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除了「詭異」，八儀想不出其他形容，只能將嘆息吞回肚裏。

「退下吧。」

他朝深深低頭的部下簡短下令，把對方趕出房間便死死盯着電腦螢幕。

派去報復的部隊全軍覆沒。這已經是最糟糕的結果，但部下如實呈報的影片中還揭露了無法以金額衡量的、最爲惡劣的真相。

先不說樂團，其他機體都是現役機種。反觀報復的目標，不過是被戲稱爲「全能老古董」的全能者。

收到部隊全滅的報告時，他原以爲對方準備了相應的戰力還擊。然而從影片看來，實際上只有一架全能者在迎戰。

帳面上的戰力差距高達七倍。可是面對只配備突擊步槍與手榴彈的老古董，我方的現役機體即使成功偷襲、動用機關槍等武器，仍被對方徹底殲滅。實際的戰力差距遠遠不只七倍。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

注意到偷襲並逃跑的部分還算正常。他的確反應很快，但充其量只是正常水準。

接下來的行動就令人費解了。全能者逃到湖邊後，湖面上莫名噴湧出巨大的氣泡，隨即引來成羣的莫多托拉西。更詭異的是，本應以腐肉爲食的它們居然會主動攻擊行進中的機動人偶。

八儀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對方引發了超乎常理的事態。

「最離譜的是，這個炸彈客居然連自己引來的莫多托拉西也一併炸飛，腦子有問題嗎？」

無論是敵機、莫多托拉西還是常識，通通被這個炸彈客轟飛了。

八儀斷定這個炸彈客肯定料到他們會進行報復，並事先做好準備。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帶着能召集莫多托拉西的機關。

從炸燬發電廠的電池組到這次的行動，八儀完全無法預測這個炸彈客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

「……只能放棄報復了吧。」

事關面子問題，但不能再繼續折損戰力了。要是沒保住經營公司所需的機體，最後還是得面臨流落街頭的下場。

更令人頭痛的是，這兩場古怪的戰鬥已經讓部下們失去鬥志了。

儘管滿腔怒火，現在仍有該做的事。

「爲了恢復士氣，我們要先拿下一勝，並奪取發電設備。目前的戰力稍顯不足，至少需要具備突圍能力的機體或操偶師。」

千早將茶水與巧克力放在一旁，充當一路上的點心。

這條移除了多餘石塊與樹根的道路相當平坦。全能者本就擅長越野，但在這種經過整理的道路上更能展現速度優勢。

角原根本無意提供戰力。他恐怕還通知了旗下組織，禁止他們援助八儀。

雖然不是有意爲之，但擄獲並出售機動人偶讓千早的資金還算充裕。即使這次租借的全能者徹底報銷，她也能負擔賠償金，內心非常踏實。

千早操控全能者背起貨物就立刻從車庫啓程。

「既然祭出了這張王牌，我們絕不可能戰敗。」

再來只要向委託人領取貨物就可以出發了。

「再來是粉塵手榴彈……」

如果原產於新界的紅鈴樹能充當建築材料就不需要經歷洗淨工程，可以節省成本。新界化學產業正是看準這點才設置了臨時車庫。

當然，不把機體弄壞纔是大前提。

「角原先生，拜託您──」

八儀恍然大悟，終於理解了角原話語背後的真意。

千早在被稱作「赤鍾之森」的紅鈴樹森林裏找到一條路。這條路也被用來運送紅鈴樹的木材。

坦白說，角原時常以職權之便行霸凌之實。他從不在乎別人有何願望，反倒喜歡親手將其粉碎。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早就看穿八儀想要借用戰力。正因如此，他才先行牽制。

「……嗯？煙霧？」

眼前森林極其廣袤，林中矗立着許多葉色深紅的巨樹。

爲了栽贓成八儀科技的暴走行爲，他肯定已要求旗下組織不得提供助力。

角原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八儀去掠奪物資。

八儀決定發動突襲。他拿起剛放下的話筒，透過內線電話向部下下達指令。

就在八儀思考候補名單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千早的視線在主螢幕與備用螢幕間遊移不定，內心無比煩惱。

『既是如此，不用太陽能板也沒關係。』

查不到操控者的無主機體有許多用處。

然而，對方是不容無視的人物，更不能讓他久等。

所謂車庫是指設有機動人偶停放庫與電波塔且武器彈藥齊全，足以抵禦野生動物襲擊的空間。絕大多數車庫皆由政府或大型企業管轄，成爲構築各自勢力範圍的據點。

千早的全能者待在轉巖車庫。這裏是位於新界內陸的甘城農業綜合開發集團據點，該處設有無人販賣所，販售彈藥與無線子機等物資。

「……嗯，沒問題。」

剛出發時，她還擔心會遭到報復性襲擊，過了兩小時便放下戒心。

主畫面上出現變化。前方自動販賣機的取貨口主動伸向千早租用的全能者，裏面放着裝有氣球型仿真手榴彈的紙袋。

『喲，八儀，聽說你想跟我見面？』

雖然很不想照角原說的去做，不過八儀自己也認爲再沒有比這更理想的獵物了。

「衝啊～」

「集結所有可用戰力。我也會操控鼯鼠出擊。」

成功自然最好，萬一失敗了，消失的也只有早已丟盡臉面的八儀科技。這樣還能順便給礙眼的希特羅科學集團添麻煩，角原根本沒有損失。

這家公司隸屬於名爲希特羅科學集團的中小企業聯盟，臨時車庫想必也是爲了支援該集團而成立。

八儀緊咬嘴脣。

蜿蜒道路的盡頭，透過紅葉間的縫隙能隱約瞥見煙霧。那並非焚燒物品產生的煙，而是千早很熟悉的手榴彈煙霧。

根據事前調查，這次的委託非常安全。然而，千早不相信自己的運氣。就算害怕戰鬥，她還是認爲得預先做好逃命準備。

鐵製箱子中似乎放了好幾個盛裝鹼性溶劑的塑膠桶。爲了方便全能者揹負，鐵箱上還特地加裝堅韌厚實的皮革揹帶。

「感謝您提供的情報。」

這次前往的新界化學產業臨時車庫雖然有停放庫與武器彈藥倉庫，卻未設置電波塔，因此被稱爲臨時倉庫。

八儀緊張地挑選措辭，向話筒另一端的大人物提出請求。

「您好，我是八儀。」

哪怕要下跪磕頭，八儀也想商借戰力。碰上喜歡仗勢欺人的角原，與其打電話，不如直接見面，滿足他的霸凌欲。這樣反而更容易讓他答應請求。

直到最後，角原都沒有留下話柄。

新界極度缺乏建築材料，但運至新界的物資必須經過洗淨工程，導致製造成本居高不下。

「我有件重要的事想懇請您幫忙。能否請您撥冗，近日與我見上一面？」

「操偶師任務」收到訊息。

電話那頭的人是角原爲之。他是現任國會議員，與新界資源廳關係密切，也是八儀科技所屬角原集團的領導者。

一架印有新界化學產業標誌的全能者正於車庫出入口待命。看到千早的全能者後，對方舉起右手致意，順勢指向腳邊的大箱子。

※

來自新界化學產業的訊息，臨時車庫似乎正遭到來歷不明的機動人偶部隊襲擊。

買下氣球型仿真手榴彈後，千早將其收進全能者腰間的收納包。

千早踩着感壓式地墊，讓全能者加速前進。

她用力踩感壓式地墊，讓全能者跑起來。

挾帶雨水的烏雲籠罩天空。

「走起來好輕鬆。」

對方甚至沒自報家門，因爲他很清楚不需要這麼做。

待結束通話的刺耳提示音響起，八儀這次終於咂嘴，放下話筒。

角原不懷好意地呵呵笑了。

以此爲前提，他特地打電話過來肯定另有所圖。大概是想先斷絕所有退路，再逼八儀點頭，交辦某些見不得光的差事吧。

──發電廠的整修纔是首要任務。

「有備無患……」

八儀科技的最強戰力──訂製型機動人偶「鼯鼠」。

千早打算順便補充手榴彈，於是操控全能者前往販賣槍械的店鋪。

她輕輕按下購買按鍵，以電子錢包完成支付。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八儀試圖揣測角原的意圖，後者則繼續說下去：

若深入追查，矛頭自然會指向角原。這個提案對他本人應該沒有好處。

至今爲止，她每次執行任務都會遇襲。不是被動物盯上，就是與機動人偶戰鬥，無一例外。

他從鈴聲察覺到對方身分，一時猶豫是否該拿起話筒。

路程不短，但應該能在傍晚時抵達。

收到貨物準備就緒的郵件後，千早操控全能者移動。

槍械之類的武器當然在別處販售，不具殺傷力的物資則可以在這裏購買。

八儀的確有申請跟角原會面，但對方這時親自打電話過來還是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種名爲「紅鈴樹」的樹木並非常綠樹，而是常紅樹，起初被期待作爲觀葉植物或天然染料使用。但新界化學產業近年來研究發現，紅鈴樹生長迅速且木質密度高，是尺寸穩定、不易變形的優質木材。

得設法從別處借來戰力。

真卑鄙的手段。八儀強忍住想咂嘴的衝動。

支付一筆不便宜的費用備齊裝備後，千早稍微確認存款餘額。

千早讓全能者移動到路邊，躲進赤鍾之森，這纔拿起手機。

「那裏是開拓的前線基地，應該停放着不少持久型機體，正好能拿來補充戰力。」

『太陽能板的事處理得如何？沒辦法充電就很難打游擊戰。現在雖然有增派人手輪班，但我想把戰力分配到其他地方呢。』

「……紅色的森林？」

她接着購入十枚粉塵手榴彈。這種手榴彈能噴出生物分解性粉塵，用來充當煙幕。

千早對主螢幕顯示的景象感到困惑，忍不住歪頭。

何況誰都想不到八儀科技會盯上毫無交集的新界化學產業臨時車庫。那個曾二度搗亂、到處爆破的炸彈客也不會跑來攪局。換句話說，這場勝仗正好能用來提振部下們的士氣。

「氣球型仿真手榴彈，五十枚組。」

新界化學產業只是家小公司。就算是臨時車庫，防禦力也不可能高到哪裏。

她曾接下適合新手的運送物資委託，目的地同樣是臨時車庫，卻在半路上被野生動物襲擊，結果連車庫的影子都沒見到。

『舉個例子吧。聽說有家叫做新界化學產業的公司正在新界搭建臨時車庫。從那裏借發電機就行，要是還附帶燃料就更完美了。』

八儀雙手抱胸，望向窗外，思考着勝利後該如何行動。

「臨時車庫啊……會是怎麼樣的地方呢？」

那裏應該存放了大量發電設備、電池及燃料。

接着用備用螢幕投放地圖，並標出前往目的地的路線。

至於新界化學產業這家中小企業爲何要建造車庫，原因在於周邊環境。

「關於發電廠，若一次將太陽能板等物資大量運往新界，恐怕會引來各方勢力關注。我目前在擬定分批輸入的計劃，想恢復至以往規模，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

一股說不清的寒意竄上脊背。她咬了口巧克力想恢復冷靜，卻被突如其來的手機震動聲嚇得渾身一顫。

「好便宜，再買一組吧。」

乍聽是打算讓步，但一次性大量運送物資依然會引起關注。即使沒像太陽能板那樣頻繁運輸，若發電機等設備的規模遠超八儀科技所擁有的機動人偶部隊，肯定會被追查背後深意。

『情報？你在說什麼啊？我只是給了點建議。那麼，快點把發電設備準備好吧。先這樣。』

電話那頭的角原陷入沉默。他並不是在回想行程以挪出時間，而是想借由沉默對八儀施壓，以他的反應爲樂。

似乎能比預定時間更早完成委託。千早邊想邊伸手拿起巧克力。

「角原先生……」

「爲什麼啦……」

她忍不住嘀咕。不過換個角度想，這其實是好消息。比起過去莫名其妙就被捲入戰鬥，目前的情況好太多了。

畢竟她還來得及逃跑。

訊息中也包含了救援請求。既然她人在附近，對方希望她參與防衛也是情有可原。

話雖如此，對一個新人提出這種請求未免強人所難。

她立刻駁回救援請求。

「對、對不起……」

腦中浮現新界化學產業社長能化可可的臉，讓她感到過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顧不上那些了。

千早的全能者背對臨時車庫，用最快的速度撤回轉巖車庫。

即使得支付放棄委託的違約金，還是比弄壞全能者後被索取維修費來得划算。幸好千早的存款還綽綽有餘。

既然前方已升起狼煙，她深信全速撤退纔是上策。

千早將視線從顯示前方視野的主螢幕，飛快地移向呈現後方視野的副螢幕。

幾道黑影突然從冒煙地點騰空而起。

「無人機？」

三架配備槍械的無人機飛到赤鍾之森上空。

千早原以爲那些無人機會襲擊臨時車庫，沒想到其中一架突然加速衝向自己。她驚訝到嘴巴都忘了關上。

無人機上搭載的突擊步槍槍口筆直地瞄準全能者。

也就是說，自己被盯上了。

「──爲什麼啦！」

就算堅稱自己只是路過，襲擊臨時車庫的盜賊操偶師也不可能聽進去。

那架體積遠超無人機的巨大人型機體，八成是機動人偶。

「鹼性溶劑……呼嘻。」

千早泫然欲泣地操控全能者在森林裏狂奔。

該怎麼辦？千早一邊拼命動腦，一邊注視着道路前方。

正因爲是從高處俯瞰，他能掌握大量情報。

「新界化學產業的援軍正在逼近，附近還有一架奇怪的全能者。疾速型機體加強後方防禦。」

揹着金屬箱子的全能者現身時，他還以爲是臨時車庫救援部隊派來的斥候。

千早正打算透過後方攝影機觀察無人機動向，卻沒見到人影。

森林上空的無人機以最高速度飛來。在蜿蜒道路上奔馳的全能者恐怕很快會被追上。即使想橫越森林抄近路，速度上也是無人機佔優勢。

「啊，對了。受損情況……」

疾速型機體回應「收到」便退至後方鞏固防線。如此一來，負責維持訊號的通訊增幅型機體應該能受到保護。

地面部隊距離環繞臨時車庫的圍欄剩不到五百公尺。若不是有原木阻擋，完全可以強行攻堅。

畫面立刻拉近，但在鏡頭完成對焦前，八儀已經先一步透過羣組通訊大喊：

那個推進器應該是用來控制姿態與滯空時間，但千早不認爲它提供的推力能讓機體本身自由飛翔，充其量只能滑翔吧。

她爲了抄近路而衝進森林，同時瞥了一眼後方畫面。

如果貿然接近臨時車庫，她肯定會被發現並遭到擊潰。唯有設法遮蔽那架訂製型機動人偶的視野，同時在包圍網製造破口，才能讓全能者逃進臨時車庫。

想甩開那支部隊是不可能的。對方有疾速型的童子，全能者就算全力逃跑也遲早會被追上並擊毀。

「那些無人機是故意把我逼到增援部隊面前嗎……？」

「那架全能者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高空俯瞰戰場，並指揮無人機進行突擊與支援。這就是八儀操控的訂製型機動人偶「鼯鼠」的運用方式。

每架無人機都有操控者，但八儀科技最強戰力──訂製型機體「鼯鼠」的優勢在於它能靈活應對各種情況。通訊增幅型的「指揮家」也能操控多架無人機，卻只能讓它們依照事前編寫的程式運作，或是由操偶師本人控制。

敵方增援部隊伴隨着牽制射擊般的槍聲，沿道路慢慢接近。似乎是在提防來自森林內的奇襲。

千早邊喊邊大幅彎曲右腳，讓全能者壓低重心以減少受彈面積。她讓全能者側過身，以左側承受攻擊，用手臂保護機體的核心部位，隨即踏着後撤步躲進道路旁的森林。

槍口緊追着全能者不放，無數子彈削過紅鈴樹的樹幹，製造出奇形怪狀的木雕。緊接着，數架疾速型機體「童子」自敵軍中央衝出，架起散彈槍，在林間一字排開。

「那架全能者差不多該現身了吧？」

情況依然不見好轉。

一見面就不問身分直接開火。這是確信現場只有敵人才會進行的射擊。

高聳的樹木遮蔽了上方視野，不是很明顯，然而從紅色葉片的縫隙間仍能看見追逐全能者的無人機若隱若現。

以無人機作勢迎擊後，對方立刻逃回救援部隊的舉動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不知爲何，那架全能者被救援部隊以彈幕驅離後，甚至丟出粉塵手榴彈阻礙他們行動。救援部隊目前仍時刻戒備着偷襲行動，謹慎地沿道路前進。

然而，援軍正從後方趕來。若接下來還要與那支部隊交戰，強行攻堅並非明智之舉，不宜過度消耗戰力。

臨時車庫方也很想擊落鼯鼠，但光是承受迎面而來的壓力就已分身乏術。鼯鼠的無人機固然麻煩，卻不算多具威脅性。真正不容忽視的是逐漸拉近距離的地面部隊。

新界化學產業的臨時車庫四周有兩道圍欄。內側圍欄以周邊森林可取得的紅鈴樹原木補強，並設有供機動人偶使用的射擊孔。雖說是簡易據點，手榴彈等武器便足以將其炸燬。

雖然會導致委託失敗，但現在保命要緊。千早操控全能者，正準備拋下背後的鐵箱卻突然頓住。

「吶啊！」

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全能者。連身分都沒確認就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之所以用鐵箱來裝，除了方便全能者搬運，也是爲了在遭到野生動物襲擊時，儘可能保住裏頭的物資。

也就是說，那是獨一無二的特殊機體──訂製型機動人偶。

不僅如此，敵方還朝粉塵灑下彈幕。他們想必是靠絕佳的團隊默契清楚掌握了彼此位置。由於部隊纔剛散開，他們肆無忌憚地朝絕對沒有隊友的位置展開牽制射擊。

森林的出口映入眼簾，看來能順利回到通往轉巖車庫的那條路。

前方出現彎道。雖然中間隔了一座森林，但千早不用看地圖也知道道路一直延伸到森林另一端。她就是走這條路來的，所以絕對沒錯。

讓拔下的左臂在眼前左右晃動，她露出詭異的笑容。

八儀透過語音通話向底下的部下們發出指令：

明明纔剛拒絕救援，現在又要尋求庇護。千早明白這樣很自私，但她別無選擇。

可是，一旦跑到開闊的道路上，她可能會被無人機從空中射擊。或許躲在森林並沿着道路奔跑比較安全。

「奇怪？沒有追來？」

它有一雙異常纖細、構造類似彈簧片的腿，想必具備優秀的跳躍能力。背部則裝備如飛鼠翼膜般展開的推進器，遠遠就能看見火光噴湧而出。

行不通、有勇無謀、毫無勝算、根本無計可施。

透過模糊影像，他看見全能者用力揮動手臂，打算投擲手榴彈。要是讓那種東西砸向密集攻擊臨時車庫的地面部隊，勢必會造成損害。

八儀不認爲靠這種程度的自爆攻擊就能癱瘓受到層層保護的通訊增幅型機體，但應該能造成一定程度的損害。

爲了進一步拖住援軍，八儀判斷應該以自爆無人機攻擊敵方的通訊增幅型機體，於是再次透過專線下達指示。

若全能者是臨時車庫那邊的人，它只是在拖累友軍。

而最令千早感到不妙的，莫過於飄浮在赤鍾之森上空的那架可疑機體。

她瞥向剩餘的武器，將腦中閃過的靈感轉化爲具體的行動計劃。

對方非常難纏。搞不好是全能者背後那個裝滿清洗劑的鐵箱勾起了他們的興趣。

不過考慮到纔剛受彈雨洗禮，全能者還能動就該偷笑了。正因爲全能者是輕巡遊型才撐得住，換作疾速型等裝甲薄弱的機體，恐怕早已出局。

那支部隊呈備戰姿勢，在平坦道路上以最高速度衝來。它們將突擊步槍對準正前方，隨時能開火。

敵方配合得天衣無縫，絕非倉促組成的半吊子機動人偶隊伍。那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挑起戰鬥且受過紮實訓練的動作。

「爲什麼啦啊啊！」

「總之，這箱貨物只會礙事──」

「去、去請求庇護吧……」

「遵命！」

追根究柢，鼯鼠之所以能發揮作用，全得仰賴八儀科技這家公司的組織力。

爲了保險起見，千早又讓全能者朝道路投擲粉塵手榴彈，這才轉身逃跑。

白色粉塵隨爆炸聲擴散開來。煙幕濃到連身旁的紅鈴樹樹幹都看不見，但爆風迅速擴大了粉塵範圍。能見度稍有改善，勉強能看清一公尺外的景象。

那就死命掙扎吧。

※

唯一的辦法就是逃到無人機的操控範圍外。考慮到對方正在攻擊臨時車庫，應該不至於一直窮追不捨。千早只能如此祈禱。

「──全機散開！」

然而，八儀對獲得的情報感到不解。

而它的兩側盤旋着十幾架大型無人機。看來對方習慣從能無視障礙物的高空發送訊號來指揮無人機作戰。

老實說，千早希望儘量不要傷到這個堅固的鐵箱。

無人機的突擊步槍從空中單方面進行掃射，成功阻止對方更換槍管。

千早離開難以奔跑的森林，沿來時路迅速折返。

要是千早再慢一拍反應，或是與敵人的距離再近一些，全能者肯定早就變成一堆廢鐵了。

接着，千早冷靜地操控全能者，把那條報廢的左臂──硬生生扯下來。

在備用螢幕上顯示全能者的狀態後，千早不禁倒抽一口氣。

「呼嘻……」

「……呼嘿？」

發現臨時車庫內的機動人偶搬來備用槍管，八儀立刻透過

專線

下令：

儘管如此，現在放棄也不能改變什麼。

「無人機B，開火。」

聽着宛如死神腳步聲般逼近的槍響，千早緊張到發出噁心的乾笑。

千早從沒聽過會飛的機動人偶。至少市面上的通用機體中不存在具備飛行能力的款式。

實際上，子彈連全能者的邊都沒擦到。目前爲止啦。

爲了尋找突破口，他緊盯着臨時車庫。

她本想借由粉塵掩護從敵方部隊側邊穿過，但剛纔觀察童子的舉動，敵方的守備範圍實在太廣，根本無機可乘。

首先，她能確定臨時車庫已經被敵方包圍。

八儀想盡可能在援軍趕到前拿下臨時車庫。

她邊以最快速度返回臨時車庫所在的戰場，同時推測自身處境。

雖然現下潛伏於森林中不見蹤影，但那架全能者的行動前後矛盾、難以捉摸，還是多加提防爲妙。

真正棘手的是防衛用機關槍。若貿然靠近，即使是輕巡遊型機體也會被打成廢鐵。不過，或許是數量有限，經過長時間的連續射擊，槍管應該快過熱損毀了。

要是不立刻逃離現場，全能者肯定會被擊毀。

就在八儀利用影像辨識AI分析無人機畫面時，全能者突然從森林裏衝出來。

當然，那架機動人偶的視野也非常遼闊。千早的全能者之所以被一路追趕，應該就是因爲對方掌握了居高臨下的視角。

千早發出無意義的叫喊聲，操控全能者使盡把粉塵手榴彈砸向地面。

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被她下意識當作盾牌的左臂已經損毀。不僅無法動彈，還徹底停止運作。

還以爲對方放了自己一馬，結果全能者跑出森林後，主攝影機隨即捕捉到朝這裏逼近的機動人偶部隊。

三架自爆無人機朝援軍飛去，身影沒入森林。人工操控的優勢正是能靈活地閃開樹木，從低空接近並攻擊援軍部隊。

「只是普通的鹼性溶劑而已啦！」

八儀的反應無比迅速且精確，但負責抵禦機關槍攻擊的前衛部隊一旦散開，中央及後方部隊將直接承受敵軍火力。即使要散開也不是幾秒間的事，何況這種閃避方式終究有其極限。

若不維持一定的密度就無法與機關槍抗衡。

沒等八儀做出指示，地面部隊的疾速型機體就已經準確掌握狀況，瞬間加速衝向全能者。看着部下們爲了避免損害擴大，準備直接擊毀全能者，八儀不禁爲他們的可靠表現感到欣慰。

然而，全能者彷彿在嘲笑八儀科技一般，採取了匪夷所思的行動。

全能者沒有鬆開手榴彈，而是以全力投擲的姿勢直接砸向腳邊。從中噴出的白色微粒隨即包圍了全能者與周邊一帶。

「粉塵手榴彈？」

完全無法理解它的意圖。原以爲它是抱持同歸於盡的覺悟投擲手榴彈，結果對方只是毫無意義地放出一片煙幕。

若只是要施放煙幕，大可不必離開森林。

「它到底想做什麼？」

從高空俯瞰的主畫面中，八儀看見更多發粉塵手榴彈被丟出來。在地面部隊看來，想必只是一片迅速逼近的白色粉塵。

方纔啓動的影像辨識AI特別將全能者投擲的物體放大。

「……喂喂！它搞什麼鬼啊！」

全能者居然直接衝向地面部隊，還不停將手榴彈與粉塵手榴彈投向前方。

它那麼做，等於把自己困在視線不良的粉塵之中。一個不慎，不僅會被自己投擲的手榴彈波及，甚至可能一腳踩上還未爆炸的手榴彈。

伴隨着此起彼落的爆炸聲，夏日雲朵般的龐大粉塵急速撲向地面部隊。

地面部隊終於忍不住轉身背對臨時車庫，朝粉塵傾注彈雨。然而，粉塵並未因此消散。

大量的手榴彈與粉塵手榴彈被拋向四周，地面部隊瞬間被白色粉塵吞沒。

即使自取滅亡也要死咬住對手的殘暴性格、乍看之下難以理解的行動、毫無顧忌且毫不留情的手榴彈運用方式──這一切都讓八儀感覺似曾相識。

「難道說……是那個迷彩炸彈客？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雖然不是迷彩塗裝，但那的確是租借來的全能者。最重要的是，除了那個炸彈客，他從未聽過有誰會拿租來的全能者做出如此亂七八糟的舉動。

爲了不被人聽到哀號聲，能化可可將臉埋進雙臂之間。瀏覽着部下傳來的各種郵件，她實在頭很痛。

──但在那之前，他們已經把那架闖入車庫的不明全能者打成了蜂窩。

就在這時，鼯鼠的推進器碰到飄浮的手榴彈。

聽到負責臨時車庫防衛指揮的部下如此回報，新界化學產業社長──能化可可表面上笑盈盈地回答：

換個角度來看，新界化學產業的救援部隊形同堵住無關人員退路、不許對方撤退的督戰隊。不僅如此，我方還將撕裂包圍網、協助擊破敵方最強戰力的最大功臣當成可疑人物射成蜂窩。

能化可可試着揣測對方想法。

最重要的是，對於扭轉戰局的功臣，我方絕不能吝嗇。

然而，由於全能者在展開突擊前擺出全力投擲的姿勢，地面部隊的陣型變得相當鬆散。

「不可能！它絕不可能攜帶那麼多發手榴彈！完全超出載重量了！」

注：氫氧混合氣

「拒絕救援請求、操控戰力低的全能者前來、提前準備與運送委託不相稱的大量爆炸物……如果他早就知道會發生戰鬥，打算像傭兵那樣坐收漁翁之利，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巖筋開口問道：

「只要在文件裏搜尋『炸彈客』──」

而他所操控的是被戲稱爲老古董的租賃全能者。

它正以鋼索之類的東西拖行箱子，裏頭或許裝滿了手榴彈，但重量實在不合理。

而那名自由操偶師轉身逃離戰場後，出於誤會阻礙了前往臨時車庫的救援部隊……這也算我方的聯絡疏失。既然我方早已掌握現場有無關人員，理應提前通知救援部隊。

「──襲擊者已經掃蕩完畢。」

八儀原本做好了近距離承受劇烈爆炸的覺悟，結果傳進耳裏的只有「啪」的破裂音。

那個炸彈客在粉塵手榴彈裏混入普通手榴彈，有效重創襲擊部隊。

然而，這些終究是站在新界化學產業立場的說詞。

「請進。」

鼯鼠撞擊地面，發出劇烈聲響。緊接着，主螢幕上便浮現了代表通訊中斷的「NO SIGNAL」字樣。

八儀立刻調低推進器的馬力，試圖藏身於粉塵之中。然而在下個瞬間，鼯鼠與無人機捕捉到的影像讓他驚訝到啞口無言。

──好幾枚手榴彈從粉塵中輕飄飄地浮上來。

能化可可不解地歪頭，隨即操作起電腦。她想看看巖筋的工作日誌裏是否有寫到這件事。

八儀懊悔地抱着腦袋。自己爲何非得被這種傢伙從破產邊緣一腳踹下去……

明明是氣球破裂的聲音卻過於響亮。拜其所賜，八儀總算洞悉了真相。

八儀摸透了其中門道，立刻通過全員通訊提醒部下：

新界化學產業這次接連犯下的錯誤，已經不是支付公定收購價或稍微加點獎金就能了事。假如這起事件連同低廉的收購金額一起曝光，往後恐怕再也不會有人願意接下新界化學產業的委託。這就是如此嚴重的醜聞。

以企業存續爲人質，強迫對方吐出與戰果相符的酬勞。就連戰鬥過程中的損失都要求企業方承擔。

「找我有什麼事嗎？」

巖筋輕輕地關上門，站在稍遠處。他想必是理解到自己的體格會帶來壓迫感，才與能化可可保持這樣的距離。也正是這份體貼，使他足以勝任新公會領隊。

危險的戰爭販子、炸彈客……

纔剛想說他要帶着大量手榴彈與粉塵手榴彈，單槍匹馬地衝向襲擊部隊，手榴彈卻突然飄上天空。而他一闖入臨時車庫就轉身朝襲擊部隊開槍。

「氣球？等等，它爲什麼能浮起來？」

以單手持槍射擊空中的目標，照理說不可能命中。但若真的被它打中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然而，完全被粉塵吞沒的地面部隊此刻已亂成一團。一名部下在混亂中否定了八儀的說法。

那是一名接下臨時車庫的委託，負責運送鹼性清洗劑的自由操偶師。

無數道槍口火光在眼底閃爍。彈雨自下方襲來，清脆與沉悶的撞擊聲不絕於耳，難以分辨。大多數子彈都被鼯鼠的裝甲彈開，但這股暴戾的衝擊仍令其失去平衡，只能無力地下墜。

「冷靜點！不管怎樣，那種手榴彈都沒什麼殺傷力！攔住那個炸彈客！別讓包圍網出現破口！」

的確不可能。機動人偶的載重量終究有其極限。應該說，儲存空間根本不夠。即使將全能者方纔揹負的鐵箱塞滿，也不可能攜帶超過五十枚手榴彈。

現場的判斷並沒有錯。既然救援請求被駁回，無論來者採取什麼行動都只能予以排除。況且對方是能獨自突破包圍網的危險炸彈客，若作爲第三勢力在臨時車庫內大肆破壞，情況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那個炸彈客的行徑與上述定義完全吻合，而且是相當惡劣那種。

※

部下低頭行禮便退出了社長室。

即便是全能者也難以從地面部隊之間強行穿越。只要穩住陣腳，就算重裝甲機體會受到些許損傷，想將全能者撞飛也不成問題。

一架全能者從粉塵中衝了出來，迅速通過臨時車庫的圍欄大門。

如新建帳號一般，對方經歷簡直是白紙一張，帳號名稱也像預設的亂碼文字。

何況從戰鬥影像看來，先動手的反而是救援部隊。這明顯是新界化學產業的責任。

能化可可不禁激動得大喊，隨即猛然回神，連忙捂住嘴巴。

「刺激？」

「公會的訓練還順利嗎？」

「這就是戰爭販子的手段嗎？我早就知道他們不好惹，沒想到會這麼棘手！」

「啊啊啊啊啊啊，被擺了一道！」

僅憑一架機體就突破臨時車庫周邊的包圍網，甚至創造機會，助我方擊破敵方最強戰力──訂製型機動人偶「鼯鼠」。這在戰術上的意義極爲重大。

「是虛張聲勢！那個炸彈客丟的是仿真手榴彈！」

「原來你只是被捲進來的嗎！」

「可惡！」

「……啥？」

地面部隊徹底亂成一團，而目擊到漫天粉塵的救援部隊正加速趕來。一旦失去在空中偵察的鼯鼠，我方將無法再維持組織化作戰。

接下來的部分，能化可可就完全無法理解了。

「辛苦了，今天先下班休息吧。」

在她低聲嘀咕時，門外響起敲門聲。

徵得能化可可的許可後，巖筋打開房門，縮着身子走進來。對渾身肌肉的他來說，這間社長室的入口似乎有些狹窄。

趁着地面部隊陷入混亂、攻勢減弱之際，臨時車庫的機動人偶將槍口轉向鼯鼠。

若只是灌入一般空氣，根本不可能產生浮力。

就是想避免這種意外才成立由前指導員巖筋領頭的公會。然而他們正在進行訓練，只能說時機太不湊巧。

影像辨識AI仍持續計算着手榴彈數量。已經超過五十枚，而且還不斷增加。

「炸彈客！」

「居然還問我們要不要收購機體……」

面對突如其來的臨時車庫防衛戰，他拒絕救援請求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他能做的頂多是充當擋箭牌。

「社長，仿真手榴彈哪會製造這種爆炸聲啊！對方可是那個炸彈客，怎麼可能滿足於假手榴彈！」

「我是巖筋。」

操控無人機的部下透過專線傳來近乎哀號的聲音。

「爆鳴氣

㊟

……居然灌了氫氣？它是從哪裏──難道是讓鹼性溶劑和左臂的鋁金屬起反應？這又不是高中實驗！正常成年人哪會記得這種東西啊！」

原本處於劣勢的臨時車庫方展開反攻，甚至在救援部隊抵達前就將襲擊部隊全數殲滅。

八儀對剛從工業高中畢業的千早大聲吐槽時，鼯鼠在墜落途中拍到臨時車庫的機動人偶將入侵的不明全能者打成了蜂窩。

「……該準備捲鋪蓋跑路了。」

它在第二道大門前猛然轉身，用剩餘那條手臂舉起突擊步槍，將槍口對準空中的鼯鼠。

儘管那人很危險，我方還是得收購機體，而且是以遠高於行情的價格。

這支救援部隊是在空閒社員的指揮下，由簽訂長期契約的民間操偶師所組成。就算多少懂點戰術仍比不上專家。之所以搶先發動攻擊，是因爲他們很清楚自己只是臨時拼湊的部隊。一旦落於下風就可能被敵方全面壓制。

「炸彈客……但願這筆錢能讓他別再跟我們扯上關係。」

八儀有氣無力地低語着，臉上卻帶着些許釋然。

「那個炸彈客到底是什麼人啊……」

八儀試圖重整姿勢着陸，然而鼯鼠已經在空中打轉，徹底失控。

若只是一般的運送委託，與其準備那堆爆炸物，還不如攜帶輕機關槍或狙擊槍。那些武器既不佔空間，射程又廣，使用起來也方便許多。

八儀腦中只冒出「萬事休矣」這個詞。

確認腳步聲遠去後，能化可可猛然趴倒在桌上。

數量異常的爆炸物，正是他早有預謀的證據。

「糟──嗯？」

所謂戰爭販子是指刻意挑起各方勢力間的衝突，趁亂擄獲戰場上機動人偶，或是以傭兵身分周旋其中，藉此謀財的操偶師。

能化可可將那個亂碼帳號列爲警戒對象，烙印在記憶深處。她壓根兒沒想到，這個帳號的主人，竟然就是自己曾在飯店偶遇，甚至認爲不值一提的少女。

這並非魔術，手榴彈真的浮上了天空。面對這荒誕離奇的景象，八儀的腦袋瞬間空白一片，錯失了着陸的好時機。不對，即使想着陸，他也不敢貿然觸碰那些莫名其妙的飄浮手榴彈，只能停在半空中，動彈不得。

貼心的巖筋主動告訴她：

到這裏都還能理解。

儘管識破了敵方把戲，他還是摸不透其中原理。

根本不像在嘉獎徹底瓦解包圍網的功臣，而這也表示──

是那個炸彈客操控的全能者。

「非常順利。隊員們本就能力出衆，過去也在臨時團隊中完成各種任務，因此協調性極佳。而且，最近還有受到一點刺激。」

若是充氣式的氣球型仿真手榴彈，重量問題就說得通了。它是在森林裏替氣球型仿真手榴彈充氣並裝入鐵箱，再用鋼索一路將箱子拖來。

巖筋一臉愕然，擔心地彎下身子，配合能化可可的視線高度。

「發生什麼事了？」

「……與其慢慢說明，直接用看的可能比較快吧。」

她把部下剛纔提交的報告書遞給巖筋，自己則開始閱讀工作日誌。

雖然只有一次，不過日誌中的確有提到「炸彈客」這個暫定名稱。

「目擊到襲擊祕密發電廠的盜賊操偶師，暫稱『炸彈客』。並未與其交戰……」

因爲是巖筋等人沒有直接參與的戰鬥，她先前纔會漏掉這行紀錄。

那個行動如此張揚的戰爭販子兼炸彈客，居然悄無聲息地襲擊了祕密發電廠。

「原本一直想不透我們公司的臨時車庫爲何遭遇襲擊，難不成……」

新界化學產業創立公會的消息早已對外公佈。

假如那個掌握祕密發電廠的勢力察覺到巖筋等人在觀戰，並將他們視爲炸彈客的同夥，對方會採取報復行動也就不足爲奇。

若這個推測無誤，那臨時車庫的襲擊事件根本是炸彈客在煽風點火，還想用爆炸的風把火撲滅。

只用一筆錢就能打發？別開玩笑了。那個炸彈客可是親手創造了戰場，再把新界化學產業扔進去。不用期待他拿了錢就會拍拍屁股走人。

巖筋似乎讀完了報告書，懊惱不已地表示：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真的非常抱歉。」

「不，這不是你們的責任。但是，請務必在最短時間內讓公會磨合成形。」

來自炸彈客的威脅尚未解除。光靠臨時組成的救援部隊根本應付不來。

幸好他這次是作爲友軍參戰。要是當時與他爲敵，不只臨時車庫，恐怕連救援部隊都會全軍覆沒。

「我會把臨時車庫防衛戰的影片傳給你們，請思考對策並提交報告。公司會暫時依據那份報告行動。」

對於能化可可的要求，巖筋毫不猶豫地回答：

伴場忍不住皺眉。

※

角原對伴場投以傻眼的視線，本想提醒他──我們這羣人也不過是逍遙法外的罪犯，最後還是作罷。

「我倒覺得他像鬧事型網紅。」

站在角原身後的保鑣伴場低聲問道：

「多謝誇獎。」

「這樣啊……」

那人大概以爲角原看到這份報告書會大發雷霆吧。

總之，先幫他搭個舞臺吧。角原嘴邊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你今天腦袋挺靈光的嘛。」

「劇場型？那是什麼意思？」

全怪自己過去剷除了太多礙事的操偶師。角原乾脆地死了這條心。

看到試圖找出異樣感來源的角原，伴場似乎誤會了什麼，忍不住插嘴：

「那類人有把犯罪當成演戲的傾向。他們會做出發送犯罪聲明給媒體之類的行爲，是些性格扭曲又愛出風頭的罪犯。」

「失禮了。」部下神色緊張地低頭行禮，然後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間。對此，角原集團社長──角原爲之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對着眼前的報告書嗤之以鼻。

角原看着影像，嘴角微微上揚。

「我會立刻研擬戰術。」

「要追上去嗎？」

儘管角原出言挖苦，伴場也不當一回事，反而笑了。

「不，還是算了。我們根本查不出他的身分。」

角原集團與各方勢力之間，的確存在不爲外界所知的關係。但八儀科技不過是隨時可以割捨的蜥蜴尾巴，當然只掌握了極其有限的資訊。

角原集團旗下的八儀科技乘夜潛逃了。因爲他們失去了所有機動人偶，戰力蕩然無存。

這是從人去樓空的八儀科技辦公室裏，連同各種資料一併搜刮來的紀錄。其中包含了八儀科技決定跑路的關鍵因素，也就是八儀科技對新界化學產業臨時車庫的那場戰鬥。

「之所以積極使用炸彈，恐怕是因爲爆破場面華麗，而且鮮少有人這麼做，單靠戰鬥風格就能建立表演者形象吧。不過，他的行動還是有些不對勁。」

即使是手握深厚人脈的角原，也無法透過新界資源廳取得操偶師的個資。新界資源廳對個資管控嚴密，連內部職員都無法輕易調閱。

比起那點芝麻小事，角原更在意這份戰鬥紀錄。

「既然是愛出風頭的劇場型戰爭販子，我們就如他所願，讓他成爲人羣焦點吧。剛好能避人耳目。」

這就是劇場型的麻煩之處。不同於鬧事型網紅，他們不會刻意出風頭，因此很難找出真實身分。

角原不悅地咂嘴，把話題拉回戰鬥紀錄。

「我們的旗下組織被擊潰了。雖然我們對外隱瞞了與八儀科技的關係，但對互有來往的組織而言，這幾乎是公開的祕密。是不是該殺雞儆猴？」

「徹頭徹尾的戰爭販子，而且是劇場型的。」

「要幹掉那個炸彈客嗎？」

即使八儀被警察或公安逮捕，他也拿不出「角原有從事非法勾當」的證據。

「不過，那些鬧事型網紅只是渴望關注的小角色，這個炸彈客卻不同。他始終把自己當表演者，將自我與角色完全切割開來。正因如此，他的帳號才維持初始狀態。」

有股說不出的異樣感。就算角原從剛纔就一直仔細研究戰鬥紀錄影像，這種感覺仍縈繞心頭。

要追上去抓住他們，然後滅口嗎？對於這個問題，角原聳了聳肩。

「真有意思。」

不曉得是不是真的理解了，伴場的語氣含糊。看到角原略顯不耐的表情，他咧嘴笑道：

「那樣做拿不到任何好處。八儀也不是傻瓜，不可能將過去那些骯髒事全抖出來。何況他手邊沒有證據。」

八儀似乎認爲對方只是被捲入戰鬥的獨行操偶師。然而，對方攜帶了大量爆炸物和通常只用來設陷阱或虛張聲勢的氣球型仿真手榴彈，明顯是有備而來。

只要還有資金，大可利用租賃機維持公司運作。但他們畢竟是角原集團的旗下企業，這就牽涉到面子問題。既然失去了以戰力爲後盾的話語權，在被各種無理要求消磨殆盡前，選擇銷聲匿跡反而是明智之舉。

「伴場，難得聽你說了句正經話。但那個炸彈客還有利用價值。」

「八儀科技跑路了嗎？果然不出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