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時間回溯到一個月前，兔吹千早的求職活動失敗了。

──衷心祝福您今後能一展長才。

看着這段眼熟的文字，千早臉上浮現曖昧的笑容。

她抱起身旁的水豚玩偶，直接橫躺在地上。

「又被拒絕了……」

千早畢業於工業高中，從學生時期就將目標鎖定在設計相關領域，結果卻是完完全全的慘敗。

履歷肯定能通過審查，筆試也沒有問題。

然而，一旦進入面試階段，她必然會收到婉拒信。

「如果連基本的對話都有困難，實在難以錄用……」

每位面試官都這麼說，而這正是千早的本質，也是她求職失敗的主因。

千早極度欠缺溝通能力，內向而不善言辭，舉止戰戰兢兢，眼神總是飄忽不定。她不敢找人商量，遇到問題總想獨自解決，較難期待團隊合作。

她從小就這樣，雖然絕大多數的事情都能自行處理，但若問一個組織是否想要這種人，任誰都會面露苦笑。

外表平平無奇，總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蓬鬆黑髮遮住了眼睛，彷彿要阻隔他人的視線。眼神總是遊移不定，最近太擔心找不到工作，甚至還冒出黑眼圈。身上散發的陰鬱氣質反而爲她還算端正的容貌添了幾分詭異。無論是多麼融洽的團體，只要千早加入，氣氛就會變得微妙，圓滑的人際關係也將出現裂痕。

千早曾經和三名大學生組隊，他們是同校同社團的朋友。討論期間，千早就算被問及意見也一直別開視線。

在「多了個累贅」以及「她小我們四歲，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的微妙氣氛下，千早拼命地想提升自己的評價。

只要拿出傑出的表現，應該能順利錄取。當時的她腦中只剩這個想法。

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比起完整說出自己的想法，她選擇默默整理能想到的所有內容，例如修正企劃書的錯漏字、美化圖表、補充缺漏的設計圖等資料、比對其他公司類似產品的銷售額……然後交給那三名大學生。

千早抱緊水豚玩偶。

想到那三名大學生的眼神，她不禁背脊發涼。

──如果一個人全部做完，團隊合作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爲了快點辦完事情，千早持續左顧右盼，尋找行政櫃檯。這時，一名女性職員從諮詢櫃檯後方走出來，向她搭話：

「呼嘿……」

千早努力擠出聲音回答，然後一溜煙兒地逃向剛纔發現的櫃檯。

「全能者，兩百萬圓……」

千早邊想邊翻開小冊子，發現裏面有寫具體的工作內容。

即使能力很好，若連開口商量都做不到，碰到超出能力範圍的問題時，那人不但無力解決，甚至有可能造成更多損害。因此，沒有任何組織會用這種人。

感受到背後投來擔心的視線，千早來到行政櫃檯前。職員纔剛抬頭，她居然垂下腦袋，把帽子壓得更低。

新界不僅有望發現石油、稀有金屬等資源，還可能找到新的農作物等基因資源。爲了防範有心人士用新界不明細菌進行生化恐攻，各國對外國間諜都保持高度警戒。另外，由於新界受到「資本管控」、「僅限本國國民參與」等限制，人手不足的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不行了……」

反正還沒找到工作，試着應徵這個職缺也未嘗不可。

一踏入室內，嘈雜聲便迎面而來。雖然每個人都不算吵，但腳步聲與諮詢櫃檯的交談聲此起彼落，反而格外響亮。

儘管百思不解，千早還是回到水豚玩偶旁邊，拆開信封。

行政區內，樸實無華的水泥建築緊密相鄰。抵達目的地後，公車緩緩停下。

闢山而建的新界開發區被劃分成好幾個區域。除了指揮開拓的新界資源廳，還包括各種企業的總公司、分公司、工廠，以及相關人員居住的住宅區。

兔吹千早，十八歲，極度不適合羣體生活。

千早將這段話反覆讀了好幾遍，忍不住笑了。

大概又是婉拒信吧？千早眼神渙散地望向玄關，以指尖撥開遮住視線的黑髮，緩緩起身。

不僅是代表國家的新界資源廳，連私人企業也有提供租借服務。機動人偶的開發公司似乎也想借由出租自家產品來增加客戶。就連高性能機也會以試用的形式提供租借。

陌生的土地與陌生的人。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色，千早下意識地縮起身體。

「請問您要辦理什麼業務？」

她踏上因待業沒事做而擦得油亮的地板，俯身查看信箱。

聽說會接到來自企業、新界資源廳，或是操偶師同行發佈的委託。

再來只要隱藏氣息，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她聽過這個名字，那是約二十年前設立的部會。

隨着機動人偶的普及，世界各國大幅加快了對新界的開發。

千早取出信封並念出上面的字，隨即疑惑地歪頭。

正當她打起精神，準備尋找下一份工作而滑起手機時，玄關的信箱忽然傳來「喀噔」一聲。

目標是最後一排靠中間的座位。只要戴着帽子低着頭，就不會與主講人對上眼。

千早敲了敲水豚玩偶的頭。水豚玩偶懶洋洋地眯着眼睛，溫柔地接下這粗魯的動作。

千早嚇得肩膀一震，彎着腰頻頻點頭致意，同時快步溜進入口。

總算順利過關了，千早暗自肯定自己的表現。不過對她來說，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或許是場賭博，但至少第一次免費。若把這當成能寫進履歷的特殊經歷，根本沒理由不去參加。

根據國際條約，各國都被分配到一個新界。換句話說，每個國家都要獨自調查未知的新世界，普遍人手短缺。

對平常總待在房間，只聽得見自己聲音的千早來說，這個空間讓她非常不自在。

新界開發區位於羣馬縣。

千早在座位上低着頭，等其他乘客離開才悄悄走下公車，仰望面前的新界資源廳廳舍。這裏還同時充當新界開發區的區公所，可以在裏面辦理戶籍。

『遠程操控機器人工作。無需離開網路環境良好的房間，按件計酬，平均年收入一千萬圓。即使組隊也能全程遠端操控。』

人型建設機械「機動人偶」。千早聽過這個名字，甚至曾在工業高中的課堂上看過實物。

千早偷偷環視說明會場。先前聽說人力短缺，但現場大約有二十名想成爲操偶師的二十多歲男女。他們分成幾個小團體坐在一起，不過幾乎沒聽見交談聲，大部分的人都在閱讀入口處發放的說明資料。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在新界開發區的身分證。有時會有警察等執法人員要求出示，外出時請務必隨身攜帶。」

千早戴着帽子，悄悄地走向房間後排的座位。她不會選擇靠邊的位置，因爲根據過往經驗，一旦有小團體進來，往往會有人請她換座位。

裏面放了好幾本小冊子。

千早支支吾吾地點頭道謝。離開櫃檯後，她終於鬆了口氣。

機動人偶的操控員被稱爲「操偶師」，必須於新界開發區定居。想成爲操偶師，千早就得先去申請身分證。

小冊子裏收錄了課堂上見過的機動人偶照片，並展示它在災難現場清理瓦礫的英姿。

無論如何，千早都想找到一份儘量不與人來往的工作。絕對不要當什麼業務。

她根本受不了。

「機動人偶嗎……」

她貼着走廊邊緣移動，終於抵達說明會場。

「沿着那邊的走廊，轉彎後直走到底就能看到舉行新人操偶師說明會的那間大房間了。」

只要在新界資源廳製作的手機APP「操偶師任務」註冊帳號，就能接取委託。說明資料內附了一張委託公告欄的示意圖，還寫着「系統會根據操偶師過去接下的委託內容、達成率及單位時間報酬，自動顯示最合適的委託」。

說明會場是一間感覺平常會拿來上課的寬敞房間，大約能容納四十人。

對剛從高中畢業且沒有積蓄的千早而言，這無疑是大好消息。

裏面放着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蓋着千早畢業的工業高中印章，以及另一個陌生的印章。

她最先前往的是行政區。那裏有新界資源廳的辦公廳舍、公務員居住的公營住宅以及幾棟公司大樓。

「來試一次也好，請參加看看吧。」──優渥的待遇下彷彿有這樣的潛臺詞。人手不足的問題恐怕相當嚴重。

機動人偶就是在這個背景下誕生的。它能代替人類進入新界，並熟練地使用各種爲人類量身訂做的工具，因此開發速度飛快，技術也日益成熟。

過着這樣的高中生活，她的社交障礙當然不可能改善。

千早有點害怕。要是弄壞了，她將欠下一屁股債。不過根據小冊子所述，第一次工作的費用全由政府負擔，其中也包含機體受損或嚴重損壞時的維修費。

千早也模仿他們翻開說明資料。內容與她在網路及政府網站上查到的資訊幾乎一模一樣。

※

職員乾淨俐落地完成書面審查，接着從旁邊的小型機器中拿出印好的卡片，放在櫃檯上。

「嗚嘻。」

「新界資源廳？」

接着用書包和喝到一半的寶特瓶水佔據兩側座位，千早的據點就大功告成了。

接連響起的三道嘆息，在千早耳邊久久不散。

這些小冊子似乎是統一寄給全國的工業高中畢業生，內容是募集真人大小人型建設機械「機動人偶」的操控員，負責在新界執行資源調查等任務。

難道只能回老家了嗎？要回去那個除了熟人就一無所有的故鄉嗎？真的要回去過那種每次被說「好久不見」，自己只能陪笑敷衍，被鄰居指指點點的生活嗎？

「……反正我也找不到其他工作……」

千早把臉埋進水豚玩偶。

成功開啓通往異世界的門後，包括日本在內的各國爭相設立行政機構，企圖開拓並調查被稱爲「新界」的異世界。

「……好的。」

下定決心後，千早開始填報名表。

在對方的催促下，千早遞出事先在家裏印好的必備文件。

可是，總覺得待遇好過頭了。

「……這是什麼？」

怎麼會收到那種機構寄來的信？

正因爲年代久遠，這種機型常被戲稱是「全能老古董」。即使如此，它的售價依然高達兩百萬圓。

這裏是與新界密切相關的產業特區，爲了防止產業間諜入侵，進出時必須出示身分證。

「謝、謝謝你……」

──全程遠端操控。

新界資源廳特地寄這些小冊子給工業高中畢業生，想必是爲了招募具備基本機械知識的人才。

一走出家門就會緊張──這就是家裏蹲的天性。

新界（也就是異世界）存在着各種未知病毒與危險的動植物。光是地球的外來物種問題就鬧得沸沸揚揚，當然不能將異世界的物種帶回來添亂。

「需要爲您介紹嗎？」

新界資源廳寄來的小冊子上的確有提到機動人偶租借服務。雖然損壞時需要支付維修費，不過還是比買整臺新機便宜許多。

「不、不用，沒問題……！」

不愧是直接管理新界這片資源寶庫的廳舍，這棟建築物相當宏偉。不但有五層樓高，還有寬敞的庭院及附設咖啡廳。乍看和諧，入口兩側卻矗立着魄力十足的機動人偶。或許是由警衛操控吧，千早靠近時，它們便微微鞠躬。

雖然必須簽署保密條款、住在日本政府指定的新界開發區，並受到其他幾項限制，不過從搬家費用全由國家負擔來看，想必非常缺人。

而她就讀工業高中的原因，說來也很現實──沒有來自同一所國中的同學，女生也不多，自然能避免與人打交道。即使避開男生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日本也不例外，人力短缺甚至導致機動人偶供過於求。聽說政府正透過出租機動人偶的方式降低新人加入的門檻。

完全遠端工作。不必離開房間，也不需要直麪人羣。這正是千早夢寐以求的天職。

就是這個。

機動人偶能以有線或無線方式控制，並透過動作捕捉進行直覺式操控，因此非常適合執行遠程或危險區域任務。

不熟悉法律的千早正興致勃勃地瀏覽宣傳手冊，接着將目光投向公車窗外。

日本最古老的機動人偶，也是最普及的通用機型──全能者。看到它的售價，千早打了個寒顫。

就連笑聲都是這種詭異的乾笑。她一緊張就想用笑聲掩飾，可是這麼做反而會嚇到周圍的人，讓她變得更緊張，形成惡性循環。

畢竟是入職測驗，自然設有明確的評分項目。這道課題的目的是評估協調性和溝通能力，尤其是解決問題所需的報告、聯絡、協商能力。然而千早的表現顯然已超越「不懂察言觀色」的程度。

千早決定上網查資料。

千早應徵的操偶師工作屬於自營性質，從接案、完成委託到領取酬勞都一手包辦。類似領日薪的臨時工。

若持續驅除害獸，系統就會列出更多驅除害獸的委託。同理，若使用者不斷執行測量任務，APP上也會出現更多類似委託。

此外，帳號也有連結銀行帳戶等個人資訊。即使重新註冊帳號，公告欄上依然會列出適合的委託。

千早微微歪頭。

她不明白重新註冊帳號有什麼意義。

根據手邊的說明資料，以前曾經有操偶師與委託人發生爭執，帳號被曝光在公告欄上，因此需要重新註冊帳號。資料上還特別提醒，過度的曝光行爲可能會被以妨礙業務罪起訴。

千早腦中突然閃過自己因社交障礙與人起爭執的畫面。眼看操偶師說明會即將開始，她卻懷着不必要的不安，闔上說明資料。

就在這時，負責介紹的新界資源廳職員走上講臺。

講解的內容幾乎全照着說明資料念。唯一花較多時間介紹的是關於千早等人即將操控的機動人偶。

「目前隨着機動人偶應用的普及，各種專精型機體也相繼問世。大致可分爲以下五種──能適應各種環境的『巡遊型』、以速度見長的『疾速型』、強化訊號的『通訊增幅型』、能在新界維修機動人偶的『維修型』，以及客製化的『訂製型』，俗稱專用機。巡遊型因輕裝甲與重裝甲的特性不同，有時會被細分爲『輕巡遊型』與『重巡遊型』。」

將各類型的代表性機體投放在螢幕上並加以說明後，職員朝說明會場入口處打了個手勢。

站在門邊的年輕職員點點頭，然後開門。

「接下來，作爲新人操偶師，各位將實際操控輕巡遊型全能者。每個人都會有一名指導員陪同，請依照指示行動。那麼，首先是──」

被叫到名字的女性起身離開座位，走向走廊。

看來是一對一指導。

點到名的人依序前往走廊。隱約能看到走廊上有一羣體格健壯、一看就是運動系現充的人在迎接新人操偶師。接着，每名指導員會帶着新人往走廊深處移動。

確定接下來得和指導員獨處後，千早的臉色瞬間刷白。

她知道會有操控訓練，卻沒想到不是團體形式，而是兩人一組。

畏畏縮縮的千早突然被叫到名字，肩膀猛地一抖。

她趕緊拎着隨身物品，輕手輕腳地來到走廊。

迎接她的是疑似現充領袖的肌肉男。

爲了緩解千早的緊張，巖筋說了許多鼓勵的話，隨後目送她離開操偶師室。

明明只是新人訓練，居然準備得如此周到……看來人手短缺的問題真的刻不容緩。

還是做一下溝通練習吧。千早如此心想，然後啓動房間裏的電腦。準備打開語音通話時，她忽然注意到某個圖示。

三人完全忽略不起眼的千早，憑田徑社的腳力，健步如飛地前進──就這樣把她拋在後頭。

有不少操偶師會隱瞞自己的年齡或性別。執行驅除害獸等工作時，有時會被環境保護團體施壓，甚至受到惡意騷擾。剛纔的新人操偶師說明會上也有提到，重新註冊帳號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爲個資已經曝光。

她瞥向走廊上的指導員。每個人都自帶陽光氣場。這條走廊的亮度明顯比其他地方高出三倍。

透過無線操控遠在另一個世界的機動人偶必然會面臨一個問題──通訊延遲。

這間操偶師室隔音效果極佳，面積相當於千早以前就讀的工業高中教室的一半。設備配置上也顧及了操偶師的工作，保留充足的活動空間。看到挑高的天花板，千早試着伸直雙手，用盡全力跳了幾下。即使不像千早那樣嬌小，大概也沒有人能觸及那個高度。最新型的設備上還貼着「清潔完畢」的標籤。

發現千早被陽光氣場震得腳步踉蹌，巖筋頓時慌了手腳。

「接下來說明各臺攝影機的視野。主螢幕連接的是頭部攝影機，肩膀上則裝有副攝影機。全能者的頸部還有加裝後方攝影機。除了這些，有些機體還配備了紅外線攝影機。根據委託內容靈活運用就行了。」

巖筋打開了螢幕的電源。

「機動人偶的操控員就是『操偶師』。他們會使用動作捕捉系統。由於需要相當寬敞的空間，新界開發區提供給操偶師的住宅都會在地下室附設操偶師室。不過這裏是在地面上就是了。」

他想必是個好人，但千早就是不擅長面對這種類型。

她和那個莫名有幹勁的男同學一起出發，邊被青蛙跳水的聲音嚇得一驚一乍，邊沿着試膽大會的路線前行。

至於像千早這樣的門外漢能否獨自完成任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不過，打開房間深處的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寬敞的操偶師室。

「你的理解力真不錯，很棒喔！」

千早伸手製止了想攙扶她的巖筋，帶着尷尬的笑容回答：

千早抬頭仰望模型。

她嘀咕着拿起手機。

經過幾番調整，她終於調出一種自帶機械感卻不刺耳的聲音。

儘管千早連客套的笑容都令人不適，巖筋卻不以爲意，他伸手指向那架全能者模型。

「你似乎察覺到了呢。機動人偶身處新界，難免有通訊延遲的情況。」

這是將麥克風接收到的聲音透過機器轉換的功能。

千早按照指示領取鑰匙和資料，接着前往飯店。

「變聲器……？」

它比一百五十五公分的千早高出兩個頭，應該有兩公尺高。

巖筋擔心地看着她，隨即邁步向前。看着那道背影，千早想起國中修學旅行時的試膽大會。

自那之後，千早就很不擅長面對那些團隊意識強烈的運動型。

千早當時就已經深受社交障礙所苦，卻必須跟一個從未交談過的男生組隊，參加以恐怖聞名的傳統試膽大會。這讓她無比絕望。

「這次操控訓練使用的是全能者。它是在新界開拓初期誕生的機體，雖然在軟體面不具優勢，卻能在訊號不良的區域行動，屬於輕巡遊型。」

她的帳號是新人操偶師專用的臨時帳號，公告欄上清一色是日本政府發佈的簡單委託，酬勞大約兩萬圓。一旦接下委託，至少得花半天以上的時間操控機動人偶。

這裏似乎是規劃給操偶師團隊入住的飯店，用途類似合宿場館。不過這和邊緣人千早完全無關，所以她沒有仔細閱讀。

「累、累死了……」

「新界開發區裏也有女性專用的會員制健身房，不妨去試試看吧！」

千早將手舉到面前，試着反覆開合手掌就能清楚感受到少於一秒的操控延遲。

巖筋出聲搭話：

揭露年齡或性別有極高的風險。

不過，她還有一線希望。操偶師基本上是自營業主。換句話說，成敗全由自己承擔。重要的並非團隊合作能力，而是能否達成目標。

最重要的是，她想快點通過測驗，擺脫這段待業生活。

巖筋繼續說明：

不管是人多的地方還是與現充型人物的一對一指導都讓她疲憊不堪。即便如此，千早還是想盡早解決麻煩事。

那是一項運送物資的委託。除了新人千早，還有一支由四人組成的民間隊伍會與她一同執行任務。

極端來說，即使那人單打獨鬥，只要能達成目標就是正義。

千早心想，大概是爲了避免噪音外泄纔將它設置在地下吧。

巖筋邊打開門鎖邊進行說明：

分配到的房間裏只有牀、電視、小桌子和椅子，陳設十分簡單。

同時也是不必用真聲就能與人對話的神功能。

千早膝蓋抖個不停，完全沒有說服力。不過，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巖筋也不好多說什麼。

「沒、沒關係的。」

「嘿嘿……」

站在門邊的職員看到千早便替她開門。

有別於從地球遠端操控的機動人偶，當地生物能即時做出反應。而操偶師必須面對延遲零點幾秒的畫面，在戰鬥上極爲不利。

爽朗明快的語氣。經過調整，不至於散發壓迫感的語調。瞬間掌握對話主導權的音量。

以食指按下「接案」後，千早精疲力竭地嘆了口氣，直接癱倒在牀。

「因此，操偶師必須隨時預判危險。動物可能會從暗處衝出來，腳下的懸崖可能會突然崩塌，機動人偶可能會失足滑倒。希望你操控機動人偶時能時刻保持警惕，設想各種情況。」

「終於追上了！」男同學大聲喊道，然後飛快地跑過去。

她在櫃檯出示鑰匙和資料，很快就被告知房號。

千早放下行李，坐到牀上，深深地吸了口氣。

※

「在這種情況下，你操控的機動人偶無論性能多好都做不了後空翻。對操偶師來說，身體就是本錢，最好努力鍛鍊喔。」

巖筋被她的陰沉氣場弄得不知所措，臉上寫滿「困惑」二字。

巖筋的說明既清楚又實用，只花了約二十分鐘就結束全部解說。

「呼嘻、嘿嘿，我沒事……」

「只要登入這個帳號並完成第一次委託，兔吹小姐就正式成爲操偶師了。初次任務的所有費用都由新界資源廳負擔，即使弄壞機體也沒關係。畢竟這也算新人訓練的一環，失敗並不奇怪，所以放輕鬆去做吧。」

千早依照巖筋的指示開始穿戴設備。

前方那兩人似乎也是田徑社社員。

即使千早犯了點錯，那支民間隊伍也能從旁補救。以新人訓練來說，這樣的條件相當不錯。

「你是兔吹千早小姐吧！請多指教啦！」

操偶師室是被隔音牆圍繞的冷清房間。門邊陳列着全能者模型，牆邊的架子上擺放各種用於捕捉動作的設備。房間中央鋪着墊子，正前方則有一面能投放機動人偶視野的螢幕。

「要換嗎？」

講習結束後，千早拿到專用APP「操偶師任務」的新人帳號密碼。

「呃，如果你不擅長與男性相處，也可以換成女性指導員喔。」

她甚至下定決心鍛鍊腿力，至少被單獨留下時還有力氣逃走。

「就是這個……」

千早依循走廊標示牌的指引走向建築物後門。看來她是最早結束指導員講習課程的人，走廊上不見其他人影。

千早看着手機，目光停留在某個委託。

以略顯老派的語氣表達感動，千早開始摸索變聲功能。

行至途中就出事了。千早勉強跟上男同學的步伐，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之際，終於看見前方隊伍的背影。

就這樣，千早沒有被拋下，順利抵達了名爲「操偶師室」的機動人偶操控室。

巖筋帶着燦爛笑容稱讚千早，然後轉向螢幕。

「你是第一個到的呢。這是前方那棟飯店的房間鑰匙，初次任務請使用飯店內的設備來完成。另外，這邊的說明資料也請拿一份。」

千早打開「操偶師任務」尋找第一份委託。

「從穿戴設備開始吧。腿部動作可以用那個感壓式地墊控制，不過這次要全程手動，記得穿上專用鞋。」

巖筋彎曲手臂，使勁秀出二頭肌，隨後咧嘴一笑。

「哦哦……」

「做、做不到。」

接下來，她要透過語音通話與那支民間隊伍討論工作。對於因爲社交障礙而在入職測驗連連失利的千早而言，這將是最大的考驗。

「這種程度的延遲很快就能習慣了。不過，新界棲息着許多兇猛動物，機動人偶也時常被攻擊。在那種時候，通訊延遲很可能造成致命的誤判。」

只要完成初次任務就能正式成爲操偶師。到了那時候，她便能在新界開發區租公寓住了。

千早看向擺在房間桌上的住宿方案。

螢幕上顯示在某間倉庫內特別設置的空間。對面也有個相同的空間，一架全能者孤零零地站在那裏。這個空間似乎是用來讓新人操偶師進行操控訓練。千早轉頭環顧四周，只見一個個相同空間整齊排列着。

因此，許多操偶師選擇使用變聲器。

發現她不用提醒就已自行掌握延遲的感覺，巖筋滿意地點點頭。

「你有事先做功課嗎？這樣省事多了。現在來實際操控看看吧！」

看她毫不猶豫、一氣呵成地穿好設備，巖筋佩服地鼓掌。

「因爲使用了動作捕捉，操偶師的運動能力會直接反映在機動人偶身上。舉例來說，我會後空翻，兔吹小姐呢？」

後門旁的長桌上有幾張寫着「操偶師入門」的紙。

「好、好的……」

緊張兮兮的語氣。不用調整就失去存在感的語調。瞬間破壞現場氣氛，讓人想反問「你剛剛有說什麼嗎？」的音量。

「我是你的指導員，名叫巖筋猛。現在跟我來──等等，你還好嗎？」

她注意到自己的動作與畫面之間有種難以忽視的不協調感。

「這果然是我的天職呢……」

正在記錄調整的部分，手機就跳出提醒，表示任務即將開始。

她立刻進入隔壁的操偶師室，開始穿戴設備。

「呼、呼……好，加油吧。」

千早做了次深呼吸，輸入政府提供的全能者密碼，順利登入系統。

螢幕上顯示機動人偶的停放空間──「車庫」。

接着登入本次委託專用的隊伍聊天室。

她似乎是第一個登入的人，聊天室內看不到其他帳號名稱。

千早將聊天室釘選在畫面角落，同時操控起全能者。她一踩上感壓式地墊，全能者便流暢地踏步前進。千早慢慢將重心移至地墊，全能者也跟着加速，最終跑了起來。

她來到車庫外的集合地點。

纔剛踏出車庫，灑落的陽光便照亮了周圍景象。

停車場內停放了裝甲車與運輸車。平整的地面未經鋪設，裸露的土壤色澤與地球無異，零星長着幾株雜草。

車庫前立着一塊告示牌，畫有被圍欄圈起的基地內部地圖。這張地圖上標示了機動人偶的整備場、可暫時存放購入機體或武裝的出租車庫與置物櫃，甚至有射擊訓練場等設施。

圍欄外是一片繁茂的森林。乍看之下與地球的森林沒什麼不同。

然而，其中樹木顯然比地球上的更巨大。超過三十公尺的樹木比比皆是，連空中的鳥兒都好像大了一圈。

千早一邊操控全能者前往集合地點，一邊檢查身上武裝。

全能者的武裝包括一把突擊步槍「突破者」、兩枚手榴彈，以及幾公尺長的鋼索。

全能者的內建軟體老舊，無法使用AI或各項APP。也是因爲它無法安裝射擊輔助AI，對新人千早來說，能連續射擊的突擊步槍難能可貴。即使槍法不佳，多打幾發總會命中的。

畢竟是提供給新人操偶師的全能者，裝備連千早這種射擊菜鳥都能使用的槍械也不奇怪。

當然能投機取巧地將APP安裝在地球上的電腦操作，但對射擊輔助這類看重即時反應的AI或APP幫助不大，只能放棄使用。

「走位時要多加小心。」

這是邊緣人千早所沒有的想法。

「巖霸會對逃跑的獵物窮追不捨。你的機體是政府提供，即使損壞也不會被追討費用。另外，這次的委託是運送物資，機動人偶損壞並不會影響評價。我也會在備註欄補充情況，請不用擔心。」

本來在遇襲當下就該立刻聯絡行至半路的虎合，要他提高警覺。

新界的運送委託中，最典型的麻煩似乎是遭遇襲擊。新界有許多兇猛的野生動物，它們看到會動的東西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

「既然你已經有反省，也知道該如何改進，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們或許只是看錯吧？千早像這樣說服自己。

話音剛落，倒地的機動人偶就被巖霸那強壯的腳踩碎頭部。

運輸車似乎打算趁機進入車庫加強防備。爲了不驚動巖霸，它靜靜地爬上山丘。

一發現千早的全能者，四人組瞬間舉槍瞄準。不過，似乎是看到政府租賃機的標誌，他們很快便放下槍口。

「爲什麼！」

伴隨沉悶的撞擊聲，因延遲而反應不及的機動人偶滾落在地。

「快到目的地了。」

四人組的其中一人輕鬆地打招呼，難以想像他剛纔還朝千早舉槍。

「居然追得上耶……」

充當操偶師新人訓練的運送物資任務。儘管目標地點被巖霸徹底摧毀，虎合也沒有接獲任何通知。

找回幾分冷靜的聲音。聞言，千早驚訝地瞥了運輸車一眼。

因爲是以雙足行走的動物，子彈命中它暴露在外的胸部到腹部，留下傷痕。然而強韌的鱗片與肌肉阻擋了攻擊，無法造成致命傷。

千早不解地歪頭。

運輸車終於爬上山丘時，虎合從車內確認狀況。驚呼聲透過語音通話傳了過來。

千早緊張到發出奇怪笑聲，隨即轉身背對巖霸，朝與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全速逃跑。

「好認真啊。」

千早放慢全能者的速度，避開運輸車造成的視線死角，同時舉起突擊步槍「突破者」。要她這個新人配合那四人組行動未免強人所難。既然如此，自己不如站遠一點，至少別礙事。

「是巖霸！一般槍械對它們沒用！」

這次襲擊恰巧碰上職員交接，再加上後輩因公車誤點而遲到，使得輪班出現空窗期，連帶延遲了通知虎合的時間。

麥克風並沒有接收到她的聲音，用心調整的變聲器當然也無用武之地。

然而，職員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在線監控。通常會僱用操偶師操控當地機動人偶擔任警衛，職員則負責彙整報告。

「車庫全毀了……？」

運輸車很快便出發了。

然而，一路上風平浪靜。頂多是偶爾有鳥兒被引擎聲嚇得飛出森林。

一離開車庫，衆人立刻置身於大自然之中。機動人偶與車輛經常通行的道路會定期修剪雜草，看來不至於會迷路。

千早告訴自己，這就像排球課一樣。場上的事就交給排球社社員，自己只要撿回滾出場外的球就行了。

「好的……」

不過，既然是隊長兼掌握機體所有權的政府官員所下達的命令，千早也只能乖乖照辦。

「呼、呼嘿……」

山丘上有一處被鐵絲網包圍的車庫。既然道路延伸到那裏，出入口理應也在這條路的延長線上。可是完全沒看見在門口站崗的機動人偶。

「啊啊！貸款還沒還清啊！」

虎合透過運輸車上的全方位監視器看到了襲擊者，隨即高聲喊道：

「謝謝前輩。然後，呃，請問可以讓我看一下那份報告書嗎？」

「那也是無可奈何，只能說運氣不好。」

關掉語音通話後，她注視着螢幕，擦去淚水。

目的地是森林裏一處微微隆起的山丘。

千早腳踩感壓式地墊，用空出的手開啓語音通話，簡短地回應。

千早眼眶含淚地聽着從立體環繞音響傳來的巖霸怒吼，同時也經歷了一場臨場感十足的捉迷藏。最終，她在懸崖下發現貨櫃，將敵人連同自機炸成碎片。

而後輩道歉的原因其實與虎合剛纔完成的報告書有關。

憑藉與人類截然不同的行進速度，機動人偶與運輸車很快就抵達了。

簡直是馬拉松跑者和前導車──千早悠哉地這麼想。這時，聊天室傳來虎合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新人，請直接朝目的地的反方向逃跑，把巖霸引開吧。」

「即使如此，如果我有將誤點一事通知前面的值班人員就不會出現空窗期。這是我的聯絡疏失，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我是這次的隊長，敝姓虎合。委託內容是將這輛運輸車護送至高倉的臨時車庫，請在運輸車前後左右配置機動人偶。新人請完全聽從我的指示，只需記住操偶師的工作流程即可。首先要請新人跟在運輸車後面。」

除了千早跟四人組，聊天室裏還有一名新界資源廳的職員。他不但要駕駛裝載物資的運輸車還要輔佐千早，同時也是這支臨時隊伍的隊長。

包含新人在內，這次任務出動多達五架機動人偶進行護送，難以想像目的地沒有安排負責看守的機動人偶。

千早扣住突擊步槍的扳機，一路退到森林裏。

「開火，快開火！只要嚇退它們就好！」

到了緊要關頭，相較於單點突破的槍械，能進行範圍攻擊的手榴彈更好用。只要範圍夠大，即使瞄得不準也能靈活應對。

「虎合前輩，真的很抱歉，我聯絡得太晚了。」

到了危急時刻，虎合也顧不得用字遣詞了。而千早聽令扣下扳機。

全能者的時速介於八十到一百公里之間。因爲不受交通法規管控，運輸車開得很快，不過千早操控的全能者依然能輕鬆跟上。

千早想找空檔重啓語音通話時，虎合突然對她說：

實際上，巖霸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吸引過來了。

森林中滾落着一顆全能者的頭顱。脖子以下的部分不知去向。

纔剛冒出疑問，聊天室裏就響起有人加入的鈴聲。

明明還有聽到其他槍聲，爲何只有自己被盯上？千早淚眼汪汪地操控全能者往後跳開。

「爲什麼想對我開槍呢？」

與千早不同，操偶師四人組似乎將火力集中於一點，全力射擊那隻踩碎機動人偶頭部的巖霸。即使機動人偶頭部被踩碎，只要其他隊友願意共享視野，該名操偶師仍能透過螢幕上的畫面靈活操作，甚至能更輕鬆地張開彈幕。「確保同伴行動自如」是最優先考量。

可是還來不及通知，車庫就被一口氣摧毀了。沒接獲警衛傳來的消息就表示剛遭遇襲擊。即使負責看守的機動人偶被破壞，地球上的操偶師也不會受傷，仍能傳訊示警。

千早緊跟着運輸車，同時在螢幕上投放全能者的視野。不光是頭部的主攝影機，她連左右及後方的視野畫面都叫出來，開始搜索敵人。

重新檢查寫好的報告書，虎合在椅子上伸展身體，放鬆緊繃的肌肉。

千早其實想盡量避開戰鬥。一方面是單純感到害怕，另一方面則是不想弄壞全能者。即使這是由政府全額出資的初次任務，動用稅金還是讓她惴惴不安。

千早看了眼畫面角落的時鐘，只花了約三小時。或許是一路上都悠閒地欣賞風景，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

聊天室的鈴聲接連響起，直到第五個人加入才停下。

待退至後方，她掌握了更寬廣的視野，因而發現一隻巖霸緩緩倒下。

「喲，新人～有沒有很緊張啊～？」

看來光是踩着感壓式地墊就能完成這次委託了。

後輩從這一連串動作判斷報告書已經完成，因此起身走來。

巖霸發出憤怒的咆哮，彷彿在吼着：「竟敢讓我們受傷！」它筆直地衝向千早的全能者。

「爲什麼要我當誘餌啦……」

「謝謝。我想了解自己的失誤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確認麥克風有關上，千早才喃喃說道。

訊號良好，有些許延遲卻沒有出現異狀。幸虧姿態控制系統有正常運作，即使千早的操控還很生疏，全能者也沒有跌倒，穩穩地跟在運輸車後面。

受傷的巖霸反而更亢奮了，朝千早的全能者飛奔而來。

「該、該怎麼辦……？」

「要是巖霸在我們加強防禦前折返，一切就白費了。請儘量把它們引到遠方。」

這般情形想必始料未及。這裏是政府管控的車庫，如果遭遇襲擊，駕駛運輸車的他理應會接到通知。

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千早於是操控全能者從運輸車正後方移動到側邊，確保前方視野。

不出所料，巖霸們都朝千早的全能者追來。

※

「……頭？」

面對後輩的賠罪，虎合苦笑着揮了揮手。

千早原本瞄準了踩碎頭部的那隻巖霸。一聽到這句話，她連忙將目標轉爲後方的巖霸。絕不能讓流彈擊中那架貸款購入的機動人偶。機動人偶就算頭部毀損還是能動。

虎合的聲音追了上來。

簡單來說就是方便的誘餌。

「右側遭遇敵襲！」

「咦？嗯，好啊。」

那名操偶師發出哀號。有別於政府全額負擔費用的千早，他的機動人偶似乎是貸款買的。

虎合還沒來得及警告，一個龐然大物忽然從森林裏衝出來，撞飛了站在運輸車旁的機動人偶。

「保持警戒──」

千早跟在運輸車後方，沿着斜坡往上走。她看着主攝影機的影像，忽然注意到出現在畫面角落的鉛灰色物體。

誰來救救我啊！千早邊哭喊邊後退，忽然想起自己關掉了語音通話。

全自動射擊模式下的突擊步槍射出無數子彈，襲向剛鑽出森林的巖霸。

無論是地點還是距離，她都沒理由被誤認成野生動物。更何況，他們應該能預料到千早的全能者會在集合時間出現。

思考各種走位方式時，千早也抵達了集合地點。不同於聊天室，隊員們已經全數到齊。

該機動人偶的操偶師纔剛回報完，下個瞬間，巨大身影接二連三地走出森林。那是一羣有着長及地面的鬍鬚狀感覺器官，身上帶着虎紋，以雙足行走的小型恐龍。

虎合瞥了眼剛寫好的報告書，將螢幕轉向後輩那邊。

看似在誇獎，但虎合其實很擔心後輩。

新界資源廳的職員經常需要與操偶師打交道。身爲公務員，他們有時得提醒民間的操偶師注意言行。然而，由於操偶師中不乏怪人，許多職員往往會左右爲難，最終導致心靈崩潰而請假休養。

這種一板一眼的年輕人最危險了。虎合瞥向後輩的側臉，發現他正專注地瀏覽報告書便開口搭話：

「要是有錯漏字就說一聲吧。我也會犯錯。」

後輩微微頷首，繼續讀報告書時卻忍不住皺眉。

「總覺得這個人的行動不太像新人操偶師。不對，從影片來看，他的確缺乏計劃性，動作也很生疏。可是……該怎麼說呢……」

「太果斷了？」

「啊，就是這樣。」

在虎合看來，這名新人操偶師行事果決，唯獨在瞄準襲擊友方機動人偶的巖霸時，稍微遲疑了一下。後來，他將那隻巖霸交給其他操偶師處理，彷彿自願成爲誘餌般率先朝其他巖霸開火。多虧了他，失去頭部的友方機動人偶重返戰場，協助衆人鞏固防線。

實際上，遭遇襲擊前，那人就爲了確保良好的射擊角度而稍微遠離運輸車。雖然不曉得這行動背後的思考邏輯，但一介新人爲了確保射擊角度，甚至不惜放棄與其他操偶師合作的確稱得上果斷。

彷彿不信任其他操偶師。但若他預判了巖霸的襲擊，這樣的行動其實也算合理。

「他該不會有非比尋常的危險預知能力吧？」

「不，我看過很多會採取類似行動的新人操偶師，沒什麼大不了。」

根據虎合的經驗，能應對緊急情況的新人操偶師不在少數。像是精通動作遊戲的玩家，或是用空氣槍玩過生存遊戲的人。比起這名新人操偶師，行動更靈活俐落的例子大有人在。

不過，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初次出任務就把機體搞到全毀。

「要說這名新人有哪裏異常，就是他能利用墜入崖底的爆炸物，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機體連同敵人一併消滅。」

新人最初要跨越的高牆就是奪取動物的性命，而這名新人從一開始就做得到。因爲是透過畫面開槍，感官容易麻痹，想克服這點並不難。

然而，絕大多數的操偶師寧可殺死動物也不願讓價值數百萬圓的機動人偶毀壞。沒有人會想犧牲整架機動人偶去殺害動物。

「一般來說，操偶師都害怕讓機動人偶受損。同理，即使被告知不用賠償，也不會有人把幾百萬圓的花瓶往地上砸。」

「前輩應該沒有命令他消滅巖霸吧？」

千早沿着昏暗的樓梯下到一樓，探頭望向餐廳。隱約能看見幾個同樣早起的人影。

儘管出師不利，但對平常宅在家，習慣自己下廚的千早來說，這是難得能品嚐外食的機會。她決定打起精神好好享受。

「哎呀，又見面了。」

如此說法多少有些牽強，但新界資源帶來的經濟利益，再加上遠端操控機動人偶進行戰鬥不會危及人員性命，使這種現狀被默許至今。假如機動人偶內有駕駛員，這種詭辯想必就站不住腳了。

千早低着頭簡單回應。但巖筋不以爲意，只是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不過，這樣設計是有原因的。

虎合在心中苦笑。隊伍裏實在不需要炸彈客。

真是失策呢。千早暗自責怪自己的粗心，同時坐了下來。

「謝啦，那我就幫他正式登記了。」

她不信任自動鎖，先轉動門把確認有上鎖才放輕腳步踏上走廊。

毫不畏懼自機受損的爆炸行動。與單點突破的槍械不同，爆炸是針對整個空間的攻擊，敵我雙方都將蒙受巨大損害。

「好可怕啊。」

在操偶師的正式登記流程中，虎合能看到的只有臨時帳號，連姓名、年齡、性別都不得而知。他沒有任何能確認對方身分的方式。

因爲機動人偶是由一般民衆操控，還能使用槍械。

就在這時，一名熟人正好走進休息區。

眼見機不可失，爲了杜絕巖筋坐到同一桌的可能性，千早立刻走向靠窗的吧檯座位。她暗自後悔着：『要是有帶包包來就能放在隔壁座位了。』

「難得住飯店，還是去喫早餐吧。」

虎合在電腦上輸入分配給新人操偶師的臨時帳號。面對初次委託的評價欄，他稍作猶豫，最後還是替「戰鬥評價」項目加了分。

「那是新界資源廳的首長，也就是長官的名言。」

看來是因爲千早坐在吧檯座位，這一帶幾乎變成女生專區，附近還坐着幾名像指導員的女性。

「那今天早上應該會收到結果吧。別擔心，我幾乎沒聽過有人落選，你只要安心等待就好──」

「總之，儘量別管操偶師或一般民衆的事。不招惹神明就不會得到報應，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發財樹下屍橫遍野──這些就是新界資源廳奉行的座右銘。」

「肯定會讓人恨得牙癢癢。」

在休息區這種無處可逃的空間，實在很難施展剛纔那種暗示技巧。

千早的心臟猛地一跳。彷彿炎炎夏日般耀眼的陽光氣場正從背後逼近。

是指導員巖筋。

「啊，連上級都這麼想呢……」

新界幾乎不受法律約束。在這種環境下，昂貴的機動人偶不光是用於開拓，還會被當成爭奪資源與研究成果的工具。

從結果來看，新界從未發生戰鬥，意外倒是層出不窮。

然而，始終沒引發嚴重問題。新界絕不容許意外發生。

「我沒聽過最後那句發財樹什麼的。」

回想起國中時的事。明明坐在自己的座位，卻有人對她說：「我要跟朋友聊天，請讓開一下。」

「……好好喫。」

她急忙往旁邊看，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坐在那裏，似乎與巖筋同樣是指導員。

由於需要進行除菌等處理，運送到新界的物資有限，機動人偶的零件也供不應求。所以從現有機體拆下可用零件再拿來維修其他機體的拼修方式相當普及。一架機體內有數個零件的製造編號對不上早已是家常便飯。一旦作爲紀錄媒介的黑盒子被拔走就再也分辨不出那是誰的機體了。

千早被鬧鐘吵醒。從被窩裏鑽出來後，她在房裏東張西望。

如果那名新人操偶師今後繼續搞爆炸攻擊──

「等下要執行初次任務？」

千早認爲飯店宣傳手冊裏會有更詳盡的說明，於是走進餐廳出口旁的休息區。應該會和附近景點的觀光資料擺在一起。

歸還餐具後，她離開餐廳。雖然最後沒能仔細品嚐，不過餐點很合她的口味。

乍看是冒着機動人偶損毀風險的操偶師最喫虧，實際情況則截然相反。

爲了在被趕走前喫完，千早默不作聲地把面前餐點一掃而空。

「新界生產的基因改造蔬菜嗎……」

找到目標的宣傳手冊後，千早轉身離開，打算回房間慢慢看。

「新界畢竟是一座資源寶山。就算操偶師想避免戰鬥，委託方有時也巴不得他們戰鬥呢。比起地球，在新界發生意外稍微和平一點。至少不會有人喪命。」

後輩似乎也理解了，臉色發白地吞口水。

千早回過頭，帶着曖昧的笑容默默低頭。我不想跟人說話，別來找我。對於這些暗示，巖筋心領神會似的笑着點頭，隨後將盤子放上托盤，開始夾菜。不愧是有在鍛鍊的人，食量驚人。

「你、你好……」

後輩臉上浮現曖昧的苦笑，如此含糊回應。

※

「啊啊，意外嗎……」

不僅如此，有些人取得被官方認定失蹤的機體後，會向其他操偶師下戰帖，因此被稱爲「盜賊操偶師」。

千早被面包的美妙香氣吸引，悄悄地跟在隊伍最後方。

巖筋說過，新人訓練失敗也在預料之中，而且千早只是聽從有指揮權的新界資源廳職員的指示。不過她開始覺得把機體炸得連渣都不剩或許太超過了。

虎合確實有下達「吸引巖霸」的指示，但他完全沒想過新人能擊殺四隻巖霸。何況那架全能者身上只裝備了效果有限的突擊步槍。即便是職業操偶師也很難辦到。

「真的花了不少心思呢……」

千早從前參加過好幾間公司的入職測驗，但屢屢落榜。這次也覺得自己搞砸了。

可是，對付那些普通槍械無法傷及的新界生物，若限制使用槍械，將會對開拓工作造成重大影響。

是擔任指導員的巖筋。

飯店的麪包怎麼會如此美味呢？千早感動不已地咀嚼麪包時，身旁赫然傳來一股巨大的氣息。

因爲，一旦企業被發現僱用了主動挑起戰鬥的操偶師，其他企業與操偶師便會對其提高警戒。

「的確有些疑慮呢。」

寂靜無聲的走廊讓她有些納悶，隨即想起房間裏的操偶師室。來應徵操偶師工作的人或許都還在自己房間執行初次任務。

後輩盯着畫面詢問：

她不想跟別人一起搭電梯，選擇走樓梯下樓。距離早餐時段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樓梯間只有感應燈，其他燈都還關着。

虎合聳了聳肩，慶幸從上到下都奉行息事寧人主義。

因此，政府準備的藉口就是「機動人偶不是武器，而是建設機械」。既然不是武器就不會引發戰爭，即使遭到破壞也只能歸於意外。

那些料理似乎使用了經過改良、融入新界植物基因的新品種蔬菜。因爲太過神祕，千早不敢輕易嘗試。不過明天或許能喫喫看。

「要是我真的下了這種命令就得寫檢討書了。爲了以防萬一，我還特地確認過紀錄影像。」

不想弄壞機動人偶的操偶師、追求利益的企業與操偶師公會，以及厭惡「戰鬥」、「事件」這類字眼，力求明哲保身的新界資源廳與政府。

「聽說以前有職員想把個資賣到外面。你也知道，新界的開拓最前線經常發生意外嘛。」

千早在心裏祈禱，希望他們不會有像自己這樣的慘痛經歷。

虎合輕輕點頭。

「有不少操偶師經常出意外，遭人記恨。職員也因此受到威脅，被迫交出他們的個資。所以纔有連職員都不能瀏覽操偶師個資的規定。」

這間餐廳的賣點之一就是使用了試驗性栽培的蔬果。目的是讓一般民衆認識新界產業，再慢慢流通到一般市場。換句話說，那些料理就像試喫品。

飯店員工來到餐廳入口開門。似乎正好開始供應早餐。

最重要的是，有幾道料理讓她很感興趣。

巖筋驚訝地鼓掌，看來是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要是對照槍砲彈藥管制法，允許普通人操控機動人偶已經踏入偏黑的灰色地帶了。哪怕只發生一起事件，也很可能因此受到管制。

這項措施不僅是爲了保護操偶師，也是爲了保護新界資源廳的職員。

就算落榜也要好好享受飯店資源。懷着這樣的決心，千早幹勁十足地走出房間。

就在她盡情挑選喜歡的麪包、蔬菜、水果等食物，準備直奔不顯眼的座位時，有人從背後搭話。

邊緣人千早則屏住呼吸，默默地將早餐送進嘴裏。

「待在意見一致的組織裏，工作起來真的比較輕鬆呢。」

即使是被挑起戰鬥的一方，若黑盒子被拔走，機體的所有權也會變得曖昧不明。

「沒想到會遇見認識的人……」

機體內的黑盒子會留下戰鬥紀錄。若操偶師擄獲機體後主張其所有權，不但會被要求賠償戰鬥造成的損失，也不會再被企業僱用。

要是沒能成爲操偶師，下次面試時就拿這個開啓話題吧。

結束了作爲操偶師的第一份工作，但她的表現慘不忍睹。

指導員們當然互相認識。她們向那名晚到的女性打招呼，開始愉快地聊天。

誘人的麪包香氣令她食指大動，立刻伸手抓取。

就算機動人偶嚴重損毀，之後也能僱人回收。以此爲前提，把自機徹底炸燬根本是瘋了。比起賠償整架機動人偶，賠償頭部等零件顯然便宜多了。

「啊，我昨天已、已經做完了。」

「……對了，這裏是飯店。」

雖然不曉得你是何方神聖，不過歡迎來到充滿陰謀與利益的新界。虎合在心裏低喃，再次回想這名新人操偶師的戰鬥方式。

叮咚。可愛的通知音響起，新人操偶師的資料已登錄。這也表示該名新人操偶師現在完全不受虎合管理了。

機動人偶是高級產品。光是擄獲並轉賣就能賺取數十萬至數百萬圓。換作採用獨家技術的機體，價值還能再多一個零。訂製機體甚至得耗資數億圓。

「兔吹小姐，你起得真早啊！」

大概……或許……應該沒問題。膽小的千早這麼想，內心卻徬徨不安。

「這上面完全看不到操偶師的個資，不會登記錯人嗎？」

「應該沒有錯漏字。」

作爲標準配備的手榴彈，真的只有在危急關頭纔會使用。那是用來避免重要事物被奪走的自盡手段。

「哦？動作真快。」

「巖筋先生？」

有個人從巖筋身後走來，聲音透出幾分意外。

又增加了……千早小聲嘀咕，不過沒人聽見。

來者是一名女性。不同於在餐廳碰見的那些指導員，她給人的感覺彷彿精明幹練的年輕社長。

那名女性疑惑地看着千早，接着將視線轉向巖筋，似乎在尋求解釋。

巖筋以輕快語調介紹雙方認識：

「這位是我昨天負責指導的新人操偶師。由於她事前準備得很充分，整個教學過程都輕鬆愉快喔。兔吹小姐，這位是新界化學產業的社長──能化可可小姐。」

「兔吹小姐，很高興認識你。新人時期可能會遇上很多挑戰，請加油喔。」

「好、好的……」

千早點頭如搗蒜，眼神不時飄向休息區出口。或許是看懂了她的意思，名叫能化可可的社長讓出一條路。

「對不起喔，我想跟巖筋先生談些事情，先把他借走嘍？」

想借多久都行，隨您高興──千早只敢在心裏回應。她輕輕點頭，然後立刻逃離休息區。

她邊走上通往自己房間的樓梯，邊喃喃自語：

「回家吧。」

千早徹底認識到自己不適合住飯店。

帶着一身疲憊打開房門時，口袋裏的手機響起通知音。

拿出手機一看，原來是新界資源廳寄來郵件。

「啊，合格了……」

心情稍微好轉了。千早忍不住勾起嘴角。

然而，操偶師被要求住在新界開發區。

「以企業旗下的公會來說，規模有點小呢。」

※

要是新界資源廳再可靠一些，根本不需要什麼精銳部隊。

她與換上認真表情的巖筋一起前往飯店一樓深處的會議室。

能化可可微微頷首，將評價表遞給巖筋。

「我也有邀請此次擔任指導員的其他操偶師，暫時先請你帶領十個人。」

「我很樂意。」

這是一間小型會議室，只能容納五人左右，不過隔音設備相當完善。

「你能這麼快理解真是幫大忙了。」

對企業而言，這份評價表有另一層意義。

「以量取勝毫無意義，我們需要的是能迅速應對突發狀況的精銳部隊。當然會安排相應的訓練時間。」

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這次的指導員工作也是爲了準備對外文件和累積實績而安排的。

目送嬌小的新人操偶師兔吹離開後，能化可可眯起眼睛，盯着那道背影。

所謂「公會」就是大型的操偶師隊伍。大企業的公會往往超過百人，即使是民間公會也能達到數十人的規模。

她向巖筋說道：

「是的。」

「好。」

能化可可朝巖筋伸出右手。

若是優秀的人才，倒可以考慮拉攏，但這孩子根本不值一提。能化可可很快就把她拋到腦後。

「會議室訂好了，我們走吧。」

對操偶師來說，這份評價表象徵了他們的身分地位。

兩人用力握手後，彼此都鬆了口氣。

能化可可的回應讓巖筋沉默了一會兒。

「巖筋先生，指導員的工作辛苦了。」

氣氛稍微緩和之際，巖筋開口問道：

因爲這意味着，原本匿名的「操偶師任務」帳號與操偶師本人之間的聯繫已經正式被公家機關承認。

隨意落座後，能化可可再次看向巖筋。

「其他隊員呢？」

巖筋看着評價表，害羞地搔了搔頭。

她的確打算召集優秀的操偶師，但精銳部隊不能單看個人實力，團隊合作也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巖筋沒有改變心意，理應會握住這隻手。

包括領隊巖筋在內，這個公會只有十一人，稱它爲操偶師隊伍還比較恰當。

「……我明白了。畢竟最近的新界頻頻出事嘛。」

「哎，誇過頭啦。不過，這樣必要的手續就完成了吧？」

對於巖筋的疑問，能化可可謹慎地答道：

實力獲得新界資源廳認可且品行端正的人才有資格擔任新人操偶師的指導員。

「謝謝，你收到評價表了嗎？」

看到伸向自己的右手，巖筋立刻伸手回握。

「巖筋先生，我們新界化學產業希望能邀請你出任公會領隊。」

明顯是個內向的少女，看起來也沒怎麼鍛鍊。另外，從長相可以判斷她應該還未成年。

千早完全忘了她接下來還得處理搬家手續，也就是必須跟房仲、房東和搬家公司業者見面。

「沒錯。」

巖筋似乎也抱持相同看法，與能化可可同時露出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