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你們聽說了嗎？今天要來的轉學生──」

咒術高專的校園中，充滿了綠意。

設施的外觀看起來不像學校，反而更像寺廟或神社，再加上樹木的密度相當高，與其說是讓人學習的地方，更像是僧侶的修行地。

朝陽從枝葉的縫隙間灑落，三道人影正從宿舍走向校舍。

不，嚴格說來「人影」並不太正確，其中一個影子明顯是貓熊。那用兩隻腳走路的貓熊，肢體動作比人類還要豐富，正對着其他兩人說話。

「──把四個同學都塞進了置物櫃。」

「殺掉了？」

開口發問的，是一名戴眼鏡、綁馬尾的女學生──禪院真希。

「鮪魚美乃滋。」

口中說着飯糰餡料的，是一名以圍脖蓋住嘴巴的男學生──狗卷棘。

而貓熊就是貓熊。雖然他並不是普通的貓熊，但名字就叫貓熊。

貓熊會說話、以飯糰餡料來對話，這在他們之間是很平常的事。

「不，好像是重傷。」

「哦……算了，如果他很囂張，我就好好教訓他一頓。」

「蜜汁柴魚。」

棘口中說出的話依舊是飯糰餡料，但語氣中表達了對真希的勸誡。他們相處的時間不短，真希能瞭解棘想講什麼，也知道他是個性格溫柔的人。

話雖如此，要是轉學生是個愛鬧事的傢伙，會隨便使用咒術或炫耀自己的力量，那也只能用實力讓他閉嘴了。關於這點，貓熊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進到校舍後，內部裝潢果然也是類似寺廟神社的和風建築，但教室的設計卻是可以一眼看出「啊啊，這是學校」的樣子。

教室前面掛着黑板，空間足以容納三十人左右的學生，但卻只放了三張桌子。在這間冷清的教室中，三人各就各位，等待導師時間的到來。

不久之後，傳來了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三人不約而同地猜到是怎麼回事：「啊啊，五條又要開始胡鬧了」。

咻嚕──從黑板冒出一隻巨大的手，抓住了真希的大刀。

「這是訂婚戒指。」

不出所料，五條來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這樣啊。既然裏香這麼說的話，那就這樣吧。

「……」

紀錄──６年前，宮城縣仙台市。

你怎麼不事先跟我說啊！憂太很想這樣抗議。而其他學生則是十分傻眼，心想「你現在才告訴他這些!? 」。

憂太在公園的沙坑裏，專心一意地修整着沙丘的形狀。聽到裏香的呼喚後，他才抬起頭來，注意到裏香遞給他的盒子。

「憂太，生日快樂。」

「進來吧──！」

無法理解車輪用力摩擦柏油路的聲音，無法理解車體被壓垮的聲音。

裏香把滿滿的愛意灌注到聲音與微笑之中，發出宣言。

在真希、貓熊和棘開口質疑之前，『那東西』就開始行動了。

五條不停揮動雙手，動作就像是功夫電影一樣俐落，之後雙手比出Ｖ字形放在遮住眼睛的繃帶前方。

憂太十分疑惑，視線越過刺在他臉頰旁邊的大刀望過去，這時五條才終於準備開口說明。

「……？」

「就說可以了。」

然而──她卻沒能這麼做。

憂太完全無法理解那些人在說什麼。他實在難以理解現在與剛纔的現實是相連的，彷彿像是走進了惡夢之中。

她遞給憂太的，是一個可以放在小孩子兩手之中的小盒子。

三名學生的背脊再次感到惡寒。那確實是剛纔感受到的氣息。但現在氣息正逐漸轉變成確切的形體現身。

真希開口問道。憂太一句話也無法回答。棘和貓熊都已擺出了應戰架勢。他進入教室後只過了幾秒。憂太自己都知道，他完全不受歡迎。

但裏香的手緊緊握住他的小指，讓他也不禁心跳加速。

五條開口朝着門外大喊，憂太早就已經在那裏等候。他感受到教室裏的氣氛十分冷淡，產生了一點猶豫，但因爲五條叫他進去，他也只能開門了。

『──────欺負憂太！』

無法置信。無法置信。因爲直到剛纔，她都像平常一樣對我笑、跟我講話、握着我的手。搞錯的一定是現在眼前的景象、頭部被壓潰的身體纔對。

從大人的眼裏看來，裏香也是一位美得妖豔的少女。而這樣的裏香，勾着他的手指，清楚地對他表示好感。憂太也深深感受到了裏香對他的情感。

導師使出渾身解數發表了重大消息，但這些學生卻完完全全沒有配合他的情緒。

「我叫乙骨憂太，請多多指教──唔！」

從她送憂太的生日禮物，就可以看出這一點。

那一天，那一刻，毫無疑問是乙骨憂太心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這是自古以來用來締結約定的形式。這種事憂太好歹也知道。

──然後，那就成了現實。

「……呼──……算了，也沒差。」

憂太對此並未抱持任何懷疑。

也無法理解街上騷動的氣息，以及聚集到此處的人們的對話。

但女生總是比男生早熟，裏香心目中描繪的未來， 應該多少比憂太還要具體一點吧。

所以，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走進教室的，是一名外表軟弱的少年。

「笨蛋，你仔細看！已經沒救了啦！頭都被壓扁了！」

「我們約好了喔。」

學生們尖銳的視線盯着五條，五條則是舉起單手說了聲「抱歉！！」，想要靠輕描淡寫的道歉把這件事帶過。

如果這麼做，或許裏香就會跟平常一樣，什麼事都沒有，充滿活力地站了起來，呼喚憂太的名字──

在思考之前，真希已經打開了自己用來當武器的大刀包裝，棘把手放在圍脖上，貓熊則是渾身毛髮豎起，戴上了手套。

畢竟把憂太帶來這裏的當事人……五條事前完全沒有對他做任何說明。雖然有跟他解釋詛咒、告訴他力量的使用方法等片段的資訊，但並沒有告訴他具體上「要把他帶到哪裏」。

繼真希之後，棘也點頭表示同意。看到這一幕，五條便放棄繼續解釋了。如果他們事前就知道轉學生是個怎麼樣的人，那也只能說沒辦法。

『裏香』現身了。

「「「！！！」」」

「我要來跟各位介紹轉學生！！」

毫無疑問，在那裏的是強大的『詛咒』。

另一方面，教室裏的真希依舊保持着冷淡的態度。她不打算跟對方對上眼神，老實說甚至還想過要「無視」那個傢伙。

五條顯得相當寂寞。但真希並不在意那種事。

特級被咒者　乙骨憂太。特級過咒怨靈　祈本里香。

裏香怎麼可能會被車輾過而死呢──

「日本國內異常死亡、失蹤者，每年平均超過一萬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由人類肉體中流出的負面感情，也就是『詛咒』所造成的危害……其中也有咒詛師引發的惡質案例……能夠對抗詛咒的，只有詛咒。這裏是爲了祓除詛咒而學習詛咒的『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

「喂，你被詛咒了。這裏是學習詛咒的地方，並不是被詛咒的人該來的地方啊。」

於是，附在憂太身上，強大又狂暴的『詛咒』其形體。

「喂！快叫救護車！」

「聽說對方是個危險人物？我可不想爲了那種人而特地營造出氣氛歡迎他。」

「鮭魚。」

那東西大搖大擺地從教室入口走進來，散發着驚人的壓迫感，不久後走上了講臺。

那個盒子比玩具或遊戲片的包裝來得更小，是一種男生不太熟悉的包裝。打開之後，裏面是絲滑的絨布，上面放着一枚銀色的戒指。憂太拿起戒指，朝着陽光舉起觀察。

『不可以──────』

「興奮一點嘛……」

裏香白淨柔滑的小指，纏繞在憂太的小指上，勾住了他的指頭。

咒術高專的學生不會看走眼。那確實是充滿惡意的團塊，是侵蝕世界的負面思念化成的實體。那是他們每天都在戰鬥的對象。

揹負着『詛咒』的轉學生憂太還沒講完簡短的問候，真希的大刀就從憂太的臉頰附近擦過，刺進了黑板。

「可以啊。」

「……」

「裏香和憂太……等我們長大成人之後，就要結婚。」

「……」

怨氣化爲聲音傳了出來。

「咦？」

但問題在於附在他身後的存在。看到那個存在的瞬間，學生們都彷彿像是被根生鏽的釘子打進脊椎一樣，產生了尖銳的危機感。

「戒指？」

看到憂太並未開口回答，真希僅以平淡的口吻指出了事實。

門打開的瞬間，強烈的『死』之氣息席捲而來。

因爲，剛纔約好了。約好以後要結婚。約好要永遠在一起。

他沒什麼根據，但模糊地認爲，自己一年後、十年後一定也會繼續跟裏香在一起，對此沒有任何疑問。小學男生想像的未來，雖然每個人各有不同，但總之都是很朦朧的。

六年前。

『啊？』

小孩子心目中的幸福未來，真的是很模糊不清的概念……因此他一直朦朧地相信着──十年後、二十年後，他們仍會在現在這個時刻的延伸線上。

「……這是什麼考驗嗎？」

「…………」

總之，還是要先讓他跟其他學生見個面纔行。年輕人就是要在衝突之中，漸漸培育出友情及愛情啊。因此──

對裏香來說，跟憂太在一起就是幸福。對憂太來說，跟裏香在一起也是很自然、很理所當然的事。

「好耶！我可以打開嗎!? 」

他闖進教室的瞬間，就開始搞笑。

──爲什麼？

「……裏香？」

所以憂太開口呼喊。呼喊了她的名字。

那是裏香過世的母親從前所戴的戒指。裏香偷偷從祖母的櫃子裏拿出來，當成禮物送給了憂太。

憂太實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不過，五條看到其他學生對憂太擺出威嚇的態度，發覺必須先提醒一下，決定開口跟他們解釋。雖然已經有點遲了。

無法理解道路上長長一條紅黑色的黏稠液體是什麼。

「我可以打開嗎!? 」

「等一下！裏香！！」

『憂嗚嗚嗚嗚嗚嗚嗚……太啊啊啊啊啊啊啊……』

「※蒟蒻？」（編注：日文中「訂婚」與「蒟蒻」發音相近。）

老實說，憂太年紀還小，對這個禮物沒什麼概念。

「大家興奮一點嘛──！」

所以──他無法理解在那之後所發生的事。

「啊，你們還是快點離遠一點比較好喔。」

「咦？」

裏香回應了憂太的呼喚。

她回應給他看了。

『憂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那已經不是憂太認識的裏香了。

裏香的身體被壓潰，在柏油路上留下一條暗紅色的血跡，從那灘血泊之中，一隻異形的手伸出，抓住了憂太。

『等我們長大成人之後後後後後……就要……結……婚婚婚婚婚婚婚婚……』

混和着血肉與泥土的渾濁物體，隆起後形成嘴脣的形狀，呼喚着憂太的名字。醜陋可怕的『某種物體』噘起了嘴脣，彷彿像是在向人撒嬌一樣。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會是裏香。

若能如此否定的話，或許還比較輕鬆。但憂太在那雙嘴脣撒嬌的動作中，確實見到了裏香的影子。

他見到了。

──我們約好了喔。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他聽到了聲音。

「大概就是這樣……這位就是被深愛着他的裏香給詛咒的乙骨憂太同學──！請大家多多指教──！」

氣氛完全被搞砸了。

憂太和裏香『認識的經過』一點都不是適合笑着聊的事，卻因爲五條輕浮的態度，變得像是在爆料轉學生不爲人知的背景。

「只要攻擊憂太，裏香的詛咒偶爾就會發動……無論如何，大家要多注意一點喔──！」

「你早點說啊。」

真希嘟着嘴抱怨。

真希、棘、貓熊都受到了輕傷。雖然也只是臉頰擦傷、頭上有腫包這種程度，但全部的人都被『裏香』教訓了一頓。

儘管如此，負面感情經過長時間之後，就會像附着在老化建築物上的鏽斑及黴菌一樣逐漸累積，進而飽和。成爲了讓詛咒誕生的土壤。

「只是一間普通的小學。」

那是三個同樣外型的咒靈。它們的外表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厭惡。

或許是因爲事前先讓裏面的人疏散了，玄關前一個人也沒有。

「這些傢伙都處於反抗期，我就快速幫你介紹一下吧。」

「我知道啦，煩死了。」

「……」

除了貓熊以外，棘也站在憂太身邊，氣鼓鼓地抗議。雖然他會說的單字依舊只有飯糰的餡料，但看到大家都開口勸諫自己，真希也只好收手，不再繼續找憂太麻煩。

「他沒有說明我最想知道的地方……」

「只是一間，有孩童在校內失蹤的小學。」

「真希！」

進來吧──？是什麼東西……要進去哪裏？說起來，那些咒靈沒有嘴巴，是如何發出聲音的？憂太心中不斷湧出疑問，咒靈接下來的行動卻解決了他所有的疑惑。

他知道貓熊是在幫自己說話。但是……

「咒言師，狗卷棘。他會的單字只有飯糰的內餡，你就努力跟他對話吧！」

「別太過分了啦。」

「咒具使，禪院真希。她會使用能祓除詛咒的特殊武具哦！」

「好，這樣一來，一年級也有四個人了呢。」

憂太開始感到難以呼吸時，貓熊伸出寬大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一隻柔軟、且溫暖的手。因爲是貓熊的手，當然很柔軟。

聽到真希的聲音，憂太往她的視線前方望去。

「那麼，自己小心一點，可別死掉了啊。」

事實上，他完全無法反駁。

「轉學生，不要東張西望了！」

「──因爲她說的是真的。」

簡單說明完畢後，五條輕輕拍了拍憂太的肩膀，往校門口走去。

就算憂太是首次看到除了裏香之外的『那種東西』，也很清楚地知道。那些毫無疑問，正是『詛咒』。

三人加一隻……憂太在心中訂正，但並未說出口。他嚴肅地聽着五條繼續說下去。

「──愈弱的就愈是會羣聚。」

咒靈伸手想要抓住真希，卻撲了個空，敲到地面。

「…………」

「學校、醫院……不斷回想過去的記憶時，這些地方就會承受負面感情。長久累積之後，就會像這次這樣產生詛咒。」

「你以前就常被人欺負吧？」

「所以是小孩子被詛咒抓走了嗎？」

憂太本能地感覺不妙，下一瞬間那些咒靈就往憂太他們衝了過去。那三隻外型看起來就像是用來捕食人類的咒靈，一起往他們面前衝過來。那是猶如惡夢般的光景。

詛咒是由人類的感情而生。學校這種環境中，累積了正處於多愁善感時期少年少女的各式各樣情緒。

憂太明顯露出動搖的神色，開口呼喚着老師，但五條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帳」的另一邊了。

每個人只花五秒介紹，貓熊則是一秒就介紹完畢。

「祓除詛咒，救出小孩子。如果他們死了，就回收屍體。」

『……吧？』

成績或社團活動競爭所引發的悔恨，人際關係摩擦所引發的嫌惡，在封閉社羣中難以融入的孩子所嚐到的恥辱……當然，這些負面的感情理應不是學校生活的全部。

「不要吵。」

被帶來這裏的第一天，就受到大家排斥，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但其他學生已經開始往走廊移動，憂太不得已也只好跟在他們的後面。

真希躲開攻擊，翻身往前一跳。大刀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讓她如字面般輕巧地破風前行。真希的身體充滿彈性，眨眼間就滑到了咒靈面前。

說起來，實習到底是什麼？

「死掉……老師!? 」

「這種結界叫做『帳』──這樣外界就看不見你們，也能把詛咒逼出來。可以從內側輕易解開喔。」

儘管如此，在他三個同學中──應該說是兩人與一隻同學中，這位名叫真希的少女，對他的態度格外不友善。她比起名字是『棘』的棘更加帶刺，相處起來十分辛苦。

「咒術高專可沒有簡單到能讓你漫無目的地過下去。」

那裏出現了某些東西。

「失蹤!? 」

憂太壓着自己一邊的手腕，凝視着真希漸漸離去的背影。

憂太心想「感覺都是這個老師的錯……」，但五條完全不在乎。這時憂太也稍微瞭解了，這個男人基本上是隨自己的興致在行動。

「那個，請、請多多指教。」

「下午的咒術實習由兩人一組進行。棘跟貓熊一組。真希跟憂太一組。」

「貓熊！」

「畢竟是學校這種地方，恐怕是自然產生的詛咒所引起的吧。」

憂太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十分慌張，真希則是早已取出大刀擺起架勢。兩人面對狀況時的經驗跟決心，有着截然不同的差異。

「蜜汁柴魚！」

──這是很不得了的事件啊。雖然憂太內心這麼想，但開口說明的真希卻顯得很冷靜。

這麼寧靜的地方，跟詛咒會有關係嗎──對於他心中的疑問，五條很快就開口說出了答案。

打開之後，憂太立刻就看出來了。從縫線裏出現的是巴掌大的牙齒，以及極爲巨大的舌頭。原來那是一張被縫住的大嘴。

「我是貓熊，請多多指教。」

「大概就是這樣吧。」

真希透過眼鏡瞪着憂太，開口回應：

但憂太並沒有時間可以困惑，狀況依舊在持續進行下去。

他的語氣太過簡潔，以理所當然的態度提到『死』這個詞，讓憂太感到困惑。這段話讓他不得不瞭解到，接下來將要挑戰的是很危險的事件。

「昆布。」

「記好了，所謂的詛咒──」

但畢竟要組成搭檔，還是需要打個招呼吧。憂太走在通往中庭的走廊上，向走在前方的真希搭話：

「唔！」

「咦？死……？」

真希揮動跟自己一樣高的大刀，充分掌控重心，輕巧地揮舞刀刃往前迎去。

在咒術的世界中，貓熊是會用雙腳走路、以爽朗的口氣說話的生物嗎？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雖然搞不懂，但五條不會教我，也不會等我。

「是因爲詛咒的關係嗎？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拼命在表現『我是個好人』，真是噁心。」

「……這裏是？」

老實說，她確實說中了。正因爲真希說的沒錯，她的話語就像一把利刃，刺進了憂太的胸膛。

老實說，憂太很少受到別人的喜愛。

「──由暗而出，比暗更黑，清淨污穢，祓除污穢。」

「你明明受到保護，爲什麼還能擺出一副受害者的臉孔？你一直保持被動的態度過活吧？」

真希發出了相當厭惡的聲音，憂太的內心感受到了創傷。另一方面，貓熊和棘則是一團和氣，互相勉勵對方「要加油喔！」。老實說，現在的憂太真的很羨慕他們。

「往這裏過來了！該該該該、該怎麼辦！」

如此說道的真希，站姿看起來比憂太還要更習慣這種現場。

「對，目前已經抓走兩個人了。」

「呃！」

身體像是被拔過毛的雞，細長的手腳像是人類。身體中心有一條很大的縫線，原本應該是頭部的地方，則是有一顆巨大的眼球。

「說中了嗎？看得出來，是我也會欺負你。」

咒靈親手撕開了身體中心的巨大縫線，發出了啪哩啪哩的聲音。

貓熊。貓熊到底是什麼？憂太十分煩惱。

「擁有大量回憶的地方，容易累積詛咒。」

真希並不只是單純說明知識，話語中還含有親身經歷的說服力。光是這樣，憂太就能多少感受到真希身爲『咒術師』的身份。

儘管如此，憂太還是很感謝他幫忙介紹接下來要成爲同學的這些成員。

「……沒關係──」

正值攻防時，真希的視線往憂太望去，繼續說道：

──糟糕。

漆黑的物體不停湧出，漸漸遮蓋住晴朗的藍天。夜幕開始籠罩，這種狀況相當不自然。

額頭開始漸漸冒出冷汗，流了下來。但真希的話語依舊尖銳。

留下這句話之後，真希就獨自離開了。

『進……來……』

五條毫不拖泥帶水地說明道。

正如五條回答憂太的一樣，他帶真希與憂太來到的，似乎就只是一間毫無特別之處的普通小學。

之後的事簡直就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五條唸完之後，天空逐漸染上『暗』色。

「漸漸變成夜晚了……！」

「……」

『進……來……吧……？』

「抱歉啊，她有時候會這樣，覺得自己很瞭解別人在想什麼。」

剛看到一道銀色閃光在空中劃過，下一瞬間三隻咒靈就被砍倒在地。

「不過，這一點人類也是一樣啦。」

咒靈被一刀兩斷後失去了形體，化爲渾濁的粒子煙消雲散。簡直是一出電光石火的討伐劇。憂太整個人愣在旁邊，目睹了事發經過。

「好厲害……一刀就……」

「喂！快點走吧。」

「咦？要去哪裏？」

真希沒給憂太太多時間驚訝，立刻催促他前進，憂太則歪着頭。但對真希來說，剛纔打倒的咒靈根本不算什麼。

重點在於接下來要對付的傢伙。

「當然是走進校內啊。」

「……」

憂太往真希前進的方向看去。

漆黑的天空下，空無一人的校舍氣氛陰森地聳立着。

「……禪院同學，你不會害怕嗎？」

「不要用姓氏稱呼我。」

「對、對不起，可是感覺這裏會出現很多……不，已經出現了。」

實際上，自從走進校舍後，憂太一直十分緊張。

學校裏簡直就是詛咒的巢穴。教室門後、抽屜深處、窗戶外面……每個地方都有陰森的影子在窺視着憂太與真希。

不是隻有三四隻而已。到底還潛藏着多少隻這種可怕的東西……憂太感到相當害怕。

然而在這個狀況下，真希感受到的印象卻跟憂太截然不同。

明明已經設下了「帳」，詛咒的數量也太少了。不對，詛咒明明都在，卻沒有向我們發動襲擊。

「啊？」

憂太抬起頭來，看到可說是怒火沖天的真希。她窄裙下的大腿有一條巨大的傷痕，正在滴着鮮血。

「這個傷口是怎麼回事……受到詛咒了嗎……？」

「這裏是？」

「啊哇哇哇哇哇……」

真希並沒有可以讓自己在空中飛行的法術。她和被拋到空中後便直直落下的憂太一同，毫無抵抗之力地，兩人即將被咒靈吞入口中。

巨大咒靈的手繃緊了力量，彷彿要靠蠻力把走廊給撬開一般。牆壁就像餅乾一樣碎裂，窗戶玻璃接連爆開。

即使正往咒靈的嘴裏墜落，真希依舊猛然揮下舉起的大刀。但刀刃撞上咒靈的牙齒後僅是迸出一陣火花，並未對其造成傷害。

「啊──算了，把學生證給我看。那個矇眼笨蛋應該有交給你吧？」

「……這麼說來，我們是被它喫掉了!? 」

儘管如此，真希還是在下墜的途中揮動大刀，準備攻擊咒靈。

憂太的腦海裏，想起了剛纔真希說的那番話。也就是說，如果詛咒繼續侵蝕下去，真希也會──

嗝！咒靈打嗝的聲音在空中飄蕩。

「什麼事!? 」

「呃！」

「唔！剛纔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

「來，請──」

然而巨大咒靈似乎正等着真希過來，張開了跟身體一樣巨大的嘴巴。

憂太連忙跑到真希身邊，這時才終於注意到她的狀態。

「……禪院同學？」

「──可惡！咒具掉了！」

「禪院同學!? 」

真希遺落的大刀掉在屋頂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什麼辦法都沒有！只能等待救援！……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對詛咒有抗性……」

看起來已經不再像是普通的割傷了。

他從口袋拿出學生證，連個「請」字都還沒講完，就被真希一把搶了過去。這動作感覺就像是在勒索一樣。

「你到底是……來咒術高專做什麼的！」

「乙骨。」

光是臉部就已經很巨大的咒靈，彷彿是要破開蛋殼出生般，身體擠破了校舍，現出了全貌。

在肉壁的縫隙中，有兩名少年。

真希正在深入思考時，被憂太的聲音給拉回了現實。

「等時間到了，『帳』被升起後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真是太丟臉了，可惡！」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救命！」

在他想到答案前，真希突然倒下了。

「……可是我纔剛到咒術高專，應該還沒有等級──」

「拜託……他好像快死了……」

「喂……大哥哥，救救她啊！」

某處傳來了聲音。那不是真希的聲音，也不是憂太的聲音。

然而，他卻辦不到。

正如真希所說，咒術師分成四級。要說明這一點，首先要以咒靈的等級爲基準。

真希伸手揪住了憂太的領口。

那是在咒術師之中也是很少見到的詞彙。

憂太從真希剛纔的措辭感到不太對勁。『像你一樣』這句話，指的對象就只有憂太。

「怎麼會這樣！該怎麼做纔好……！」

然而，憂太是『特級』。

咒靈站起來後，頭部撞破了屋頂，仰望着天空。若說剛纔出現的咒靈就像是恐怖電影裏的怪物，那這隻咒靈已經屬於怪獸那一類了。

她正在不停喘氣，就像是在發高燒一樣。再加上她大腿的傷勢……

「沒錯。不是有詛咒在保護你嗎！」

叫罵聲以及踢着肉體的聲音傳來，讓憂太醒了過來。

憂太依舊十分害怕。真希看着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對真希來說……不，對許多咒術師來說，這種階級只會在開玩笑的時候聽到。憂太在進入高專前的事……不對，應該說是裏香失控的事，真希也聽說了。就算是這樣，特級也不僅僅只是──

「沒有相關經歷就入學的話，應該是四級……」

「你是幾級？」

「我也不知道里香什麼時候會出來啊！……先不說這個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

因爲憂太纔是最難以想像出自己去拯救別人的樣子的人。

──要被喫掉了。

話雖如此，被咒靈吞進去又沒有咒具，她確實束手無策了。老實說，真希的攻擊能力依賴着咒具。現在的狀況，就是連想要試着剖開咒靈的肚子也沒辦法。

「那個詛咒的肚子裏。不要因爲這點小事就暈過去啊。」

「……」

「咦？英文檢定嗎？」

「咒術師的階級有分成四級到一級啦。」

「禪院同學！後面……」

「一點也不好，你看仔細一點。」

「太好了，你們還活着……」

憂太不知道真希心中的思索，依舊持續瑟瑟發抖着。這時真希突然開口叫他，讓他不禁提高了聲音。

然而，當他要說出這種消極的回答時，有人阻止了他。

特級，也就是在一級之上。是超越現存階級制度框架的存在……事情就是這樣。

憂太的視線望着真希的身後。不，他是望向更高的位置。沿着他的視線回頭後，她看見走廊前方出現了一道『牆壁』。

憂太的腦海裏，回想起之前跟五條的對話。

「不，我辦不──」

這個外號也太過分了吧……雖然他這麼想，但聽到這個詞立刻就能聯想到對方是誰，這代表在憂太心中，五條也非常符合『矇眼笨蛋』這個形象。憂太的腦海裏就像萬花筒一樣，浮現出好幾個『矇眼笨蛋』的臉孔。

「唔！」

「放我們出去！喂！」

「可惡！怎麼那麼大啊！」

假設普通的武器對咒靈有效，那麼四級咒靈就是「用木棒可以打倒的等級」。相對的，一級咒靈則是用戰車還不一定打得倒的對象。兩者之間的戰鬥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而一級咒術師則是比戰車還要強……要比喻的話，大概就像以上這樣。

憂太鬆了一口氣似地喃喃道，講到一半卻被真希給打斷。

衝擊的範圍很大。整間校舍都顯現了細小的裂痕，一部分牆壁也隨着爆裂聲裂開了。憂太與真希被這股力量甩到了半空中。

──特級!?

即使是如此年幼的少年，受到詛咒侵蝕，也依舊在擔心躺在腿上的朋友、初次見面的真希……替其他人擔心。如今能行動自如的，就只剩下憂太了。他很清楚。聽到那聲「救命」時，如果他能夠挺起胸膛回答「交給我吧」，那該有多好？

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但……

對憂太而言，這是足以放心的情報，但對真希來說，這種狀況代表她無計可施……也意味着「任務失敗」的結果。

真希內心如此盤算，往憂太的學生證看了一眼，映入眼中的文字卻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傷口周圍增殖了無數個像是『眼睛』的東西，像膿包一樣侵蝕着真希的身體。憂太無法判斷那是什麼東西，但從真希的樣子來看，彷彿就像是遭到毒素侵蝕全身，相當痛苦。

不對──那是看起來有如牆壁般巨大的，咒靈的臉孔。

憂太才思考到一半，少年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矇眼笨蛋……」

對真希來說，這樣的事態顯示出她的不成熟之處，讓她十分煩躁，但這也是目前的現實。接下來只能別輕舉妄動，乖乖等待救援了。

他們應該是小學生吧。出聲的那個孩子身材比較高大，另一個矮小的孩子則是昏了過去，躺在另一個孩子的大腿上。

──難道是因爲有乙骨在的關係……？

『謝謝謝謝──謝謝招待啊啊啊啊啊！』

她應該感到相當痛苦，卻還是撐起身子，提高了聲音。她的手指在顫抖，光是要用力就已經很痛苦了。儘管如此，她還是不放開憂太。

「喂！」

他左半邊的臉孔已經潰爛了，左眼的眼白和眼珠顏色反轉，變得像是異形一樣。仔細一聽，還可以聽到他傳出「咻──咻──」的細微呼吸聲。

真希一邊下墜，一邊在空中舉起大刀痛罵咒靈……那隻咒靈的尺寸大到非比尋常。

咒靈的喉嚨裏也長滿了大量的利齒，憂太墜落時順利躲過了那些利齒，但……真希的大腿被劃傷了。

「大姐姐會死掉嗎？」

祓除詛咒，救出小孩子。如果他們死了，就回收屍體──……被抓走的小孩子確實有兩個。應該就是眼前的那兩個小孩吧。

憂太的腦袋還有點昏昏沉沉的，他往周圍望去，發現這裏不是校舍裏面，也不是外面。看起來像是洞窟，但地板和牆壁是由有機物的質感所構成的。

「……」

那名矮小的孩子看起來狀況很不好。相較之下，高大的孩子還保持意識清醒，比另一個好一點……但也很難說是完全沒事。

「那個大個子完全被詛咒侵蝕了。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會死都不奇怪。」

「喂。」

──被詛咒侵蝕了。

不久之後，傳來了咕嘟聲，是吞嚥時發出的巨響。

「你想做什麼！你想要什麼！你想實現什麼！」

「……我……」

對於這些問題，憂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並不是想要救人、想要讓自己的力量派上用場這種可以挺起胸膛說出的話。而是更加私人的情緒。

「……我已經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我曾經想要一個人躲起來，默默消失……可是……」

沒錯。他曾經接受了死刑這條路。

只要裏香還附在憂太身上，憂太只要活着，就會傷害許多人。他已經不想再遇到這種事，所以想要結束一切了。

然而，他卻無法反駁。

五條對他說「一個人會很寂寞」時，他才察覺到。雖然他很害怕傷害別人，即使如此──

「我想要跟其他人產生連結。」

憂太心中依舊留有這樣的願望。

沒錯，這是願望。並不是義務或使命，也不是爲了拯救誰。

「希望能被人所需要──我想要擁有，能夠活下去的自信。」

憂太爲了尋找拯救自己的方法，纔來到這裏。

「那就去祓除吧！」

然後，答案從真希口中說了出來。

「祓除詛咒，祓除祓除，不停祓除！這麼一來，你自然而然就會有自信，其他人也會自然而然來到你身邊！」

「……」

「咒術高專就是這樣的地方！」

說完之後，真希的體力似乎到了極限。她再次暈了過去。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要在這裏做出改變！」

由於她的手依舊揪着憂太的領口，倒下時的力道便將憂太上衣的鈕釦給扯掉。憂太的脖子下方露了出來，一個小小的首飾反射出金屬色澤的光輝。

於是，當他終於通過校門附近巨大的瓦礫旁時……

那是訂婚戒指原本該在的地方。戒指如果放着不戴，那就是普通的物品。套進該戴的指頭後，才具有意義。

「這就是『特級過咒怨靈·祈本里香』的全貌嗎？呵呵呵……真是好可怕啊。」

每次呼吸都會引發劇烈咳嗽，體力下降後腳步也變得更加沉重……蒼白冷清的醫院，是一個相當令人憂鬱的空間。

然而，五條看穿了憂太的想法，知道他心中的感情並不是安心。實際上，憂太的心情的確相當複雜。

「真是驚人啊。」

……沒錯。憂太找到了裏香。這就是他們相遇的過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呼、呼──唔唔……」

「──把力量借給我。」

五條在「帳」外面也感應到了這個情況。

「………………」

憂太不禁將他的身影，與過去的自己重合在一起。

小時候，他或許不知道這種感情的正式名稱。但當時，憂太確實喜歡裏香。

他已經不再害怕那個聲音了。不再迷惘了。

當他意識到這件事時，安心的情緒便化爲疲勞，籠罩着憂太全身。他的身體失去支撐，癱倒在地。

爲了不要讓剛纔下定的決心變成謊言。

她伴隨着戒指一同贈與我的這番話，我是怎麼回答的呢？

「大家……再忍耐一下。」

戒指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

雖然都是女生和小孩，但若要扛着三個人，憂太的身體還是太瘦小了。

「歡迎回來。你很努力了呢。」

憂太望着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因此，他已經不會搞錯自己該做的事了。

一名穿着睡衣的小男孩自憂太眼前走過。他旁邊還推着點滴架，應該是住院的病人吧。

結束了。

他確實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那個詛咒具有尖銳的爪子，外表猶如惡鬼。

在公園樹蔭灑落的陽光下，裏香燦爛的笑容比太陽還要耀眼。

他確實聽見了裏香回應的聲音。

『裏香……喜歡……漂亮的東西……』

那名少女就是裏香。

回應裏香聲音的那句話，給了憂太踏出最後一步的力量。憂太好不容易踏出校門時……籠罩着天空的黑色帳幕也消失了，外界清楚可見。藍天白雲。一如以往的日常景色。

記憶不停在腦海中循環。一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都是裏香的笑容。

至今爲止，雖然憂太一直貼身攜帶着那枚戒指，卻只是當成首飾配戴。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一直逃避着那枚戒指。

然而，它的身體卻突然──痙攣了一下。

可能是因爲已經沒有獵物的關係。或者是它想要慢慢等自己把憂太他們消化完畢。總之，咒靈並沒有太大的動作。

『哇……好漂亮……』

憂太開始回憶。當時，他因爲肺炎感染，住進了醫院。

從裂痕中，出現了更強大的詛咒。

咒靈的眼球、血肉就像夾雜着冰雹的雨水一樣灑落，把整個校園染上了顏色。

從前，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憂太在某一段時期也曾像他那樣，推着點滴架在醫院生活。

任務結束後，真希他們被送到綜合醫院。五條站在走廊上告知憂太大家的狀況。

這時，憂太也從咒靈殘破的身體裏逃了出來，他揹着真希，雙手各夾着一個孩子，在校園裏前進。

那是一枚掛在鏈子上的戒指。

偌大的房間中只有一名少女，她自窗邊的病牀上撐起身來，望着窗外的景色。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豔麗的黑髮在風中搖曳。

從年幼的那一天起，這個『詛咒』就一直纏繞在自己身上，讓自己陷入痛苦。

「裏香──」

因此，憂太用力撐起快要垮掉的膝蓋，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

這跟至今爲止在憂太身邊引發的事件，或是之前在教室襲擊真希他們的時候相比，是遠遠不同的狀況。由憂太自身的意志啓動，龐大的咒力顯現。

本來，在外面應該只能看得到黏在「帳」邊緣的血跡。但五條繃帶深處的『眼睛』可以清楚地看見咒力的痕跡。

「…………」

儘管如此，無論雙腳多麼沉重，他還是不能停下腳步。因爲──

咆哮。

「……」

──什麼事？

長着無數獠牙的臉孔像極了沒有眼睛的深海魚，一頭長髮彷彿觸手，儘管如此還是稍微殘留着一點少女的形象。

「太好了……」

雖然憂太已經做好了覺悟，但這不代表他有辦法控制裏香。

他緊緊握住戒指，把戒指從鏈子上扯了下來。

噴濺的水花。兩人的笑聲。快步行走時，揚起的沙塵散發出夏天的氣味。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是裏香。其外表也變得跟建築物一樣巨大。

「沒事了，真希跟孩子們都沒事。」

然後……對了，他想起來了。那是在某年的春天，他收到戒指的那一天。

然而，在某一天──

『啊喔────？是誰────？』

快點──要快點把大家帶去給五條治療。現在裏香還在拿咒靈『玩』，所以不要緊，但要是被裏香注意到的話……完全解放後的裏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行爲。

兩人在公園玩。裏香笑着說「不要這樣啦」，憂太則是跟她鬧着玩，用力轉動圓球型的鋼管遊樂器材。暑假時，他們則在氣球裏裝水，互丟水球嬉鬧着。

巨大咒靈的身體發出啪喀啪喀的聲音，開始扭曲膨脹……不久之後，身體出現了一道裂痕，鮮血噴向空中。

「你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完全安心呢。」

巨大咒靈露出困惑的神色，裏香則是伸手抓住它的頭，將它砸向屋頂。

巨大咒靈把憂太等人吞下去後，身體依舊突出屋頂，停留在當場不動。

這已經不是戰鬥，甚至算不上是虐殺了。

「嗯……我會努力的。」

──加油，憂太。

現在，憂太將其當成了『術』，接受了它。

一直以來，他明明無法拋棄，卻又逃避着的詛咒的象徵。如今，憂太把裏香送給他的訂婚戒指套進了左手的無名指……套進了它原本該在的地方。

現在的裏香，已經完全化爲實體的咒靈了。

不久之後，憂太開始咳嗽，少女察覺到後望向了他。然後，她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就像是一朵花從單調乏味的病房角落綻放而出。

那一天，這戒指對他來說還有點大，而現在，已經可以嚴絲合縫套在憂太的指頭上。憂太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了這個來自過去、原本應該要延續到未來的約定。

那是他從前相當熟悉、相當喜愛的，裏香的聲音。

在漸漸模糊遠去的意識中，憂太聽到了五條的聲音。

是小時候他與裏香立下約定的證明。他與名爲裏香的存在之間所擁有的，最強的聯繫。

裏香不停挖着巨大咒靈的殘骸。看來裏香似乎以爲自己在玩顏料。咒靈的身體漸漸失去了原型。

──好啊。那我們之後要永永遠遠，一直在一起喔。

在那之後，裏香一直在替他的記憶增添着色彩。上了小學之後，他們從未分離過。

「這樣啊。那你已經前進一步了呢。」

裏香僅僅只是用力地砸下去，巨大咒靈的頭部就輕易碎裂了。對現在的裏香來說，這就像是捏碎番茄一樣簡單。

──我們約好了喔。裏香和憂太……等我們長大成人之後，就要結婚。

她的身影太過美麗，憂太不禁看到出神。

聽完之後，坐在椅子上的憂太終於鬆了一口氣。

「……唔！我還不能倒下……！還不能！」

「怎麼了嗎？」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把裏香叫出來。」

「……」

憂太說出了願望，也得到了答案。

憂太在令人窒息的醫院中，見到了一件美麗的事物。

裏香雙手沾滿鮮血，露出開心的微笑。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面對五條的詢問，憂太凝視着戒指如此回答道。

他其實早已隱約察覺，後來卻忘記了……那是他曾想要主動遺忘的某個可能性。

「……或許不是裏香詛咒了我，而是我詛咒了裏香。」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我覺得沒有一種詛咒比『愛』更扭曲了。」

一定是這樣吧。聽完五條的話，憂太咬着嘴脣。

他一直不願面對。一直想要遺忘。五條帶他來這裏時，他漫無目的，直到真希開口激勵他之前，他甚至連願望也沒有。

「老師──」

但現在憂太想做的事、該做的事，已經成爲了同一件。

不是接受死刑的時候了。

現在，憂太賭上性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我要在咒術高專，解開裏香的詛咒。」

夜色漸深，月亮高掛天際。

憂太等人去過的那間小學，依舊殘留着戰鬥的痕跡，讓人觸目驚心。

校舍的牆壁崩裂，屋頂開了一個大洞。

高專的學生拼命祓除咒靈，教職員與輔助監督們則是在背後努力着，防止咒術世界與一般世界產生摩擦。他們已經徹底做好了消息管制，在校舍外面圍起禁止進入的膠帶，讓一般人無法踏進裏面。

──儘管如此，還是有一名男子踏上了屋頂。

在空無一人的夜裏，響起了靜靜的腳步聲。人影往前方走去，看到一張小卡片落在屋頂。

那是巨大咒靈出現時，真希弄掉的憂太的學生證。

男子撿起學生證後，便悄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只有冰冷的月光，目睹着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