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節制（自稱）的約會計畫

給出那個建議之後過了幾天。

變化明顯地出現了。

瀨名同學照著我的建議，似乎停止了對進藤的過度干涉。

一開始她還會在聊天軟體上（上次交換了聯絡方式）向我傾訴各種不滿，但效果顯現之後，她漸漸開始跟我炫耀進展了。

──今天他好好收下便當了！

──打掃我也忍住了，跟他說改成每週一次，他很開心！不過擅自動他架子上的東西還是會被罵……

──洗衣物我還是每天回收。

諸如此類。

看來她與進藤的關係進展順利。洗衣物的部分……嗯，嘛。因為每天都有嘛。

就當作是這樣吧。

進藤的家裡，父母似乎因為工作繁忙而經常不在家。

因此瀨名同學回來之後，就開心地主動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但因為太過干涉，進藤先受不了了——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嘛，既然情況正在改善，今後瀨名同學的心意有很高的可能性會開花結果吧。

只是……我總覺得自己太偏袒瀨名同學了。在還沒有確信她就是筆記本失主的情況下，就給了她這麼多建議。

如果，她不是筆記本的失主，卻和進藤交往了的話……

壞結局。進藤姑且不論，筆記本的失主，還有瀨名同學，大家都會變得不幸福。

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對雙眼發亮的瀨名同學隨便敷衍幾句。

可惡，進藤這傢伙。

為什麼我得為那個搶走我喜歡的人的傢伙操心啊。

「確實，把行程都規劃好是很好。但太完美的話，可能會被覺得只是在按表操課。留一些可以隨興繞路的彈性空間，反而能讓對方感受到『一起在享受』的氛圍。」

「謝謝！這次啊，我想試著約新出去玩。就我們兩個。」

「……」

接下來幾分鐘。

什麼啊，原來是為了這種事特地來家庭餐廳的嗎。

「──我打算這樣安排，但要是被他拒絕了怎麼辦！？」

「死心塌地啊。嘛，我不是說不好啦，但可以給一點建議嗎？」

如果沒有把她當作異性看待的話……

「……啊，有在聽。」

明明這幾天好不容易纔讓她知道做過頭會產生反效果的。

「不行嗎？」

她那略顯失去高光的眼眸，幽幽地盯著我。

買炸雞塊這種事不叫彈性空間。

「就算你一直看，我也不會分你喔？這份藍莓＆麝香葡萄豪華巨型聖代。」

「……嗯。」

只能發出乾笑。

「……吶。你有在認真聽嗎？」

我苦惱地皺起眉頭。

這也算是戀愛諮詢的一種形式吧。

「我纔不需要。話說回來，我們剛纔在聊什麼？」

「我覺得不錯喔。」

我一時語塞，瀨名同學很明顯地籠罩上一層陰影。

「……我已經安排了順路去便利商店的行程啊。」

瀨名同學單方面地、鉅細靡遺地說明瞭她那套約會計畫。

雖然比以前態度柔和了一些，但看起來也只是因為瀨名同學開心，就把麻煩事都推給她而已。

「…………」

「嗯，有一點。」

「節制。」

「……」

「呃、嗯……我覺得計畫本身是不錯啦——」

不要把約會途中去便利商店這種事也排進計畫裡啊。

眼前擺著和上次喫過的那種一樣，裝在塔型容器裡的巨大聖代。

不要買熱食啊。不要逮到機會就想讓他喫炸雞啊。

而且，明明有這麼癡情的青梅竹馬，他卻還是態度曖昧不清，這像話嗎。

「怎麼了？頭痛嗎？」

……不如說，到現在還沒單獨出去過嗎。這反而讓我更驚訝。

這是她的好意正在暴走而已。

沉默令人尷尬。

還有，那些途中到處安插的驚喜是怎樣。

「然後啊。又有一個想找你商量的事，可以嗎？」

感覺撿回了一條命。看來我回答的內容是正確的。

滿滿的鮮奶油和麝香葡萄，多到不能再多。

「買……買炸雞塊。」

「爆米花要買他最喜歡的焦糖口味。然後在爆米花的最底下放一封信。寫上至今為止的感謝和今後的事，偷偷藏在裡面。就是所謂的驚喜。然後看完電影，附近有一家很好喫的拉麵店。我聽說他最近想去那家新開的店，所以打算帶他去。他應該會點豚骨口味吧，所以我打算先幫他付錢給店員，然後請他們做成大碗。這也是讓人開心的驚喜對吧！然後然後……去附近的購物中心看衣服。可以當作情侶裝的服裝我已經調查好了。啊，還有內衣。他的內衣鬆緊帶差不多該換了，也得買新的。然後移動到咖啡廳──」

這樣進藤真的會開心嗎？裡面甚至還有假裝是偶然的橋段。這該怎麼辦纔好……

「哦？嗯。」

「啊——抱歉。妳剛才說什麼？」

「新喜歡動作片，我想跟他一起去看現在正在上映的那部熱門新片。打算去附近的電影院看，那家電影院中間的E排視野最好。要看當然要選最好的座位吧。已經預約好了。」

「然後啊，我調查過了，這週六社團活動休息。因為顧問老師要出差。所以我打算約他那天去看電影。」

「啊、啊哈哈……抱歉。」

「是沒問題啦。」

「那真是太好了。」

「那我問你，我說到順路去便利商店的時候，要做什麼？」

「啊，不是……」

「哦哦。不錯啊？」

慘了，沒在聽。

進藤到底是怎麼看待瀨名同學的呢。

剛才那股高昂的情緒到底跑哪去了。

「喔、喔……真有效率啊。」

「我本來以為這樣就能讓新對我死心塌地了……」

「……什麼嘛，原來你有好好在聽啊。那好歹給我點反應嘛！」

醬汁是什麼來著。

「吶，你有在聽嗎？汐見君。」

交換聯絡方式之後，雖然幾乎沒有當面說過話……

「嗯，節制。」

這種時候，與其隨便否定，不如溫和地引導方向比較好。她那偶爾顯露的執著面——絕對不能去刺激它。

「對吧！？而且這已經是我照你說的，盡量節制過後的版本了！」

「就那個啊，最近不是進展得很順利嗎？這都是照著汐見君的建議做的！我想跟你道謝。」

「重點是要自然。看到什麼覺得有趣的東西，就一起分享那種樂趣，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原來如此。不愧是汐見君！」

瀨名同學恢復了活力。再來！

「還有，與其全部由瀨名同學決定，偶爾也讓進藤來選擇也不錯。如果覺得太難的話，可以問他『哪個比較好？』這樣。對方自己選擇的話，也會更有參與感，玩得更開心吧。」

「嗯嗯。」

「最後一點。驚喜一個就夠了。太多反而會讓人累，也可能讓對方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在關鍵時刻拿出來，效果會更好。」

「……我知道了。我會試試看。」

這樣會不會建議太多了呢——抱著一絲不安，但瀨名同學還是認真地點頭接受了我的建議。

看來她對我已經完全信任了，這反而讓我有點微妙。畢竟直到幾天前，我們還只是同班同學，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唉……我真是不行呢。明明你纔跟我說過不要做過頭。結果一想起來就停不下來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確實這次也有做過頭的地方，但那也是因為妳為對方著想才會這樣的吧？這種事慢慢調整就好。對方總有一天也會注意到妳的心意的。」

「……汐見君。」

我的鼓勵讓原本又要籠上陰影的瀨名同學，臉上的表情再度亮了起來。

安全過關。

「以汐見君來看，像我這次這樣，也會覺得沉重嗎？」

「……嗯，如果是我的話，有人願意為我考慮到這種程度，我會很開心的。如果我有其他想做的事，我也會主動提出來，一起討論就好。這樣一來，兩個人就能更開心地享受了吧。」

「…………」

雖然是跟之前類似的問題，但這次我回答得很順暢。因為這是我真實的想法。

瀨名同學直直地看著我，沉默不語。

……我說錯話了嗎？

第〇話 第9話 筆記內容1【已讀部分】／功利主義的相反……的相反（有偏頗）

我的未來、友情、名譽，全部都不重要。

⋮

因為，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

瀨名同學說她不記得有弄丟過筆記本。

果然是很危險的筆記本。

就算全世界都不幸也無所謂。只要能換來他一個笑容。因為那纔是所有的幸福。

⋮

然後，她靜靜地離開了那裡。

……好。

然後，在即將解散之際。

不過，不是瀨名同學的話，這些條件也說得通嗎？

無論如何，不行動就不會有進展。

重逢時的心情以及對對方的情感。

……有這麼漂亮的美少女青梅竹馬如此專情地愛著他，進藤那傢伙真是罪孽深重。

我終於下定決心，要問那本筆記本的事。

今天也成功回收了他喝完的寶特瓶。這是第五個了。好開心。

可是……為什麼？

⋮

甚至還闖入他家、假裝丟垃圾把不要的東西帶回家之類的。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只是無聊的垃圾，但對我來說是寶物。因為，那是他碰過的東西。一想到滋潤他喉嚨的水曾經裝在這裡面……我的心跳加速，呼吸變得困難。

⋮

那柔軟的洗衣精香氣，混合著他自身的體溫……光是聞到，就快要發瘋。不定時聞一下的話，我會變得不正常。

◇

他能夠歡笑，就是我的一切。

他是隻屬於我的。不會讓給任何人。在他察覺到我的心意之前，我會一直注視著他。哪怕花上幾年、幾十年。

「說得也是。我打起精神了！」

這本筆記本該不會真的是詛咒筆記本之類的吧？

「咦？」

⋮

看到那一幕，我鬆了一口氣，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我偷偷收集他的東西，感受著那份快感。

「之前啊。妳不是說弄丟了筆記本嗎？其實前陣子我撿到了一本筆記本──」

如果去問其他兩個人，她們這次也會同樣回答不知道嗎。

「啊，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那一天，一早就在教室裡拼命尋找著什麼的瀨名同學。我確實從她口中聽到了弄丟筆記本的事。

無法理解的現象讓我的背脊一陣發涼。

為了他，我願意犧牲一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禁這麼想——如果不把筆記本的事考慮進去的話。

家庭餐廳外。

那種彷彿記憶脫落般的反應，讓我難掩困惑。

「恐怖故事嗎。」

「……咦？我說過那種話嗎？」

◇

雖然內容讓人有點害怕，但如果真的是瀨名同學的東西，現在的她或許會原諒我看過內容——我有這種感覺。

還有他衣服的味道。那真的是，令人難以抗拒。

透過玻璃窗，她看見了店內熟悉的同班同學。看到平時不會走在一起的男女組合，她皺起了眉頭。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就像普通女孩戴著飾品感到喜悅一樣，我沉溺在他的氣味中。那樣就足夠了，不，是比足夠更滿足。

然而出乎意料地，她立刻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但是——當我看見他和別的女生有說有笑時，腦袋就會一片空白。

「……」

因為分離而初次察覺到好感、無法見面的期間讓心意更加累積。

這不合理。我無法忍受。

「嗯？怎麼了？」

雖然進藤不是我喜歡的那種人，但願瀨名同學的心意能夠開花結果。

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好感度應該比之前上升了吧。除非她突然丟出兇器來那就完了。大概沒問題，大概。

筆記本出現在我書包裡的隔天。回想起來，從那天起我與她的交集就變多了。

面對這本看似平凡、寫著『倫理』的筆記本，我雙手抱胸，苦惱不已。

這實在太奇怪了。

緊張得喉嚨有點乾，但總不能一直拖下去。

可是，其他兩個人看起來不像是能做到這種事的關係。能進入家裡，果然還是隻有身為青梅竹馬的瀨名同學才辦得到吧。

嘛，這也很難說就是了。

「喂，汐見。不打開筆記本在那邊發呆，是什麼意思啊。」

「……抱歉。」

眼前是長得像貓頭鷹的兇臉大叔——小山老師。

現在是倫理課。

眼前放的當然是那本筆記本，而是我自己的筆記本。

連打開都沒打開，也不聽課，一直在想事情，被罵也是理所當然。

我搞砸了。

「喂。功利主義是什麼？給我解釋看看。」

我拚命地看向貓頭鷹男身後的黑板，但老師刻意擋在那裡妨礙我。

「很遺憾，黑板上可沒寫喔。」

那你幹嘛擋啦。

可惡。沒聽課是我不好，但也因為這樣才沒人氣啊！——我在心裡任性地罵著。

不過，這個詞我好像在哪裡聽過。快想起來。記得是……

「應該是……以讓大多數人幸福為最優先考量……之類的吧？」

「什麼啊，真無聊。大致上是對的。」

老師稍微點了點頭，回到黑板前，開始寫起粉筆字。

「功利主義，就是『最大多數的最大幸福』。也就是說，即使犧牲一個人，只要能讓多數人幸福，那樣的行為就被認為是正確的——就是這樣的概念。」

教室裡稍微騷動起來。

因為到現在她還是不肯把臉轉向這邊。我就這麼不值得一看嗎？

「……」

我還在語塞時，黑江同學立刻開口說道：

「…………」

被無視到這種地步，反而有種清爽感。

這是謎語嗎？

正這麼想著，她突然闔上書本，轉過身來。

話說回來，這種危險的筆記本請不要弄丟好嗎。

「……咦？」

「你選了倫理課對吧。」

那本筆記本裡寫的內容。為了了解失主的想法，我稍微查過一些資料。那時候出現的，就是現在課堂上在教的內容。

聽到這樣的聲音，老師繼續說道：

◆

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蟲。

「沒錯。詛咒筆記本。在有人因此遭遇不幸之前，我必須把它找回來。」

「……啊、嗯。」

我的手不自覺地滲出汗水。一股莫名的緊張感襲來。

我本來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似乎完全被發現了。

雖然在心裡吐槽，但心臟卻越跳越快。

「那、那是……」

「──！」

妳側面也長了眼睛嗎？不過，這話我能問嗎——「妳明明沒選這門課吧？」之類的。

我曾在哪裡看過類似的內容。

「所以犧牲一個人也可以的意思嗎？」

說錯話了。完全被無視了。不，她大概真的把我當成蟲子一樣看待了吧。

她依然用那冷淡的眼神注視著書本。翻頁的速度很快，甚至不太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有在讀。一頁又一頁地翻著。

然後時不時地，她會瞥向進藤的方向。

……！！？？！？！！？

居然是恐怖靈異那一類的。

帶著鬱悶的心情結束了課程，回到教室。

她到底是沒聽到我的話，還是覺得不值得聽——她毫不在意，只是一頁又一頁地翻著手中的小說。

然後我清楚地想起來了——是在哪裡看到的。

「沒、沒看到。」

「你覺得是為什麼？」

「呃……」

「！」

粉筆聲停了下來，教室再度回歸寂靜。

「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我不會變得能看見死神之類的吧？病嬌的死神。

「我明明沒選倫理課，卻在找倫理筆記本——你覺得很奇怪對吧。」

隔壁座位的黑江同學已經上完其他課，正坐在那裡看書。

最大多數的幸福？那種東西根本不重要。那些文字中所蘊含的，簡直完全是它的相反。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把為了一個人犧牲一切視為幸福——一種極度偏頗的功利主義。

「我那本倫理筆記本。後來你有看到嗎？」

「沒、沒有……」

「有事嗎？」

居然是妳來問我啊！

「感覺好冷酷啊。」

「其實，我在找的那本筆記本不是我的。」

完全沒有轉向我的黑江同學。

「是以前去世的一個孩子留下的東西。倫理對我來說並不需要，所以本來想丟掉，但不管丟幾次，它都會回到我身邊。」

「……妳會讀心嗎？」

──為了他，我願意犧牲一切。他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因為那纔是所有的幸福。

「或許會有人這麼覺得。正因如此，功利主義也有贊成和反對的意見。是隻重視結果，還是應該守護每一個人的權利……這是倫理學的一大主題。」

……這已經不只是沉重的程度了。

「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在找倫理筆記本？」

直直看向我的眼眸。那太過純淨、充滿透明感的美麗雙眼，讓我有種快要被吸進去的感覺。

「咦？」

胸口一陣寒意。

「開玩笑的。只是個玩笑而已。」

「……」

哦。原來黑江同學也會開玩笑啊……

應該真的是玩笑吧？

「只是因為我個人有興趣，所以在研究而已。就只是這樣。」

「請、請問，裡面的內容是普通的筆記本對吧？」

「除了倫理之外還能是什麼。我想專心看書了，話就說到這裡。」

我不自覺地用了敬語。

只丟下一句超意味深長的話，然後就強制結束了對話。

雖然我不信，但應該真的不是黑江同學說的那種靈異物品吧？不是有什麼來歷的東西吧？雖然感覺已經像是有來歷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連處理掉都覺得害怕了。

雖然本來就沒打算要處理，但放在身邊也害怕。真是進退兩難。

黑江同學又恢復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打開了書本。

筆記本之謎變得更深了。

這到底是誰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