。她還沒加入下一個即興動作，也就是說，這陣歡呼聲並不是送給她的。

也就是說——

（……！）

視界一角，她看到周藤陽菜的身影正在騰空飛舞。

在〈Rabbit punch〉裏絕不可能出現的舞步——周藤陽菜竟然在舞臺上表演了一個後空翻。

單點的變化。

對於並非精通舞蹈的陽菜來說，能把小花花的舞蹈完美復刻就已經是極限了。但是，如果只是照着影片跳，肯定無法讓觀衆感到驚喜。想要獲勝，還是需要原版舞步中沒有的改編。

因此，陽菜只練習了一種改編動作。而且是極其華麗，能瞬間抓住觀衆眼球，在舞臺上效果十足的動作——那就是後空翻。

（太、太好了！成功了！）

從向霧辻下戰帖到正式演出僅有兩週。這段期間她拚命練習後空翻，一直到三天前才終於能自然地融入舞蹈，而且更是昨天才辦到成功率超過一半。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剛纔要是失敗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樣！）

霧辻確信勝利在望。這是她投稿的舞蹈影片中，播放量最高的曲目之一。這場勝負她贏了。

「你們太慢了吧。」

今天是平日，與正在辦校慶的聖華學園不同，其他學校都還在正常上課。第一、第二回合剛好撞上第六節課，很多學生應該沒看到。

在舞蹈對決中落敗，加上那些該死的黑粉在網路上漫罵固然讓她火大。但最讓她無法容忍的，是那些大肆瘋傳的熱門影片裏竟然沒有她。

「哦～哦～已經開始啦？」

（我的粉絲羣大部分是國高中生。只要接下來我的粉絲上線，票數就會自動增加。從企劃定在這個時段開始，就註定是我贏了。）

可愛的雙脣吐出的卻是惡毒的咒罵。那些話語如淤泥般湧出，鑽進霧辻的耳中，在耳膜上覆蓋了一層油膜。

「啊！」

「對，隨便你們處置。我會像往常一樣在旁邊拍。」

會場的氣氛不斷攀升。熒幕留言的速度快到看不清。

曲子結束，陽菜一邊喘着氣一邊擺出定格姿勢，觀衆席爆發出雷鳴般的喝采。

計票隨即開始，得票數顯示在熒幕上。

看着熒幕上直播畫面中穩定成長的收看人數，霧辻暗自竊笑。

楚楚可憐少女的嗓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囂，振動了她的耳膜。

（爲什麼連妳也會後空翻啊！）

那些至今對小花花的走紅感到不悅的人，現在正如魚得水一般四處起鬨。

（……爲什麼？）

接下來就是最終回合，看來已經沒有餘力讓她放水玩弄對手了。

「那還用說，當然是來看大姐姐的表情啊。大姐姐在舞蹈對決一結束就立刻從舞臺上消失，我都沒能看清楚呢。」

爲了逃離那股熱氣，霧辻倉皇地從舞臺上消失了。

「太慢了吧，那些傢伙……怎麼還不趕快過來啊。」

即使如此——霧辻依然確信自己會贏。

那兩人在舞臺上到處飛舞的身影，讓人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逐。

面帶燦爛的笑容，全身充滿自信，隨着第一個音符踏出舞步的瞬間。

那是在舞蹈對決第三回合開始的瞬間，穿透了所有喧囂傳進耳中，那種像糖果一樣甜膩得讓人印象深刻的嗓音。

小花花 3924pt

那是霧辻叫來的跟班們。

「欸、欸，現在是什麼心情？在粉絲面前輸給一個幾乎沒練過舞的素人，是什麼感覺？別沉默啊，告訴我嘛。換作是我，一定會覺得丟臉到再也不敢投稿影片，但姐姐妳是那種毫不在意的人吧？真好呢，厚顏無恥的人就是活得輕鬆。臉皮厚成那樣，應該連化妝都不用了吧？啊，對了，差點忘了正事。」

雖然點數還是落後，但已經成功形成了一場拉鋸戰。

拉薇從背後繞到霧辻面前，盯着她的臉瞧。

而且不是普通的失誤。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難道這傢伙，直到剛纔爲止都在隱藏實力？）

「竟然、竟然爆出了大冷門！勝者是——挑戰者！請各位給予挑戰者最熱烈的掌聲！」

正如霧辻所料，熒幕上的留言開始變得狂熱。

在氣氛的推波助瀾下，會場被歡呼聲淹沒。

挑戰者 2567pt

（好，感覺不錯！）

明明她就在現場，聚光燈卻不打在她身上，而是讓她以外的人搶盡風頭。這讓她氣得五臟六腑都像在燃燒一般無法自己。

「第三回合結束！點數如下！」

剛纔在舞臺上進行的舞蹈對決企劃，其存檔影片已經被上傳到了網路。

不可能。

無論怎麼搜尋，畫面裏出現的盡是周藤陽菜與拉薇，幾乎沒有任何以小花花爲焦點討論的影片。

霧辻緊咬牙關，臼齒髮出令人不快的磨擦聲。

不準比我——更引人注目！

霧辻的身軀狼狽地摔在舞臺上，臉部就這樣重重撞向地面。

像是算準了時機，一羣一看就不是善類的男人從校舍陰影處現身。

「終於能看了！」、「已經第三回合了？下一回我絕對也要投票！」、「這沒有存檔嗎？」、「小花花加油——！」

只要像對付那個宅女時一樣，盡情地羞辱、欺負她，再投稿到祕密帳號上，這股鬱悶的心情應該就能稍微抒發了吧。

當她心想「糟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照她的想法，第二回合應該要拿到兩倍的分數甩開差距，第三回合則是看着陽菜她們察覺敗北後絕望的神情，悠哉地終結比賽。

這聲音似曾相識。

一股彷彿被孤立的焦躁感在胸口深處迸裂開來。

慶幸的是，爲了這種時刻，她手邊多的是備用的「弱者」。

※

霧辻說完便操作手機，開始了直播。

與此同時，音樂播放完畢。

對舞蹈的集中力中斷的一瞬間，霧辻看到了。

「這不是遭天譴了嗎？」、「反正素人也就這點程度吧，大家捧太高了。」、「在跳舞上輸給學妹的網紅（笑）。」

儘管如此，會場絕大多數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兩名少女。數百名觀衆激起的掌聲與歡呼，全部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產生，卻沒有一絲一毫是給她的。

到第二回合爲止的進展，完全如拉薇事先預料的一樣。

霧辻的忍耐到了極限。憤怒指數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會場陷入了一片混亂，既有送給完美跳完舞蹈的周藤陽菜等人的歡呼，也有針對霧辻那不應有的失誤而發出的騷動。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妳正想着『贏定了』對吧？」

第三回合的音樂響起——〈I will remember me〉。

別無視我擅自炒熱氣氛！別獨佔觀衆的視線！別獨自享受歡呼聲！

看到剛纔還在跳拙劣舞步的拉薇有了劇烈轉變，讓觀衆席徹底沸騰。不只是後空翻，踏步、旋轉和波浪動作，所有舞步的銳利度都跟剛纔判若兩人。

霧辻茫然地倒在舞臺上，聽着結果揭曉的播報。

第三回合結束。

是因爲絆到腳而導致的慘摔。

（這個時間，其他學校應該也放學了吧。）

「依照約定，快去向繪馬姐姐道歉。」

小花花 2834pt

「人這麼多，沒辦法啊。比起那個，今天的主角是這傢伙？」

照這個勢頭下去——能贏。

輕得幾乎讓人懷疑是否真的踢中，拉薇的身體就這樣飛了出去，看來她的身子如外表那般纖細。看着拉薇撞上牆壁，頹然癱倒在地的模樣，霧辻心中充滿了愉悅。

「就這副喪家犬般狼狽的表情。」

「好，氣氛愈來愈熱烈了，第二回合！現在發表結果！點數會與第一回合合計顯示喔～！結果是～請看！」

所以——

決定了，就在這一刻決定，今天的獵物就是這傢伙。她要把這個長得可愛卻心腸歹毒的臭小鬼折磨到沒辦法再說這種話，接着把她哭喊求饒、拚命道歉的樣子錄下來傳到網路上。

舞步出現了失誤。

正以完美的後空翻切入樂曲的兩名少女身影。

挑戰者 5529pt

看到這種程度的舞蹈，再不情願也會明白。拉薇這個少女，直到第二回合爲止都是在「假裝」不會跳舞。就是爲了在此時此刻，在最有效的時機點引爆全場。

「小花花衝擊性的敗北！」、「這兩人的舞蹈也太扯了吧？是有組團嗎？」、「怎麼查都查不到詳細資訊！後空翻超帥的！」

「少在那邊得意忘形了，妳這臭小鬼！」

在人跡罕至的體育館後方，霧辻蹲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機熒幕。

必須趕快找地方宣泄這股漆黑的負面情緒。

差距僅不到300pt。霧辻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唯一一段被剪輯出來的片段，是她在第三回合最後慘摔在地的那一幕。這段影片被冠上「小花花摔倒在地的醜態www」這種嘲諷標題，早已淪爲網友們的笑柄。

霧辻用力踢出一腳。

一股漆黑的感情在胸口深處悶燒。

霧辻關掉手機，環顧四周。

「妳在找誰啊？」

從這一刻起，霧辻本人不會入鏡。她僅是作爲攝影者，直播這場即將在眼前展開的殘酷表演。

喜歡看他人受辱的人到處都有，而且數量遠比想像中多得多。

只要霧辻在祕密帳號開始直播，數千名觀衆立刻就會湧入。接着直播會被觀衆剪輯片段，散播給幾萬、幾十萬人看。說到底，人類就是喜歡看別人的悲劇。

比起每天辛苦構思企劃，拚命剪輯的唱歌跳舞影片，這種單純毆打不長眼小鬼的影片，播放量增加的速度和數量要快得多。

所以當小花花的影片成績不理想時，霧辻就會用這種方式發泄壓力。

這是一種快速又即時，能同時填補自卑與滿足認同感的方式。

那種感覺讓她爽快得不得了。

此刻，眼前的少女正被高大的男人們蹂躪。

被反勒住脖子、被踢、被揍，全身傷痕累累，無力地垂着頭。

那副模樣太過惹人憐愛，霧辻忍不住將鏡頭拉近。

凌亂的頭髮夾雜着沙子與汗水黏在臉頰上。

滿身的傷痕蹂躪着雪白的肌膚。

桃紅色的雙脣發出急促痛苦的呼吸聲。

然而，那對如同人偶般美麗的瑠璃色眼眸——

「這樣不行喔，大姐姐。」

正盯着霧辻愉快地舞動。

「攝影的時候，要好好挑選地點纔行。」

「啥？」

霧辻正想問「妳想說什麼？」時，旁邊的男跟班發出了驚叫聲。

「喂，不妙！快把直播關掉！」

她很好奇拉薇究竟用了什麼手段讓那個霧辻道歉到這種程度，但拉薇只是重複說着「不用擔心，妳遲早會知道的」，不肯透露細節。

剛纔還興高采烈欺負拉薇的男人們，此刻慌張地對霧辻大喊。其中甚至有人已經開始逃離現場。

『這次因爲我個人的虛榮心而傷害了二階堂繪馬同學，並肆意破壞了她最珍視的寶物，真的非常抱歉……』

「嗯、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雖然沒想到霧辻學姐會道歉得這麼徹底……陽菜在心裏如此補充。

熒幕上是社羣媒體的動態牆。

拉薇用膝蓋托起霧辻的下巴，雙手捧住她的臉頰，露出一副彷彿看着眼前美食的表情——如此說道：

但是……

霧辻全身無力，像斷線木偶般癱坐在地。拉薇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噗……」

「不是小花花嗎？」

那些男跟班丟下一句「這下我可不管了啊！」便跑得無影無蹤了。這種薄情寡義的行爲讓她想罵人都找不到對象，現場已經空無一人。

「對、對不起……」

「——唔！」

「不過呢……」

「所以說，爲了拍這個影片，妳才跑去進行什麼舞蹈對決那種魯莽的事？」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各式各樣的文字，剛纔直播的剪輯影片已經被四處轉發。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繪馬去舞蹈對決也太勉強了吧！」

繪馬的手刀劈在陽菜的頭頂。

「咦？」

霧辻慌忙結束直播，關掉手機電源。

「不敢置信。」、「原本很喜歡小花花的……」、「這帳號還有其他更過分的直播，大家快去看。」、「快備份！在被刪除前備份好！」

被說中了痛處，陽菜只能無言以對。

「拍到了啦！我們的臉全都被拍到了！」

「這種人竟然能在主帳號穿得光鮮亮麗跳舞，這陰暗面也太深了。」、「話說這制服不是聖華學園嗎？」、「真的耶，我妹也讀那裏，絕對沒錯。」、「對啊，剛纔她才直播過文化祭影片，確定就是她了。」

「哈哈，妳看啊，大姐姐。事情開始變得有趣了喔？」

「嗯，雖然說了這麼多……」

「那個……」

「小花花在祕密帳號直播霸凌？」

足足劈了四下，每停頓一下就劈一下。還挺痛的。

繪馬去舞蹈對決……？

完了。正如字面意義上的，一切都結束了。

或許自己所做的事情確實沒有意義。

留下的只有霧辻，以及遍體鱗傷的拉薇。

確實如此。陽菜反省自己的行動的確太過輕率。

停不下來。

※

留言區瞬間沸騰起來。

如果能看到這個笑容，陽菜就覺得沒有遺憾了。

「如果是換作是我處在妳的立場，或許也會做一樣的事吧。」

「不、不行啦！都被那樣對待了，怎麼可以就這樣放任不管！人做錯事就該道歉，這是做人的道理吧？」

影片遭到無數次複製，即使刪除也會被素未謀面的人重新轉發，化作永遠無法抹去的烙印。

這或許只是自我滿足、自我欺騙的愚蠢行爲。

「痛痛痛痛！」

繪馬拍了拍手機說道：

「住手……」

經他提醒，霧辻才猛然驚覺。

「跪求擴散！這種事絕不能原諒！」

她護着頭觀察情況，繪馬沒有再出手，而是無奈地眯起眼睛。

聽着繪馬那豁然開朗般的笑聲，陽菜露出微笑。

「我根本不需要那種傢伙的道歉。更何況重要的東西妳已經幫我拿回來了。」

「知名美少女直播主的真面目。」

拉薇拿出手機，興致盎然地展示熒幕。

擴散完全停不下來。

「住手……」

看完手機熒幕上霧辻的道歉影片，繪馬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陽菜她們。

「能爆紅真是太好了呢，大姐姐。」

陽菜知道繪馬連平時體育課跳舞都像機器人一樣僵硬，雖然覺得很沒禮貌，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漫無目的地將手機塞進口袋，環顧四周。

明明遭受體格懸殊的男人毆打，拉薇臉上卻沒有一絲痛苦，反而掛着嘲諷的笑容看着她。這讓霧辻感到純粹的恐懼。彷彿眼前的少女不是普通人，而是深不可測的怪物。

「也就是說，如果妳被霧辻欺負的話，我也會去找那傢伙單挑的。去進行舞蹈對決。」

總之，達成目的的陽菜帶着霧辻的道歉影片去見繪馬……

拉薇身後的窗戶玻璃，因爲拉上了窗簾而變得像鏡子一樣，倒映出霧辻一夥人的臉。而對着拉薇拍攝的手機，理所當然也拍下了窗戶上的倒影。

「妳是笨蛋嗎？」

霧辻一頭霧水。

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是的～妳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啦～」

「別、別笑啦！這可是感人的友情場面耶！應該要有跨頁分鏡，加滿網點，然後請那種畫力突破極限的超級漫畫家來畫纔對啊……」

「那個，雖然我不太清楚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不過呢……」

影片用驚人的速度擴散，霧辻只是眨眼的一瞬間，轉發數就不斷攀升。

舞蹈對決後，陽菜被熱情的觀衆層層包圍，一度跟丟了霧辻與拉薇的身影。等她找到拉薇並看到這段影片時，已經是開始尋找的一個小時後了。

「感謝肉搜學校的，辛苦了。」、「誰去打電話投訴啊，大家一起去抗議。」、「這傢伙的人生玩完了。」、「大學考試和找工作都別想了，辛苦嘍。」、「這醜態看着真下飯。」、「再努力一點感覺連地址都能搜出來。」、「大家一起去校門口堵她吧！」

「要是妳因此遇到危險怎麼辦？妳該不會想說妳不在乎自我犧牲吧？妳是、打算、當個、聖人嗎？」

陽菜一邊擦拭笑到流出來的眼淚，一邊如此心想。

「看到這段影片，說實話還挺爽的。」

「要是因爲我的關係連妳也遭遇不幸，我才真的會愧疚到睡不着覺。妳給我稍微想一想啊。」

「直播主露臉了喔——」、「太粗心了吧笑死人。」、「人生結束嘍。」、「嗅到了祭典的氣味。」、「長得還挺可愛的？」、「女孩子真恐怖。」、「大家一起讓她炎上吧。」、「欸，等等，這人不是——」

「以霧辻那種性格，肯定說過如果妳輸了就要妳去當影片的素材吧？」

明明是在繪馬心中已經了結的問題，只是因爲自己無法釋懷、感到憤怒，才借用拉薇的力量加以制裁。

當事人繪馬看起來像是大發雷霆。

在看到繪馬受苦時，她心中充滿了「不可原諒」、「一定要讓對方好看」的憤慨，卻沒顧慮到繪馬本人的感受。

繪馬沒看陽菜，一邊抓着臉頰一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