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拉薇 THE MUSIC NOVEL 僞善者危機》 · 玄武聰一郎 · 2.3萬 字
真搞不懂男孩子,陽菜最近愈來愈深刻地感受到這件事。
雖然男生跟女生直到小學低年級前都會毫無隔閡地玩在一起,但彼此在不知不覺間卻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無論要聊天還是一起玩,都必須稍微努力跨過那道牆纔行——那麼做累人又麻煩,最終導致變得疏遠。
在難以理解的時刻鼓起幹勁,因爲非常無聊的事拼盡全力。那樣的生活方式雖然有點令人羨慕,但更多的是難以理解。因爲這個緣故,所以有點可怕。
畢竟男生的體格會在不知不覺間變壯,聲音也會跟着變粗、變低沉。另外,更重要的是——
「喂,男生們!別假裝迷路靠過來啊!很明顯耶!」
變成了一羣又色又笨的傢伙。
「唉,這種時候男生真的很蠢耶。光是今天就第三次了,第三次耶。稍微學習一下吧,好嗎?」
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被關上,身爲保健醫生的東散渥美老師粗魯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教室裏聚集了一羣準備脫掉制服的女學生。
今天是一年一次的健康檢查。聖華學園是一所光是國中部就有超過兩千名學生的大規模學校。因此健康檢查也必須花上一整天來進行。
各個教室分別進行身體測量、視力檢查、聽力檢查以及血液檢查,學生們必須依照順序前往各間教室。
當然,男女是分開進行的……但一如往常地,總會有部分男生想跑到女生那邊。無論被東散老師趕走幾次都會有別的男生跑來,無論怎麼趕都會放聲大笑離開現場……真是奇怪,他們是那種類型的妖怪嗎?
「畢竟那些傢伙是在享受不知道會不會被發現的刺激感,其實根本沒打算真的混進來,感覺就像某種節目吧。好了,那邊不要聊天,快往前進~太陽要下山嘍~」
東散老師一邊和陽菜交談,一邊迅速地整理健康檢查的隊伍。
東散渥美是今年赴任的女保健醫生。爲人相當正直,因爲是個無論性別有話直說的人,所以擔任女生區域的守門員。
或許是因爲挑對了人選,男生們一次都沒有成功闖入。又或許他們本來就像東散老師所說的一樣,不打算認真溜進來吧。
「好幼稚喔,真是的。」
凜香感到焦躁而用手指敲窗戶的聲音,就像節拍器似的響着。
在那次學生會選舉之後,凜香的說話方式變得有點粗魯。陽菜認爲她是以不加僞裝的自己在說話。
「是因爲男人的浪漫吧。畢竟男性向的戀愛喜劇幾乎可以說是一定會出現那種場景。對男生來說女生穿着內衣的模樣正是聖域,是理想鄉。理想鄉……嗯……這裏是遙遠的樂園……烏托邦……」
她是個擁有隨時都像洗髮精廣告一樣閃閃發亮的柔順黑髮,臉蛋嬌小且五官端正的美女,還有着爽朗的性格及讓人想找她商量事情的包容力。據說現在許多對校園生活有相關煩惱的學生都會找她做個人諮詢。
凜香毫不在意陽菜的視線,只是淡淡地繼續推理。
「嗯~」
「哇……」
畢竟那孩子神出鬼沒。會在不知不覺間來到身邊,下個瞬間又消失無蹤,就算想去找也找不到人。
「嗯……」
「全民美少女是第一人稱是我0;boku1;的吸血鬼!」
「啊哈哈……做得到的話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呢,我想……」
「是全民美少女選秀冠軍!」
「會用到嗎?」
「啊,我叫陽菜。周藤陽菜。」
看着豪爽大笑的東散老師,陽菜無力地笑着回答。
「她又跑進奇怪的世界裏了。好了,下一個換繪馬嘍。」
「果然找不到她呢~」
凜香、陽菜以及繪馬和以前一樣往來。
凜香完全無視愣在原地的繪馬,朝拉薇詢問:
「能考慮到的可能性有兩個。其中之一,是那個叫拉薇的孩子沒有報上本名。」
「周藤同學啊,不好意思,我記不住所有人的名字。雖然學生很多是件好事,但要記得大家的名字很困難呢。」
「好,好了啦,妳們兩個,這裏還有其他人在,別太激動比較……」
「拉薇,先做完健康檢查吧?我會跟老師知會一聲,讓她特別先幫妳做,好嗎?」
「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老師說明纔好。畢竟目前不知道那孩子在哪個學年,手上也沒有照片嘛。」
「什麼嘛,妳們認識嗎?這孩子居然混進男學生的房間裏。嘿,那裏可是男生待的地方,OK?」
老師這麼說完,就把拉薇朝着陽菜她們丟了過去。
「另一個,就是那孩子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只是擅自闖進來的壞小鬼。」
真誇張的濫用職權。能毫不猶豫地做出這種事情確實很有凜香的風格。
難不成又打算跑去男生那區。
「我說想用在學生會的活動上,老師們就很爽快地借給我了~」
要記住超過兩千名學生所有人的長相跟名字,在現實中應該很困難吧。也有不少老師每次上課都要確認名單。和所有學生接觸的機會不多,纔剛上任的東散老師就更不用說了。
「去問問看老師之類的?或許能知道些什麼。」
「我說啊,那種管道要多少有多少吧?有可能是有姐妹在這間學校就讀,或者是去哪裏偷來的,也有可能是在二手拍賣平臺買的。」
「那孩子的名字沒有登記在學生名冊上。」
發現拉薇後,繪馬說出謎一般的發言當場愣住。
她們沒在聽我說話……
「啊哈哈!是因爲那樣昏倒的喔,這孩子!太有趣了吧!」
「等、等一下,拉薇,妳要去哪裏?」
來自周遭的視線開始令人覺得很難受。看來還是趕快讓小拉薇做完健康檢查,把她帶到外面去吧。陽菜這麼想着和拉薇對上了視線。
「沒什麼,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畢竟老師是大人嘛。有什麼事就來找我幫忙吧。」
這麼說來她第一次見到拉薇時,也說了角色扮演什麼的。跟繪馬來往已久的陽菜非常清楚,她對美少年跟美少女毫無抵抗力。
「畢竟我是男孩子嘛。」
接着伴隨東散老師的「喂,妳不該來這裏吧!」的訓斥,作爲原因的人物現身了。
無論如何,就算曆經變化如此劇烈的一天,圍繞在陽菜她們身邊的日常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過着悠閒的日子。
凜香在等待身體測量的同時如此說道。當陽菜詢問「誰啊?」之後,她看了看周遭才小聲地回答:「拉薇。」

如同玻璃工藝品般閃耀的豔麗雙眼。
把昏倒的繪馬搬到保健室的正是東散老師。陽菜看見自己用上肩膀也只能勉強撐起來的繪馬被東散老師輕鬆抬起時,內心不由得小鹿亂撞了一下。
「我知道啊?」
歡呼聲、嚇到的慘叫和感到困惑的聲音以三:一:一的比例混在一起,聽起來就是這麼複雜。
「不過,這個階段也無法得知哪邊纔是真的就是了。我是打算找時間慢慢去查。」
「……我說小陽菜,妳能讓小繪馬安靜一點嗎?」
是個臉龐如同人偶般標緻的女孩子。
「這是妳造成的吧……」
凜香雙手抱胸思索着。
「啊~有可能。」
另一邊也顧着吵自己的耶……
如果是那樣就糟了。而拉薇就像是要制止這麼想並準備追上來的陽菜般開口:
「學生名冊?那種東西要怎麼看到啊?」
「不行喔,陽菜大姐姐。畢竟……」
這時走廊的另一邊傳來男生們的叫喊。聲音聽起來有點特殊。
「好像很吵鬧耶,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發生了——」
一忍不住喊出聲,抓着拉薇後頸的東散老師就像是找到人接手一樣,開心地說道:
拉薇笑嘻嘻地用「我就先不用了吧」當作回覆。隨後直接朝教室的入口走去。
「全民美少女配吸血鬼屬性!」
「沒有在打馬虎眼喔,我只會說真話。」
「怎麼了嗎,周藤同學?到了三年級也多了許多煩惱對吧?升學、志願和朋友的人際關係,還有就是那個吧,戀愛的煩惱之類的。」
或許是因爲陽菜露出訝異的表情,凜香急忙開口補充。
陽菜重新向東散老師道謝。
「妳們如果認識這孩子的話,就帶她一起去做健康檢查吧。就麻煩妳們這些學姐了。」
「全民美少女是第一人稱是我的吸血鬼男娘!合法!」
「是說,妳根本沒在回答我的問題呢。之前也是,居然用自己是吸血鬼來打馬虎眼,是想裝神祕還是正處於覺得那樣很酷的丟人年紀啊?」
「可是那孩子穿着這間學校的制服對吧?如果不是這裏的學生,那要怎麼拿到呢?」
拉薇所說的話基本上都亂七八糟的。畢竟她連學生會選舉之後跟凜香交談時也說自己是吸血鬼……
她有着反射光芒的璀璨粉紅色秀髮。
「很、很無聊嗎?」
接着老師就這樣消失在房間深處。過了一陣子,繪馬就像是跟老師換班似的從隔開房間的簾子後方走了出來。
「妳懂日文嘛!那應該能看懂貼在那邊的紙吧,妳要排這裏!別頂着漂亮的外貌混進男生堆裏,對教育不好。」
或許是因爲拉薇的外表像外國人吧。老師逐字逐句耐心地說道。結果——
「當然不會啊?」
畢竟凜香說着「輪到我了,加油吧」就去做健康檢查了,就連平常應該會跟上來的拉薇也說出「我不想拿比酒杯更重的東西」這種有着莫名堅持的發言,兩個人完全靠不住。
凜香平安地當上學生會副會長,似乎正在運用拿手的情報網流暢地進行工作。雖然性格比以前更難相處,敵人也變多了,但本人對此好像絲毫不在意。
「妳們幾個怎麼樣,校園生活還順利嗎?那位三年級的……」
「不,不是喔?我可沒有原諒她。即使現在想起學生會選舉那天的事情也還是很火大,氣得火冒三丈,只是……」
「啊哈,大姐姐,總覺得妳的氛圍不太一樣了耶~改變形象了嗎?」
※
「啊哈哈,很奇怪對吧……」
當問起學生會選舉的事時,繪馬說了「啊啊,好像弄得很熱鬧呢。學園作品只要演出跟學生會相關的劇情大多都能得到好評呢,可說是固定橋段」之類的話。雖然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很清楚的是她毫不在意凜香的事。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老師,真的很謝謝妳。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拉薇!」
這麼說來,以前這間學校的制服被拿去二手拍賣平臺這件事好像成爲話題過。似乎是因爲制服很可愛所以有需求。雖然當時因爲校方抗議的關係,出售的商品都被下架了……但想必一定有制服流到市面上了吧。
下個瞬間——
仔細一想,她們根本不理解拉薇的任何事。
總覺得能看見凜香頭上冒出青筋,陽菜慌慌張張地介入了兩人之間。
好、好帥氣……!之前雖然知道東散老師在學生之間不分男女都很受歡迎,現在好像窺見了那個原因的冰山一角。
「我說妳,爲什麼跑到男生那區啊?是笨蛋嗎?還是癡女?」
這也很有可能。以入學一個月的人來說,拉薇實在對學校太不瞭解了。雖然以爲她是有什麼狀況才導致無法上學,但說她根本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也能接受。
繪馬發出奇怪的叫聲後昏了過去。
「纔不要呢,無聊死了。」
拉薇的存在——就如同都市傳說一樣。
「嗯~」
陽菜稍微想了一下,但並沒有特別想到什麼。或許自己是屬於樂觀的性格。當她準備說出「沒什麼」的時候,便看見拉薇的身影出現在視野內。正盯着昏倒後睡着的繪馬臉龐咧嘴笑着。
硬要說的話,這孩子或許就是煩惱的源頭吧。
她散佈弧實老師做壞事的照片,又在學生會選舉時搗亂,是個所作所爲都亂七八糟的一年級生。不但神出鬼沒,自稱是吸血鬼,又說自己是男孩子,滿嘴謊言,讓人無法看清她的真面目。
自己不知爲何經常遇見拉薇並且被纏上。
要說煩惱的話這也算是吧。不過,也很難去想具體上該怎麼跟人商量。
拉薇並未傷害陽菜,同時既沒有惡意也沒有敵意。只是會出現在陽菜面前制裁僞善者,讓自己看見當下的狀況。
對於這件事,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周藤同學?」
「啊,不、不好意思!我稍微想了一下事情。」
「嗯,會那樣思考也就是說有煩惱對吧,那樣不行。」
「咦?不,不是那樣——」
「沒有必要隱瞞吧,陽菜大姐姐。」
直到剛纔都很難得沒說話的拉薇突然插了話。
「我很清楚哦?陽菜大姐姐,其實妳很煩惱吧?」
「哦,是這樣嗎?」
「嗯,畢竟我是陽菜大姐姐的朋友啊。對吧?」
拉薇笑着望向陽菜。她還是老樣子可愛得要命,但這次陽菜不會再上當。拉薇在這種時候大概都有什麼不太正經的企圖。
「那個,拉薇。我啊……」
「周藤同學。」
因爲雙肩被人抓住,讓陽菜不自覺地停下了準備向拉薇提出抗議的話語。
「啊啊,真美味。妳也喝喝看如何?內心會比較平靜喔。」
「好的,慢走~」
空氣中總是飄着消毒水和貼布氣味的保健室,讓人覺得彷彿變成了優雅的咖啡廳。
「與其說有趣,不如說是奇怪,而且是會牽連周遭事物的那種怪人。」
東散老師標緻的臉龐就在眼前,讓陽菜沒來由地屏住呼吸。
「晚點見喔,陽菜大姐姐。」
拉薇並沒有特別反駁。
明明教室裏應該已經沒有人了纔對……真的是神出鬼沒耶,這孩子。
「啊,這樣就可以了。總覺得很厲害呢,一點都不像在保健室。」
「不過,看來妳很中意她呢。」
拉薇則是一如往常地雲淡風輕,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如此說道﹕
「無所謂吧,那種事隨便編一下就好了。」
不過陽菜沒有提到拉薇在制裁僞善者的事。因爲如果提到那件事,感覺會自然地連老師被稱作僞善者的事也不小心說出來。
只有茶杯和碟子互相摩擦的聲音喀嚓喀嚓地響着。
咦?陽菜眨了眨眼,東散老師從容地舉起茶杯並繼續說道:
「久等了。這是英式早餐茶,我推薦直接喝,有需要砂糖或牛奶嗎?」
「終於來了呢,周藤同學。隨便坐吧,我現在就去倒茶。」
「那麼……就麻煩您了。」
※
「對妳們學生而言,我或許是稍微有點遙遠的存在。要是身心都很健康,也存在就讀的三年間都不會跟我見面的學生。我認爲實際上應該這樣,也希望能夠如此。但是——」
「纔沒有那種事。」
「原來如此,那個叫拉薇的孩子很親近妳呢。」
陽菜忍不住把紅茶噴了出來,慌慌張張地用面紙擦拭桌子。
拉薇的眼眸很開心地晃動着。
「嗯~會說自己是吸血鬼,還有其實是男孩子之類的。」
東散老師沒有做出回應。
並深深低頭謝罪。
一週之後,陽菜已經很自然地會在放學後去保健室了。今天要聊些什麼呢?她雀躍地整理着要帶的東西。
「畢竟,她願意每天都爲了沒有煩惱的我空出時間,並且每天都會泡美味的紅茶,而且只要聊過就知道了,她是很好的人。」
隔天放學照着指示到保健室後,迎接陽菜的是紅茶的香氣。
「是僞善者嘛。」
雖然陽菜非常想說出這極度符合常識的意見。
「那傢伙……是在說東散老師嗎?」
陽菜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後,認爲果然該把真正的事情說出來,於是開口:
「那種人不存在喔。」
「怎麼樣?差不多看出那傢伙的真面目了吧?」
老師可是真摯地想面對我的煩惱。居然要說謊騙她,這也太失禮了。
「還會有別人嗎?我說過了吧,那傢伙是僞善者。」
「是啊。雖然不會覺得討厭,但偶而會講些奇怪的話,很讓人困擾。」
「嚇……死人了……」
「真美味……」
「陽菜大姐姐爲什麼會那麼想呢?」
就在離開教室時——
「哈哈!還真有趣,是處在多愁善感的時期吧。」
陽菜慌忙抬起頭並拿起茶杯。遞到嘴邊時,能感覺到溫和的茶香滲進鼻中。
回過神來,陽菜——
已經這麼回答了。
東散老師從未強硬地挖掘陽菜的煩惱。只是普通地交談,在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裏聊些漫無目的的話題。和商量事情跟諮詢時不同,度過不可思議的時光。
「她對我說『常識有那麼重要嗎?』,因爲沒想到她會這樣回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陽菜完全想不到老師能從那些事情中得到的好處。
「還是說,妳討厭紅茶呢?」
「好了,那麼來聽聽妳的事吧。妳有什麼樣的煩惱呢?」
「在熟悉的地方總是不太好說出真心話,尤其學生抱持的煩惱多半跟學校有關。無論是味道、氣息和氛圍。藉由儘量忘記學校,體驗和日常不同的感覺,我想也會比較容易說出煩惱。」
比約定時間晚到的陽菜,爲了說明理由而講出了拉薇的名字。話題就這麼接着延伸,聊起了她的話題。
「我要走了,因爲會讓老師等太久。」
「纔不是什麼漂亮的投籃。爲什麼要撒那種謊?該怎麼辦啊,不小心跟老師約好明天要見面了……我沒有什麼煩惱喔?」
「要是善意的背後藏着醜陋的慾望呢?」
「哦~」
只是像在惡作劇似的揚起嘴角,並輕輕地揮着手。
「怎麼可以那樣做!」
爲他人着想的內心,還有期望能拯救對方的信念。懇切的語氣和率直的雙眼,打動了陽菜的內心。
「咦,呃?」
東散老師總是會泡紅茶等她,陽菜也爲此感到開心。
「好了,妳剛纔說自己沒有煩惱對吧。」
「只是沒有察覺到……嗎?」
「拉薇也會誤會別人吧?至少東散老師不是什麼僞善者喔。」
「明明是說真的耶?」
「噗!」
陽菜說完喝了一口紅茶。見到她這副模樣,東散老師像是很感興趣似的開口:
居然有那樣的目的。老師至今爲止一定也是像這樣,用紅茶招待來商量煩惱的學生們吧。也能理解爲什麼感覺很習慣了。
「謝謝妳來到這裏,周藤同學。慢慢來就可以了,我們一起找出來吧。找出潛藏在妳心中的煩惱。」
「不愧是陽菜大姐姐。有好好地接到我傳的球呢,漂亮的投籃喔。」
「我說啊,拉薇。那種話不要輕易地掛在嘴邊會比較好喔?被人稱作僞善者,肯定沒有人會開心吧……」
「忘掉學校?」
東散老師用熟練的動作準備茶杯,將琥珀色的液體注入其中。
「不、不會,我開動了。」
「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煩惱……是昨天……該說是被拉薇——被朋友所說的話影響了吧……所以,那個……」
在那之後,陽菜每天都會去保健室。
「沒有煩惱的人是不存在的喔。說自己沒煩惱的人,只是沒有察覺到罷了。而在我看來,那樣反而是比較嚴重的。」
「是、是的,那個……真的……該說是非常抱歉嗎……」
「沒差吧,畢竟那個人……」
看着似乎很滿足的東散老師,陽菜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讓人美味地享用自己的料理比什麼都令人高興喔——或許老師也是一樣的心情。
「即使如此,就算只有一點煩惱,也希望妳能夠告訴我。我想要幫上你們的忙。植物的種子即使很小,也會生根茁壯長大,煩惱也一樣,不趁它還小時摘除的話,也有可能發展成無法挽回的狀況。」
「拉薇同學很有趣呢,真的很有趣。」
在那之後,把繪馬交給東散老師照顧後回去教室的路上,陽菜只是不斷歪頭思考着。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知何時,拉薇已經坐到了窗邊。
「奇怪的話是指?」
東散老師露出真摯的眼神,一字一句說道:
「沒有,最近纔剛認識。當時的拉薇居然在牆上塗鴉,所以我對她說了『做那種事是不對的,就常識而言』,然後——」
「妳和她相處很久了嗎?」
「是吧,沒錯吧。」
「原來如此。」
喝着溫暖的紅茶和東散老師聊天,內心便能自然地放鬆。就連一開始會感到緊張的陽菜,現在已經會露出像是在家裏放鬆時纔有的笑容。
「對不起!」
陽菜調整呼吸後回答:
「然後?」
還以爲心臟要跳出來了。
「妳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我啊,在聽學生商量煩惱時,會希望他們能儘量忘掉學校。」
在校內的喧囂聲中,彷彿聽見了這樣一句話。
「那個,關於這件事……」
然後——
傾聽煩惱,尋找煩惱。
「我、我沒有中意她!不如說我纔是被看上那一邊……」
「是嗎?可是妳提到她的時候,看起來挺開心的喔。」
「很、很開心?我嗎?」
「是啊。雖然很困擾,但看起來更像是開心得不得了的表情,連嘴角都翹得那~麼高。」
「情、情不邀這麼說啊。」
東散老師用雙手的食指推着陽菜的臉頰,接着繼續說道:
「這樣啊,沒有自覺呢。原來如此,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喔。能夠碰觸到妳的核心的重要人物,或許就是拉薇同學。」
「老西……?」
老師的手掌包覆住陽菜的臉頰。
「把眼睛閉起來。」
陽菜照老師所說閉上眼。在黑暗中,只有紅茶和東散老師的香氣充滿在鼻腔之中。
「慢慢地深呼吸。沒錯,很好。接着這麼假設吧。妳其實被她所吸引着。」
「是的……」
腦袋一片空白。是洗髮精還是香水?有種甘甜的香氣填滿了肺部,讓腦髓感到一陣酥麻。
「妳看上她的哪一點?喜歡她的哪方面?對她有什麼憧憬?」
「憧憬……?」
感覺自己似乎在回答些什麼。雖然嘴巴在動,試圖構成言語,但大腦無法分辨內容。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簡直就像在夢裏一樣。
「妳真正的煩惱就在這裏面。說出來吧。不用害怕,慢慢地、仔細地說出來。」
「我……」
內心深處,有着某種無法化爲言語的事物正在醞釀。
陽菜小時候曾經因爲看恐怖電影而嚇到哭出來過。當時母親總是會邊摸着陽菜的頭邊反覆地喊她的名字。「小陽菜,沒事,別擔心~媽媽會跟在你身邊喔。」只是這麼做就能令人感到安心,眼淚也彷彿不存在似的停了下來。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跟母親一樣好,但只要能給予她同樣的安心感就行了,陽菜是這麼想的。
「爲、爲什麼……會知道……?」
隨後對自己罵人用的詞彙不夠感到難堪,早知道就多看點書了。
「咦?妳認識我嗎?」
※
這個人就是綁架她們的犯人嗎?
陽菜朝向那在黑暗中確實存在的某種事物伸手。
啊啊,陽菜理解了。
「請、請問你是誰?爲什麼要綁架我們……啊,那個……回家!請讓我們回家!拜託你!」
「那邊的兩個人也一樣。我手上握有妳們絕對不會想被公開的祕密,明白的話就乖乖閉嘴坐好,懂了嗎?」
明明好不容易纔讓小春放心了耶!
「噫!」
陽菜鼓起勇氣迅速說道:
「哈嘍~大姐姐。看來我們好像被綁架了呢~」
接着她注意到雙手雙腳不聽使喚。兩手被固定在身後,看來是被什麼東西綁住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腳也被繩子固定。
這個人看不起我們。他正透過拍下我們什麼都做不到的模樣,鄙視並嘲笑我們。但只要反過來利用其心理——或許就能有什麼發現。
每當快門聲響起,少女聲音的悲痛感就不斷增強,最後開始哭着發出請求。
喀嚓!
挑選現場三人當作綁架對象的理由又是什麼?
「我會待在妳身邊的,好嗎?」
想試圖抓住、拉起,確認它的輪廓——
聲音因爲顫抖而變尖,到了有點難懂的程度。
「拉薇!」
偶爾也會聽到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學生或社團的學弟妹對她說「很帥氣喔!」。不過陽菜認爲那場聲援演講有點難堪,所以覺得有點難爲情就是了……
夾雜着啜泣聲,嘴脣死命顫抖着的少女如此開口:
以陽菜聽不見的細微音量。
總之只能把現在聽到的聲音當作情報,試圖把握現狀。
接着對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了過來。
小春似乎逐漸停止顫抖,呼吸的速度和深度也開始變得沉穩。
那孩子十之八九是學妹。應該是國中一年級或二年級……無論如何,自己的年紀肯定比較大。
至今爲止一直默默無名的陽菜,似乎以學生會選舉的聲援演講作爲契機,而變得小有名氣。
「是的,那個,在學生會選舉時。」
如果旁邊的那孩子和自己是同樣的狀況,那就是什麼都看不到也動彈不得的狀態。總之先告訴對方自己不是敵人,是處境相同的受害者是很重要的,陽菜這麼判斷。
走進房間內的人沒有開口說話,而是直接把門關上。光是聽見門上鎖的喀嚓聲,就莫名地有壓迫感。
「……呵!」
「爲什麼要拍照?」、「做這種事有什麼好開心的!」、「快住手,拜託了!」、「請讓我回家!」、「好可怕,媽媽!」
「學姐……」
「我叫周藤陽菜。是聖華學園的國三生,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陷入這種狀況了……妳知道些什麼嗎?」
能清楚地感覺到小春的身體變得僵硬。
但或許是陽菜的哪句話刺激到了對方,如同傾盆大雨般的快門聲戛然而止。
雖然刺激犯人可能很危險,但對方不說話的話根本沒完沒了。抱着無論如何都要打探出情報的念頭,陽菜不停地說着。
接着聽到的聲音相當耳熟。話說會用「大姐姐」稱呼自己的就只想得到一個人。
「請你住手!」
她端出從某部連續劇看到的設定,總之試圖挑釁對方。
她認爲鼓勵那孩子,就是自己身爲學姐的責任。
「如果不行的話,可、可以至少把遮眼布拿掉嗎?好黑,好可怕……手跟腳被綁住的地方好難受……那個,至少讓我跟家人聯絡——」
眼睛明明是睜開的,卻一直什麼都看不見。過了一陣子才發現自己好像被矇住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陽菜將身體挪向發出聲音的位置,將頭跟她碰在一起
「拉薇……周藤陽菜……不對,日向小春比較有效吧。」
此時犯人的聲音第一次響起。是一名男性。
我也是……?
小春害怕的樣子非比尋常。能夠聽見她牙齒打顫的聲音,並且不斷重複說着「爲什麼……不要」這樣的話。
「妳一口氣問這麼多不好回答啦。而且——似乎已經沒時間閒聊了呢。」
「有什麼好笑的?你從剛剛就一直不說話,是因爲害怕跟我們交談對不對?反正八成是小時候被女生欺負才會做這種事吧?就好像……復仇之類的。像是成年之後爲了宣泄自己的自卑感,纔會誘拐女國中生吧!」
「是小春對吧。嗯,沒事的。小春不是自己一個人喔,有我在。逃離這裏之後,一起去喫好喫的東西吧?我想跟小春聊很多事呢。」
「那個……有人在嗎?」
陽菜一邊挺身保護身體像是被冷水潑到般僵住的小春,一邊這麼喊着。
毫無情感的快門聲,像是想撕裂現狀似的在耳邊響起。
「這、這是在做什麼?」
那是感到畏懼的簡短慘叫。從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和自己年紀相近的女孩子。
當陽菜睜開雙眼時,眼前一片黑暗。
坐在陽菜身旁的少女開口:
於是陽菜像是要保護小春似的往前探出身體。
謎樣人物沒有回答少女的話語,只是默默地不斷按下快門。
笑聲像是在嘲笑陽菜所說的話。
喀嚓!
「我、我也想和學姐——」
「那、那個!」
當陽菜爲了理解情況而拚命整理思緒時,一旁傳來了啜泣聲。
從腳步聲來判斷只有一個人。
如果陽菜要說自己不怕的話,那就是在騙人了。畢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繃緊神經的話身體就會忍不住發抖。
「好了,怎麼樣啊。我比你們所想得更清楚你們的事情,就是這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小春用帶着淡淡笑意的嗓音說道:
「騙人,爲什麼……我明明沒跟任何人說過!你爲什麼會知道!」
「真是太好了呢,陽菜大姐姐變成名人了。」
大概是無法忍受沉默與恐怖的緣故,她說的話支離破碎。
如果犯人只有一個,大家又是怎麼被搬進來的?
可是,既然有比自己年紀小且正在害怕的孩子在——
陽菜開始思考。
持續沐浴在斷斷續續的快門聲以及不停閃爍的閃光燈中,讓人覺得愈來愈喘不過氣。明明沒有受傷,身體卻自然而然地縮起,呼吸開始變得短促且迅速。
「陽菜學姐?」
可是——
陽菜的意識到這裏就中斷了。
「不想讓那個祕密被公開的話就乖一點,也別去找警察。」
「噫……嗚……」
能感覺到少女雖然感到困惑,卻依然將嘴湊近自己的耳邊。
「……這也是爲了藝術,這也是爲了藝術,這也是爲了藝術……」
「我的煩惱是——」
說到底,對方到底爲什麼要實施綁架?
男人越過陽菜走向小春,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
下個瞬間,放射出即使眼睛被矇住也能感受到的強光,同時發出了清脆的機械聲響。那是——快門聲?
拉薇話音方落,便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隨後,即使眼睛被矇住,也能知道房間亮了起來。
「沒事的。」
疑問不斷湧現,但無法得到答案,只能不斷累積在腦中。
「我、我叫……小春……日向小春。」
下個瞬間,小春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欸,告訴我妳的名字,在我耳邊小聲說吧?」
「說什麼好像被綁架了,妳還真是悠哉耶……是說這到底是什麼狀況?拉薇知道些什麼嗎?」
「啊~啊,真丟臉!一把年紀了還對無法抵抗的女孩子拍照真是超噁心的!我的父親不是像你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這個變態!膽小鬼!沒用的傢伙!還有……陰沉的傢伙?」
在陽菜等人保持沉默的這段期間,房間裏的某人默默地在做事。把攜帶的物品放下並拿出某些道具,整個房間只聽得見組合物品的聲響。
就在陽菜這麼做出結論的同時——
「做這種事情很糟糕吧?如果我們去報警把你的事供出來,可不是鬧着玩的喔!」
陽菜在內心問着自己。絕對不會想被公開的祕密。自己有那種東西嗎?
至少一時之間想不出來。
話雖如此,這個男人感覺不像在說謊。他的自信以及手法,毫無疑問地至今應該做過無數次。那麼應該注意的是——
「討厭……我好想回家……」
小春的哭聲把陽菜拉回了現實。
必須排出優先順序。
套出情報已經失敗了。雖然清楚他掌握着她們的祕密,但光是這樣無法改善現況。
推理或找出犯人的真面目都是其次。
現在最重要的是該怎麼從這裏逃出去,還有該怎麼平安地把小春帶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大家都被綁着,連眼睛都被矇住。在這種情況下要所有人一起逃出去實在非常困難……
正當想到這裏時——
「啊~啊。」
至今爲止都保持沉默的拉薇緩緩開口:
「真沒品味耶。」
「啊?」
「我說你很沒品味啦。一點都沒有,完全沒有。實在令人失望。」
現場的氣氛突然改變。或許那一瞬間在場除了拉薇以外的人都愣住了吧。就連身爲犯人的男性要弄懂自己聽到了什麼也花了點時間。
陽菜能感覺到心臟跳得比發現被綁架時,還有自己在挑釁犯人時還快。
「……講話小心一點,如果不想讓祕密被公開的話。」
「就是這點沒品味啦。這種威脅也太常見了吧。」
「我的照片主題說穿了就是『境界』!雖然是表達事物和領域界線的常見主題,但是以國中生爲題材來攝影!理由有兩個!一個是他們正在成長途中,正可說是立於成人與孩童的界線之上!在身體尚未成熟的小學生!和生物學上已經成熟的高中生之間!藉由拍攝處於從孩童長大成人的過渡期的國中生,來表達境界這個主題!然後是第二個理由!就是藉由綁架並監禁作爲第一個理由題材的國中生,讓其主題性變得更加突出!突然被綁架的國中生會給人死亡的印象!但是,被綁架之後進行的只是普通的攝影!身體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接着!在視線遭到遮蔽,手腳也受到束縛的狀態下持續被拍攝的話,國中生的大腦會產生各種鮮活的妄想!思考自己接下來會怎麼樣!在生存的可能性和對死亡的恐懼之間反覆橫跳,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妳懂了吧?我的主題就是兩種境界互相交融!在大人與小孩、生與死這兩者之間進行!並透過監禁國中生來表現!怎麼樣?很好懂吧,妳這個外行人!」
接着那個男人——
這個外表看起來很怯弱的男人,本名似乎叫做矢田野悅男。
悅男這麼說完後便開始用頭撞牆。
雖然男人或許沒發現,但他正爲了不漏聽拉薇說的話而集中精神。
「唔……」
「因、因爲想要拍出很棒的作品……雖然以前曾經有一次照片拿到獎項,但之後的好幾年都沒有成果。後來在社羣軟體上宣泄不滿時被某人搭話,表示希望我能拍照並傳給他。」
「超————————————————膚淺的啦。」
最後拉薇——
「是,什麼都願意!」
「我說真的,膚淺過頭到令人嚇了一跳耶。明明這麼沒內容,真虧你能講這麼一大串,應該很適合去當政治家吧?」
「不會脫不會脫,照片也會讓你拍的。」
「嗯~雖然我也完全搞不懂。」
但拉薇依然說個不停。
「我應該叫妳講話小心點了!我的照片可是藝術啊!這麼多年以來,我都是帶着信念在拍照的!外行人給我閉嘴!」
用詞像是看不起對方似的。
「男……男……孩子……?長相明明像女孩子?看起來那麼脆弱,聲音也那麼可愛,還穿着裙子,無論怎麼看都是女孩子吧?男……?啊!性、性別的境界?正因爲是成長途中以生物學來看尚未成熟的國中生,所以才能體現出來的男女之間的性別境界!我的主題缺少的就是這個嗎!」
陽菜三人被鬆綁,坐在薄坐墊上喝着茶。
「有在聽有在聽,就是有聽才這樣說啊。大哥哥,你真的很沒品味耶。」
狀況每次都一樣。都是國中生已經在房間裏睡着,要求他拍下照片。僱主指定照片要用檔案的形式傳送給他,在僱主確認完照片後就會收到報酬並結束委託。
拉薇咚的一聲放下瓶裝茶,隨後開口問道:
「不、不好意思!確實呢!那個,我說到哪裏了?」
由於小春看傻了,拉薇又只顧着笑嘻嘻地旁觀,陽菜只好無奈地制止了他。老實說自己其實有點不太想靠近……畢竟很可怕。
「要我脫嗎?」
「啥!」
男人以幾乎喘不過氣的氣勢一口氣說明完畢,便靜靜等待拉薇的反應。就像在發表會的練習結束後,等待老師做出評論的國中生一樣。
這麼說完後便開始說明——
「就讓我告訴你吧,爲什麼會說大哥哥很沒品味。」
這層關係是無法顛覆的。
「很棒喔,大哥哥,你很清楚嘛。」
「我、我不會說!不會說的!甚至可以說我已經忘了,啊,如果不放心的話要敲我的頭嗎?」
「那能幫我們鬆綁嗎?遮眼布也是。」
男人似乎暫且嚥下了怒氣。
「那個,學姐……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我無法辯解。不過,我拍到了很棒的照片,僱主也對這點非常高興……表示照片非常棒,之後想繼續委託我。因爲作品已經許久沒有受到稱讚,也沒有拿過報酬。所以說實話,真的讓我很高興。」
「妳說怎麼樣……我覺得很可愛。」
「可、可是,除此之外的感想——」
這個手腳被綁住,矇住雙眼,坐在地板上連想換個姿勢都辦不到的少女,正把成年人玩弄在股掌之中。僅靠一張嘴就徹底控制了這裏。
再怎麼說男人都不可能立刻「嗯」一聲點頭同意。
「嗯,很好懂喔。雖然是建立在覺得好懂之上的感想……」
陽菜等人被監禁的地點,似乎是某棟公寓的房間裏。這裏只有最低限度的傢俱,感覺像是攝影棚。
纔剛覺得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接着某樣東西砸向牆壁的聲音隨即響起。陽菜腦中浮現出男人抓住拉薇的衣領壓到牆壁上的光景。
「哦~那麼說說看,你是以什麼爲主題拍照的?」
「啊~啊,所以才說你不行啊,大哥哥。聽好了,要仔細聽喔?」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就是被綁過來的所有國中生的祕密,會以訊息的形式傳送過來,還說如果她們吵鬧就拿來用……」
陽菜面帶苦笑地開口回答。
「大哥哥那時候爲什麼不去報警啊?」
陽菜等人在處境上是壓倒性的弱勢。
「不好意思,我只能端出普通的超商賣的茶而已。啊,不過這樣的話各位會比較安心對吧?裏面沒有放任何奇怪的東西,真的!」
「我……是男的喔?」
「好,交給我吧!我去拿剪刀!」
場面安靜了幾秒。
男人突然變得畢恭畢敬,還莫名開始使用敬語,甚至只有自己沒有坐在座墊上,而是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維持跪坐的姿勢向陽菜等人低頭。
「總之暫時是解除危機了的感覺吧。」
悅男好像完全被拉薇說動,開始解釋事件發生的一連串經過。
不曉得是拉薇的挑釁奏效了,還是批評得太準確了呢?
「剛開始拍照的時候,我依照指示前往一間公寓的某一戶,也就是這間房間。進來之後發現好幾名國中生在這裏失去意識……當時我以爲接到很不妙的工作。」
「那我問你,你覺得我怎麼樣?」
「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拜託等一下!啊,等等!別脫掉內褲!等等,拜託別脫了!真的!我什麼都願意做,拜託了!」
突然發出的聲響讓人嚇了一跳,但透過接着聽到的「砰」一聲,總覺得能夠理解是什麼狀況。
「大哥哥,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陽菜忍不住看向小春的臉。
五分鐘後。
「那個,能繼續往下說嗎……?」
「告訴妳這種外行人也沒意義吧!」
對此陽菜只能感到驚訝。
「不不不不不不!等等,別急,冷靜一點!身爲攝影師的直覺正在告訴我!大概……大概維持這樣會比較好!感覺維持無法分辨男女的狀況,才能夠表現出境界這個主題!那股不穩定感、危險性、矛盾以及一致性,一切都相當完美!嗯,就是這樣,不會錯的!很好,來拍照吧!我覺得現在的自己能拍出好作品!」
「老實說,我很缺錢……報酬的金額相當吸引人。而且當我把眼前的國中生當成攝影題材看待時,有種和自己在心中孕育的主題相當契合的感覺……於是就敗給了這兩種慾望。」
過了一陣子,小春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啊,抱歉,這樣很噁心對吧!我會自己去撞的!」
一如往常地用看不起人的語氣說道:
「啊哈哈,那種理所當然的回覆是想怎樣啦。大哥哥被問對天空的感想會回答很藍嗎?現在就連AI都會給出像樣點的回答吧?」
明明任何人都會那麼想纔對。
「咦~可是我現在想脫衣服耶。」
「可、可是,等等!我還無法相信。妳有可能爲了欺騙我而說謊。對了,一定是這樣沒錯!妳啊,其實是女的吧!」
……這個人該不會是受到打擊雙膝跪地了吧?
「……好,我就告訴妳吧。」
「啊,那個是……」
下個瞬間——
但在顯然掙扎了幾秒後,他小聲地說道:
「啊~又來了,硬是要區分外行人跟內行人,自稱攝影師的大哥。我說啊,照片這種東西不是隻給專業人士看的吧?連對外行人都無法說明清楚算什麼信念啊?真是可笑耶,還是怎樣?覺得自己的技術非常高尚嗎?快扔掉啦,那種跟垃圾沒兩樣的自尊心。」
「不,那個就不用了……」
在這之後,悅男似乎偶而會接到來自同一個人的委託,並來到這棟公寓。
「大哥哥,你在拍照對吧?用的相機感覺好像還不錯,但實在很浪費耶?反正你拍照也沒什麼信念吧?」
「那、那個……我的祕密,請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
只見她臉色發青開口:
咚!
「妳說什麼!」
「什麼都願意做?」
但現在支配這裏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拉薇。
腳步聲咚咚咚地離開,房間裏陷入寂靜。因爲和剛纔的吵雜形成反差,讓耳朵感受到尖銳的聲響。
見到小春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模樣,悅男慌張地揮着雙手。
「松、鬆綁的話就不脫嗎?」
「妳、妳,真的有在聽我說話嗎?」
「啊哈哈,真是人渣耶~」
那個男人是這裏的支配者,陽菜等人只能無能爲力地任由那個男人拍照。
「……我就姑且聽妳說說看吧。」
「所以……」
「也就是說,大哥哥不知道僱主的真面目對吧?」
「是啊,畢竟我們當然沒有實際見過面,甚至連本名都不知道。」
「不過知道聯絡方式吧。」
「沒錯。話雖如此,基本上也是透過社羣網站的私訊來交涉。」
「OK,只要湊齊這些條件就夠了。」
拉薇露出跟她的可愛臉龐完全不符的邪惡笑容。
「我有兩件事想請大哥哥做~」
並且開始對悅男下達指示。
「第一,是發送訊息給僱主。內容由我們來想,你要照着送出去喔。」
「是無所謂,可是……妳打算做什麼?」
「這個你就別管了。然後是第二個,就是大哥哥要在三天後去找警察自首。」
「咦,自首嗎?」
「畢竟你做的事就是犯罪嘛。大姐姐她們那麼害怕,我被綁得也很火大。所以只是單純希望你被抓而已。」
「不,可是自首有點……啊啊啊啊啊啊別脫啊!請別脫!知道了,我會去自首!請維持現狀!這樣纔是最美的啊啊啊!」
見到拉薇打算脫掉內褲,悅男急忙跪地磕頭阻止了她。
成年男性死命下跪阻止打算脫掉內褲的少女的光景,實在是荒誕到不忍直視。這就是現代藝術嗎?
「那記得去自首喔。不過要等三天後,你太早去的話我的計劃會出問題。」
「明白了,我會去贖罪的。畢竟做了這種事……不過那樣的話,最後……」
此時悅男眼眶泛淚地拿起相機。
「能讓我拍照嗎?」
讓他做出拍攝被綁架的未成年小孩這種無論從法律還是倫理來看都越界的行爲有點麻煩,但悅男最終還是答應了。攏絡對被人認可有執着的藝術家,對東散而言只是小事一樁。
東散壓抑着雀躍的心情,準備從郵局離開,就在這個時候——
「實在是好可憐啊。」
當東散準備快步離開時,校長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原以爲依他的體型應該能立刻甩掉……但沒想到動作意外靈敏,代表他就是這麼拚命吧。
這人還真執着耶……
眼前是聖華學園的校長。這位長相如同七福神惠比壽般祥和,腹部跟狸貓裝飾品一樣豐腴,外表極具特色又可愛的人臉上掛着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
「東散老師,能借點時間嗎?」
※
即使是共犯,也不代表彼此信任。他們只是付錢拍照,如同商業往來的關係。如果得知身份,也有被用各種理由索要更多金錢的可能性。
未成年,沒有社會上的地位跟權力,即使發聲也沒人理會,也沒有能夠依靠的同伴。這種人正是滿足東散慾望的最佳犧牲品。幸運的是東散擁有擅長找出「弱者」的技能。
誰管你啊,煩死了,以爲自己是熱血教師嗎!
「啊啊,真可憐……害怕成這樣,一定覺得很恐怖吧……」
在大腦爲紅酒和起司的滋味感到喜悅時,她開始準備下一道下酒菜。
這讓東散下意識地緊抱住信封。
有着不錯的技術,在社會上卻沒有得到認同,因此強烈希望自己所拍的照片能得到賞識,同時經濟情況也不佳。
真蠢。這是她的第一個感想。
東散渥美最大的喜悅,就是把弱者當作糧食。
「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啊——哈哈哈哈哈!好可憐啊!過着平穩生活的稚嫩少年少女們突然遭到綁架,在被遮住眼睛且動彈不得的狀態下被毫無顧忌地拍下照片……這是何等悽慘。他們那纖細、柔弱,且尚未成熟的身體,一定連反抗都做不到吧。」
「希望你能用我指定的相機來拍。」
「好啊~正好我也想拜託你呢。」
那是她以前迷上網拍時在郵局登錄的筆名。因爲不想在從陌生人那邊收件時曝露本名,所以在使用假名也能收件的郵局進行了登記——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您辛苦了。那麼……那封郵件上寫了些什麼呢?」
現在要冷靜瞭解情況,思考逃走的方法。
過了一陣子,悅男給出了「我明白了」的回覆,看來會在明天早上送來。
「信中說東散渥美是個罪犯,而證據就在今天出現在這裏的妳手上。」
進行拍攝的是東散自己找來的攝影師矢田野悅男,他是個對東散來說相當方便的人。
一直偷東西的男學生。
她看着附上的照片。
隔天東散前往約定的郵局,平安地取回了郵件。
東散的食指輕撫着映在熒幕上的少女手臂,隨即將手指移到嘴邊,用紅潤的舌頭舔了上去。
和說出的話語相反,東散露出陶醉的表情。臉頰上絕非因爲酒精而染上的紅潤,正訴說着她的喜悅。
映照在熒幕上的是雙眼被矇住的少年少女哭喊的照片。
尤其是這次的獵物中,有那個名叫拉薇,臉龐可愛,性格有點囂張的女孩子。真想欣賞那傢伙的表情因爲恐怖而扭曲的模樣。
喜歡偷拍的男學生。
「我不小心用了不是平常的數位單眼相機,而是底片式的單眼相機。底片相機拍的照片沒辦法轉成資料,而是必須洗出來,所以無法像跟平時一樣上傳檔案。我想把洗好的照片寄過去,可以告訴我住址嗎?」
那是悅男把這次拍到的成品用智慧型手機拍下,再用私訊發過來的照片。
打開電腦,從隱藏的資料夾裏點開圖檔。
東散稍微想了一下。
東散背上流出冷汗。
雖然畫質很粗糙,細部也因此變得模糊,但確實正如同悅男所說的,能感覺到和至今照片不同的韻味。
受害的學生因爲害怕祕密被公開而無法去報警,況且他們沒有財物損失,身體也沒有受到傷害,就只是被拍了照。和祕密遭到公開這件事相比,最終選擇保持沉默的學生佔了大多數。
東散對自己的想法相當滿意,哼着歌繼續享用杯中的紅酒。
「校、校長!請問您有什麼事嗎?這個時候找我。」
校長注視着茶色的信封袋。
「把照片資料流進地下網站能夠賺點外快也很不錯呢。既能用那些錢來買上等的紅酒,還能像這樣邊欣賞學生們可憐的模樣在晚上小酌一杯,真是一石二鳥。」
主從關係已經完全逆轉了,陽菜覺得這樣很可靠——同時也稍微有點害怕。
一邊欣賞少年少女們哭泣的面容,一邊享用紅酒,是這世上最棒的品酒方式。東散渥美對此深信不疑。
「底片拍出來的照片,確實很令人在意啊。」
「這樣子我很困擾,校長。即使您那麼做,不能看的東西就是不能看。我還有急事,先失陪了。」
東散完全不打算把自己的姓名與地址告訴對方,甚至刻意選擇離住家有段距離的郵局。因此自己的情報落到悅男手中的可能性是零。這個點子真好,真是完美的作戰。
東散想看的是國中生們理解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崩塌的同時,又發現自己藏在心裏的重要祕密被不知道哪來的傢伙知道瞬間的表情。悅男的照片確實拍下了那個瞬間。
東散至今見過無數這樣的學生。
東散的手法是這樣的。
「東散老師。可以讓我確認一下妳手上那個郵件的內容物嗎?」
接下來就只要回家慢慢欣賞照片就好。
東散吐出帶有酒精的氣息仰望天花板。真是無比幸福的時刻,內心感覺受到洗滌。
收件人的名字如同指示寫着「阿津梅紀子」。
即使悅男本人在郵局等候,但他不僅不知道東散的長相,甚至連性別都不清楚,所以應該不會被發現。
肩膀突然被拍讓東散驚訝地回頭一看,下意識抱住的信封也跟着發出乾燥的聲響。
舌頭滿足後,接下來是眼睛。
拉薇抓住開心到要跳起來的悅男衣領,將他拉到自己身邊。悅男雖然瞬間嚇了一跳,卻什麼都沒說,就像是等待飼主命令的狗一樣,一言不發地乖乖等拉薇開口。
在那之後,悅男送來的照片大多都讓東散很滿意。
後半東散就跳過去了,一旦說到跟照片相關的事就會變得很多話是這男人的缺點。她對悅男是抱持哪種信念去攝影沒有絲毫興趣。而且也沒有空去撘理這個一事無成的男人有何信念。
東散抱着漏看私訊的想法開啓社羣網站。悅男拍好的照片都會上傳到能傳送大容量檔案的網站上。換作平時,隔天早上應該就會收到解壓縮檔案用的密碼纔對……
「最近好像有種能把底片相機拍的照片轉成資料的技術,麻煩你用那個。」
只要自己到郵局拿一趟照片,就沒必要說出住址。
接着這麼回覆。
東散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肚子裏。要冷靜下來,恢復平靜。
「東散老師,請妳聽我說!那封郵件裏包含了被害者的姓名。雖然全都是其他學校的學生,但經過調查,發現其中不少學生現在都拒絕上學。如果本校學生可能遭受同樣的傷害,就必須搶先一步阻止纔行!」
國高中生多少都會隱瞞着一、兩個無法告訴他人的祕密。即使在他人看來沒什麼大不了,對本人來說也可能是隻要被發現就無法繼續待在學校的重要祕密。
悅男過沒幾分鐘就做出了回覆。
搭配的下酒菜是起司。東散喜歡莫札瑞拉起司。會淋上一小匙鹽和橄欖油,跟着紅酒一起送進腹中。
「我希望你能送到郵局。」
「聖華學園真是最棒的狩獵場呢。不僅存在大量糧食,每年還會不斷提供新的獵物。在其他學校當保健醫生等他們徵才果然是正確的。」
然後又喝了一口紅酒。從頭到腳竄過一股如同電流般令人發麻的快感。愉悅的感覺充滿東散的全身。
對東散敞開心扉,哭着或害羞不已地吐露祕密的少年少女,在突如其來的絕望中遭受打擊的模樣。就是這個——唯獨這副光景能夠療愈東散飢渴的心靈。
愛上同性的女學生。
「把底片相機的照片轉成資料這點違反了我的準則。傳統作法能夠拍出只有這種方式才能體現韻味的照片。特別是這次的底片相機有種獨特的粗糙感,能夠呈現出很棒的畫面。數位化之後那種粗糙感會被統一,變得一點都不有趣。其實我原本就很在意那棟公寓的屋齡太新這件事。如果要用監禁當作主題,環境的氛圍希望能更老舊一點。而這次用底片相機拍攝的內容剛好漂亮地演繹了——」
於是東散迅速做出回覆。
抱着這種疑惑檢查私訊後,才發現悅男傳來了訊息。
隨着滑鼠的點擊和滾動,不斷出現的少年少女的共通點是制服。他們全都是依然穿着制服的年幼孩子。
「這麼說來,昨天交給矢田野的那些孩子,照片還沒送過來啊。以平常的流程來看應該差不多了纔對……」
「不過……」
「請等一下!」
這天晚上,她在只亮着筒燈的房間內坐上牛皮沙發,把從紅酒櫃取出來的酒瓶放到桌子上並倒進玻璃杯,在燈光的照耀下,紅酒泛着暗紅色的光芒。
話雖如此,東散也不打算告訴對方自己的地址。
有種不好的預感。
「真的嗎?太棒了!那麼我馬上去做準備!」
「我明白這麼做很失禮。所以在證明東散老師是清白的之後,無論什麼處罰我都願意接受。所以拜託妳,請讓我看吧。」
「啊哈哈,就算是校長您的要求也不行呢,這裏面是我重要的私人物品……話說校長,難不成您相信那封郵件上的內容嗎?明明不清楚發信人是誰的說?真過分耶,您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真是一羣愚蠢的孩子。這種小孩往後的人生大概也會一直成爲他人的食糧吧。
首先和來到保健室的學生聊天,瞭解學生的爲人。接着選出擁有深切煩惱的學生,之後獨自找對方出來商量。
可是……
一旦從那些學生口中問出祕密後,東散就會把他們送去公寓的房間裏。喫下安眠藥睡着的學生會在搞不清楚狀況時被拍下照片,並在攝影結束後再次因爲藥品睡着並被釋放。
雖然不想說出地址,但想要照片。
校長說完後深深地低下頭,路人們紛紛朝這裏看了過來。因爲對那些充滿好奇心的視線感到煩悶,東散用力地咬住牙齒。
要舉例的話就是並非透過電腦的畫面欣賞,而是放到相簿裏,一邊翻頁一邊飲用紅酒。感覺這種時光好像也不壞。
會在學校擔任保健醫生,是爲了活用自己的能力,接近思春期的少年少女。雖然保健醫生是自己的天職,但她很難長期待在同一個地方狩獵。一旦短期內有數名學生犧牲,也有可能讓她的行爲曝光。害怕留下破綻的東散至今換了許多學校,就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
「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郵件,是來確認事情真僞的。」
有踏足援交的女學生。
在社羣軟體上發送對他的照片很中意的假訊息之後,他馬上就上鉤了。
東散渥美這個名字非常稀奇。只要上網一查,或許馬上就會搜索到聖華學園的首頁。
看來向校長告密的人物在郵件裏寫上了至今所有的受害者。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矢田野悅男。
接受委託不斷替自己拍照的悅男就算記錄了所有受害者也不奇怪。
可是,即使如此還是有個疑問。
就是他如何找到東散的工作地點。
東散在和悅男交談時相當小心,應該不會犯下說出自己個人情報這種失誤。明明是這樣,但爲什麼……
「東散老師,拜託妳了!如果沒有做虧心事的話,請讓我看一下那個信封的內容吧!」
既然連被害人就讀的學校都一清二楚,東散在哪間學校任職過的事當然也會曝光。那麼校長肯定非常懷疑自己。
這樣的話就已經——
「你很煩耶!我不是說不行了嗎!」
東散甩開校長的手跑了起來。
情況已經超過用對話解決的地步了。
處理掉這個信封,湮滅證據吧。
雖然照片很可惜,但必須避免被人發現犯罪證據。
之後應該很難在聖華學園繼續工作吧,得找新的狩獵地點纔行。
可惡,難得發現這麼好的職場,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唰!
「咦?」
手邊傳出了不祥聲響,讓東散低頭一看。
發現某個人的纖細手指撕開了信封。
她沒有餘力確認那是誰的手指。
「學姐。」

拉薇。
那就是所謂的爸爸活吧。聽說光是一次就能賺到一年分的零用錢。
以及站在一旁嘻笑皮笑臉的——
「畢竟,如果我不說些什麼祕密的話,就不會跟陽菜姐姐一起被綁架了嘛?所以才撒了謊喔。居然連那麼膚淺的謊言都聽不出來,妳還真是無能耶。」
「什麼?」
「是的,看來我比自己想的還不要緊!雖然出事當天確實很沮喪……但現在已經能好好喫飯了!」
「至於學姐……呵呵,看來我不用擔心也沒問題呢。」
是什麼人?
校長拋下這句話之後離開了現場。
「這是我被東散老師掌握的祕密。」
只不過陽菜平常都在責備拉薇,心情稍微有點複雜。
光是讓眼睛跟上信封破裂的情況就已經拼盡全力。
隨後校長就這麼注視着那張照片。
「住手——!」
東散已經動彈不得了。
「妳……是……」
「嗯。」
雖然這幾天發生了很多事,但調查已經告一段落,生活終於又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畢竟學姐妳完全不害怕嘛。妳很習慣那種情況嗎?」
「啥……?」
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趴在堅硬的柏油路上,兩人的距離非常接近。東散抬頭一看,發現拉薇如同捕食者般壓在東散身上。
東散一句話都沒有說。
「是妳……乾的嗎……」
「真抱歉耶,大姐姐。都怪我的手指不小心勾破了信封。」
「學姐……」
「其他警察很快也會趕來這裏。我原以爲妳是個非常優秀的保健醫生——實在非常遺憾。」
「其實,我只有一次和不認識的大叔去喫飯……接着從對方手上拿了錢。而且金額還不小。」
因爲想讓她的笑容不再從容,東散用硬擠出來似的聲音說道:
即使被抓住衣領,纖細的身體被人拎到半空中,拉薇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我有個老朋友是警官,我說明了情況並請他幫忙做了準備。待會兒立刻就會有警察去妳家進行住宅搜索。」
「在監獄裏生活吧。」
「啊,我懂。我也一直在發抖呢。」
如果沒有她在,陽菜她們肯定會任人擺佈。正因爲拉薇在現場,陽菜的內心纔會浮現幫助小春鼓起勇氣的餘力。
「因爲小春也在,才覺得不能害怕吧。覺得自己得保護小春纔行,所以很拚命。」
怎麼回事?陽菜這麼詢問後,小春笑着回答:
對此陽菜也只能做出「我也不是很清楚」這樣的回答。
此時遠方傳來警笛聲。
「住、住手啊,太誇張了啦。我只是做了身爲學姐該做的事情而已。而且……」
「我、我可是確實卸下了妳的心防!從妳一派輕鬆的笑容,和無法吐露真心也從未認真面對任何事的態度中看穿妳內心的黑暗,並且接觸到它們!從我長年的經驗來看!妳說的話都是真的!」
其中一張就這麼飄到了校長手中。
「您好,是我。找到證據了。是的,是照片。我馬上送過去,請就這麼進行下去。」
「別碰我!」
「欸,陽菜學姐。小拉薇到底是什麼人啊?」
拉薇揚起嘴角,尖銳的犬齒在太陽光下反射光芒。
她已經無法不那麼做了。
「……我會全部公開。」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正當東散想拍掉拉薇打算摸她頭的那隻手時——
事件發生後,被學校找去的父母臉色發青,甚至到了反而讓陽菜擔心的程度。
「那、那個,校長。進行……是指什麼……?」
眼神空洞地仰望天空的東散過了一陣子才認出拉薇。
接受警察調查時,被害人之間無法見面。雖說似乎是爲了確保證詞的一致性,但給人一種自己做了虧心事的感覺,感覺不太舒服。
小春用力握住陽菜的手。
「住宅……搜……索……?」
「妳果然很帥氣呢!或者說我已經是妳的粉絲了!可以建立妳的粉絲後援會嗎?」
東散放聲大喊。
※
這傢伙究竟——
整個人就這麼被壓在地上。
「只是?」
放學後,終於有空的陽菜前去跟她一直很在意的小春見面。
「然後那個,小春妳沒事吧?好像是叫……侵入性回憶?之類的東西吧。」
陽菜也聽過有同學在做那種事的傳聞。
校長單方面對智慧型手機開口,慢慢轉身踏出步伐。
她究竟是什麼人呢?
眼前態度突然大變的少女讓她感覺到難以言喻的恐怖。
陽菜無力地笑了。
「被警察調查感覺很恐怖呢,明明自己沒有做壞事,卻有種被逮捕了的感覺。」
「叮咚叮咚,完全正確~真厲害耶,大姐姐。除了一切都覆水難收之外,很完美嘛~」
最後當她的雙眼恢復神采,察覺眼前這名少女的真面目時——
「好拚命喔,真好笑。不過既然大姐姐那麼想的話,就當作是那麼回事吧。不然就誇獎妳一下好了?能發掘出我內心的黑暗真了不起呢~好厲害好厲害~乾脆摸妳的頭當作獎勵吧~」
「啊,那些都是騙人的。」
這孩子真的是拉薇?跟我在學校說過話的拉薇是同一個人嗎?
「妳已經完蛋了喔,連這種事都搞不懂真的很蠢耶。俗話說沒有比覺得自己聰明的笨蛋更好控制的人,妳就是那種典型啊。把妳交給警察的方法數不勝數,我可是爲了陪妳玩一下才親自跑一趟喔?所以感謝我吧。快道謝。好了,快點。」
「既然妳好像還沒認清現實,我就把事情講得讓妳那遲鈍的腦袋都能理解吧?」
只有錯愕地跪在地上的東散和大量的照片留在現場。
面對小春的問題,陽菜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少年少女被矇住雙眼,綁住手腳哭喊的照片,如同吹雪般飛舞。
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看着陽菜。
東散連忙朝校長的背影詢問:
這幾天真的非常忙碌。不僅要接受警方調查,更重要的是安撫父母花了不少時間。
僞善者遭到制裁,陽菜等人則是在過程當中得到幫助。
當東散開口制止時,信封已被撕開,內容物四散飛了出來。
東散那誇耀勝利的表情瞬間當場僵住。
雖然自己確實認識她。但如果要說是不是朋友,對她的瞭解程度少到無法立刻點頭。
「吵吵鬧鬧地煩死人了。」
她的臉上維持瞧不起人的笑容盯着東散。
「算了,我玩得很開心喔,大姐姐。謝謝妳陪我打發時間,之後妳就悠閒地……」
騙人?那些……全部?開玩笑的吧?
因爲父親廣茂當時跟附近的大叔去釣魚,所以兩手抓着活魚衝進校長室,還嚇到了周遭的人。
於是小春在低聲說了句「這樣啊」之後——
距離東散老師被警察帶走後過了幾天。
「無論是從悅男那邊問出情報、向校長髮送告密郵件,還是最後撕開信封的,全部……全部、全部……!都是妳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頭來,最後幾乎全是靠拉薇嘛。」
「我要把妳的祕密全都公諸於衆。妳……沒錯,確實因爲跟再婚的母親處不好,所以到處勾引男人!我要把這個祕密向全校公開!妳知道那會怎麼樣嗎?全校學生都會發現妳是個臭婊子!哈哈,這不是很棒嗎!想跟妳上牀的男人全部都會湧到妳身邊!這正是適合妳這賤女人的下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習慣啊!我可是真的很害怕喔?只是……」
「當時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錢……一時鬼迷心竅……可是在拿到錢之後我才發現。無法告訴家人跟朋友出處的金錢,實在很沉重,根本用不了。於是就一直把那些錢放在包包裏,就像被詛咒一樣覺得一天比一天沉重。罪惡感跟不想被發現的心情,隨着時間變得愈來愈強烈,纔想找個對象吐露心聲……」
「所以纔去找東散老師。」
小春點了點頭。
「當眼睛被矇住,耳邊被人講出那個祕密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一切都毀了。自己從今以後都必須在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的情況下生活。如果是那樣,那不如現在忍耐一下……滿腦子都是這種想法。如果陽菜學姐跟小拉薇都不在的話,我現在一定是笑不出來的。」
真的非常謝謝妳。
見到小春深深地低頭行禮,陽菜回想起拉薇說過的話。
「那麼,就讓妳多看一點我玩弄僞善者的場面到厭煩的程度吧。最後再讓妳判斷,我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是錯的。所以,要好好看着我喔,陽菜大姐姐。」
正如同她所說的,東散老師是僞善者。假裝是好人接近學生,假裝是同伴掌握祕密,並且用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制裁僞善者。這種行爲究竟是善是惡,陽菜還無法判斷。
東散老師確實是壞人。但即使如此,是否有必要像那樣在大庭廣衆之下揭露讓她丟臉,這個疑問還留在心裏。
可是……
「記得也要跟拉薇這麼說喔。」
至少眼前的少女得到救贖這點,應該可以直率地感到高興吧。
「話說學姐,關於粉絲後援會這件事,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感覺應該能聚集一些人耶。」
「絕—————對不行!」
看見小春天真的笑容,陽菜這麼想着。
小春的祕密確實被人掌握了。雖然是僅犯下一次的過錯,對本人而言卻成了無法告訴任何人的壓倒性弱點,宛如心理創傷的祕密。
這樣的話——
(我的祕密,究竟是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