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諮商室四面是白牆。

有現代感而無機質，這種簡約讓腦海變得清晰，但並不覺得冰冷，是因爲房內的心理師散發出溫暖的氣息嗎？又或是因爲桌上放着可愛的玩偶呢？

右邊是獅子，左邊是狗，宛如狛犬守護着坐在桌邊的主人。

「霧崎小姐，最近如何？睡得好嗎？」

「……託您的福，睡得不錯。白崎心理師。」

如此回答後，年輕的男心理師開心地微笑。

這裏是位於上野的身心診所。霧崎刻意選擇偏遠的地點而非就近看診，是因爲她總覺得在八王子附近會有人監視。儘管不會將病患的隱私拿去其他醫院宣揚，但偶爾會有醫師或護理師說漏嘴。

雖然無從得知醫界人士之間哪裏有接點，但只要拉開物理距離便沒來由地感到安心。爲了這一丁點的安心，霧崎特地大老遠跑來這裏。

「霧崎小姐，最近有什麼好事嗎？」

「咦？」

「因爲你看起來心情不錯，該說整個人的氣息很開朗嗎？」

這位姓白崎的心理師直覺很敏銳。不，大概是很擅長察知個案的氛圍吧？連不善表達情感的自己，他都能神奇地看穿。專業心理師就該像他這樣嗎？

霧崎煩惱了一下，說出無傷大雅的謊言。

「其實，我打算待會去一趟美術館……」

「原來是這樣，那很好呀！對了，阿美橫町商店街張貼了許多廣告呢……霧崎小姐，你喜歡美術嗎？」

「不太熟悉就是了……」

但是不討厭。那是個遠離日常的世界，令人安心。美術館和平時的自己無緣，安靜、平穩而且有秩序。那裏的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作品上，不會在意別人。不必承受有別人在的煩憂，這點讓霧崎很中意。

「聽起來不需要喫抗憂鬱和助眠藥物了呢。」

「是的。之前我拿到的藥物，喫到一半就丟掉了。」

心理師又微笑了。或許是他娃娃臉的關係，望着那張笑臉，內心就會很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霧崎一下子放鬆，沒來由地提問。

白崎語氣有些緊張地問：

在這個時段，霧崎肯定還在。無法解剖內藤，遺體直接被火化實在很遺憾。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祝依打算先來報告一聲。

最大的擔憂已經除去。配島和內藤已經不在人世。再也高枕無憂，只要過着平靜的人生就好。

要是至少做個抽血檢查的話，或許能夠驗出些什麼。內藤以前是麻醉科醫師，即使驗出麻醉藥的成分，也無法完全抹消自殺的可能性，但要是和配島一樣驗出抗憂鬱藥物的話……

祝依反射性想起，霧崎當時並未委託詳細的血液檢查。不，那絕對是因爲預算不足的不得已。她不可能故意隱瞞。

「請、請您冷靜一點。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吾，獻上年輕女子作爲祭品

不知爲何，水族館、遊樂園和餐廳之類的地方，在社會上有種單獨進入會感到無地自容的形象。這種設施很多，反倒讓霧崎覺得很不可思議。

如果……祝依真的看得見被害人的亡靈，他能看見我的雙親嗎？如果看得見，難道無法交談嗎？

「舊友是內藤部長，還有……難道是配島先生？」

「嗯？」

「霧崎上哪去了！」

之所以想到他，應該只是詞彙發音上的聯想，別無其他意義和情感。他只是個最近偶然認識的年輕男子。

正因如此，他想守住現在的生活。

高垣迅速拿起那張紙。

即使回溯過去，自己早已一無所有，再也挽回不了。既然淪爲這樣的人，就只能繼續向前突進。

戶丸先是面露驚訝，然後有些放心地微笑。相較之下，高垣則是不悅地臉孔扭曲。那是祝依至今不曾見過的，高垣的另一面。

走近法醫學教室，便聽到吵鬧的爭執聲。他心想發生什麼事，伸手握住門上的把手。打開大門的那瞬間，大音量響徹走廊。

美術館是個很適合獨自造訪的地方。更正確地說，它原本就不是呼朋喚友一同前往的設施。美術是要安靜地鑑賞，對話是種會惹人皺眉的行爲。所以霧崎不理解那些呼朋引伴前往的人的心態。

爲什麼？如此自問後，便瞬間懂了。

所以我纔不相信警察，別人全都不能相信。

他走出醫療大樓，來到停車場自己的座駕旁。

汝，隱去過錯吧

那不重要，現在有其他事要做。

因爲，即使自己想要吐露，卻不記得那段最難熬的過去。

白崎這次的表情有些困惑，沉吟了一下。

自己被複仇心困住了，但這正是讓自己保持正常的原動力。

要是演變成暴力案件就糟了，祝依迅速衝進研究室。

還有其他類似的設施，例如電影院。霧崎不懂和別人一起上電影院的意義。有人解釋這是因爲看完電影后能討論感想，但霧崎依然無法理解。關於電影，自己的感受最重要，和別人交換感想並無意義。這樣或許有助於理解同行者擁有怎樣的感性和思維，但若是想了解對方，還有其他更適合的方法。

報復那個殺害雙親，在我身上切割的某人。

在走路時一邊想着這些，便抵達了美術館。入口附近擺着聖誕樹，情侶正在自拍。

祝依然。

儘管有過這樣一段時期，他如今卻覺得家庭是無可取代的至寶。同一個人的想法隨時間過去改變如此巨大，實在令他喫驚。

他原本覺得家庭令人鬱悶。更早以前，他認爲人到了某個年紀就該結婚，而對象不僅是個美女，還很符合自己的喜好，父親更是醫師公會里的重量級人物，是理想得不能再好的對象，有助於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家人是工具和衣裝，只爲了提升自身價值，讓自己站上高位──他從前是這麼想的。

怒氣瞬間沸騰，會寫這種東西的人只有一個。高垣將信揉爛，前往法醫學教室。

在那天所發生的慘劇。

高垣透過院長室窗戶眺望染上夕陽的美麗山嶺。

假如只是想要交換意見來獲得樂趣，上網討論即可。只爲了討論就和別人同行，行動會因此受到多餘的限制。

然而，完全空白的那一天──

雨刷上夾着紙，像是禁止停車的警告訊息，也像廣告傳單，但車停在醫院裏的停車場，不可能夾着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他疑惑着拿起它，若無其事地翻開。

「就是……院長收到了疑似恐嚇信的東西──」

注18：兩者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不……只是有人如此自稱。」

厭惡錯放犯罪案件的霧崎，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

「戶丸！你給我閉嘴！」

所以，我必須靠自己親手抓到兇手，然後復仇。

〈吾，獻上王家作爲祭品

♀〉

「白崎心理師……您認爲世上有幽靈嗎？」

自己的提問相當亂來，但真不愧是心理師，他好好接下並認真思考，令霧崎感到佩服。

不想和誰變得親近，也沒有意願吐露祕密。

我要完成。一定要。

「這個嘛……我認爲有。」

婚後沒多久，他對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都被奪走感到不滿。他懶得回家，一想到孩子就倍感沉重。他以工作爲由遲遲不歸，跑去陪酒具樂部發泄壓力。

世界上也有人喜歡獨處。

然而，找不到線索。

吾，獻上兩名舊友作爲祭品

警察就是這樣纔不可靠。霧崎在事後察覺，現場應該有留下許多證據纔對，但那些全都遭到破壞、捨棄與忽視。爲了掩蓋辦案不周，警察都將那起命案視爲已結案。

慶祝──祝依。（注18）

即使看得見雙親的身影，那也和看照片沒兩樣──不對，反而只會更難受而已。

差不多該回家了。莫名想念有妻子和女兒在的自家。雖然有點早，他還是抓起公事包，走出院長室。

「若真是這樣，亡靈或許是希望有人傾聽吧。例如想說的話，或是心中未了的遺憾。」

「……開什麼玩笑！」

祝依來到法醫學教室。

唯一能相信的，只有死者。

擁有許多朋友才了不起，有男女朋友才強大。結婚生子是好事，隻身一人是種羞恥，抬不起頭來──這種簡直在洗腦的價值觀，令霧崎感到厭膩。

一如在心理諮商時的回答，霧崎前往美術館，順便在不忍池周邊散步。池畔有冷風吹過，輕撫着臉頰。時節已是十二月過半，天氣冷是理所當然。雖然身體有些受寒，卻也感到舒暢。

前後的事情她還記得。

汝，讓出寶座吧

這是和自身無緣的活動。聖誕節那一天要不是工作，就是窩在自家，只有這兩種選擇。

祝依望向被高垣握在手中的紙片。高垣像要隱藏似的，旋即把那張紙塞進外套口袋。

白崎驚訝了一下，神情認真地思考。

就是那個人殺了雙親，在我身上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然而，警察不將小孩子的模糊記憶當作一回事，斷定這是她夢見的，或是爲了減輕恐懼與痛苦而捏造的記憶。

「可、可是……那像詩的文字裏寫着『王家』，指的是院長的家人……不，是前任院長吧？不是提到『做成祭品』之類的威脅語句嗎？」

汝，給予安寧吧

能喚起的只有斷片，混着模糊雜訊的畫面。在山中湖的別墅，自己和雙親度過的日子。當時，除了他們三個人以外，還有某個人也在。

「霧崎小姐看得見幽靈嗎？」

「那麼，如果說有人只看得見被害者的亡靈……您相信嗎？」

不……思考這種事情沒有意義，只是浪費力氣。

人會下意識封印過於痛苦的記憶──小時候曾聽精神科醫師如此解釋。不必勉強自己回想，總有一天會自然記起來。聽到這句話過了將近二十年，那段記憶至今仍未甦醒。

今年的聖誕節，乾脆試着自己一個人過吧。準備美酒、炸雞和蛋糕，獨自慶祝也不壞。

「這是我們醫院的事，警察可以不要插手嗎？」

如此孤身至死就夠了。

「啊……祝依先生！」

霧崎有些羨慕他。

他的回答比想像中更明確，自己周遭似乎有許多人都相信超自然。

不願讓人看見這副傷痕累累的身體。

「這樣啊。」

說不定，白崎誤會自己產生了幻覺。霧崎有些後悔地想着，自己是不是被懷疑有思覺失調症，離開了身心診所。

白崎有些擔心地點頭。

「但是，現況看起來需要警察介入……發生了什麼事？」

詩篇般的文章列印在影印紙上。

「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不過，他是個令霧崎在意的觀察對象，這點是事實。我看得見被害者的亡靈──會說出這種奇妙發言的刑警也只有他了。目光忍不住追着他，或是在某個瞬間想着他的原因肯定都出在這裏。還有，不放過殺人命案的態度也令人很有好感。

能爬到現在的位置，自己曾做過許多事。雖然不算多，但他做過好幾件不能對人言說的事。

霧崎爬上長階梯，前往上野公園。美術館就在前面。

是高垣和戶丸的聲音。聽起來，戶丸正試圖安撫激動的高垣。

「咦？」

小時候雙親還在世時，聖誕節曾是霧崎期待的節慶。裝飾聖誕樹很有樂趣，收到禮物很開心，聖誕蛋糕也很美味。但那是遙遠過去的回憶，當時的自己和現在可說判若兩人。

戶丸的目光那頭，是放在桌上的一張紙。紙張滿是被揉爛的皺摺，但上頭寫着像詩的文字。

而且，他還向自己吐露了過去。那對當事人而言，明明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祭品……？」

這時，她驀然想起最近認識的刑警。

唯有那個部分的記憶被雜訊蓋過，無法清楚回憶。

「假如你感到不安或恐懼，請立刻跟我聯絡。」

迅雷不及掩耳，高垣的拳頭已經揍上戶丸的臉頰。

「高垣先生！」

鈍重的聲音響起。戶丸倒在地上，桌上的東西全被打翻。

「讓開！」

高垣推開祝依，衝出法醫學教室。雖然想去追高垣，但第一要務是先確認戶丸沒事。

「戶丸，你還好吧？」祝依跑過去扶起他。

「我、我沒事……」

臉頰腫起來了，除此以外沒有太大問題。

「你和高垣院長究竟怎麼了？」

「我也不清楚……他一來就暴怒，質問霧崎醫師在不在。」

高垣對霧崎的態度本來很冷漠，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剛纔說的『祭品』是？」

「雖然不太清楚……但院長拿了一張奇怪的信件來，上面寫着像詩的東西，內容是要以院長一家爲祭品，藉此奪得寶座之類的……還有將朋友當作祭品，獲得安寧之類的……」

難道是兇手寄來的恐嚇信？

不，這太奇怪了。若照戶丸所說，那內容也像在告發高垣是兇手。

這樣一來……是誰寫了這封信？

戶丸不安地站起來。

「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雖然無法斷定……但應該有一定的準確度。」

「怎麼這樣……」

「……咦？」

「什麼心裏有數……」

『如果您是想說家父那件事，那是您想太多了。』

嘴上說着否定的話，但心中卻有事情耿耿於懷。

配島的血液中驗出二氧化碳和抗憂鬱藥物，但霧崎所做的檢查卻未檢出抗憂鬱藥物。然後，霧崎她──

「但、但是，高垣是醫師，他也能拿到那種藥物不是嗎？內藤也……」

神長沒有回應，祝依求助似地將視線轉向相田。

假如是回家，他會去停車場嗎？雖然不知道高垣如何前來，但這家醫院離車站很遠，祝依猜想高垣應該是開自家車前來。

「播放那個音檔。」

「祝依老弟，你可以幫我開啓那個文件夾嗎？」

到這裏，音檔結束了。

神長這項情報讓祝依狼狽不堪。

「……我很抱歉。」

『看吧！果然是你。是你吧？』

祝依並未告訴神長與相田，所以他們不知道霧崎和自己抱持相同的理想，同心協力想要破案。

「爲什麼配島的電腦裏會有……？」

「天知道，她或許其實打算用自殺結束一切吧？」

「什……什麼？」

無論如何，那都是重要的證物，必須從高垣手上取回纔行。更何況，如果高垣就是兇手，那麼身爲警察的自己不小心看見那封舉發他罪名的告發信，高垣很有可能直接逃亡，必須立刻抓住他。

「這麼說來，他還躲在院內了？」

「大概是兇手重新設定過密碼吧？兇手偷走它時，配島的屍體就在房內，靠臉部辨識便能解除鎖定。」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想要什麼？直接說吧！』

相田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

這是……霧崎醫師的聲音？

後來，他勉強去到停車場，但高垣已不見人影，束手無策。他在這時纔想到，趕緊聯絡局裏纔是最實際的選項。

「……我只聽過傳聞而已……據說前任院長引發醜聞，被社會大衆猛烈抨擊，因此生了心病……」

「配島似乎都是用這檯筆電製作影片。這臺電腦的性能，遠比他房裏那臺桌上型電腦更好。接下來，打開那個資料夾。」

祝依在腦海中拼命尋找反駁的材料。

祝依跑過無人的走廊。或許是爲了省電，點亮的照明不多，四面八方都很昏暗。他跑過轉角，看不清前方的昏暗走廊綿延着，左右兩側都是教室的門，沒有人的蹤跡。

登入後，桌面上有許多影片和已命名的資料夾。

「……好痛！」

「高垣院長的車還停在這裏。」

『你應該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是吧？難道沒有怨恨嗎？』

「這是霧崎醫師和內藤先生的對話錄音。」

神長拍拍激動的祝依肩膀。

神長將放在副駕駛座的紙袋遞給祝依，裏面放着筆電。

『……我不懂您說的意思。』

高垣回院長室了嗎？還是回家了呢？

「總之先通緝高垣再說，還有這個。」

「這是……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還不是因爲某人在那邊嚷嚷着說這是他殺，所以纔出此下策？要是之後出現什麼他殺的證據，她就會被懷疑是故意錯放證據了。」

相田瞪了停在稍遠處的高級進口車，不甘心地「嘖」一聲。

過於悽慘的血案讓祝依啞然。自殺還能理解，但拖家人一起下水有什麼意義？還是說──

「我們姑且查了一下，霧崎醫師至今仍在身心診所接受心理諮商。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曾取得和配島身上驗出的相同抗憂鬱藥物。」

霧崎是兇手？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行搜查呀？

「我們還沒有調查過裏面所有的檔案，但裏頭有東西想讓你看看，你登入一下吧！」

「說不定，這纔是內藤先生真正的遺書。」

「根據現況，怎麼想都是高垣最可疑不是嗎？襲擊我的人，也最有可能是高垣。不，肯定是他沒錯。霧崎醫師不可能……」

「的確有金錢從內藤先生流向配島先生，而這件事必須經過高垣院長的決定。因此──」

「然後……前任院長一家三口逃到別墅，院長在那裏攜眷自殺。」

「我無以反駁……」

『是你有事找我纔對吧？』

祝依明白戶丸的心情。假如院長引發這種大事件，配島那類人和媒體肯定會歡欣鼓舞。

「是……」

背後突然有人的氣息。

祝依按照指示，點開資料夾。

「還問什麼意思……這你應該懂吧？」

「那還真是……太粗心了。」

「很難說。那臺車很醒目，他說不定準備了其他逃走的方法。」

『您找我有事嗎？內藤醫師。』

神長抓住空檔，快速補充：

聽了這話，祝依心痛起來。被大衆攻擊的痛苦自己也很清楚。

「纔不是這樣！」

「你先冷靜下來，你應該心裏有數吧？」

祝依心想原來如此，一邊打開筆電。或許是處於休眠模式，螢幕是亮着的，顯示登入畫面。

好，先到停車場吧。祝依心想，正要再次邁開腳步時──

他回想起會客室裏一副紳士模樣的高垣。沒想到他居然……不過，假設高垣就是兇手，各種狀況都說得通了。

打了電話之後，他又癱坐在地，在停車場等待援兵抵達，然後報告事發經過。此外，他從還留在法醫學教室裏的戶丸口中聽說，在祝依走了之後，沒有任何人離開。

「……這是什麼意思？」

祝依癱在警車的後座上。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因爲霧崎醫師她是個喜歡獨處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好運有不在場證明。」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那種事……總覺得這家醫院的一切都亂了套。」

「上面沾滿配島先生的指紋。而且登入名稱很普通地命名爲haijima。附帶一提，那臺電腦沒設密碼。」

「內藤先生遇害的時間不明，但配島先生的死亡推測時間已知。雖然那是霧崎醫師推測的，但案發現場我們都去過，還親眼看到直腸溫度數字，所以死亡推測時間沒有疑點。然而，在那個時段，霧崎醫師沒有不在場證明。」

祝依隱約知道相田想說什麼，但無法同意。

祝依猶豫着能不能碰，但據說鑑識組已經調查過了，便取出紙袋中的筆電，放在大腿上。

「是用手術刀亂刺而死，聽說現場一片血海。」

「『將院長一家當作祭品』……這是什麼意思？」

雙擊ｍｐ３檔案後，播放器啓動了。

「對，從五日市警局那搶來的。」

「那些工具，對我來說太硬派了。」

相田這番隨便的回答，令祝依一股氣衝上腦門。

祝依推開車門，相田露出臉。

「不，這怎麼想都太奇怪了！假如霧崎醫師是兇手，她爲什麼要揭露自己的罪行呢？」

這是祝依第一次遭到電擊棒攻擊，沒想到居然會淪落到此地步。過了十分多鐘，他好不容易纔站起來，但還需要好些時間才能好好走路。

但是，從那篇告發信來看，還有些事情不明白。

「幸好只是電擊棒，換成鐵棒或刀械的話就危險了。」

「難道說，那起案件和高垣先生有關嗎？」

祝依站起來，從法醫學教室奪門而出。

「我不知道，但前人是這麼傳的。大家不會在人前提起這件事，也絕不會告訴外人。」

「那你說這是爲什麼？」

「唉，你太執迷於那位醫師了。」

「或許是這樣，但還沒有他們取得藥物的證據。」

「我不是在怪你啦，不用道歉。」

『…………』

但若真是如此，那封威脅信又是誰寫的？

「是這樣沒錯，但是！」

戶丸臉上浮現不自然的笑容。

「真是的！你實在是太丟臉了。」

「……！」

祝依正在尋找高垣時，感覺到背後有人，但還來不及轉頭，背部便閃過一陣劇痛，整個人倒在地上。過大的衝擊與疼痛讓他逐漸失去意識，身體動彈不得，沒看到對方的臉和身影。

那種事我知道，因爲當事人就是這麼說的。

停車場裏能見到八王子警局刑事課、來自附近派出所的員警，以及身穿白衣的醫護。神長原本在和院內人士交談，現在走了過來。

「這是……內藤先生死亡現場的那臺筆電嗎？」

「……這樣啊。」

神長突然指着螢幕一端的圖示。

「您還想再說什麼……」

點開資料夾，裏面有個ＰＤＦ檔案。開啓ＰＤＦ，那是週刊雜誌的封面。

「那是十七年前，配島還在當雜誌記者時的報導。」

螢幕上跳出「震撼！菁英院長攜眷尋死」的斗大文字。

「這是……」

祝依膽顫心驚地閱讀報導內容。

──那件轟動社會的葬儀社與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勾結案，以極其惡劣的方式落幕了。

院長霧崎真悟（48歲）涉嫌將院內死亡病患的喪禮，居中中介給「八王子紀念葬儀社」包辦。除了佔牀率的問題之外，他還涉嫌放棄治療只能等死的病患，積極提前他們的死期。

社會大衆當然震怒。追求真相與正義的聲音將霧崎逐出醫院，但正義之聲不會立刻停止。

正義的一方要求贖罪，霧崎一家迫於壓力，就此銷聲匿跡。本刊記者推測他們應是逃往別墅，但還在調查時，那起案件就發生了。

被逼到精神異常的霧崎居然對妻子與小孩出手，並了結自己的生命。從他使用的手法，就知道霧崎多麼瘋狂。

曾爲外科醫師的霧崎以慣用的手術刀劃傷妻子與女兒，在自己身上留下無數傷痕後，又割頸自殺。據說案發現場有如血海。

唯一的救贖是女兒保住一命，但是刻在全身的傷口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更可憐的是，她胸口還被刻下了「♀」的符號。

各位相信這種極其屈辱的劣行嗎？身爲父親，竟然在女兒身上刻下雌性的符號。看到這裏，想必大家心中只充滿了怒氣吧？這豈不是將女兒當作奴隸或畜生看待嗎？

根據線報，霧崎是個在醫院內發動強權的暴君，還有傳聞說他是個家暴男。這種將人當作物品的惡魔行爲，只會增加社會大衆的怒氣。

就任新院長的高垣洋介在逆境中啓航。然而，在獨裁的世界，即使倒了一個獨裁者，也只會再出現另一名獨裁者。高垣是個世間所能容許的人嗎？本刊將繼續深入調查──

「這……」

院長……霧崎？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前任院長，難道──

「我們去這家出版社問過話，寫這篇文章的人的確是配島。他在上一期雜誌中寫了煽動性新聞，這一篇則是續集。另外，那篇煽動性新聞還使得電視的綜合資訊節目也大肆報導。換句話說，人們聯合起來霸凌他們一家。」

「而且，那封郵件的內容是叫內藤出去。若是內藤殺了配島，而♀的真實身份是內藤的話，這樣不合邏輯。」

「寄件人名叫『♀』的郵件。」

祝依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神長面帶憐憫地拍拍他肩膀。

「所以，我們認爲♀另有他人。祝依，你怎麼看？」

從配島胃中找到的紙片在腦海中甦醒。

「…………」

「不對……霧崎醫師不可能……」

配島就是將她全家逼入絕境的始作俑者。然後，高垣因此成爲新任院長，享盡榮華富貴。接着是堪稱高垣手下的內藤。

祝依用顫抖的手取出手機，打電話給霧崎，但只有鈴聲徒然響着，無人接聽。既然如此，就改傳訊息給她，但不僅沒有收到回覆，連已讀都沒有。

「什麼怎麼看……」

「還有，從這檯筆電的郵件軟體中，發現了一封奇怪的寄信紀錄。」

後來，祝依又嘗試了一段時間，但最終仍然沒能聯絡上霧崎。

的確很奇怪，但是……

「霧崎真悟是霧崎醫師的父親。」

祝依完全沒有相關記憶，十七年前他還是個小學生。

突然聽到這種事，他腦袋混亂得無法回答。

「無論如何，我們都想和霧崎醫師本人談談。你聯絡得上她嗎？」

「祝依老弟，你瞭解這是怎麼回事了吧？」

「……她有動機，是嗎？」

「奇怪的……？」

霧崎身體上的傷……其實是親生父親留下的？而且，這起攜眷自殺案實在過於悽慘，殘虐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