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解剖偵探》 · 敷島シキ · 1.8萬 字
之後,警方持續尋找高垣。隔天,高垣沒回家,也沒回醫院,連目擊證詞都沒有。即使想知道他的去向,也無從掌握。
這一點,霧崎也一樣。
祝依和相田造訪高垣的自宅後還去了霧崎家,但無人應門。詢問管理員,得知她至少從昨天起就不見人影。
「那女人的裝扮那麼顯眼,很快就會找到人的。」
「說得也是……」
他們當然也繞去法醫學教室,但今天原本就是假日,大門深鎖,沒半個人在。
「怎麼辦?」
「總之,只能土法煉鋼地四處問話了。真是……」
兩人決定先在醫院周邊,以及距離最近的車站到處詢問。
「說到土法煉鋼,我們土法煉鋼地調查了若松的人際關係,但沒意義啊……只要抓到高垣,進行偵訊就結束了。」
「關於若松小姐,有什麼新的收穫嗎?」
「沒有啦……頂多是,她說不定有交往中的男人。」
「……是誰?」
相田的口吻像是不重視,但若知道若松有戀人,將那人當作嫌疑犯也很合理。
「這就不知道了。據說是護理師之間聊到那種話題時,若松說了有些像在暗示的話,雖然有可能單純在打腫臉充胖子就是了。」
「這樣啊……」
醫院周邊毫無斬獲。接着,他們到車站附近,拿着高垣的照片持續問人同樣的問題。但是,祝依心裏更在意霧崎的行蹤。
祝依姑且拿出霧崎的照片,問了同樣的問題。雖然相田說霧崎很顯眼,但要找到她還是很困難吧。假如她有心要躲藏,只要和平時不同,採取普通的打扮即可。只要不化妝,乍看之下不會認爲是同一個人。
霧崎該不會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在平時裝扮得那麼特別吧?──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
後來,祝依與相田到處問了一天,都沒得到任何有用的情報。他們決定到附近的簡餐店喫午飯,並研擬今後的預定計劃。
「如果她們兩個都去玩了,那我今天也要早點下班~」
祝依心想這句話還真是切中核心,然後想起佇立在房內一角的配島身影。
但這是爲何呢?祝依內心絲毫不爲此躁動。
她究竟想說什麼?
這種念頭甚至閃過──
『夥伴?』
「如果你遇上困難,請你依賴我。」
『沒有,我在想對手相當頑強呢。』
祝依丟下訝異的戶丸和助清,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衝出研究室。他快步跑到停車場,坐上車,漫無目標地奔馳。
『什麼事?』
那地點會在哪裏?
「喂?」
別出現不自然的發想和過於跳躍的念頭,要像屍體一樣,做出最誠實自然的推測。
「祝依先生?」
此外,高垣對霧崎抱着嫌惡感。既然被霧崎視爲雙親的敵人,高垣對她抱着戒心也是無可厚非。或者是,霧崎和五年前辭職的內藤一樣,也以某種形式和那起事件有關?
貓屋敷小姐也這樣?
自己好歹瞭解她這幾點,她不可能是兇手,祝依不願去思考這種可能性。
那確實能解釋成他瞑目了。
假設高垣要躲藏的話,大概會在別墅或飯店吧?但是,他會躲在輕易就會被找到的地方嗎?
『你正在找我嗎?』
「……話是沒錯,但高垣院長在時間上也有可能犯案。」
「什麼意思?」
在體力上,應該要想成是高垣綁架了霧崎,但霧崎很聰明,或許她想到了什麼方法。
「啊,祝依先生,真可惜~」
「戶丸,你不這麼認爲嗎?」
所以我要想像兇手的思路。
不可思議的是,霧崎自己也說過,活人會說謊。
戶丸搖頭。
「沒有!你到底爲什麼要……」
「那的確……說得是呢。」
祝依以毫不知情的態度回答,然後若無其事地問:「她沒有聯絡你們嗎?像是說聲去了哪裏之類的?」
「……是嗎?」
祝依瞬間忘了呼吸,然後才察覺相田說的是霧崎而不是自己。居然以爲相田在說自己,這種感覺真奇妙。
日暮低垂,黑暗從四面八方襲來。這一帶不比市區,路燈很少,令人切身體會到夜裏有多暗。
「我是你的夥伴。」
然而──祝依心中有另一個自己試圖反駁。他不願思考那種事情,霧崎怎麼可能是兇手?
祝依想不到詞彙。腦袋和內心都太混亂,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現在還無法鎖定誰是兇手。這樣想才正確。
「還有你啊。」
兇手和配島互相認識,肯定準備了對缺錢的配島而言很有吸引力的話題。然後,兇手進了配島家,以僞裝成自殺的方式殺了他。
兇手這次八成會採取和演練相同的手法。無論如何,都該想成兇手會選在避人耳目的地方處理屍體。先綁架目標,帶到人煙罕至的地方,然後僞裝成自殺。
煩惱着要不要告訴相田電話是霧崎打來的,最後決定先不說。等心情平靜下來之後,他回到店裏。
至於霧崎又如何呢?她會不會想在從前發生過悲劇的山中湖別墅復仇呢?
「等、等一下!」
「連通知都沒有。」
「這和當初寄給內藤的一樣呢……」
至於那起跳樓自殺……則和女護理師若松重疊。
然後是八醫大清潔人員上吊自殺案。這是爲殺害配島做練習,或是不小心被他知道了不利情報而滅口。
『目前的情況我瞭解了,再見。』
接着,兩人分頭行動,相田前去接觸被提到的人物,祝依則去法醫學教室詢問。
祝依用「老家打電話來」敷衍過去,裝作若無其事地喫完套餐。
祝依立刻打方向燈,將車停靠在路邊,一秒也不浪費地旋即撥打電話。
「那麼,就還是醫院和自家了。霧崎醫師能依靠的對象,只有法醫學教室的成員和葬儀社的貓屋敷小姐而已。」
那個男人最好永遠繼續站在那裏。
「霧崎醫師她擅自曠職了,真罕見~」
看在冷靜的第三者眼中,怎麼想才自然?霧崎被高垣囚禁了嗎?從霧崎來電時的狀況來看,應該沒這回事。那麼,反過來想成霧崎囚禁了高垣比較合理。
「什麼可惜?」
「請你相信我。」
助清一副悠哉樣,戶丸則是露出擔心的表情。
之後,他們開車到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去詢問有沒有和高垣走得近的人,但最常被提到的人還是內藤。除了他之外還有別人,但沒有能抱太大期待的印象。
「不,我不確定……只是,我覺得翹班不像是霧崎醫師會做的事,有點擔心。」
我沒說清楚嗎?抑或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實際上,霧崎確實有可能怨恨高垣。高垣因爲霧崎雙親死亡而得利,說不定與葬儀社勾結的流言也是高垣在幕後指使。此外,與霧崎要好的若松自殺,成了高垣他們醫療過失的犧牲品。還有,霧崎自己也因此從外科調到法醫學教室。雖然霧崎本人說她甘心被調動,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吧?她難道不是因爲被高垣疏遠和趕走而心生怨恨嗎?
「請你別這樣啦!」
「她們要是真的是去玩的話就好了……」
「這個嘛,兇手就是他們兩個其中之一吧!這樣子,配島那傢伙就能瞑目了。」
霧崎不擅長與人相處,但比想像中更貼心。是個美女,化了地雷系妝容,穿哥德蘿莉服,平時寡言但工作時莫名多話,揹負着痛苦的過去。不但優秀,還認真面對工作,抱持不放過殺人命案的信念……而且,她還態度誠摯地理解了自己的過去,以及看得見被害者亡靈的祕密。
『兇手來信了。寄件人是「♀」,但信箱是配島的。』
下車時,手機振動起來。是相田打來的電話。
沿着小路前進,終於看見一間像倉庫的建築物,是利用土地租金便宜所建造的小工廠。祝依小心別太靠近,將車子停好,擋住小路入口。
「……?霧崎醫師!」
『我是霧崎。』
「沒有配島遇害時的不在場證明,可是很難站得住腳的。」
「她該不會是和貓屋敷小姐一起出去玩了吧?聽說貓屋敷小姐擅自曠職,葬儀社那邊都亂了手腳。」
『……』
我果然太性急了嗎?祝依在心中嘖了一聲,敬佩於霧崎的敏銳。
電話掛斷了。
「其實,高垣院長從昨天晚上就失蹤了……所以我在想霧崎醫師你還好嗎?」
祝依的車在窄到難以會車的小路上慢慢前進。這條路荒廢到連有沒有鋪柏油都看不出來,道路兩側要不是鬱郁蒼蒼的森林,就是曾爲旱田但如今已經休耕的土地,只有遙遠的那頭纔有民宅的燈光。
「要鎖定在高垣可能會去找的對象嗎?還有霧崎也是。」
內藤坦承犯行,但內藤也被兇手殺了,再佈置成自殺。
「……你現在在哪裏?」
對相田打聲招呼後,祝依走到店外,假裝平靜地接起電話。
只要確定是他殺並抓到兇手,配島的亡靈應該會消失纔對。
霧崎去了哪裏?
「……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事情是這樣啊。』
霧崎在法醫學教室提到的那幾張相驗屍體證明書,其中有一件一氧化碳中毒自殺,彷彿是兇手用來作爲殺害內藤的演練。
兩個人同時失蹤,要說是湊巧也太剛好,還是想成某方綁架了另一方比較恰當。
可是──另一個自己又在低語:你連霧崎的真面目都沒看過吧?
「我懂你難過的心情啦,你相當着迷於那個女人吧?」
「咦……?」
祝依認爲兇手選了個好地方,而且租金很便宜。要是兇手以自己的名義租下就會留下痕跡,所以刻意讓被處刑的內藤出面租賃──
助清發出「啊」的一聲。
無論是真正的長相,還是內心真實的一面都沒見過。
「頑強……?」
不僅如此。
……不,別再想這些多餘的事了。現在要想像兇手的思路──從刑警的角度,建立和兇手最相似的思路。
自己並不瞭解霧崎,自以爲了解她是個錯誤。
恐怕會像內藤死亡的地點一樣,是沒有人煙的公寓或透天厝。
祝依腦海中快速繚繞過各種想像。
但是,即使如此,祝依也不期待能得到關於霧崎的情報。去到那裏,只見戶丸和助清無所事事地坐着。看見祝依前來,助清臉上浮現調侃的笑容。
從配島胃中發現的「♀」署名,以及寄件人名叫「♀」的郵件,都在暗示女性,以及刻在霧崎身上的「♀」形狀傷痕。
外套內袋裏的手機在振動,來電號碼未顯示。
「抱歉,我接個電話。」
『兇手在信裏說想自首但辦不到,想要去死。再這樣下去還會再殺人,希望我們出手阻止。上面還記載着地址,我現在轉寄給你,我們在那邊集合!遲到的人要請喝酒!』
相田拋出這句話便掛斷。祝依隨即收到寫了地址的郵件,瞥了一眼之後,望向眼前的工廠。
「相田哥……又要讓你請客了。」
祝依收起手機,往工廠走去。
兇手讓內藤本人承租要用來殺害內藤的公寓,因爲要是自己去租的話就會留下狐狸尾巴。假如我是兇手,當然會準備好下一個殺人地點。於是,祝依接連打電話給市內的不動產業者。
結果不出所料,還有一間物件已經出租,亦即這間工廠。
工廠的大門故障,呈現半開狀態。祝依穿過大門縫隙,進入工廠用地,建築物便矗立在眼前。正面是鐵卷門,但已經徹底生鏽,不曉得能不能開啓。鐵卷門旁有一道能讓人出入的鋁門。
祝依轉動門把,鋁門輕而易舉地被打開。他悄悄走進門內──
一名男子擋在面前。
祝依的心臟猛然一跳。
那張臉不帶表情,死盯着祝依的雙眼沒有對焦,而且沒對入侵者做出任何反應。
「高垣……」
高垣院長不發一語地站在原地。
那個身影是高垣沒錯,但莫名像其他生物。
「你來得真快。」
祝依望向聲音來源。
這裏大得像市區的汽車工廠。
作業用的機械已經撤除,只剩下生鏽的金屬臺座。
那臺座彷彿是已腐朽的解剖臺,佇立在廢墟中。
因爲有個裸體男子正躺在臺上。
「這難道不是因爲配島就是你殺的嗎?因爲他是你父母的敵人……還有高垣院長和內藤部長也是。」
從臉頰到眉間,有條長長的傷痕斜斜橫亙。此外,白皙的脖子上有條繞了一圈的縫合痕跡,衣領開啓的胸前則是象徵♀的傷痕。
「霧崎醫師……你究竟在做什麼?」
祝依覺得霧崎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她說着,一邊戴上橡膠手套。
遊戲?
「死於一氧化碳中毒的話,屍斑會呈現鮮紅色。請小心,那邊有一氧化碳鋼瓶。」
「這是因爲,我不相信你是兇手!」
霧崎瞬間抬起目光瞪了一眼,令祝依寒毛直豎。
「這具遺體乍看之下是死於一氧化碳中毒。」
確實,由於那臺筆電裏的舊報導以及錄音檔,加深了霧崎的嫌疑。
「霧崎醫師?」
「那,內藤的自殺又怎麼說呢?」
「對。我無法原諒那名兇手。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後殺了他。」
霧崎打開高垣的胸腔,染血的肋骨露出。
「看他那個樣子,當我被找去檢案的時候,起初也以爲他不可能自殺。」
「因爲它,胃消化的速度變慢了。胃裏的那張紙條,說不定原本預計會完全被消化掉。」
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伊米帕明……真的嗎?」
「兇手自稱『♀』。這能照字面上解釋爲雌性,也能指女性,以及用於手術和解剖的手術刀。」(注19)
還是因爲──刻在那張臉上的傷痕呢?
祝依停下腳步,吐出內心話。
霧崎的手頓時停下。
「我聽配島說的。」
「他們只是捏造了醜聞。當年社會上引發軒然大波,我們全家逃到別墅雖是事實,但我們家並未因此陷入低潮。我父親原本就會談論另外創業或跳槽到國外的醫院等夢想,而我母親則是很享受那段長假。三個人去度假是很棒的回憶。」
霧崎將切下的肋骨隨手放置一旁。
「調整死亡推測時間是指……」
「因爲你沒問。」
「霧崎醫師……」
霧崎一口氣滑動手術刀,將高垣的屍體直直切開。
「什麼?那你爲什麼從來沒提過……」
「認識。」
是因爲她明明站在解剖臺前,身上卻穿着地雷系哥德蘿莉服,而不是解剖服嗎?
「凍死?」
「這是個遊戲。看是我先被警察逮捕,還是我先揭開高垣院長的死因。」
「……原來如此。」
「……一氧化碳?」
「從直腸溫度所推測的死亡時間會受到環境溫度所影響。將空調的溫度調高,設定成在早上十一點關機。兇手連三宅先生上門的時間都知道,恐怕是在屍體快被發現之前才關閉空調。」
從那失去血色的皮膚就看得出來。
「順便一提,我拿到的抗憂鬱藥物已經丟了,雖然沒有證據就是了。」
「爲了避免他被解剖,纔在其他轄區殺了他。臨陣逃脫很卑鄙,但某種意義上很聰明。對方歸還筆電是個謎,但目的恐怕是爲了操縱情報吧。」
「這樣做能測量距離,免得下刀太深。」
「咦?對、沒錯。是神長組長委託鑑識組驗出的。」
「他已經死了,爲什麼還要這樣做?」
祝依咬緊牙,硬是忍住想罵髒話的衝動。
她離開解剖臺,往工廠後門的方向走。
「即使我再怎麼有私心想要問出情報,也不可能跑去那個男人的住處,不是嗎?」
「配島死亡的那天,你該不會就在案發現場吧?」
「如果是這樣,請不要妨礙我解剖。這是緊急且重要的執刀。」
「要說恨不恨……應該算恨吧?畢竟,導致我父母被趕出醫院的葬儀社勾結案,就是高垣與內藤設下,並由配島寫成報導的。」
然後,霧崎一如平時,用俐落的手勢,在脖子上切開U字。
「高垣院長不是死於一氧化碳中毒,而是凍死。」
他已經死了。
「我正要解剖高垣院長。」
「你認識配島?」
「那麼……」
……咦?
霧崎究竟想要做什麼?她也不像是單純對毀損屍體樂在其中。
「不,高垣、內藤和配島並不是我父母的敵人。」
「霧崎醫師,你恨高垣院長嗎?恨到要切開他的屍體。」
「但是……在那間別墅,霧崎醫師的雙親和你──」
「……我之前就很想問你,爲什麼要豎起小指呢?」
「我活着的意義,就是找出當年的兇手,並且殺了他。只有這樣而已。我活着的動力只有復仇。」
在那具屍體旁邊還有一個人。
霧崎淡然地回答。
她現在的妝容不似洋娃娃完美。
霧崎拿起肋骨剪,開始切斷高垣的肋骨。
「這裏沒有我的事了。」
霧崎放下手術刀,摘下手套。
時節已是十二月下旬,在八王子,冬天凍死人的案例也不少。這麼說來……高垣是被兇手放置在外面一整個晚上嗎?
「霧崎醫師,請回答我!事情是你做的嗎?」
霧崎將卷軸般的皮革收納工具攤開在臺上,手術刀和鉗子等工具一面排開。
「真不愧是祝依先生。」
的確,第一發現者三宅說過同樣的證詞,配島只要黃湯下肚,連沒問的事情都會全說出來。
霧崎伸手所指的地方,有個附上呼吸罩的噴瓶掉在地上。
注19:兩者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霧崎一如往常豎起小指,將手術刀抵住屍體喉嚨。
祝依朝霧崎走近。當他伸手就能碰到即席的解剖臺時,手術刀的尖端威嚇似地朝向他。
「右心室的血液呈現深紅色,但來自肺靜脈的血液卻是鮮紅色。這是氧合血紅素(oxyhemoglobin)的作用所導致,在低溫下會讓血液變紅。肺靜脈的血液,因爲吸進了冷空氣而呈現鮮豔的顏色。」
──那是高垣的軀體。
「那麼,你怎麼知道配島持有筆記型電腦?難道不是你們見面時看到的嗎?」
霧崎拿起手術刀,對着天花板上的螢光燈。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查明死因。」
祝依無法將目光從那些傷痕上移開。
「雖然我的記憶很薄弱,但我看過兇手的身影,和那三個人都不同。再說,那三個人沒有膽量做到那種地步,也沒有好處。」
「什麼東西……如你所料?」
「這些全部都指向我。所以,我還以爲你一定會問:『你爲什麼犯案?』」
「我沒見過。只不過,若要剪輯影片,靠房間裏那臺個人電腦,就性能而言有困難。那是套裝電腦,型號相當老舊。」
「但是……警方從配島的血液中驗出了抗憂鬱藥物伊米帕明,那不是霧崎醫師你領到的藥物嗎?聽說你有在身心診所看病對吧?」
消化速度變慢……?
祝依看見那身影,快要說不出話來。
那嗓音和身影與平時無異,卻有着強烈的異樣感。
「果然如我所料。」
「那個人說,他想再次利用自己從前取材過的八卦話題,製作成系列報導。我很傻眼,認爲他絲毫不知廉恥,還敢說這種話,但姑且聽他談論。他一喝酒,就全都說出來了。」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嗎?」
霧崎的視線落在臺上橫躺的屍體。
肋骨被移除,高垣胸前沒了防護。霧崎切開包覆內臟的薄膜,讓心臟露出來。
「伊米帕明有會抑制胃臟消化的副作用,這大概是兇手失算了。但是,消化程度恰巧和直腸溫度一致,因此增加了可信度。雖然和屍斑與屍僵所推測的時間有所落差,但就結果來說,兇手成功調整了死亡推測時間。」
霧崎摘出心臟,進一步切開。
「這個問題真令人意外。」
「這是真的嗎?」
「…………」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爲什麼要這麼做?」
「請等一下!我不能放你逃走!」
霧崎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總之,請你跟我到局裏說明,就像剛纔對我說的那樣。只要你好好解釋,而且沒有犯罪的話──」
「不行。」
「爲什麼?」
「貓屋敷小姐會死。」
……啊?
貓屋敷?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貓屋敷小姐?」
祝依這麼一問,纔想起法醫學教室成員說過貓屋敷曠職一事。
「難不成……」
霧崎從裙子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機,畫面對着祝依。
祝依爲了看清螢幕而靠近霧崎,那副滿是傷痕的身體映入眼簾。
以前見過的,繞脖子一圈的縫合痕跡。臉上的傷,以及──胸前的「♀」形狀傷痕。
那看起來豔麗又疼痛,卻有種不可思議的神聖。
「這是我收到的簡訊。」
〈個人筆記。在第一處刑場將高垣僞裝成自殺。不快點的話,警察就要來了。在第二處刑場處理貓屋敷,死因與高垣相同,在同個地方處理中。〉
這段文字後面記載着第一處刑場的地址,但並未寫到第二處刑場的地點。
「這是什麼……」
「這段文字是裝成我自用的筆記,從配島的信箱寄給我……這是兇手對我下的指示。」
「意思是,她是冤枉的?」
「祝依先生,你最近經常去法醫學教室吧?」
那雙眼睛宛如忘記眨眼般直直對着自己,彷彿會自體發光似地銳利,讓祝依覺得自己活生生地被劃開、被解剖。
霧崎的眼眸簡直要將祝依開膛破肚,讓潛藏在他心中的東西攤在陽光下。
心跳變得劇烈,耳邊彷彿能聽見心跳聲。
不斷被相田調侃的回憶閃現心頭。
「你怎麼會知道……」
祝依萬萬沒想到居然會被挑這種話柄。
的確如此。即使說的是同一件事,當責任在自己身上時,印象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內藤部長失蹤時,以及配島遇害時,祝依先生應該都是值夜班或放假,或是和相田先生分開行動。」
「到最後,他們甚至還說出『被抨擊的人自己同樣有錯』這種話,撇清責任也要有個限度!那些人是腦袋壞掉了嗎?少在那邊用任性的理由將自己正當化!既然你們是這麼想的,那我也對你們做同樣的事看看!」
「就算要你相信我,大概也不可能吧。」
「那些跟風大鬧的傢伙也是。那夥人想要的,不過是娛樂和抒壓,別開玩笑了!他們居然從媒體的報導妄自揣測,擅自捏造真相!那些王八蛋自以爲是正義英雄,對他人投以滿口侮蔑。言語是兇器,有人會因此受傷。人只要沒被傷過,就不會察覺這一點。不,即使他們察覺,也一點都不在乎。『沒那麼嚴重』只不過是對他們有利的藉口!」
「那樣做能夠抬高他自己的形象,博取世人的同情。說到底,若是自己的失誤,本人應該不敢說這是全體醫院的責任吧?」
高垣院長沒必要殺她……?
那是──
「這……這話怎麼說?」
她想說什麼?
「但是我沒有證據。不過,假如兇手的動機是爲了替若松小姐報仇,應該會在殺死高垣之前讓他自白吧。可是──」
「…………」
這代表,能夠進出法醫學教室的人就是兇手嗎?
「……!」
「什……」
「你要說那個男人是我?」
「因爲沒有證據,而且醫院裏沒人能違逆高垣。假如若松小姐反駁,看在大家眼中也只是逃避責任。我曾用各種方式找過證據,但或許是這點得罪了人,纔會被下放到法醫學教室。」
這個提問猶如決定命運的選項。
身體凍結了,冷汗滑下臉頰。
什麼?
「警方恐怕將我當作嫌疑犯之一吧?然後,找到我的現場就像你所看到的樣子。我不認爲警察會相信我說的話,一旦被捕便動彈不得,說不定還會就此被當成兇手。」
「高垣先生曾擁護若松小姐,說『個人的過失是醫院全體的責任』……你要說那是謊話嗎?」
「…………」
「因爲你想將那兩人和配島當作祭品獻給若松小姐。」
「怎麼會……」
「對,她是自殺,不是他殺……我好幾次到家母跳樓自殺的現場去,但是沒看見她的亡靈。就是這件事,逼我面對母親是自殺而非他殺的現實……面對這種沒天理的現實。」
「交、交往?」
「我認爲,對祝依先生來說,你應該比較想替令堂報仇。」
祝依不禁屏住呼吸。
「這件事,你當然是知道的吧?」
「所以是來自兇手的命令?」
簡直在考驗自己。
一旦激動起來,腦袋便開始失控。情緒無法遏止,嘴巴停不下來。
「我沒有動機做那種事!」
霧崎尖銳的視線射過來。
「……那只是個人興趣。」
「……祭品、是什麼意思?」
「不過老實說,我對配島的同情的確消失了,但我自認還是很認真搜查。不……不對,我內心某處還是有些不滿。」
沒必要隱瞞。這是事實。
老實承認了。
「祝依先生,你很瞭解不動產資訊吧?」
「你有根據嗎?」
「你可能是若松小姐的舊識。」
祝依說到這裏,深深嘆了口氣。
從剛纔開始資訊量就過於龐大,祝依快要陷入混亂。
「說什麼輕而易舉……」
「那麼你說,我爲什麼要殺害高垣先生和內藤先生?」
「那或許是真心話。他可能沒想到若松小姐會自殺,或是對高垣產生質疑,認爲沒必要殺她。」
「我還沒有掌握到證據,只是有這個可能性而已。不過,說到動機的話還有別的。祝依先生,你極度厭惡他人的誹謗所引發的自殺案,若松小姐一案符合條件。」
「啊啊可惡!我是因爲這樣……才被調侃的嗎!」
「至少若松小姐是如此主張的。她只是按照指示做事,並沒有出錯,還說公佈的內容與事實不符。」
……我?
那麼,霧崎果然是被高垣疏遠,趕出外科的嗎?這樣一來,她個人豈不是對高垣有恨嗎?
祝依姑且先要自己冷靜,調整呼吸。
「咦?」
「可以這樣解釋。」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不反駁呢?」
祝依回過神來,發現霧崎正盯着自己。
──我媽媽?
祝依不禁苦笑。
「你先前都不知道嗎?」
「一開始……我本來沒發現。可是,瀏覽配島的影音頻道,在搜尋資料時我就知道了,是他寫了那篇點燃輿論之火的報導。」
開始耳鳴了。
「一定沒人看到那一幕。我有說錯嗎?」
「但是,只要把這封信當作證據提出的話……」
「換句話說,五年前發生的那起醫療過失,是別人嫁禍給若松小姐,讓她扛責的。」
「我問過神長先生。非常抱歉的是,爲了問出這些,我謊稱自己正在和祝依先生交往。我向你道歉。」
冷靜下來──祝依對自己這麼說,但心臟像在抗議般繼續跳動。
「既然時間不受限,祝依先生在物理上也有辦法殺害內藤部長和高垣院長。」
「那種謊言,馬上就會被拆穿。再說,我不是一直和你一起進行搜查嗎?你要說那全部都是假的嗎?」
吐露一切後,腦袋稍微冷卻下來。
「自用……咦?」
祝依握緊拳頭,掌心都痛了起來。
「真的發生過那件事嗎?」
「什麼……」
「……」
「那麼,泛淚說着她沒必要死的內藤先生呢?」
「我的母親自殺了。那些寫報導、播新聞、跟風大鬧、打惡作劇電話、在我家門前大罵、留下塗鴉、亂丟垃圾的人,我該恨誰纔好?」
「因爲你的演技很好吧?」
「……我知道。」
「若松小姐的自殺案可能是僞裝,也有其實是高垣院長殺了她的可能性。」
霧崎先是閉緊嘴脣,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祝依重讀一遍郵件……這看起來的確像是兇手寄來的指示或恐嚇信。意思是貓屋敷正在高垣遇害的地點,即將遭到殺害。只要查明高垣的死因就能得知地點。不快點的話,警察就要來了──
「配島的智慧型手機還沒找到吧?我想,那恐怕會在法醫學教室裏我的辦公桌附近被找到,變成我自導自演。」
我纔不是什麼好人。我在心底飼養着這種陰暗面、破壞的衝動和殺意,還有一旦獲得解放,隨時都能下手殺人的瘋狂。
霧崎以冰冷的目光回答。
「祝依先生,你母親引人非議的那起事件,那篇作爲導火線的報導,就是配島寫的。」
「而且,這間廢棄工廠簡直是量身打造,內藤部長的死亡現場也是。雖然承租人大概是內藤部長,但這是兇手指示的吧?兇手想必熟知這一帶的不動產,想到這裏──」
「祝依先生,如果是你,要將高垣院長的遺體搬到這裏是輕而易舉吧?」
壓抑至今的黑暗面滿溢出來。
「……!」
平時堆積在心底的話一口氣吐了出來,這甚至有種快感。
「這──是沒錯。」
「若松小姐曾向我吐露,她其實和求學時期認識的男人在交往。由於若松小姐容易害羞又怕生,所以沒告訴任何人。她說只告訴我,希望我絕對不要泄漏。」
「我厭惡配島,還有配島他們那種人。因爲有那種傢伙存在,才使得越來越多人不幸。讓不幸增殖的病菌得連根拔除纔行──我無數次這樣想過。我好幾次想像過親手殺他的情景。我好想用絞盡腦汁能想到的殘忍手段殺了他。」
「你別說傻話了,我可是在追查高垣院長,途中還被他用電擊棒襲擊,所以纔跟丟了。我怎麼可能辦到那種事?」
「但是,這些都只是祝依先生你自己這麼說而已吧?」
「你不滿意他的死法嗎?」
自己心中某種尖銳的東西突然探出頭來。
「他死得比我想像中輕鬆。」
祝依如此回答,霧崎稍稍眯起眼。
「祝依先生,你真的看得見被害者的亡靈嗎?」
「……高垣先生就站在那裏。」
他指向入口附近,但霧崎搖搖頭。
「這無法當作證明,高垣院長遇害是不證自明的道理。」
「我在配島案中,也在死因揭曉之前說中了。」
「如果你是兇手,那是當然的。」
「確實。」
祝依又不由得苦笑。
「可是,兇手主張他殺並不合理。」
「兇手大概非常有自信,認爲自己的犯行絕對不會曝光……或者是,從以前就不斷在自殺現場主張這是他殺,結果越來越不被重視,就像狼來了一樣。周遭的人可能出於反彈的心理,即使是賭氣也硬要凹成自殺。」
相田的確就是如此。
「另一個可能性是,兇手想被逮捕。想要受人矚目,被人誇獎自己幹了大事。這種犯罪者意外地多。此外,還有人嚮往破滅。」
「你覺得我有那種興趣?」
「天知道?我還不太瞭解祝依先生你這個人。」
「是啊。我也還不瞭解你,不過──」
祝依凝視着霧崎那張刻上傷痕的臉。
「運氣好的話,很快就能見到了。」
「能看見你的真面目──我很開心。」
「喂?」
「下次見……咦?」
『什麼?』
祝依有些顧慮地將雙臂繞在霧崎腹部。
霧崎發動引擎,旋即打檔並催動重機。突然加速使祝依的身體往後倒。
霧崎穿上掛在重機上的皮衣,戴上全罩式安全帽。她跨上重機的動作十分熟練。若要隱藏長相,並且不和人接觸地移動,這的確是最好的方式。只不過,穿着地雷系哥德蘿莉服騎重機這點,倒是令人有些在意。
是指我在咖啡廳說過的話嗎?
「……你認真?」
霧崎喘着氣,肩膀上下起伏,仰望天花板。
可能會冷不防襲擊而來。
「總算是……趕上了呢。」
「明明是你說有危險時儘管找你,我纔打電話給你。」
「我差點就要將你塑造成兇手了。」
「霧崎醫師,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四方形的金屬製小門縱橫排開,令人聯想到烤箱。
這時,手機振動起來。是相田。
祝依跑過走廊,衝進法醫學教室。
「後門有一條狹窄的農用道路,車子無法通過。我要在被包圍之前去救貓屋敷小姐。」
腦海中浮現好幾個詞彙。
通勤工具……原來不是汽車,而是機車嗎?而且,眼前這臺並不是速克達,而是頗有男子氣概的重機。太意外了。
祝依搭着霧崎的重機,直抵法醫學教室位處的校舍前。夜已深,但幸運的是相關人士專用的出入口還開着。
安全帽裏的霧崎似乎笑了。
「唔哇!霧崎醫師!」
全身冷透的貓屋敷就在裏面。
打開第四道門時──
「說到離高垣院長失蹤處很近,又能悄悄凍死他的地方,法醫學教室最有可能,而且還能輕易綁架貓屋敷小姐。」
「你對我的真面目有什麼感想?」
「那是……」
「貓屋敷小姐人在那裏嗎?」
──法醫學教室?
那些傷痕的確很引人注目,祝依能理解她爲何總是用化妝遮蓋。
霧崎走近電梯,按下上樓的按鈕。在廢棄工廠撿來的鐵棒不小心忘在法醫學教室,令祝依感到悔恨。
「請你抓緊我!」
霧崎沒回答,直接前往解剖室,往更裏面的房間奔去,祝依追上。
「先別管這個了,在被包圍前帶我出去!」
「貓屋敷小姐!」
「你今天爲什麼沒有化妝?」
兩人連忙拉出滑臺,貓屋敷身穿哥德蘿莉服橫躺着。
「……是。」
「祝依?」
「霧崎醫師!貓屋敷小姐在哪裏?」
「我也要去!」
「但這說不定是兇手的騙局……」
祝依護着身後的霧崎,毅然推開鐵門。
祝依正在找毛毯時,霧崎聯絡了醫院的急診室。開了好幾處櫃門才終於找到毛毯,用它們包覆住貓屋敷全身。此時聽見霧崎的喊聲。
「她還活着!準備室裏有毛毯,請拿過來!」
祝依撿起附近的鐵棒,擅自跨上重機後座。
「不愧是警察,你要下車嗎?」
呼喚自己的聲音瞬間遠去。
「兇手。」
霧崎毫不遮掩臉上的傷,回望祝依。
「我在工廠裏面。」
「就在附近,我要去法醫學教室。」
「對、對不起!可是……」
「話說,你要去哪裏?」
重機騎出小路後,車體稍微傾斜,來到一處較寬的道路,和相田碰個正着。
「……但你不是還懷疑我是兇手嗎?」
「雖然爲時已晚,不過我沒戴安全帽耶!」
「因爲你懷疑我。」
重機和相田擦身而過。
要將那通電話理解成求助未免太難了吧!當祝依正想這麼說時──
「這是祕密。」
霧崎突然轉動油門,重機加速前進。祝依繞着霧崎身體的雙臂出力。
但是,祝依決定在這時說出最誠實的感想。
「這裏是……」
緊張傳遍全身。
──要是兇手就在門後的話?
祝依伸手推開沉重的鐵門。
「我浪費太多時間說話了。」
祝依說完,不等相田回應便掛斷電話。
如此提問的雙眸很美麗,但還有些除此之外的某些東西。
光是想像這種瘋狂行爲,祝依便身體顫抖。
「……唔!」
打開後門走出去,眼前是一片森林,森林前停着一臺機車。
「唔喔!」
「機車?」
兩人搭電梯到最高層,然後走樓梯上頂樓。
「我終於看見你的真面目了。」
「我來搬她!請讓開!」
「你要怎麼辦?正門有警察等着。」
「對不起,我正在和嫌疑犯交涉,刺激對方會有危險,請你們暫時在外面待命。」
霧崎的雙眼微微睜大。
那麼,當時那通電話是──
「還在是指……」
「對,它是我的通勤工具。」
祝依抱起貓屋敷,帶她到隔壁的解剖室。一將貓屋敷放倒在沙發上,霧崎立刻確認她的脈搏。
這句話聽起來完全不像玩笑話,祝依不禁背脊發毛。
霧崎打開門,從裏面拉出滑臺。
「……是喔。」
那是一種像決心也像恐懼,正在動搖的情緒。
「人或許還在。」
「要做好殺人的準備工作相當累人。以現況而言,很難想像兇手還有餘力兩種方法並行。再說,要將高垣院長搬到遠處不僅費力,恐怕還會被人看見。兇手大概是打算將兩人都保管在法醫學教室裏,等我被警方逮捕後再處理貓屋敷小姐吧。再這樣下去,明天早上貓屋敷小姐凍死的屍體應該就會在某個荒涼處被發現。」
「這……難道是用來安置遺體的冰櫃?」
霧崎回頭,輕輕對祝依點頭。
『你先到場了嗎?你現在在哪?』
祝依馬上抱起貓屋敷,跑向醫院。衝進夜間入口時,一羣護理師已經準備好推牀,正在待命。一將貓屋敷交給他們,他們立刻將她推了進去。
霧崎沒回答祝依的問題,接連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
「霧崎醫師?」
霧崎背過身去,朝後門方向前進。
「不!我不能讓嫌疑犯給逃跑!」
「我拜託急診室準備接收了!送過去吧!」
「你帶了多少人馬來?」
『時機不湊巧,加起來才十個人。我接下來要繞到後門,包圍工廠之後就攻堅。你不要擅自行動!』
門後沒有任何人。
寬闊的頂樓很暗,能清楚看見星空。八王子市區的燈光在遠處如寶石般綻放光輝。
當祝依鬆口氣時──
「咦?霧崎醫師,祝依先生,你們是一起來的?」
黑暗中傳來說話聲。
凝神細看,遼闊的頂樓最邊邊有個人影。
祝依保護着霧崎,一邊靠近。
那個人物的輪廓漸漸清晰。
那是祝依曾多次交談的對象。
甚至還一起喝過酒。
他是個好青年。
他臉上好好先生的笑容和當時無異。
「戶丸……」
「你們該不會在約會吧?」
祝依的喉嚨發出聲音。
「戶丸……你就是兇手嗎?」
「抱歉,我有些苦衷,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戶丸毫不愧疚地回答。
「要是我自白的話,這一切會變成他殺事件,也會知道兇手是誰。我希望這起案子是自殺,或者起碼是個抓不到兇手的案子。」
你這已經等於自白了,祝依心想。不過,戶丸心中應該有什麼規則吧。別刺激他,設法讓他自首。
「對罪行視而不見,等同於允許犯罪,說穿了就是共犯。」
霧崎以宛如指導教官的語氣批評。
有道理,祝依心想。
戶丸臉色微慍。
戶丸一臉從容,佩服地點頭。
戶丸眉頭皺起,顯然很不高興。
「那個人想做系列報導,大概還試探過高垣和內藤。你不是也在哪裏聽說過嗎?只要對配島提出你握有八醫大醫院的醜聞,我想他一定會上鉤。」
「誰知道……只是湊巧罷了。」
戶丸以含怨的語氣說出來龍去脈。
「什麼?」
「然而,我最不能原諒的是,高垣殺了早奈惠!」
戶丸一邊哭,一邊露出扭曲的笑容。
「在若松小姐過世後,我也覺得奇怪,調閱了病歷,但絲毫沒發現奇怪之處,恐怕是經過竄改,但我無從證明。」
「五年前那場過量投予丙泊酚的醫療過失,被所有人當作事不關己!將所有責任推給早奈惠,假裝毫不知情!但那明明是高垣和內藤乾的好事!」
雖然是很單純的失誤,但一切都是高垣的指示,由內藤執行。
「代表?」
「不只一件……?」
「在什麼情況下,配島才能留下死前訊息?那必須是他還有意識,而且知道自己會被殺的情況。既然如此,他會用這麼不確實的方法,留下這麼難懂的訊息嗎?一般來說,應該會在地板或自己的皮膚上寫下兇手的名字吧?再說,配島必須有把握自己死後會被解剖,否則不會採用喫下紙條這種方法。」
推個懦弱的護理師出來當代罪羔羊,叫配島上傳影片,栽贓給她。
「要抨擊某人時,人們都會把主詞變大,說成大家、國民、男人、女人──因此,我纔會使用『♀』符號。之所以和霧崎醫師身上的傷痕一樣,某種意義上是個象徵。」
「我說了什麼?」
「你還有其他言行令我感到做作,例如不在場證明就是如此。明明不必特別在意,你卻調整空調的溫度,拉長死亡推測時間的範圍,應該是意圖使人認爲那具屍體距離死後過沒多久吧。但我個人認爲這樣做只會更不自然,最好避免。只是,在配島案中,代替安眠藥使用的伊米帕明延遲了消化速度,將死亡推測時間稍微延後了些,導致情況剛好對你有利。所以,你纔會強調自己當天在好幾家居酒屋喝到早上吧?」
即使只是傳聞,但傳出去就嚴重了,真要查起來的話也無從掩蓋。因此,高垣與內藤支付了封口費給知道真相的配島,和事件相關的影片被刪除,然後使出對策。
「你在搬運高垣院長時被她看見了嗎?」
「霧崎醫師特別罪孽深重。你和早奈惠隸屬同一個醫療團隊,交情應該很好,卻連一臂之力都不願意幫她,見死不救。如今,你高居法醫學教室領導人之位,說不定還暗地裏和高垣做了交易,很快就要回到醫院升官了?」
祝依臉色大變,以詢問的神情看向霧崎。
「沒錯。那不只死了一個人,從前還有好幾個一樣的案例。雖然我不太清楚,但他們至少害死七個人。」
戶丸對祝依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麼早以前嗎?祝依很喫驚。
霧崎的反應讓戶丸更加不悅。
「任君想像。不過,那些都在我的計算之內就是了。」
「你甚至寄信給我,暗示貓屋敷小姐的所在地,你本來不想殺她吧?但是爲了明哲保身,不得不滅口。我看出了你的躊躇。」
「你有點擔心紙條是否被消化掉了吧?還有,解剖結束後,你的評論很奇怪。」
淚水從戶丸的眼眶流出。
「配島一喝酒就容易酩酊大醉,趁他喝醉時將紙條夾在食物裏讓他吞下去並不困難。你或許是想要留下自己的足跡,但冒險換來了浪漫。」
承受不住的她,最終從醫院頂樓跳樓自殺──
戶丸大驚失色。
「你說什麼……」
戶丸傷腦筋地搔頭。
「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有其他孩子死於相同情況是事實。」
戶丸低着頭咬牙,眼中滿是淚水。
戶丸的表情徹底失去笑意,以憎恨的眼神瞪着霧崎。霧崎彷彿要安撫戶丸似地,繼續說:
表面上,高垣說得很好聽,說這不是護理師一個人的責任。實際上卻讓護理師一個人扛責,將她逼到絕境。在醫院裏,她每天每天都會被叫去,反覆接受斥責。
「不曉得。但是要踏進他家並不難,這不成問題。實際上,我就曾被他邀請過。」
「我萬萬沒想到,警察不但沒抓住嫌疑犯,甚至還站在她那邊。」
戶丸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然後背過身去,爬上高至胸口、防止墜落的水泥牆。
都死了那麼多個孩子,都沒人覺得不對勁嗎?
「怎麼這樣……」
「既然霧崎醫師你這麼認爲的話,那是你的自由。不過空調的事,只不過是遙控器原本就設定成那樣而已吧?你無從得知我是否真的使用過。再說,我和配島根本不認識,要怎麼進入他家?」
「然而……綁架高垣院長時,你對祝依先生用了電擊棒吧?那是大扣分。還有,把貓屋敷小姐也拉下水是徹底失策。」
「關於內藤部長,我認爲你做得很好。」
「高垣坦承是他推落了早奈惠嗎?」
「……現在回想起來,很多地方都合理了。」
「因此,這個情況下,一般人通常會認爲那是犯人的署名。儘管如此,你卻刻意說是死前訊息,大概是想要誤導我們吧。」
這陣沉默似乎是默認了。
一開始,人們都以爲是加護病房醫師團隊、主治醫師或麻醉科醫師的過失,因爲他們沒有詳細確認過禁忌藥物的用法,對用藥風險的認知過於淺薄。
「……」
「……天知道。那對本人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霧崎皺眉,然後微微嘆氣。
霧崎瞥了祝依一眼。
「那對我而言一點也不開心。」
「……你的想像力還真豐富呢。」
那位過世的孩子原本預計隔天就要轉出加護病房,所以他們認爲短時間投予丙泊酚應該沒問題。然而,爲了再多觀察一陣子,那孩子待在加護病房的時間延長了,於是便造成丙泊酚投予過量的結果。
「咦?我有那麼多地方失算嗎?是什麼時候?」
「原來如此,你把我和醫院劃上等號嗎?真是讓我揹負了不相應的責任。」
「你說那張紙條是死前訊息。這樣的發想很不自然,扣分。」
「我殺死配島和內藤之前,從他們口中問到關於高垣的詳情。在醫療最前線,有時候不得不使用禁忌藥物的確是事實,但高垣卻以爲自己的判斷比誰都正確,認爲訂下規範的人很無能,還說必須取得家屬同意才能使用藥物太荒唐了。身爲醫療專業人員的自己,判斷力比任何人都更加優異,憑什麼要取得外行人的同意?就是他這種傲慢的態度造成過失,害死了那個孩子。而且,還不只五年前那一件而已。」
「對,就是我。早奈惠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是她的前男友。」
「我聽若松小姐說過,她有交往的對象。雖然不知道對象的姓名……原來是戶丸先生你啊。」
霧崎微微皺眉。
「那原本有其他意義。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大家知道,這是爲了替被殺的若松早奈惠復仇。」
戶丸無言地聳肩。
「當時,你想確認胃裏的內容物吧?那讓我覺得不像平時的你。按照規定,助理是不能干預解剖的。」
「……因爲你是醫院裏另一派人馬的代表。」
實際上,配島的存款已經見底了。假如能得到足以威脅高垣與內藤的八卦爆料,那就再好不過。
「那對我是個麻煩。」
「我想也是。你離開配島的大廈之後,爲了不被監視器拍到,選擇走路回去,沒搭電車吧?反過來說,在那段需要不在場證明的時段,你得讓某人對自己留下印象纔行,所以纔在居酒屋喝酒。但是,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種舉動不符合你平時的作風吧?因爲你說了很多疑似在找藉口的發言。戶丸,你一定很沒自信又不安吧?所以纔會忍不住自己說出來。我認爲這是缺點。」
「哈哈哈,請原諒我。其實是早奈惠在寫『早』這個字時字跡很特別,中間那一橫很短,我怎麼看都像『♀』的符號。所以,在我心目中,那是早奈惠的署名。不過對其他人來說根本無所謂就是了。」
「那根本無所謂!無論是早奈惠自己跳樓,還是高垣推她墜樓都一樣,早奈惠是被人害死的這點並不會改變!是她自己跳樓的,所以是自殺?少開玩笑了!是誰逼她這麼做的?是誰……逼死了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不過,霧崎醫師,你好像不是很意外嘛?我本來期待你更驚訝的。」
「什麼……但是,那種事只要調查一下就──」
「戶丸,你是……」
「你看到配島筆電裏的資料,得知我身上有傷吧?我認爲你想把罪行嫁禍給我。」
「會嗎?我覺得沒那麼嚴重。」
丙泊酚原本是種經常用於成人身上的藥物,問題在於他們對小孩也開立了同樣的處方。
霧崎的雙眼微微睜大。
霧崎並未露出特別佩服的模樣,繼續往下說。
「在五年前的案件曝光後,醫院的病歷隨即電子化,可能是在那時竄改了資料。」
嗅出問題的人是配島。
祝依腦海中映出配島的影片。
「解剖配島的時候。」
「啊啊,原來如此。我也覺得那時太強出頭了。」
祝依不由得看向霧崎,這和剛纔從她口中聽到的推理相同。
「我想問,你爲什麼把我當作標的?能不能告訴我。」
「配島在影片裏預告的,最大條的八卦……」
「你雖然以討喜的方式強調這點,但謊言一多就會露出馬腳,這點也是扣分。」
自己當時看漏了這點。
霧崎皺着眉頭說。
戶丸冷笑。
「……咦?」
──若松早奈惠,也就是從這裏跳樓自殺的護理師。
「我認爲那對貓屋敷小姐是一場災難。」
「絕大部分的病患都不清楚醫師在做什麼,又對自己做了什麼。即使醫師出錯,也很少人能發現。只要有心掩蓋,輕鬆就能辦到。」
「不過,或許你改變了心意,後來便積極使用『♀』符號。」
「你這麼認爲嗎?」
「戶丸!」
祝依正要衝過去時,戶丸手持放出藍色電流的電擊棒對着祝依。
「別過來!你不想再挨一次吧?」
「……!」
祝依緊急停下腳步,雙手舉到胸前,好讓戶丸冷靜。
「我知道了,我不會靠近。但請你聽我說。」
「聽你說……是嗎?」
戶丸仰望夜空,絲毫不留意腳下。他彷彿隨時都會墜落,令祝依焦急萬分。
「早奈惠她……是個很棒的女孩,配我太可惜了。她和我都很內向怕生,我們兩人的相遇簡直是奇蹟。」
星星在頭上的夜空中閃耀,冷空氣像是要讓星光變得更加美麗。
「我們都不擅長與人來往,想要克服這個缺點,並且爲人做出貢獻。我們互相傾訴這些心情和夢想,希望哪天能在同一家醫院共事。發生那件事之後,她變了一個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最後一次見面時,她稍微開朗了些,似乎振作了點,所以我放心了。今後由我們兩人同心協力一起度過──我這麼說,產生了希望。然後,就在隔天,早奈惠從這裏跳下。」
戶丸丟下電擊棒,宛如沐浴在星光下似地張開雙臂。
「沒有任何人能懲罰我,所以這是我的勝利,霧崎醫師。」
戶丸背對霧崎和祝依,往下俯瞰。
「早奈惠……」
他的身體前傾。
「她不是就在這裏嗎?早奈惠……正抬頭仰望着我,在等我過去。」
總是抬着頭的護理師背影閃過祝依腦海。戶丸一臉開心地往下看,身體漸漸往前。
「戶丸!」
祝依正要衝上前時,有人從後方抱住他。
「……好。」
在這種狀況下,你居然還能想到這種事?祝依莫名冷靜下來,感到佩服。
轉過頭一看,戶丸已經不見人影。祝依像時間終於開始流動般回神。
「我們快點下去,他說不定還有救!」
「霧崎醫師!」
「什……」
「這下子,我要從前男友變回現任男友了。我現在就過去──」
「霧、霧崎醫師,放開我!」
祝依頓時感到疑惑,卻又被霧崎認真的目光震懾。面臨眼前這種狀況,祝依卻被她吸引,思考和動作同時停止。
「你不能去。」
「你居然……」
祝依全身脫力。
鬆開抱住祝依的手之後,霧崎低着頭。
他們心急地等不到電梯來,便沿着樓梯下樓。這是今天第二次呼叫急救服務了。
「不行!這八成是戶丸設下的最後一個陷阱!要是你留下接近過那裏的痕跡,就會蒙上推戶丸下樓的嫌疑!」
祝依覺得全身沒了力氣。他吐出一口氣,好讓自己振作。
戶丸當場死亡。
戶丸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