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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亞門 波戶崎大尉的名譽

《推理的時間到了!》 · 合作 · 5646 字

我遲了一步走進醫務室,其他四個人已經到了。

蜂丘、洲崎、扇,還有多留。洲崎的訊問看來相當嚴酷,縮在角落的多留嘴脣滲血,眼眶也紅紫腫脹。

我站在治療牀旁,逐一環顧四人的臉。

「謝謝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前來。你們應該聽蜂丘連隊長說了吧,這次事件的真相已經水落石出,所以特此緊急向大家報告。」

「謎題解開了是嗎?哈哈哈,簡直像福爾摩斯偵探呢。」

洲崎的語氣略帶嘲諷,但是我很嚴肅地點點頭。

「說得沒錯。我雖然比不上那位名偵探,但其實我並不是滿洲日報的記者,而是在哈爾濱設有事務所的偵探。琿春的師團司令部收到一封告發信,指控步兵第××連隊有私下轉賣軍需物資的情事。因此我受師團長委託,爲此來到二村臺。」

拋出這枚震撼彈後,四個人反應各異。蜂丘明顯地驚慌失措,洲崎緊抿着脣、血色盡失,扇叼着菸,側頭看向窗外,多留瞪大了眼睛。

「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是請各位放心,我並不是受託來調查轉賣物資這件事,而是要找出連隊裏可能的告發者。而我已經查明那個人就是波戶崎大尉。」

「什麼!」

「沒有錯,大尉。但很不巧,我現在手邊蒐集到的都是物證。要向師團長報告結果,需要拿到他本人的自白纔行,所以我從昨天晚上開始費盡心思在追查波戶崎大尉的下落。可惜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確信,波戶崎大尉已經死了。」

我從菸盒裏抽出一根菸,這麼回答蜂丘。沒有人開口說話。我劃開火柴、點燃了香菸。將喉嚨裏辛辣的煙霧吸飽肺部後,打開病房的門。

「事件的概要各位都已經清楚知道,我就不再詳述。在這個奇特的事件中,只有四個可以確定的事實。第一,病房的掛鎖是兩點五分時被多留少尉的配槍擊毀的。第二,當時波戶崎大尉不在病房裏。第三,病房窗戶被巨大冰柱擋住,除非經過醫務室走出迴廊,沒有其他出路。還有第四,掛鎖的鑰匙一直由扇軍醫隨身攜帶。」

「多留,你說聽到波戶崎的叫聲纔打算破門。所以你在說謊?」

被洲崎狠狠一瞪,多留垂下眼睛。

「我當然沒有說謊。但現在想想,或許真如軍醫大人所說,是我錯把風聲聽成──」

「少尉,這不可能。」

我立刻打斷了多留。

「扇軍醫一直主張要將重傷患送到琿春。波戶崎大尉應該是坦白了一切後,懇求軍醫也將自己送往琿春。師團司令部的乙部少佐跟大尉志同道合。如果藉助他的力量,這個計畫原本並非不可行。然而他的願望終究沒實現。因爲大尉壯志未酬就斷了氣。」

「⋯⋯這故事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終究只是你的猜測。你有什麼證據嗎?」

我從角落木箱裏取出Y形連結管。

「但這麼一來──」

「⋯⋯他說的是真的嗎?」

洲崎愕然地轉頭看着扇。

「最後一次打開是扇軍醫二十二點確認大尉病情的時候,對吧,軍醫?」

「少尉,你在掃蕩匪賊時的表現我已經聽說了。你希望知道這個事實的大尉喪命、永遠封口。可是他卻在扇軍醫的治療下保住了一命。心裏焦躁不安、坐立難安的你,在沒什麼人出現的一點半來到醫務室,爲了潛入病房,將手槍做了消音處理後擊毀了那個掛鎖。」

「我再強調一次,病房掛鎖是兩點五分被多留少尉弄壞的。沒有鑰匙的少尉不可能在此之前加害病房內的大尉。」

「我怎麼會⋯⋯」

「笨蛋!那傢伙比某些只會喝酒抱妓女的軍官有用得多了。再說我從軍之前先是個醫生,怎麼可能做出這種背棄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野蠻行爲。」

「這傢伙打算殺了波戶崎嗎!」

蜂丘顯得不太服氣,但他沒繼續說下去。

「你在說什麼?對波戶崎下手的就是他吧?」

「冷靜一點。動不動就出手還怎麼往下談?」

「那座櫥櫃放著作爲研磨劑的鋁粉和當乾燥劑用的生石灰。生石灰也就是氧化鈣。這是個化學問題,將鋁和氧化鈣的混合物跟水混合後,會發生非常劇烈的反應。首先,水跟氧化鈣產生反應、發熱,溫度一口氣上升到將近一百度。接着,生成的氫氧化鈣再跟鋁產生反應,除了發熱還會產生氫氣。」

我再次走進病房,拿起桌上的花瓶。

「軍醫和升一起在醫務室裏把大尉遺體搬上擔架再蓋上布,然後運到停在營區角落的貨車上。對途中遇到的人說明只是一具普通士兵的遺體。我不知道您對升說了什麼,但對他來說,必須絕對遵守您這位二等軍醫正的命令,當然不可能拒絕也不會多問。但是爲了保險起見,您給他注射了麻醉藥讓他昏睡,以防他多嘴。之後的事情就不用再解釋了吧。在病房上鎖,是爲了不讓人發現大尉不在。敞開窗戶則是爲了營造他發狂的情景。您一直隨身攜帶鑰匙,本來打算假裝忘記上鎖、製造大尉趁隙逃走的假象,但因爲多留少尉意外的介入,才演變成這種奇特的局面。對了,您昨晚零點給師團司令部打過電話吧?據說是請求追加藥品,實際上應該是通知乙部少佐大尉的遺體已經送過去了,對嗎?」

「你的意思是氣球在毛毯下膨脹?」

確實沒錯。扇故意留下許多能找到他的證據,以便儘快揭發罪行。他犯的罪充其量只是擅自移動波戶崎的遺體。就算被帶去憲兵隊,頂多只是接受訊問。這纔是扇的目的。在一個連蜂丘、洲崎,甚至始終默許醜聞的師團司令部都無法插手、受司法人員保護的地方,爲了說明自己的行爲,他必然得提及××連隊的陋行,這纔是扇真正的目的。

「胡說八道!當時他確實在呼吸啊。花瓶和毛毯怎麼可能動!」

「等等,確認完波戶崎的狀況、連隊長和我離開這裏時,哨兵已經開始巡邏了。這不是很奇怪嗎?」

「不,犯人另有其人。」

昏暗的走廊上,晶亮的雪花紛飛飄落。我告訴自己什麼也別想,走在這條冰冷的路上。風雪怒吼聲加劇,看來更爲猛烈了。

「他讓那個朝鮮佬搬的!」

「如果是這樣,波戶崎是怎麼消失的?不對,是誰、怎麼把波戶崎帶走的?那扇門不是一直鎖着嗎?」

「我在水甕底部發現了這東西。信號用的橡膠氣球,犯人把這個和室內的器具組合起來,製造出欺騙我們的機關。」

我扔掉抽完的菸,從口袋裏取出那個橡膠氣球。

蜂丘露出靈機一動的得意表情,快速說道。

「所以波戶崎拜託了你這件事⋯⋯!」

洲崎嘶啞地重複了一次命令,腳步慌張地退出了房間。

「所以波戶崎應該是在這之後出事的?」

洲崎「啊!」地叫了一聲。

我拿起靠牆的玻璃細口瓶和三腳架,放在牀邊。

「這不可能。如果他事先弄壞了鎖,沒有必要特地又開一槍,更不需要聲稱聽到病房裏有叫聲。」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一瞬間。室內接連響起刺耳槍聲還有重物倒地的聲音。

「少尉,您對我月寒三四郎說了謊。因爲這扇門結構十分厚重,一旦關上,是完全聽不見裏面聲音的。」

「可是⋯⋯」洲崎不耐煩地說。

「大尉,請回想一下您跟我一起找軍醫時的情景。當時有一位衛生兵說軍醫正在搬運遺體,對吧?」

「說不定多留之前就弄壞了鎖、潛入病房對波戶崎動手。然後算準你和扇快來的時候又朝別處開了一槍?」

洲崎當場僵住。蜂丘眼睛也睜得斗大。看穿他們意圖後,我立刻明白了扇的目的。

蜂丘和洲崎同時轉身。視線前方是一臉不關己事又叼起一根菸的扇軍醫。

「扇軍醫一定很爲難吧?假如就這樣火化大尉的遺體,他最後的遺願將無法實現。就算將遺體僞裝成重傷者送往琿春,也不知道何時才能成行,根本無從下手。您絞盡腦汁,爲了守護波戶崎大尉賭上生命的名譽,決定澈底隱瞞他的死訊。您所設計的劇本就是自己也多次提過的:『受嗎啡影響譫妄症發作的波戶崎大尉逃出了病房』。昨晚○點應該有一班開往琿春的貨車。您是不是把大尉的遺體藏在貨車車廂了?這麼一來之後就可以解釋爲『大尉精神錯亂下鑽入車廂、在途中凍死了』。」

「我們以爲是波戶崎大尉頭部的東西,應該是這個纏上了繃帶的花瓶。毛毯下的身體我想是把另一條毛毯捲成圓柱狀。這房間的光源只有那盞晃動的煤油燈。這麼昏暗的室內會看錯也不奇怪。」

「您說得對。就算用某種方法突破了掛鎖,犯人面前還有『哨兵之眼』這道新的阻礙。」

「少尉下定決心擊毀了掛鎖,但很不湊巧,扇軍醫和我剛好來到現場。他不可能說出真正的理由,情急之下才說了那番證詞。看到大尉不在病房裏,最驚訝的正是多留少尉他本人。」

「那也是犯人動的手腳。」

洲崎愕然地停下腳步。我再次叼起菸,轉向其他三個人。

我大聲阻止了正要衝出去的洲崎。

「您不回答就由我來說明吧。有說錯的地方再請指正。如果扇軍醫是波戶崎大尉失蹤的犯人,那麼大尉去了哪裏?他這麼做的動機又是什麼?我認爲這跟軍需物資轉賣的事件有關。」

扇笑了一陣後,又叼起菸,露出無畏的笑容。

「在玻璃細口瓶中放入適量的鋁粉和生石灰,將這個Y形連結管套在瓶口,再接上連着氣球的橡膠管。接着再從Y形連結管的另一端一口氣灌水進去,產生的氫氣和加熱產生的水蒸氣混合氣體會通過橡膠管,吹脹毛毯下的氣球。當然,光是這樣氣球只會不斷膨脹變大,妙處就在這個事先開好的小洞。當氣體大量流入、氣球膨脹時,整體表面被拉伸,小孔也會隨之擴大。這時氣體當然會從孔洞漏出來,膨脹持續,漏出的量也會增多。當氣體流入量跟排出量反轉時,氣球就會萎縮、孔洞縮小,氣體排出量也會下降,氣球會再次膨脹。這種現象只會發生在鋁粉和生石灰出現反應的時間內,但還是可以做出大約一兩分鐘左右能自動伸縮的氣球。那麼能設計出這種機制的人會是誰?我想不需要我再說明了吧。」

「混蛋,休想跑⋯⋯!」

「請等一下。現在先不用管他。」

「我只是把波戶崎的遺體放上貨車車廂,這樣就要被問罪我也沒話說。快把我送進憲兵隊吧。如你所願,我會在那裏老實認罪。」

「你、你怎麼會⋯⋯。」

「隨你們便,我無所謂。」

「等等,這也不一定吧。」

「不過這樣的話就奇怪了。二十一點熄燈後,迴廊上一直有兩名哨兵不斷巡邏。他們並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因此不可能有人把大尉從這個房間帶走。」

「病房裏不見波戶崎大尉人影,也沒有可能逃脫的途徑──這麼一來剩下的可能惟有一個。爲了維護自己的名譽,大尉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進入這個病房。」

蜂丘一臉難以置信地往後退了退。我回答:「正是如此」,並且指向櫥櫃。

扇把菸從嘴邊拿開,大笑起來。洲崎表情僵硬地走上前。

「你在說什麼?波戶崎明明躺在那裏啊。」

儘管知道自己完全被利用,我還是對他的手腕感到讚歎。就在我臉上表情不由得放鬆下來那一瞬間,我發現蜂丘盯着扇的臉頓時失去所有表情。不祥的預感襲來。我反射性地別過頭去,視線余光中看到蜂丘將手伸向腰間槍套。

「不對。就像多留少尉,如果要說謊他們大可說『看到可疑的人影』,沒必要刻意做出加深自己嫌疑的證詞。」

爲什麼扇會將橡膠氣球這個物證留在水甕底部?爲什麼沒有把能推論出產生氣體化學式的藥劑處理掉?還有剛剛關於升的說詞,也只能說無比粗糙。更重要的是,爲什麼直到這個地步他一句話也沒有反駁?我覺得很不可思議。這簡直就像希望別人能猜中他就是犯人一樣。

我沒理驚慌的洲崎,從口袋裏取出一顆子彈。

「啊,扇二等醫正自殺了。洲崎,麻煩你向琿春通報這件事,要他們儘快派下一任軍醫過來。也別忘了處理乙部少佐的事。」

蜂丘正準備開口,便聽到一個大聲要求進入的聲音。渾身是雪的年輕士官站在剛剛洲崎打開沒關上的門前。身體動得比腦子快。我極力強裝鎮定從他身邊走過。他一臉驚慌,報告多留在自己房裏舉槍自殺一事。

俯視這一幕的蜂丘迅速抬起頭。看着他宛如小孩惡作劇被抓包的表情,我不禁毛骨悚然。

「難道是哨兵說了謊?」

洲崎明顯歪着頭,像在深思我這話的含義。

「我們查看病房時,這兩樣東西就像這樣並排放着。瓶口嵌着一根長玻璃管,由此連接出來的橡膠管經過三腳架的支臂,延伸到毛毯下。氣球就連接在管子末端。」

扇似乎完全沒把臉色蒼白的蜂丘放在眼裏,他悠然劃開一根火柴,津津有味地享受着香菸。我也抽出一根香菸,劃開火柴。

我緩緩轉過身。俯臥在地的扇已經一動也不動。耳後開了一個黑色大洞,紅色鮮血仍然在汩汩湧出。

「要不要聯絡琿春,請他們檢查即將抵達的貨車車廂?還有,躺在大廣間的升也應該快醒了。我不覺得他嘴巴有多緊。您沒有完全要了他的命,是因爲弄錯麻醉劑劑量嗎?」

洲崎再次要撲上去,這個瞬間多留猛然推開站在他面前的我,逃出醫務室。

我推開斷頭窗,呼嘯風聲和雪片立刻湧入室內。我穿過病房關上門,等了約十秒後再次打開門。醫務室裏洲崎正揪着僞證被揭穿、滿臉蒼白的多留前襟。扇從辦公桌旁走過來,用他巨大的手掌抓住洲崎的肩膀。

扇叼着菸,默默點頭。

「哈哈哈,確實。早知道就該準備一個更好的藉口。」

蜂丘打斷了語帶嘲諷的扇,呆愣地對他說。

「一開始覺得不對勁是您帶升進來的時候。您說升在大尉手術時不小心弄掉了注射器。但仔細想想這很奇怪。大尉的手術應該是在這間醫務室進行的。在手術現場不小心弄掉注射器的人,爲什麼會從外面帶進來呢?」

說到這裏我頓了一下,觀察對方的反應。扇還是一樣靠着辦公桌抽菸,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他沒有一句反駁,這反而讓我有些不安。但特地提出這一點也很奇怪。抖落長長的菸灰,我再次開口。

頓了一拍,蜂丘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傳入耳中。

結束了長篇大論,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扇花很長的時間抽完這根菸,將煙霧吹向天花板。

被強行拉開的洲崎面色兇狠地轉頭看着扇,用力推開多留。多留就這樣順勢往後撞上了藥品櫃。我從病房走出來,站在低頭顫抖的多留面前。

「他是怎麼搬運波戶崎屍體的?那個時間附近應該還有很多人吧?」

「⋯⋯很遺憾,軍醫的所作所爲我不能坐視不理。我們會採取該採取的處置。」

扇瞥了一眼蜂丘,再次轉向我。

「喂!你胡說什麼?」

「我在火化士兵的遺骨灰燼裏發現了這個。各位請看,這是八毫米南部彈。被敵彈擊中身亡的士兵遺體,爲什麼會發現帝國陸軍的子彈?──這就證明了匪賊使用的正是被轉賣的我軍彈藥。這讓我確信告發信的內容屬實,而波戶崎大尉也跟我有一樣的想法。他在圍剿匪賊的作戰回程中遭敵人襲擊,受了瀕死重傷,體內還留有不少子彈,一分一秒侵蝕着他的生命。他知道如果不趕快取出會有生命危險,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了這樣的想法:假如就這樣不把子彈取出,直接被送到琿春師團司令部,在當地進行手術取出子彈,而且從被敵軍射擊的自己體內取出的竟然是八毫米南部彈。這表示匪賊使用跟大日本帝國陸軍一樣的彈藥。要將××連隊的陋行公諸於世,還有比這更好的鐵證嗎?」

「雖然是急就章,我自認做得不錯,果然還是不行啊。你是從哪裏開始懷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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