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解剖偵探》 · 敷島シキ · 2.5萬 字
在配島的屍體被發現一週後,亦即十一月二十二日,八王子市內又發現了古怪的屍體。
「唔……!」
在案發現場和遺體面對面的祝依差點叫出聲來。
第一印象是怪物鑽進暖桌裏睡着了。
但那並非怪物,而是屍體。
而那具屍體沒有臉。
臉部皮膚剝落,又紅又溼且泛着光的肉裸露在外,簡直是恐怖片中登場的醜惡怪物。
那種怪物躺在暖桌底下睡着了,不僅恐怖,又很不合理。從某個角度來看顯得很超現實,簡直在開玩笑。
鑑識組將遺體從暖桌底下拉出,讓它躺在塑膠布上。它已經開始腐敗,惡臭難當。
「這是什麼玩意……太扯了。」
相田的臉扭曲到了極點,臉色還莫名地差。
祝依念出現階段已知的情報。
「這位房客名叫小慄升太,三十一歲。詢問過幫派對策組之後,得知他是本地幫派的成員。」
案發現場位於橫山町的大廈,在十樓坐西朝東的一室,距離八王子的鬧區相當近。面積約有七十平方公尺大,屋齡二十年出頭。以這樣的條件來說,祝依估算價值約三千五百萬到四千萬日圓吧。
「兇器似乎是這個。」
祝依讓相田看裝在塑膠袋裏的刀具,上頭沾滿紅黑色的血,血淋淋的。是刀刃長約十五公分的藍波刀,刀柄朝右好好地放置在暖桌上,莫名像是一種犯罪聲明。
死者身穿的運動服袖子滲了血。捲起袖子後,手臂上有很新的傷痕,還有舊傷。
相田用手帕掩住口鼻,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問:
「兇手拷問了死者嗎?」
「這還不清楚……」
──這具屍體,有可能不是他殺嗎?
霧崎察看着那些傷痕,低喃道:
「可能是敵對幫派殺雞儆猴,或是起了什麼衝突……但下手也太狠毒了。」
「這就是遺體嗎?」
祝依內心某處或許相信霧崎能替自己找出答案。只不過共事過一次而已,自己就已經相當信賴霧崎。
「真是……又還沒有確定死者是被殺害的。」
「我們去確認一下吧!」
「那麼,你看到了嗎?」
「我……我平常總是這樣說嗎?」
「…………」
「喂!你要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
「霧崎醫師,能委託你負責檢案嗎?」
「就說不是了。」
既然死者是以行使暴力過活,或許確實如此。
「監視器居然在最重要的時候沒在運作……」
相田雖然強勢,但意外地也有敏感的一面,他大概是不想長時間看着那具悽慘的遺體吧!對照他那副對兇狠的幫派成員不爲所動的態度,反差實在很大。
仔細端詳,才發現死者臉部皮膚並非平整地剝落。而是感覺被隨意地削切下,皮膚和末端都有瘢痕。是先用刀一陣亂刺,再將皮剝下來嗎?此外,臉部肌肉也切得不平整,彷彿是在盛怒之下硬扯下來的。
「假如有可疑人物出入的話,監視器應該會拍到吧。」
越是看下去,祝依對這具屍體並非他殺的確信便開始動搖。
「呃……其實監視器從以前就不太正常,經常沒有錄到畫面……由於我們大廈沒什麼爭端,所以我認爲不必急着修復。」
相田即使遭到威嚇也面不改色,置若罔聞地穿過人牆。祝依跟上去,走向電梯間。這時電梯正好來了,他們便造訪位於一樓的管理室。
「死者不會說謊……嗎?」
霧崎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看着屍體說:「來問屍體吧。」
「我去向左鄰右舍問話,你先回去!」
「沒錯。人家說『死後成佛』真是貼切。死人是好人,不會說謊、不會抱怨、不會生氣也不會危害人,更不會要求進行多餘的溝通。」
美麗的黑色長髮被風吹拂,地雷系哥德蘿莉女走了進來。
祝依老實聽令,獨自回到現場。打開大門進入屋內,惡臭再度竄入鼻腔。由於窗戶開着,臭味理應散去許多才對,但即使如此還是難以忽視。
霧崎不發一語,用橡皮筋綁起頭髮,戴上口罩和手套等裝備,先是環視屋內一圈,而非屍體。
話說回來,假如這不是他殺,這張臉又是怎麼了?死者自己弄的嗎?
「……沒有。」
「對這個人來說,受傷或許是一種勳章。」
天啊!祝依嚐到強烈的失望感,相田也苦着臉嘖了一聲。
霧崎面對橫躺的赤鬼絲毫沒有驚訝。她的出現令祝依莫名鬆了口氣,然後又對自己爲何如此放心感到不可思議。
「看到……什麼?」
「……原來如此。」
「動作快一點啊!混賬!」
不知爲何,房間一角竟然有鎧甲。那不是古董,而是最近才製作的新品。設計頗現代,像是遊戲角色會穿的那種。祝依不禁覺得它有點帥氣。
她該不會真的相信吧?祝依還以爲,理組不屬於會相信這類超現實的人種。又或者,她是在調侃我嗎?霧崎的表情沒有變化,很難看出是不是開玩笑。
祝依轉頭後,不由得張大眼睛。
相田驚訝地瞪大眼睛。
祝依決定仔細觀察屍體。
「……問屍體?」
祝依轉向玄關。
男子一邊強忍劇痛,發出苦悶的呻吟,一邊割下臉部皮肉。祝依試着想像,對那非比尋常的瘋狂感到背脊發涼。要在什麼樣的精神狀態下,才得以辦到這種事?
「還是怎麼?你單純只是爲反而反?」
「幹掉那些傢伙!」
那雙大眼迫近在面前,距離有夠近。宛如人形機器人的美貌大特寫頗具震懾力,令祝依不由得向後退。
剛纔由於受到太大的衝擊,祝依沒能冷靜觀察。祝伊仔細盯着沒有臉的屍體瞧。
或許是不想待在房內太久,相田快步走向玄關。出房門時,一臉兇相的男子們正等着他們。
「瞭解了,我繼續進行現場搜查。」
管理員的臉色更加蒼白。
祝依看向窗戶,它大大敞開着,但這是第一發現者爲了讓臭味飄散纔打開,發現當時原本是上鎖的,因此不可能從陽臺入侵。
「有在這個房間裏嗎?」
「這裏要是開戰的話還得了……」
祝依爲了尋找答案,仔細觀察房內。
死者左手臂和胸口各有兩處和一處新傷痕,手腳和胸前則有好幾處舊傷。
「相田哥,關於偵訊──」
「還不快把小慄的屍體還來!」
管理員是位矮胖的老人,一問起監視器的事,他便極度慌張,變了臉色。
不僅警察認定這是他殺,小慄的同夥也一樣。他們殺氣騰騰,彷彿隨時都會進攻敵營。雖然不是相田,但要是在街上引發會捲入一般老百姓的鬥爭就大條了。
暖桌前是一臺七十五寸大型電視,電視底下放着貌似很昂貴的音頻放大器和播放機,兩側立着縱長型喇叭。死者大概對影音器材頗爲講究。
「活人會說謊,但死者不會。」
「什麼啦?」
「知道什麼了嗎?」
有沒有什麼讓他殺不成立的線索?
「是啊……我應該會因爲管理不當而被上頭罵吧……啊!」
然而,據說發現遺體時,玄關的門並未上鎖。既然如此──
祝依決定老實回答。
當他正要冷靜下來思考時,玄關大門突然開了,或許是相田回來了吧。
假如……這個房間是密室,就不可能是他殺了。
可是,當他環視屋內,卻到處都沒看到小慄的亡靈。
「……請稍等。」
霧崎的視線看向祝依。
但這也難怪,畢竟臭味的來源至今還在這裏。鑑識組不在,如今只剩祝依面對那具無臉屍。
祝依踏進房內的瞬間也認爲這是他殺。
「是的。與其問外面聚集的那些人,問屍體有意義多了。」
電視機對面的牆邊放着L型沙發,椅面意外地低矮,地板上散落着幾個座墊。這個房間的主人似乎喜歡在地板上生活。
祝依並未感受到太嚴重的屍僵,即使獨力作業也不太辛苦,得以脫下衣物。
「你說啥?你是怎麼了?平常那句『這是他殺』跑哪去了?」
他蹲在屍體旁,端詳那張血肉紅黑與組織裸露的臉。
即使可能辦到,那麼削下來的肉片又消失到哪裏去了?
「第一發現者主張是敵對幫派乾的。」
不知是否被相田嚇到,管理員更加慌亂,渾身冒汗。
「我們早就知道兇手是誰了!」
她還是老樣子,擁有獨特的感性。當祝依正在困惑該如何回答時,霧崎突然話鋒一轉,做出指示。
「…………」
反過來說,若沒有拍到兇手,他殺就不成立。
「對、對不起……其實監視器故障了。」
祝依的視線落在那怎麼看都像怪物的可怕容貌上。
由於想像得太具體,祝依覺得越來越噁心,便站起來和遺體拉開距離。
「這、這樣的話,我會被問罪嗎?」
輕吐一口氣之後,霧崎站起來,摘下口罩,解開頭髮,然後將臉湊近祝依眼前。
這下可糟了……
霧崎以極近距離盯着沒有臉的頭部。那張臉讓一般人都想別過視線,霧崎卻面不改色地看着,簡直要盯出一個洞來。
「你說什麼?」
「你能幫我脫掉遺體的衣服嗎?」
相田板着臉回答「沒那回事」,叫祝依先回現場去。
但並非如此。
換句話說──這不是他殺案件。
在這裏對警察咆哮沒有任何意義,但他們大概想先發泄怒氣再說吧。
「……霧崎醫師。」
「亡魂。」
從屍體狀況和情境來判斷,這怎麼看都是他殺。
還以爲霧崎有溝通障礙,但她卻又一下子拉近距離或直盯着人,言行不一。與其說她不擅長掌握與人的距離,或許該說是無法掌握與人的距離感才造成溝通障礙。
從剛纔開始,發現小慄遺體的幫派成員便在門外吵鬧。
「我想也是。」
「唉?」
「這不是他殺。心因性猝死──亦即疾病造成的猝死。」
「咦?這怎麼可能……」
既然沒看見亡魂,祝依認爲這並不是他殺,但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這怎麼看都是他殺,所以不由得脫口說出自相矛盾的發言。
「啊,抱歉,我不小心的……但是,這怎麼看都不像病死,是什麼樣的疾病纔會導致如此?」
「不用我說也知道,死者臉部的傷不是疾病造成的。」
「…………」
有種股票暴跌的感覺,祝依對此湧現連自己都喫驚的悔恨。
「臉上的傷痕沒有生活反應,是死後才被剝下皮肉吧。」
死後?儘管不如活生生剝下那麼慘無人道,但這應該代表着相當大的怨恨吧?
如同小慄的幫派弟兄所說,兇手是來這裏殺他的,卻意外發現目標病死。這某種意義上等於讓目標給逃了,於是暴怒的兇手便破壞小慄的屍體,藉此泄恨──這樣想比較自然。
「這樣一來,屍體上的傷口也是死後造成的嗎?」
手臂和胸口的傷痕紅腫,有血液流出的痕跡。
「不,那些傷痕出血量多,四周紅腫,亦即有生活反應,並非死後才造成。」
「……什麼?」
如此一來,前提就不同了。兇手在小慄還活着時就在房內,換言之是熟人犯案。
該不會……
守在門外的那些幫派成員。
他們是真的很憤怒嗎?
環視屋內,當然沒有狗的蹤跡。
「我哪有曬恩愛!」
就算是同個幫派的弟兄,也不代表對方一定不會殺害自己吧?
「不僅病死,還被自己養的狗喫掉,這傳出去太難聽了……或許還有面子的問題。」
「但是……假如死者有養狗,房間裏應該會有跡象啊……」
「不是別人的話,那會是……?」
霧崎並非在攻擊祝依的錯誤推測,但也沒有對祝依客氣,只是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酷酷的,給人冷淡的印象,像個在研究室中冷靜採取實驗數據的科學家。
後來,警方研判此案有他殺疑慮,進行了司法解剖。由八王子醫科大學的霧崎真理執刀,解剖的結果是小慄是因心臟病發纔會猝死。
「呃……所以是自殘?」
此刻那張臉又回到一如往常,毫無情感的模樣,但祝依覺得她剛纔的確笑了。由於霧崎平時缺乏表情,所以他感到意外,心跳不必要地加速。
「我是這麼認爲。假如這是一起讓死者喝下毒藥所引發的中毒死亡,有時從外觀就能觀察到特定的反應。若目的是隱蔽的話,或許適得其反呢。」
霧崎拿起擺放在沙發旁的軟墊。
祝依做出持刀的動作並演練,確實如此。
「抱歉,我先走了,再見!」
要是如此,這即使不是他殺,也是一樁獵奇案件。這下子可不能放任媒體不管,會造成社會上的大騷動──
「所以你想說是貓嗎?」
「那是第一發現者的證詞吧?」
「……原來如此。但是,死者臉骨和肌肉都沒有毆打造成的痕跡。這樣一來,能想到的是用藥品燒灼臉部等方法,但我覺得這同樣難以致死。話說回來,你認爲兇手會用能鎖定身份的方法殺人嗎?」
「但是,到處都不見狗的影子。還是你要說,是敵對幫派牽了狗來,讓它喫掉死者臉部又帶回去?」
出乎想像的答案讓祝依啞口無言。
不過,平時沉默寡言的霧崎,對案件倒是非常多話。這當然有一部分是因爲工作,但祝依覺得不僅如此,還有種像是熱情的東西。
那是一種莫名冷酷,帶有危險魅力的笑容。祝依不曉得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看到那抹微笑的瞬間,他確實產生了近似於恐懼的情感。心臟之所以加快,是因爲她很有魅力嗎?還是未知的恐怖,使本能感到畏懼呢?
「……」
「不,可是……狗居然會喫人……」
玄關的門唐突地被打開。
很有可能。自導自演引發案件,然後讓對方背黑鍋,主張己方發動攻擊的正當性。這是對立幫派之間的常套手段。
「要是耐不住飢餓,連人都會喫人喔?」
「試圖隱蔽的人似乎不知道,這是給狗躺的牀。」
「它大概是養在這間房內的寵物。」
「真是的……掃興也要有個限度。」
真不希望相田當着霧崎的面說這種話。祝依擔心霧崎是否會尷尬,但她早就回到平時的面無表情。
臉被……喫掉了?
祝依又環視屋內。
他以爲小慄假裝不在家,找鎖匠來強迫他開鎖,但小慄早已死在房內,而且似乎已經死了好一段時間,有種異樣的臭味。更異常的是小慄的屍體,躺在暖桌下就這麼死了,而且臉皮彷彿被扯下般,樣貌駭人。看到小慄飼養的小型犬嘴邊沾血,他便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翻過來一看,那是一張邊緣隆起,形狀奇特的軟墊。
霧崎冷靜地評論,與其說是貶低,不如說只是回答問題。祝依覺得自己像個沙包,後悔不該多嘴,舉白旗認輸。
「會不會是兇手在死者臉上造成某種損傷,導致死亡?比方說,是爲了隱藏證據,所以才剝下臉部皮肉……」
做好這些準備後他便報警,然後演了一場戲。
「這怎麼可能……不。」
「死者本人。」
「那是極限狀態下的特例。」
「至於死因,不解剖就不知道。即使是病死,如果無法鎖定病因的話,就屬於不自然死亡。」
能想到的原因太多了。
常聽人家說「養狗咬自己的手」(注13),但「養狗喫自己的臉」即使是玩笑話也很令人不適。
「沒錯。左手臂和胸口的傷都是,只要用右手持刀割下,剛好會是這個形狀。」
……咦?
由於鑑識人員在房內發現小型犬的毛,警方向第一發現者、亦即小慄的幫派成員追究,他才承認自己隱蔽真相。
「可是,報告中並未提到房內有狗。」
「這樣的話,感覺和藥物沒什麼關係……」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無論是狗還是貓,居然會喫人嗎?」
「什麼……你說狗?」
仔細想想,無論怎麼做,都會弄出一具異常的屍體。雖然覺得沒意義,但既然說了,祝依仍試着掰出歪理。
首先,他威脅鎖匠,下了封口令,假裝房門本來就沒上鎖。接着威脅管理員,要他謊稱監視器故障。之後,撤除狗、狗籠和狗鏈等用品,做好不被看出養過狗的準備工作。藍波刀是小慄的私人物品,他有喜歡自殘的癖好,似乎直到死前都還在自傷。小心地在刀鋒沾上血後,放置在暖桌上。
祝依心中的前提再次被推翻。
「然而,屍體上卻觀察不到足以直接致死的外傷,因此我認爲這很可能是疾病所導致的猝死。更多資訊必須解剖才能得知。」
「上頭決定要成立搜查專案小組了!走,別一直在這裏曬恩愛。」
「第一發現者找到狗之後,在報警之前放它走,或是帶走它。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以下只是我的臆測……一定是想要嫁禍給敵對幫派吧?爲了以此爲藉口,挑釁對方。」
「對,但不見得是被別人劃傷。」
「先假設死因是疾病所造成的猝死,那麼這張臉怎麼會這樣?」
「以下是我的想像,死者或許是因爲毒品等藥物引發幻覺,也有可能是原本就喜歡自殘。是位有特殊癖好的人。」
原來如此──祝依差點就接受這番說詞,但這樣無法解釋這具遺體悽慘的死狀。祝依突然想到其他可能性。
──她笑了?
……?
「大概是小型犬吧。爲了讓小狗容易爬上去,選用了較低矮的沙發,還擺了許多能讓狗躺在地板上的軟墊。雖然可能有經過打掃,但若鑑識人員認真調查,應該會發現許多狗毛。」
「有必要隱藏嗎?」
「被狗喫了。」
「或許是用了某種特殊手法,能從傷痕得知兇手是誰之類的……」
因此,搜查專案小組一天就解散了,八王子警局的刑事課也回去處理平時的業務,相田在刑事課裏自己的辦公桌旁大伸懶腰。
「這麼說來,是被害者的兄弟隱瞞了什麼?」
「……」
「可是,我們無從得知被害人是不是右撇子。」
「已經來了啊……」
「這一次,不用我拜託,就能讓我解剖了吧?」
祝依曾聽說,遭遇不幸意外而被逼到極限的人們,喫了死掉的同伴的肉。
「由於傷口很淺,因此兇手應該沒有殺意,也沒有讓死者受重傷的意圖。」
然後,霧崎微微一笑。
霧崎看着祝依,微微歪頭。
相田像要重振心情般,向祝依大喊:
祝依在腦海中拼湊這句話的意思。
「這隻狗肯定也到了極限吧。」
注13:日本俗諺,比喻「養虎爲患」或「恩將仇報」之意。
搞砸了什麼、有業外收入、背叛──這起命案,有可能是對這種行爲的制裁。
「喫……?」
「那麼……那些傷,果然是被害人還活着時受到施暴的證據吧?」
「喂!祝依,那個打扮誇張的法醫學者好像要來!」
儘管知道了原因,但這事傳出去太難聽了,於是便讓對立幫派背黑鍋,如此就有進攻的藉口,一石二鳥。
「……說得也對。」
霧崎注視祝依,若無其事地說:
然後,祝依對那抹微笑感到背脊發涼。
祝依開始想像從警方接到通報後,到自己和相田趕來這裏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對。雖然也可能是貓,但從齒形來看,大概是狗吧。」
但是,那時自己爲何會感到恐懼?不管如何思考,都想不到答案。
祝依當下覺得怎麼會有這種事,但又立刻打消念頭。先入爲主和主觀斷定是誤判事實的最大因素。
祝依輕輕低頭,逃也似地奪門而出。回局裏的路上,無論是和相田說話,或在思考其他事情,霧崎那時的微笑都揮之不去。那是絕美又有魅力的微笑,至今仍讓祝依怦然心跳。
「臉被喫掉了。」
相田進入屋內,繃起臉來。
狗雖然會攻擊人,卻沒聽過狗喫人。重點是,還有很多人養狗當寵物。那麼,那些人難道是和可能喫掉自己的動物住在一起嗎?
「但是,死者爲什麼要自己……」
「這倒是。不過,觀察房內的物品,會發現都擺成容易用右手拿取的樣子。死者是右撇子的機率不是很高嗎?」
不是別人?
「他偶然發現自己兄弟猝死的遺體,由於死狀過於悽慘,所以決定加以利用……是這樣嗎?」
小慄死後,沒人餵食的狗餓着肚子,喫掉了小慄的臉。之所以不是其他部位,是因爲只有臉部皮膚露出在外。小慄處於連雙手都伸進暖桌下的狀態。
聽到這裏,祝依再次審視房內,放在暖桌上的電視遙控器放在右側,刀柄也朝右。
據他所說,死者好些日子杳無音訊,便在昨天前去探訪,但不僅房門深鎖,在外呼叫也無人回應。打了電話後,聽見房裏傳來鈴聲。
祝依小心地斟酌用詞。
沒有地方可以出氣,相田便開始抱怨,自暴自棄地拿起堆在桌上的機車雜誌。
「有什麼關係?還有像配島先生那樣的案件啊!」
祝依將耳機塞進雙耳,盯着電腦畫面。他開啓配島的影片網頁,開始瀏覽影片。
最舊的一支影片是在六年前。內容是有關國立醫療院所在訂購處方藥物時,與得標的大型藥廠暗中勾結。或許是因爲內容艱澀難懂,影片觀看次數不多。
在這之後,影片內容逐漸傾向綜藝節目的風格,將新聞不太報導的醫界醜聞塑造成藝人的八卦,指出醫界那些人利用個人地位,堂而皇之做着過火的事。而配島則是擺出一副自己代表正義,爲此而戰的態度。
原則上,配島不會報導沒有絲毫事實根據的事件,但他將一說成十,將小錯說成龐大的罪惡,只憑臆測鎖定始作俑者並加以彈劾,煽動社會大衆。由於並非完全空穴來風,因此醫院這方很難告上法院。囫圇吞棗的觀衆自以爲是正義的一方,開始在網路上進行攻擊。
雖然影片獲得的迴響不一,但基本上是這樣的模式。
更新頻率雖算不上頻繁,但由於有六年份,要全部看完得花上不少時間。根據配島本人在影片中所說,他以前是部落客,更久之前則是週刊記者。要是得追溯到那個時期,那可真是辛苦。
再加上,每支影片都不是看了會很愉快的內容,祝依老早感到厭煩,但還是對自己說這是工作,持續瀏覽。
接連看完十支影片之後,暫且休息一下,伸手去拿早就涼透的咖啡。率直的感想是,要是這條線正確,有動機的人可就相當多了,而且對象又幾乎都是醫界人士。
根據霧崎描述的兇手樣貌,兇手擁有法醫學知識,幾乎所有醫界人士都符合這個條件。
但還有另一個可能性。若是連續殺人犯的話……說不定連怨恨這種直接的動機都沒有,這樣可就麻煩了。
祝依打開辦公桌抽屜,裏頭放着之前霧崎拜託他準備的相驗屍體證明書影本。
最近這幾天比較忙碌,還沒有交給她。
但之所以拖延,原因並不只是忙碌。
假如這當中真有他殺案件被當作自殺處理,就表示這是警方的過失。
這難道不是對神長、相田和全體警方的一種背叛嗎?不僅如此,這難道不會讓世上的警察白白失去人民的信任嗎?
這和配島乾的好事一樣不是嗎?祝依產生了這些疑問,猶豫着要不要交給霧崎。
祝依關上抽屜,再次面對電腦螢幕。爲了轉換心情,他選擇點開從前的文章而非影片。
「唔……!」
祝依回答,相田輕輕拍了他肩膀。
「啊!等你們好久了~!」
那瞬間,他不由得忘了呼吸。
「那個,霧崎醫師,其實──」
研究室大門開啓,貓屋敷闖了進來。她今天穿的不是故作正經的黑色套裝,而是標準配備黑色哥德蘿莉服。
「對,已知是二氧化碳中毒,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證據……鑑識科也沒有找到像是兇手遺留下來的東西。」
「我這邊也沒有……我剛纔在瀏覽配島以前的影片,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有憂鬱症,但主治醫師高垣院長說過他狀況有點奇怪……」
這似乎是原創雞尾酒的名字。祝依突然想起那名臉被狗喫掉的男子,現場離這裏很近。
「嗯,瞭解。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參考價值,但我們這邊的血液檢查結果也出爐了。」
先和今後要共事的霧崎打好關係,在工作上也有益處。而且,先前聽霧崎說了許多法醫學知識和幾番推理,有許多能參考之處,祝依認爲聽霧崎說話頗爲受用。
「嗯……那麼,麻煩你們姑且把這點記在心上,繼續進行搜查。說不定可以在什麼地方偶然碰到取得的管道。」
「……貓屋敷小姐也很常來呢。」
「因爲我有點在意。大學那邊會因爲缺乏預算等因素,只做受限的檢查。不過,沒預算這點我們也半斤八兩。」
「喔~比想像中早到嘛!」
「這件事要先告訴霧崎醫師嗎?」
「祝依老弟,你爲什麼這麼想?」
煩惱到最後,祝依決定交給她。祝依總覺得局裏因爲血液檢查的事對霧崎有異議,或許是受到這一點影響吧。
「不過,人家經常說藥就是毒。藥效或許就是這麼危險的東西。那麼,有發現配島在看精神科之類的事實嗎?」
「那麼,法醫學教室那邊就交給你了!」
「是啊。連解剖也是,大學那邊本來就不是自願想做。」
相田說完,對祝依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貓屋敷開心地歡呼,對霧崎說:「小霧,你就把車放着吧!」
「你就來嘛~戶丸小弟和助清小姐都說想更親近小霧一些,已經先去店裏了,我們快點出發吧。還有,刑警先生也一起來!」
「神長組長,這次的案子果然有醫療人員牽涉在內嗎?」
原來霧崎也開車嗎?祝依有些意外,但一想到她那想避開人羣的個性就能理解了。她開什麼樣的車種呢?在酒聚上或許有機會問她。纔想到這裏──
怎麼辦?應該告訴她嗎?
「有這個可能。」
「還好啦~而且今天有酒聚,我是來逮住小霧,以防她逃走的。」
得以一舉將霧崎和獵奇屍體推給祝依,相田顯得心情愉悅。
「就是啊~她對我們這些同爲法醫學教室的成員也很疏遠。」
臉頰發紅的戶丸揮着手。
霧崎本人對解剖興致滿滿,但祝依刻意不說。
「咦~?刑警先生,你又來啦~?」
「不了,我今天還要開車回家。」
「……那件事我應該已經回絕了。」
「收到。不過,真不愧是組長,要是沒在我們這裏送檢的話,就要錯過這點了。」
哪有這種事情啊!
貓屋敷過意不去地道歉。
這時,他突然想起配島血液中驗出抗憂鬱藥物的事。
說完後,相田立刻補充搜查進度。
「祝依老弟,請你主要負責調查大學與醫院那方面,相田老弟則是繼續從配島的交友圈着手。畢竟人手不足,分頭進行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面對比較棘手的對象,還是兩人一組吧。」
「咦?我也要去嗎?」
「這是……」
隔天傍晚,祝依前往八王子醫科大學拜訪霧崎。
「我們這邊?我們也有送驗嗎?」
「祝依老弟、相田老弟,過來一下。」
「刑警先生,你果然要喝啤酒嗎?刑警的形象就像體育系社團成員一樣,感覺會喝到醉死爲止,感覺你酒量超強的~」
「這是你要的相驗屍體證明書。」
「可是,其他人沒提到這點。不過我說的其他人都是配島在居酒屋認識的人,當時配島的狀態或許很嗨也說不定。」
「因爲手法太狡猾了。兇手具有法醫學知識,運用知識來掩蓋他殺的意圖很明顯,而且還熟知法醫學教室的狀況。」
祝依心情上有些無法釋懷,但還是老實同意。
聽到這裏,祝依覺得簡直是本末倒置。相田也傻眼地搔着頭。
「對不起!我努力過,但還是失敗了!」
「關於配島的案子,大學的血液檢查結果出來了吧?」
「換句話說……配島搞不好有憂鬱症?」
都到這裏了,只能捨命陪君子了嗎?祝依做好決心,跟着貓屋敷走。街上早就染上了一片聖誕節色彩,明明才十一月,大家還真性急。貓屋敷所指引之處,是一間冠上名偵探之名的英國風酒吧。
霧崎窺看紙袋裏的東西,立刻回到辦公桌旁,將紙袋收進抽屜。這舉動讓祝依聯想到拿到玩具或飼料就寶貝地藏起來的小狗,嘴角幾乎要上揚了。
「啊,不,沒什麼──」
「你似乎很中意她,但她這不是靠不住嗎?那個法醫學者。」
「簡單說就是抗憂鬱藥物。」
「就是這樣。結論是,自殺這條線並非毫無可能。」
祝依抵擋不住貓屋敷的強勢。他的個性原本就有些優柔寡斷,也可說是隻要有人大力拜託他就無法拒絕。
「我明白了。」
霧崎雖然面無表情,卻流露出困擾。
「神長組長,那種藥物的致死量大概是多少?」
「嗯──可是,霧崎醫師在本案中的工作已經結束,再加上這又屬於搜查的一環,暫且先別說或許比較好。」
「真不知是藥還是毒……」
「霧崎醫師總是不來參加酒聚嗎?」
「……謝謝你。」
「這似乎是臨牀上經常開立的藥物,一天的常用劑量是兩百毫克,但聽說致死量是一公克。我心想那不是隨便就會喫死人嗎?結果還真的有很多病患會喫下醫師開給自己的憂鬱症藥物,試圖自殺。」
「聽到二氧化碳中毒,我本來還後悔地心想不小心浪費預算了,但還驗出了其他奇怪的東西。」
被當作擋箭牌了。
「有什麼關係?工作先擺一邊,只是加深友誼而已。」
神長表示理解地點頭。
神長聳聳肩,然後看着報告書。
話題怎麼不知不覺中變成這樣了?
配島是被人殺死的,這一點祝依很清楚。
祝依開車載貓屋敷離開醫院,不到三十分鐘便抵達八王子車站。本來打算在站前圓環讓貓屋敷下車然後回家,但照着指引走,不知不覺中就開入了地下停車場。
「上週已經過濾了配島的交友關係,沒有任何收穫。說起來,他認識的朋友太少了。要說熟人的話,就只有第一發現者和居酒屋店員而已。他這周本來要去見作爲影片題材的對象。」
「是!」
研究室裏只剩霧崎一人,祝依將帶來的紙袋交給她。
那是一篇相當久以前的報導,祝依想要閱讀,卻讀不進腦子裏。眼睛好幾次追着同一行文字,無法前進。
祝依以不至於引起爭論的程度擁護霧崎,神長點頭表示同感。
正在看機車雜誌的相田抬頭,對祝依說話。
「那麼,由祝依先生代替我出席吧。人數不多不少,不會有問題。」
「咦?霧崎醫師呢?」
「不,目前還沒有。祝依,你那邊呢?」
老實說,祝依覺得你跟我說這個也沒用,但不由得開始護航。
「我知道了。那麼,我開車送你們去吧。」
此外,祝依有預感,霧崎或許能從這裏面發現些什麼。儘管如此,這只是文件而非遺體,別抱太大期望比較好吧。
「不過,雖然沒預算是沒辦法的事,但要是申請了之後才被拒絕,那還比較能理解……」
「那我要點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貓屋敷說。
相田眉間皺起。
助清的臉色和平時一樣,但大玻璃杯裏的啤酒僅剩少許。
「唉……但是,在解剖時,霧崎醫師提過預算不足……大學那邊大概有不少苦衷吧。」
「咦?」
這句話像在自言自語,說得很小聲,但聽在祝依耳中卻莫名響亮。
祝依和相田聽了,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奇怪的東西?」
神長正好在叫他們。祝依和相田面面相覷後,去找了神長。
雖然神長要他別說,但是……
幾番推託之後,祝依成功點了無酒精啤酒。
「伊米帕明(imipramine)。」
貓屋敷以惡作劇的表情煽動祝依。
「怎麼了?」
「雖然我們都希望她別對我們那麼客套……」
「所以,纔會拜託貓屋敷小姐幫忙製造拉近距離的機會。」
貓屋敷露出困擾的笑容聳聳肩。
「不過……我覺得她並不討厭大家喔?她只是除了工作之外就不擅長髮言,特別害怕這種場合。」
「啊哈哈,抱歉抱歉。讓我們重振心情乾杯吧!」
衆人舉杯互碰後,戶丸和助清點的菜送上來了。貓屋敷邊喫炸魚薯條,疲憊地說:
「話說回來,我之前經手了一具臉部嚴重毀損的遺體,那已經連化妝和修復都沒辦法做了,真傷腦筋~」
貓屋敷說完,戶丸雙眼發亮。
「那是在我們這邊解剖的!而且不是他殺,是病死喔!」
助清大口咬着煙燻火腿,補充道:
「而且,那張臉是被狗啃的。」
「真的假的?」
這羣人今天應該也看過或解剖過屍體,但現在卻能若無其事地喫着煙燻火腿和肉料理,令祝依感到佩服。
「哎呀,小霧真的很厲害對吧~?」
「她就像八王子醫科大學法醫學教室的名偵探,好尊敬她……畢竟她拯救了法醫學教室於消滅危機之中,還爲了這個社會和人們持續奮鬥着啊。」
「戶丸小弟,你不是也很了不起嗎?你本業是護理師,卻特地來到法醫學教室吧?」
「是啊。我本來在其他醫院擔任護理師,但看到八醫大法醫學教室在徵求助理後,在三年前被錄取。啊,我的事情一點也不重要啦!」
戶丸難爲情地揮揮手。
「更重要的是,霧崎醫師很優秀,她從事這麼重要的職業卻得不到好評,讓我很不甘心……醫院那些人不是對我們很冷漠嗎?不,先別說我了,我覺得霧崎醫師應該要得到更高的評價。」
話說回來,之前向高垣院長問話時,讓祝依留下他很針對霧崎的印象。令人很在意他們是否有什麼恩怨。
在法醫學教室的研究室裏發現霧崎的身影時,祝依是這麼想的。
「霧崎醫師,貓屋敷小姐很喜歡你呢。」
「請問,高垣院長在各位眼中是什麼樣的人?」
「酒聚怎麼樣?」
這個意料之外的提問,令祝依頗爲驚訝。
「高垣是不是有什麼不想被發現的痛處?他裝成好人,道貌岸然,但其實骨子裏是個獨裁者,絕不容許反對自己意見的人!這樣。」
「對,就是前陣子化爲屍體的那個配島。我收過他的邀約,說是想要跟我合作。」
「沒這回事,我只在學生時期稍微和女性交往過而已。」
從熟悉內部情況的人口中聽到的高垣的樣貌,和祝依的印象完全不同。只是稍微問過話,還是看不出一個人的各種面相。
祝依鬆了口氣。「是、是這樣嗎?」
「不,也不算認識啦~再說我拒絕了他的邀請。之前有提過我在拍片吧?因爲我會進出警局和醫院……就是配島之前鎖定的八醫大醫院,他妄想我提供八卦消息的私心太明顯了。開什麼玩笑!這樣會影響我的工作耶!」
「啊,是的……大家都很開心。雖然霧崎醫師你沒來,讓他們有些遺憾。」
「我還向內科的內藤醫師問過話,因爲配島那件事……」
「祝依先生感覺很受女性喜愛呢。」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是高垣養的忠犬。
祝依打了方向燈,讓車子轉彎。
也許是因爲平時不會在這個時段前來,研究室的氣氛和白天不同,連霧崎散發的氣息都比平時更爲古怪。旅人在起濃霧的深山中迷路,誤闖魔女的小屋──祝依想起這樣的民間故事。
貓屋敷又說了更令人在意的話。
「……你忘了什麼東西嗎?」
「聽起來真像是黑道進了監獄,出來就出人頭地了。」
「那件醫療過失是內藤醫師的失誤嗎?所以纔會轉到別科……」
「你們在服裝上似乎很合得來。」
「那個……法醫學教室的成員和貓屋敷小姐都是好人呢。霧崎醫師,你和貓屋敷小姐似乎特別要好──」
開出停車場後,車子奔馳在甲州街道上,朝祝依家前進。他握着方向盤,邊回想剛纔的對話。霧崎過去隸屬於曾發生醫療過失的團隊,她和高垣及內藤都有某種關聯。
「與其說合得來,其實是貓屋敷小姐教我的,服裝和化妝都是。」
「很抱歉,我馬上就走。改天再來打擾。」
時間已過晚上十點半,儘管他覺得對方八成早就回去了,不知爲何卻還是前來造訪。
「是嗎?」
冰冷的LED燈光照亮白色房間,黑色的身影坐在一片白色的深處。原本對着電腦螢幕的霧崎微微抬頭,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地問道。
「咦?」
霧崎的目光沒從文件上移開,回答道:
「這就是爲什麼傳聞橫行,說內藤發誓效忠高垣院長,而升遷則是他當犧牲品的回報。」
「……咦?」
「雖然我不清楚什麼是偶像臉,但或許是我長得像家母吧?」
靜默的時光流逝。
這表示,配島很積極地在尋找醜聞。
「呃……我聽說他因爲那件事轉科了。」
霧崎放下文件。
仔細一想,自己分明是藉着莫名其妙的理由,在深夜擅自闖入只有一名女性獨處之處。對方起戒心是理所當然,自己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祝依瞬間覺得很難爲情,低頭道歉。
「他對大學也很有影響力,聽說連行政人員和教授羣都抬不起頭來。」
好矛盾。爲什麼要來?
「我討厭葬儀社的人。」
此話一出,對話就中斷了。助清苦笑着搖晃玻璃杯。
「沒有……」
不過,如果可以,祝依還想再問出和配島有關的事情。他想稍微改變話題,丟出其他提問。
或許是拜貓屋敷先開炮之賜,助清也鬆口了。
「助清小姐說你是偶像臉。換句話說就是帥哥吧?」
霧崎明明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但似乎有什麼不同。
「你們認識嗎?」
祝依再次來到八王子醫科大學。
「對。當時霧崎醫師還是實習醫生,而且還隸屬於高垣院長的團隊,所以有段時間曾和內藤部長一樣被說是代罪羔羊。不過,她沒有要回醫院的跡象。本人似乎也是因爲喜歡法醫學才從事這個職位,所以或許並非如此。」
「啊──這樣啊。是那個吧?因爲醫療過失,有小孩子過世的事。我在配島的影音頻道看過。」
「……」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耶?基本上,我們這些基層無論走得多近,畢竟沒有權力,什麼都做不了。」
貓屋敷加點啤酒,疑惑地歪頭。
霧崎將目光落在手邊的文件上,微微低頭。那一瞬間,她的嘴角上揚了,是錯覺嗎?
「…………」
「咦~但我超討厭他的~他對在這裏出入的業者或禮儀師很囉唆,說什麼別讓我看見你們,別親近醫院或大學的人之類的。」
「印象中,最後好像以護理師的過失收場吧?但高垣院長說是整間醫院的責任,爲此道歉。然後,民事方面支付了賠償金和慰問金之類的,沒有鬧上法庭……這是我微薄的記憶。」
「就是他的忠犬啊!若高垣院長說是白色,連黑色他都會說成白色。」
「咦?那個人之前不是麻醉科的嗎?」
「不過,貓屋敷小姐另當別論。」
戶丸詢問後,助清點頭。
她在案發現場談論遺體或推理時很多話,但平時依然很沉默寡言。不過,多虧了這幾句對話,剛踏進研究室時的異樣感和緊繃感稍微放鬆了些。祝依下定決心,決定繼續開口。
「發生什麼事了嗎?」
「霧崎醫師調到法醫學教室,就是那之後的事吧?」
「咦?」
「對不起。」
「呃……我在想事情,結果就忍不住跑來這裏了,對不起。」
戶丸和助清傷腦筋地結巴,貓屋敷理解似地代爲回答。
助清的語氣中帶有些許鄙視。
「她的外表的確像是魔女。」
祝依感到自己被挫了銳氣。
如果有事找她的話,改天也行。但話說回來,我真的有急事要找她嗎?連祝依都搞不懂自己究竟在做什麼。老實說,他不認爲這個時間能見到霧崎。雖然來到這裏,但祝依甚至心想對方不在還比較好。
「啊……內藤醫師嗎?」
「……」
那件事是指?
「…………」
「哎呀,高垣當上院長時才三十多歲而已,年輕俐落又帥氣,可受歡迎的呢!他似乎被人視爲偶像,還有人說,抱着好玩的心態笑着允許他亂來,結果不知不覺養出一頭怪物。」
祝依自己也想知道。
霧崎的表情一如往常冷淡,綻放光輝的美麗純淨雙眼正看着這裏。時間都這麼晚了,刑警還突然上門,但她卻沒有絲毫困惑。
「哎呀~他在醫院裏大權在握,對大學同樣有強大的影響力。就算是助清小姐,應該也不太好發表意見吧~」
戶丸皺起眉頭。
注14:出自英國作家路易斯.卡羅的文學作品《愛麗絲夢遊仙境》,以極具特色的笑容廣爲人知。
原來如此啊!祝依懂了。
「雖然這樣說自己的母親有點不好意思,但家母很久以前就過世了,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否真的長得像她。只是因爲祖父曾這樣說過,所以我才這樣想。」
「貓屋敷小姐,你知道配島的頻道?」
貓屋敷對助清投以「我沒說錯吧?」的眼神。
「不過我一開始並不擅長和她相處。」
上了完美妝容的她簡直是人形機器人,地雷系哥德蘿莉服散發出頹廢、且帶有毀滅性的香味。祝依沒來由地被那危險的香味吸引。
在這之後,或許是大家開始不勝酒力,說話語無倫次。祝依判斷再問下去也沒用,就放棄了。
沒想到竟然來這招。
戶丸回答,看來他們兩人對內藤的看法是相通的。
什麼?
「大致上都對,問題是出在手術後的麻醉方式上~在那之後,時任麻醉科主任內藤一度被開除,他代替院長被迫下臺這件事還成了話題。但是,內藤最終還是復職,升上內科部長。」
「最初教我化妝的人另有他人,但多虧了貓屋敷小姐才得以進步。因爲她是個能將任何遺體化得比生前更美麗的魔法師。」
時間將近晚上十點,大家決定離開店裏。貓屋敷和助清邀祝依去續攤,但明天一早還要上班,他便婉拒。戶丸爲了醒酒,用走的回家,於是祝依獨自回到地下停車場。
祝依心想自己怎麼跟狗這麼有緣,便如此詢問。
「那個人是高垣院長養的狗,你沒問到什麼有用的訊息吧?」
「他對業者的確很嚴苛,尤其是葬儀社的人。你們想,以前我們醫院不是傳過和葬儀社勾結的流言嗎?高垣應該非常介意那個吧?」
他轉過身,背後有個聲音叫住他。
「原來如此,令堂是美女。」
「怎麼說是狗呢?」
她這樣說我嗎?祝依有點難爲情。
然而,貓屋敷卻露出宛如柴郡貓(注14)的笑容。
突如其來的道歉,反而令祝依不知所措。
「不會。請問,你爲什麼要道歉?」
「讓人提起不想被觸碰的過去和隱私時,不是應該道歉嗎?」
「不……真要說起來,剛纔那只是我擅自脫口而出,總之是很久遠的事,單純是談論事實。」
「是這樣嗎?」
看來她果然不擅長溝通。
「這在小說或電視劇裏是常見的場景。」
「……」
霧崎是否都參考虛構作品來和人交流呢?祝依想像她像準備考試般看書學習的模樣,覺得有點有趣。
或許是心情放鬆了,腦海中突然浮現一件事。
霧崎並未劈頭否定自己看得見亡靈的事。或許是因爲這樣,祝依莫名地想聊從來不曾對別人提起的話題。
「其實,我開始看得見亡靈,是因爲家母之死。」
祝依覺得霧崎的眼睛稍微張大了些。
「更正確來說,是我自己認爲應該是這樣。」
話先說在前頭之後,祝依開始談論。
祝依的母親是女演員,雖然稱不上巨星,但多少會演出電視節目,以中堅演員的身份活躍。她開始受人矚目,是她與同劇男星結婚時,以及她和年輕企業家外遇被發現的時候。
在那之後,父母立刻離婚,父親離開了家裏。當時祝依十歲。
家門前有媒體埋伏,無法隨意外出,電視不斷報導雙親的新聞。
但當時情況還算好的──直到祝依的父親病死。
父親以前身體就不太好,離婚後才得知患有疾病。還來不及治療,就這麼死於敗血症。
剛纔那番對話,讓祝依對霧崎湧現親近感。雖是美女但不善與人來往,是個有點少根筋但可愛討喜的人,這樣的認知在祝依心裏微微萌生。他想,霧崎一定也對自己稍微敞開了心門。
相田思考了一下,做出否定的回答。
最後,影視新聞和綜合時事節目連日抨擊,說父親的死起因於母親外遇和離婚所造成的精神折磨,但這在醫學上沒有任何根據。對當事人一無所知的社會大衆像是知曉全盤事實般談論此事,宛如自己代表正義似地判斷善惡。
「都沒什麼收穫……看來仇殺這條線希望渺茫啊……」
幸好首都高速公路上沒什麼車。成羣的高樓大廈不斷向後流去,祝依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回覆相田那句低語。
隔天,那位丈夫遭到逮捕,是夫妻吵架所衍生的殺人案。
對霧崎這種自虐的說法,祝依慌了手腳,但霧崎露出她只是陳述事實的表情。
「兇手以爲死者會復活嗎?就像殭屍那樣。」
也就是說,那位祖先也看得見死去的人,所以這並不奇怪,而是珍貴的能力。但是被別人知道的話會招來不必要的誤解,因此爺爺叮嚀他只能告訴真正信得過的人。
「那個搞不好沒有什麼意義,例如單純是惡作劇,想在最後給人添麻煩之類的。對了,或許是怨恨喜歡的女人對他不理不睬,爲了下詛咒才喫下去的。」
「……還請你保密。」
「那麼,會是連續殺人犯嗎?隨機的那種。」
爺爺說的話總是對的,但唯有一處錯誤。
的確如此。這表示兇手的怨念就是那麼深嗎?
然而,霧崎卻協助警方,進行檢案和解剖。那麼,說不信任是怎麼回事?
「不過,既然要死,不如在死前復仇。」
「咦?」
「你之所以對我說出祕密,是因爲你認爲我沒有說話對象吧?」
然而,無憑無據的想像卻也浮現心頭──一旦他對霧崎大意,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放倒在解剖臺上,遭到解剖。
「咦……?」
她做出公事公辦的回應,果然是個怪人。不過,也幸好她的回應有些脫線,氣氛緩和許多。
「開玩笑的啦。」相田用不太像玩笑話的表情回答。
「下次要往那個方向調查嗎?」
她的口吻很平淡,但祝依卻感覺到她眼中有着未可知的某些東西。
「不過,既然使用了雌性符號,或許配島對女性心存怨恨。我說自殺的情況下啦,他殺就不曉得了。」
被問話的對象異口同聲地說,當時的確感到氣憤,但不到要殺人的地步。說起來,那件事早就過去了,而且還有其他衆多媒體也做了批判性的報導,爲何要冒着風險對一個影片創作者下手呢?划不來也要有個限度云云。
「報復那些犯下罪行卻隱匿,想要逃避的人。」
「隨機殺人會採取這麼麻煩的步驟嗎?」
「……對不起,總覺得最後還是讓你說出祕密了。」
「這麼說來,配島的影片裏,是不是有針對八醫大醫院的內容?」
「既然是二氧化碳中毒,就很難往自殺方向查。而且還準備了抗憂鬱藥物這第二方案,包含上吊在內,等於殺了他三次,相當費心。」
不信任警察?
在都內的醫院問完話之後,相田在開車回局裏的半途上如此低語。握方向盤的人是相田。即使祝依提議由自己來開,幾乎都會遭拒。看來相田有着非得自己握方向盤才放心的性格。
「你可別跟我說你看得見鬼喔?」
的確,這起犯行很花心思,若說是隨機殺人,實在解釋不通。
「瞭解。」
「不會……你說的內容很有趣。」
「那還真是一場災難呢。」
隔天,祝依和相田找上了被配島用來當影片主題的醫院,但一無所獲。
爺爺告訴喫驚的祝依:
說着要復仇的霧崎雖然面無表情,卻莫名可怕。
「可是,配島沒有叫小姐的跡象啊……」
不僅電視和網路上,他們甚至還跑來自家,在牆壁和門上張貼寫滿怨恨字眼的紙張或隨手塗鴉、透過宅配寄送垃圾、在家門前叫罵。
「那些大部分都是公開資訊,你又是警察,只要查一下就能馬上得知。」
祝依謹遵爺爺的叮囑,一直這麼生活着。
然而,走在山路上時,卻看見有位阿姨獨自站在遠離山路的林木間,讓祝依覺得奇怪。回到寺裏,便詢問爺爺那個人在做什麼。
「喜歡超自然事物的應該是你纔對吧?」
「我就知道。」
「意思是,這件事可以告訴貓屋敷小姐嗎?」
「……復仇?」
是什麼樣的案子呢?
「哈哈……沒那麼誇張啦。終究是因爲我想說,所以才說的。不過的確很奇怪呢,我竟然會對霧崎醫師說這些事。」
「我之前抓過的傢伙裏也有一個這種人,都被依殺人罪嫌起訴了,還吵着說他看見他殺死的人變成了亡靈,實在有夠煩。」
當天夜裏,警方從地底挖出中年女子的遺體。她從幾天前便行蹤不明,丈夫曾提出失蹤協尋。
霧崎沒有回應,默默聽着。多虧如此,祝依得以順暢地說完往事。將累積至今的祕密全部吐露後,祝依甚至感到暢快。
「那麼,相田哥,你終究還是認爲那是自殺嗎?」
她美麗的雙眼透着些微驕傲。
他起初都窩在寺廟裏,後來逐漸開始外出。爲了儘可能不碰到人,他在杳無人跡的山路上散步。沒有人的空間讓他感到十分平靜。
「我想,既然保密一事只用口頭約定,就表示你相信我這個人。若說要對等交換,我也必須坦承些什麼纔行,但遺憾的是我對你並沒有同等的信任。」
「…………」
「真抱歉,說自己的事真是太難爲情了……但霧崎醫師幫助了這樣的我,我非常感謝你。」
「若是如此,從胃裏驗出來的紙片就是謎了。」
「這樣啊……該怎麼說,我總覺得很抱歉……」
「再說,一般人通常不會讓路過的傢伙進家門吧?不……若是到府性交易服務倒是有可能。」
「你擔心我會不會煩惱自己失言,爲了以行動表現你真的不介意,所以才特地說出詳情吧?」
「我以前曾被捲進某件案子,當時的警察辦案很隨便,幾乎失去了所有兇手的線索。」
霧崎像是在思考什麼,看着空中兩、三秒。
車子穿過首都高速公路,進入中央自動車道。左手邊是啤酒工廠,右手邊則是東京賽馬場。
「我就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祝依先生應該也會道歉吧。」
被她如此分析,祝依有點難爲情。
後來,在祝依要就讀位於東京的大學前,曾前往小時候的老家和母親自殺的地點,大概是還想見她一面,可是卻也不想看見母親身亡後還隻身一人的光景。
「是啊,紙張是大量流通的影印紙,墨水是印表機的墨水,兩者都是大量生產的商品,購買人多到無從查起。」
「那這起案子果然還是自殺吧?」
祝依背脊發毛。
祝依看見的並非死者的亡靈,而是遇害者的亡靈──雖然他過了很久才察覺這點。
警方從配島的房裏找到好幾張風俗店的會員卡,但是每一家都有實體店面,是傳統的風俗店。
她看起來不太感興趣,祝依有些懷疑是不是真的。
想到這裏,就覺得最好別被那個訊息牽着鼻子走。
「好幾代前的住持,亦即你的祖先中,也有人像你這樣。」
難道說,這張沒有情感的臉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假面具嗎?爲了隱藏那底下的真面目──隱藏真實的情感。
「不,我畢竟還是讓你說出了難以啓齒的事,對不起。」
過大的輿論壓力使母親和外遇對象的關係也不順遂,造成精神疾病。某天,她從經紀公司的大樓跳下,當場死亡。
「保險起見,我要補充,剛纔那句話並不是不信任祝依先生,而是不信任警察的意思。」
祝依有段時間無法上學,持續度過孤單的日子。
若是他殺,最直截了當的解釋就是犯罪聲明,應該視爲兇手自稱「♀」,但也有可能是爲了擾亂搜查而給了無意義的資訊。
祝依不由得表情僵住。
「怎麼會?我完全不這麼想!而且,你不是還有貓屋敷小姐嗎?」
「啊哈哈……沒關係,我並沒有期待你回報我。」
「相田哥,原來你喜歡超自然話題嗎?」
知道什麼?祝依正想問時──
祝依正想詢問時,想起霧崎脖子上的傷痕。他覺得這不是能隨意觸碰的話題,便作罷了。
他們害怕死者抵抗或反擊,更別說當對方體格比自己壯碩,或是腕力比自己強大,所以纔要一直砍到對方真的斷氣爲止。某些情況下,就連人已經死了還會繼續刺。
「但是,以真正的他殺案件而言,有人會試圖掩蓋,想要全身而退。我想,是小時候解決的第一起案件成爲成功經驗,強烈影響了我。我不想做出放過他殺案件的事。善人得救,惡人受到報應……我想讓這個社會變得如此,才成爲警察。」
在以刀刃殺人的案件中常有亂刀砍死的案例,經常有人將此解釋成積怨頗深或兇手很狠毒,但其實相反,是兇手害怕死者,所以纔會刺下那麼多刀。
話雖如此,但霧崎說得這麼直接,祝依還是有些難受。
「要以那個訊息爲出發點來搜查的話,感覺不太可能啊。」
「結果,那件案子終究沒有偵破──不,甚至沒有成案。但那時的傷痕依然深深烙印着,有段時間我生了心病,甚至考慮自殺。」
「到頭來,無論原因爲何,自殺就是自殺。即使被別人逼死是事實,但實際造成死因的人是自己,我被迫切身感受到這不是他殺。」
抱着複雜心情造訪的結果是──母親並不在那裏。
結果,爺爺臉色古怪地問祝依是否真的看見那位阿姨。祝依描述那位阿姨的身材後,爺爺臉上浮現嚴肅表情,去了派出所。
爲求保險起見,祝依和相田確認了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雖然有人沒有不在場證明,但若要說可疑倒不至於,因爲大多遠在外地,或是動機全都過於薄弱。
「──唉?」
因爲母親不是被殺,而是自殺的。
「我沒特別喜歡啦,但綜藝節目做的恐怖特輯倒是會看。」
於是,祝依寄住在爺爺家。父親的老家是位於北陸的一家寺廟,爺爺是住持。
「啊……沒錯。雖然影片好像已經刪除了,但我知道是針對哪起事件。」
「我們之前只問了配島的病情,還得再去打聽一次纔行……就在那時候確認吧。」
車子下了八王子交流道,過了約十五分鐘便抵達八王子警局。
祝依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再次瀏覽配島的影片網站。
果然沒有貓屋敷說的那支影片。既然如此,就用前幾天從助清和戶丸口中聽來的內容上網搜尋,便找到了幾則類似的報導。
──五年前,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發生了醫療過失案。
被害者是當時三歲的兒童,手術後住進加護病房,在人工呼吸的過程中死亡。事情的起因是用於鎮靜的藥品「丙泊酚」(注15),這是種不可用於兒童身上的禁忌藥物,但在此案中,長時間投予過量藥物便是致死原因。至於事情爲何會演變成如此地步,還在調查當中。
注15:丙泊酚(Propofol)俗稱牛奶針,屬於全身麻醉用藥。
在那三週後,有後續報導。
起初以爲是加護病房醫師團隊、主治醫師和麻醉科醫師的過失,但詳細確認病歷後,醫療指示並沒有問題,於是得出是護理師犯下人爲失誤的結論。
院方不否認是護理師粗心大意,但仍認爲此案屬於系統性的問題,做出全體醫院都將擔起重責的說明。
然而,麻醉科醫師負起責任辭職下臺,護理師受到嚴重懲戒。院方和家屬成功和解,沒有鬧出官司。家屬儘管流露出不甘和悲傷,卻也表示院方有誠意的應對幫了大忙。
這件事在當時或許蔚爲話題,但在過了幾年後的現在,要找到輿論燒過的灰燼很困難。
詢問局裏的人,幾乎沒人知道這起事件。少數留有記憶的人,也只說「似乎有這回事」。儘管曾經鬧出爭議,但也就這樣了。
祝依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根本沒必要死啊……」
內心深處有道灰暗的火焰在燜燒。
相田一如他所預告的,再次前往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問話。這次的目標不是病患和主治醫師間的關係,而是想問院方和配島的關係。
「沒想到你們還會再來,如果我能助你們一臂之力就好了。」
高垣院長進入會客室,對祝依和相田投以親暱的微笑。
祝依刻意不回答以表示肯定,內藤繼續述說。
又或者──
「抱歉,在百忙之中佔用您的時間。」
後來,雖然問了配島影片的事,但內藤回答因爲會難過,所以沒有看。他似乎也不知道影片被刪除的事。
「配島的影片甚至逼死人了呢……」
屍僵、屍斑、直腸溫度和胃內消化程度有落差。取中間值的話是午夜零點到兩點,這個時段最有可能。
那已經是種詛咒了。
「啊,原來是這樣!那我們一起去吧!」
高垣一副真拿你沒辦法似地取出記事本,開始翻看。
「也是……我很在意若松小姐的家屬中有沒有醫界人士。」
當媒體和網路塑造出「這個人是壞蛋」的氛圍,大家便以爲對那個人做什麼都行。因爲那個人是壞蛋,譴責惡人就是正義,亦即自己纔是正義。正義的一方可以對惡人做任何事。
「若松啊……」
「謝謝您。」
祝依聽到聲音轉過身,戶丸正在那裏。
「讓我換個話題……我想再問一次配島先生的事。他以前是否看過精神科,或者您是否曾經開立憂鬱症藥物給他?」
內藤的手瞬間抖了一下。
內藤抬起頭,眼中帶淚地點頭。
「在她過世後,立刻有人提起話題,說先前那些咒罵她的人難道不該被論處殺人罪嗎?結果怎麼了?那羣人全都開始刪除過去的留言,所以即使上網搜尋,罵她的發言也沒剩多少。配島先生的影片如今已經不存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它或許同樣是害怕下次自己會遭到攻擊才刪除的內容之一。」
「我受到很大的打擊,有段時間還想過退出醫界……實際上,院方的確讓我辭職了……」
內藤坐在摺疊椅上,椅子發出喀噠聲,他拿手帕擦了額頭的汗。相田努了努下巴,示意由祝依發言。
配島之死若是復仇,那種行爲當然不該肯定,但總覺得能明白那種心情。
祝依看出相田肯定想繞去別處,老實接受。
祝依窺向相田手邊。
「原來是這樣,確實如此……聽說內藤醫師原本是麻醉科醫師吧?」
「收到,我要去一下法醫學教室。」
「若松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爲什麼會轉到內科呢?」
相田如此低語,拿出手機上網搜尋,找到幾則結果。
「但是,您復職了。心境上有什麼變化嗎?」
「他們兩個,似乎被醫院內部的人討厭了。」
「祝依先生!」
和方纔的高垣一樣,祝依確認了內藤的不在場證明,內藤說他回到自家後就沒再外出了。由於內藤獨居,因此很難證明。
出了會議室,走在走廊上時,祝依向相田搭話。
「對,我來詢問高垣院長和內藤醫師。」
「是跳樓自殺啊……而且地點還是這裏。」
許多人都在無意識中接受這種幼稚又無腦的理論。
祝依和相田忍不住探出身子。
「哈哈哈,我想也是。不過,那兩人都善於處世,尤其高垣院長更是老狐狸,要問出什麼感覺很困難。」
「沒錯,就是這樣!啊啊,她爲什麼要自殺呢……我認爲若松小姐未來還大有可爲啊……」
「那不是半夜嗎?我在睡覺。」
沉默一陣子之後,內藤沮喪地開始說明。
那是個新聞網站的報導。在事件曝光兩週後,她從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頂樓跳下。雖然沒有遺書,但內容指出她感到醫療過失的責任之重大,生了心病。
相田打個適當的招呼,祝依也輕輕點頭行禮。看到兩人站着,高垣請他們在沙發入座。
內藤握緊拳頭。
「沒錯。那天我開會開到很晚,回到家時大概是午夜零點左右。只要去問會議出席者和我的家人就知道了。」
「我會知無不言。」
戶丸面帶和藹可親的笑容邁出腳步。
「這……這是一句很棒的話呢。」
將自己的不滿和怨恨,發泄在毫無關係的人身上。
「咦、是的……」
「不……就我所知沒這回事。啊,意思是你們在懷疑配島是因爲心病自殺的?如果是這樣,或許是院長介紹精神科給他的。」
「就是發生了這樣的悲劇。那是一位名叫若松早奈惠的年輕護理師……那的確是若松犯下的單純失誤,但人不是神,也會犯錯。因此,我們在那之後採取對策,建立能靠團隊彌補個人過失的系統,防止憾事再次發生。當然,我對死者和家屬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但人要從失敗中學習纔會成長。放不下自己犯下的唯一過錯,將自己逼到自殺有什麼意義呢?」
或許是因爲戶丸的人格特質,祝依說話不禁率直了起來。雖然覺得失禮,但戶丸不但不以爲意,反倒還浮現笑容,爲雙方拉近距離感到開心。
「以下問題會詢問所有人。配島先生死亡當天,亦即十一月十四日到十五日的午夜零點到兩點之間,您在做什麼呢?」
「那時,過分的誹謗和中傷滿天飛,我都快要變得不敢相信人了。至於該名護理師則是生了心病,最後……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若是自殺身亡者,祝依應該看不見纔對,所以那應該是活人。
內藤的目光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不停點頭。
「現階段還無法斷定是自殺,所以我們姑且再來問問接觸過配島的人,例如他的交友關係之類的。」
祝依聽着高垣說話,邊思考這些事。
「那次醫療過失,我想忘也忘不了。」
「咦?」
「這位女性的家屬或是某個人,應該會對配島有所怨恨吧?」
內藤的眼睛反覆眨了好幾次。
「咦?」
高垣有些意外地回答:「你們不知道嗎?」
「咦?憂鬱症?」
高垣說到這裏,身體深深陷入沙發裏。
前幾天,祝依聽戶丸他們描述時,曾感覺到那和自己對高垣與內藤的印象有落差,今天原本打算確認有什麼不同,但他對兩人的印象並沒有改變。
「原來如此……您之所以會這麼想,不只是爲了死去的病患,護理師的事也有影響吧?」
然後,他又以沉痛的表情繼續說:
「還有,配島先生的影片中,應該有一支是針對這家醫院,但怎麼樣都找不到。我們想問那件事。」
這家醫院發生過護理師跳樓自殺的案件。
「怎麼說?」
「……………」
但是,作證者是院內人員或家人的話,祝依覺得可信度有些低。
「……看來能往這名女性這條線着手。」
「那位護理師自殺了嗎?」
那難道是死亡護理師的亡靈?
「當天您在自家嗎?」
「你們知道吧?那起醫療過失案。」
「院長對我說,就算後悔也回不去了,如果我還有罪惡感,即使只多一個人也好,要拯救更多人命。」
「不會,這是我身爲一介市民的義務……這次是什麼案子呢?」
「聽說你們還有事情想問我……這次究竟又是什麼?」
「……他殺?」高垣皺起眉頭。「這是怎麼回事?」
和相田道別後,祝依離開了醫院。
「這是搜查機密,我不能說。」
這的確是常有的事,也同樣令人痛心。人總是學不乖,一直重蹈覆轍。爲了發泄那一丁點壓力和尋求娛樂,躲在安全的地方用言語傷害素未謀面的人。
「啊,抱歉抱歉,久等了。」
「對吧?我去人事室一下,確認她的地址和身份。你先回去!」
「所以我才決定迴歸。之所以轉到內科,是因爲我想要直接治療病患。此外,在當麻醉科醫師時學到的知識能應用在內科。麻醉科醫師必須確認病患的所有資料,用心觀察病患,思考如何處置最好,要即時應變分分秒秒都在變化的病情。實際上,我成爲內科醫師之後,那些經驗都派上用場。」
「我們問了,但院長沒這麼做。」
「沒有啦,我有事要找醫院的人,忍不住就繞過來法醫學教室了。」
接着,高垣的證詞和事前調查到的內容幾乎沒有差別。
「你怎麼了?怎麼在這種地方?」
這裏是位於內科大樓的小會議室,內藤慌慌張張地飛奔進來。
站在前往大學的路上看向醫院,站着的護理師背影映入眼簾。這麼說來,祝依之前似乎也有見過,但由於對方背對着這裏,所以沒看到長相。只是,那一動也不動佇立着的背影似乎讓祝依感到有些熟悉。
「是嗎?這樣我就不知道了……假如他是去其他醫院看診,我也不會知道。」
高垣表情嚴肅地點頭。
「是這樣嗎?我沒看過那支影片,也不知道它爲何消失……但我曾聽配島先生本人當面提過。我記得,他很尷尬地說:『把你們醫院當作八卦題材,很不好意思。』」
儘管流露出想抱怨的氣氛,但高垣接受了。祝依翻開記事本,開始提問。
「她是個好女孩,拼命又認真……但或許是太認真了吧。對於別人的話語總是正面應對,試圖全力回應……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有問到什麼值得參考的內容嗎?」
「那是關於五年前的醫療過失吧?」
「又是配島先生的案子嗎?」
「是之前來問過的配島案件,我們暫且往自殺和他殺兩條線調查。」
「啊哈哈,但一般來說不都是如此嗎?社團的學長姐、學校老師和職場上司,都是大家平時在背後說壞話的對象。」
的確。祝依說,然後也笑了。
「戶丸,你不想回臨牀……不想回醫院嗎?」
戶丸用手抵住臉頰,沉吟了一下。
「雖然我不是沒有那個意願,但我想你應該知道,日本的解剖率低到不行。即使範圍限定在死因不明的非自然死亡,也只有一成會被解剖。英國四成,芬蘭可是有八成喔!」
「差那麼多?」
祝依知道日本的解剖率很低,但還是爲這麼大的差異感到喫驚。
「沒錯。明明有許多死於犯罪的例子沒被抓到,但沒有任何人能想出對策。雖然我人微言輕,但心想要是能多少減少那種不幸的事就好了。」
「這樣啊……戶丸,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祝依說出誠摯的想法,戶丸害羞得手足無措。
「沒、沒那麼誇張啦!而且,說點冠冕堂皇的,既然早晚會回到醫院,到時候法醫學的經驗肯定會派上用場。再說,可以解剖人體這種事,沒有其他地方能做了。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裏更能深入瞭解人體。」
戶丸正劈哩啪啦地找藉口時,抵達了法醫學教室的研究室。開門一看,沒見到霧崎的人影,只有助清一人對着辦公桌。
「戶丸,你太嗨了吧……啊,祝依先生也在啊?」
「我們在前面碰到。霧崎醫師上哪去了?」
「不知道耶~但她就是不在,真罕見。」
祝依看着主人不在的辦公桌。桌上只有螢幕、鍵盤和滑鼠,空得可怕。
「連她去哪裏也不知道嗎?」
「嗯。白板上只寫『外出』,完全不知道她在哪裏做什麼。」
祝依想起前幾天深夜來訪的事。待在無人法醫學教室裏的霧崎有些不食人間煙火,儘管美麗卻又冷冰冰,莫名頹廢又危險。
那和白天時和大家在一起的霧崎看起來不同。雖然說不太上來,但祝依似乎窺見了她一部分的真面目,就藏在那不具情感的假面具底下。
「內藤,那兩位刑警問你什麼?」
「……還有五年前的事……」
「你的意見就不必了,只說事實就好。快點!」
身體再次顫抖。拼命壓抑着不必要的記憶,努力喚起剛纔和刑警談話的內容。內藤開始以顫抖的聲音報告,好幾次被要求重新描述那些模棱兩可的用詞。這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偵訊。好不容易獲釋時,已經過了一小時。
「……!」
「他們有問吧?那麼你應該回答了什麼纔對。給我一字不漏地說出來!」
然而究竟爲什麼?
這究竟是誰?
「好、好的……但是,我沒說任何不該說的話。」
自己已有相當歲數,也獲得相應的社會地位。自己應該已經成長、出人頭地了纔對。
訊息來自死去的配島。
雖不豪華,但桌邊清一色是品質優良的用具。高垣正坐在桌子那頭,臉色嚴肅。
他開啓郵件軟體。
內文一片空白。
最後還好幾次被高垣如此訓斥。內藤原本想回嘴「別把我當笨蛋」,但還是隻能乖乖點頭。
他邊走邊從胸前口袋拿出手機。在被高垣怒吼時,胸前手機振動着,讓他在意得不得了。
內藤還想說些什麼,高垣舉手製止他。
「只有這樣嗎?」
霧崎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呢?
小學時的記憶倏地在腦海中甦醒。班上的意見領袖擅長打架,是個很受女同學歡迎的小子。每當被高垣叱責,內藤都會想起被那小子霸凌的過去,和想忘掉的記憶。
寄件人:♀
高垣的臉龐扭曲,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說了些什麼?」
「聽好了,除了我剛纔允許的事情以外,你什麼都別說,就用不知道或忘記了矇混過去。不,一開始就該以忙碌爲由,拒絕見那些刑警!」
「是……不過──」
怒吼打在內藤臉上,年近五十的男人因恐懼而全身發抖。
「我、我什麼都沒說!」
主旨:怨
他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在走廊上。
「少騙我了!」
內藤覺得他彷彿和小學時的自己毫無改變。
「那要由我來判斷。之所以叫你來,是爲了在記憶猶新時問你。那夥人正在懷疑配島的死和那件事,必須當心纔行。這點小事你明白吧?」
看這些就知道對方身份了──內藤心想,目光追着那些文字。
被那銳利的目光直盯,內藤怎樣都冷靜不下來,目光遊移。
祝依和相田回去後過了一會兒,內藤被叫到院長室。
出了院長室,內藤早已筋疲力盡。
haijima_tadashi
「他、他們問了配島有沒有看精神科,以及我有沒有開立憂鬱症藥物等等。」
寄件人的名字是♀,但郵件地址是人名。
不知爲何,祝依的心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