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守鬼幻视行
《咒术回战 夏去秋返》 · 北国ばらっど · 1.3万 字
夜晚的空气冷冽到时间好像也因此冻结。
夏日余韵日渐淡去,吹抚柏油路面的风十分干燥。
虎杖听着远方传来的城市喧嚣,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之下。
据五条所言,他打算近期就要公开虎杖还活在世上的事实。他同时顺便告诉虎杖,如果是在人迹稀少的时段和地点,可以出门走走透透气。
虎杖一想到自己曾经『死而复生一次』,又过了一段不算短的躲藏日子,光是能像这样在外随兴散步,就让他觉得弥足珍贵。
如今月亮高挂夜空,时间已是晚上九点。
他刻意避开高专附近或相关人员众多的市中心,选了郊区清静的卫星城镇来散步。这个时段的话,闹区应该人声鼎沸,不过住宅区的道路上人车都非常稀少,却又能感受到附近有人在活动。
有时会从一旁房子里传出的谈笑声,听起来是那么地悦耳。
「我好像走到满远的地方了。」
虎杖走到一条大马路前,想说差不多该回去了,所以拐个弯,跳过一条小路,再朝着来时的方向前进。
没想到只是走进一条小路,眼前的景色就有不小的改变。
「奇怪,一到晚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乌鸦,究竟是飞回什么样的地方啊?」虎杖不经意地抬头看向电线,思考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直走、一直走,只是信步而行。
用眼角余光欣赏着缓缓流淌过视野的各家色彩,继续前行。
就这样走了十分钟左右后,原本绵延的墙壁到了尽头,眼前突然豁然开朗。
「哇,这种地方居然有座公园。」
虎杖发现的公园兴建在就像被塞进住宅区的位置。
里头有溜滑梯和立体格子攀登架,还有处突兀的空地,不过那里看起来原本应该设有旋转式游乐器材。虎杖不禁有种凄凉的感觉。
突然,耳里传来「叽叽叽」的金属摩擦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后发现,有个秋千在晃动。四下无风。
现场「叽咿」地响起稍微低沉的响声,原来虎杖坐到了少年隔壁的秋千上。不过这种儿童用的游乐设施,好像不太支撑得住一个全身肌肉的高中生。
原来如此,这确实看起来像是『鬼』。
所以海里又经过数次呼吸,吸了一大口气后,才终于开始讲述原因。
鬼下坠的同时,犹如挥槌般顺势挥下双手。由于这个攻击动作十分单纯,虎杖轻轻一个侧步就躲开了。
「你回不了家心里很难受吧。」
「……我叫凑海里。」
他勉强扯动干涸的喉咙挤出声音。
其实虎杖并没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为了在夜风中尽量降低紧张感,他和海里边走边聊一些像是社团、喜欢的电影、漫画之类的生活琐事。
在来到能够清楚看见那栋房子的地方后,海里突然停下了脚步。
鬼向前弯曲短短的脚,大幅地上下摆动双臂,借由类似深蹲后的反作用力,向上跳到极高处。它那诡异的外型,遮蔽了月光。
「我不是说会有鬼出现吗?」
少年不断讲出意外有趣的经历,虎杖听得频频变换表情。他在听到少年诉说祖母事迹后,也微微想起自己的祖父。
大概过了四次呼吸的时间,海里终于开口。
「咦?」
虎杖在眨了几次眼的时间内,观察到这样的情形,接着走向了少年。
心中也不禁感叹,不管是那么强悍的奶奶,还是爱耍帅的爷爷,只要是人,果然都不免一死。
只是想让海里安心。
虎杖跟随海里,从公园出发后走了十几分钟。
用脚往地面一蹬,秋千就会「叽叽」作响前后摇荡。这样的晃动具有摇篮般的舒适感,或许就是这样,所以一个人想事情时很适合荡秋千。
「要跟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讲话,真的会有点紧张耶。你好,我叫虎杖悠仁。」
「我是没办法回家。」
少年摆荡秋千的同时,剪短的卷发看起来也像精神抖擞地晃动。
额角上还长出两个由血管缠绕组成的诡异突起物,外型轮廓让人联想到鬼的角。
「……咦?」
「你既然说有鬼了,那应该就是真的有。我用看的就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苦恼这件事情。虽然我也只是有这种感觉就是了。」
虎杖用力摆动两、三次秋千,加大摆荡弧度后,像是在准备跳远项目起跳般,从秋千上一跃而下。
这位名为海里的少年,原本就隐约觉得虎杖会问他这类的问题吧。他露出一副「果然问了」的表情,抬头望向路灯。
少年突然听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后,瞬间抬起了头。
海里用像是抱着一颗海滩球的动作比手画脚。
犹如露出肌肉组织的身躯特征是,脚短、躯干短小,又长又粗的手臂前端有着异常巨大的拳头。
不是人类的大小,也没有动物那种可爱的感觉。
然而,他准备要说的事情好像非同小可。
「……嗯,没错,我正在想些事情。」
『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吗。』
虎杖决定要一鼓作气祓除对方。
鬼用那两张怪异的嘴巴「嘎吱嘎吱」地咬牙切齿,像在恫吓虎杖般嚎叫。
「啊………」
「……虎杖……」
「你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收拾掉它。」
鼻子看起来像被削掉,也没有耳朵,原本的嘴巴已被缝死。
「你奶奶感觉好有个性。」
路灯可能是因为灯丝老旧,所以有时会闪闪烁烁。
这么做并非要展现自己游刃有余,也不是小看诅咒。
被夏天遗忘的小虫子在闪烁灯光映照下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胶片磨损的老电影画面。
感觉得出来他在比画时脑中应该想着某个真实的存在,所以才能比画出那么具体的比例。仿佛能在黑暗中看见他口中说的那只『鬼』。
过了一会儿,海里结束比手画脚,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似地抬起头,然后皱起眉头露出深感歉意的表情。
「回你家。」
「是跟爸妈吵架了之类的吗?」
『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啊吗。』
「一到晚上,我家前面就会出现差不多这样的……体型没有很大的鬼。」
「因为我也看过很多类似的东西。」
「鬼?」
其中一盏刚好照亮了一间房屋的门前。那是栋三角屋顶的普通屋舍,外观是犹如快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深蓝色。
「──在那边。」
源自本能的紧张,使得他的双脚无法动弹。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亲。』
再加上这只鬼是在一般住宅区出没,还有以海里的叙述所推测出的体型大小。
虽然自己身为咒术师的资历还不算长,但遭遇过的诅咒数量已经快要超出两只手的手指能够计算的范围了。至今碰过形形色色的诅咒,有强的,也有弱的。
比起看到认真的表情,海里是在听到虎杖真挚到毋庸置疑的声音后,才松开原本感到不安而皱起的眉头。
但是,虎杖也没忘了正事。
虎杖为了缓解海里的恐惧,而挡在他与鬼之间,并且缓缓张开双臂。
「因为会有鬼出现在我家。」
那确实是诅咒。
有节奏地缓缓摇摆的秋千,就像在说「我不是因为好玩才来这里荡秋千」,少年的表情也透露出同样的讯息。
「你是在想什么事情吗?」
──是名少年。那道身影说是小学生感觉又太成熟,应该是国中生吧。
「听去年过世的奶奶说,大海是男人的浪漫,所以帮我取了这个名字。」
海里的声音因胆怯而颤抖。
「你的名字好帅喔。」
虎杖的心愿就只是想帮他除去现在内心的恐惧,让他能够放心踏上回家的路。
鬼的体型虽小,但双臂异常长。它以弧形摆动双臂后,横向扫出。虎杖不疾不徐、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从这两点来看,应该不是强大的诅咒。而且目击到的海里也没受伤,因此大概是蝇头,再不然顶多是三级咒灵的强度而已。
虎杖只是单纯地认为:
但是随着虎杖走近,在路灯映照下露出脸来,少年清楚看见他那与生俱来的亲切笑容后,便稍稍放松了神情。
「啊?……要走去哪里?」
原本一直走在海里后方的虎杖,此时第一次来到他的前方。接着,在黑暗中定睛凝视。
在老旧路灯的映照下,眼前可以见到一个娇小的黑影正在荡秋千。
「那么,走吧。」
虎杖回想了一下。
『可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吗。』
虎杖一摆出拳头,鬼也跟着转为迎战架式。
「不要怕,我跟你一起回去。如果情况真的不太妙就折返回来,而且,你之前都靠近到能够看见它的距离了,不是也没发生什么事吗?」
虎杖没有催促少年,只是摆荡着秋千等待他的回应。
他就只是因为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所以决定伸出援手。
若以人类为基准,这个诅咒在眼睛的位置长着两张嘴巴。
「你奶奶或许真的很强悍,但你的爸爸、妈妈就不一定了吧?时间已经满晚的了,他们不会担心你还没回家吗?」
「嗨,你在做什么?」
虎杖的声音十分冷静。
「看样子你奶奶生性浪漫喔。这个名字很好耶。」
「海里,你等等要退后喔。」
「没有,我家就在这附近而已……我可以跟你说原因,但你能答应我,听完后不要笑我吗?」
「你相信我说的喔?」
那栋房子,在路灯映照下的门前空间,从门柱阴影处,缓缓走出一道黑影。
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掉,或刚好能借此耍个帅,甚至是身为咒术师的使命等。他心里根本没有浮现过诸如此类的念头。
「真要说的话,我奶奶生前非常强悍。听说她碰到亚洲黑熊时,真的跟它打了一场,而且好像还打赢了。」
「…………我说的这些,你应该都不相信吧。」
「物理性质?你家很远之类的吗?」
第一眼看到虎杖时,好像还存有戒心。他可能觉得自己被不良少年盯上了,毕竟虎杖制服底下穿着帽T,还顶着一头像是染了色的头发。
一盏盏路灯照亮一处又一处被黑暗笼罩的道路。
「并不是因为那种事情,而是物理性质的问题。」
「没有,我相信喔。」
黑影与人类之间存在着难以填补的隔阂,还有由内而外渗溢出邪恶的气息,令人从灵魂深处涌现厌恶感。
这个咒灵虽然名为『鬼』,但强度并不是真的强如鬼。即使保守地估计,顶多就只是三级咒灵。既然是咒灵就不能置之不理,而且也是虎杖能够对付的强度。
「我才不会笑,因为你一直都没笑。」
鬼像是着急了,因而挥出直拳。
「好了,看招!」
虎杖觉得对方这记单调的攻击是进攻的好时机,所以扭摆身躯举高手,躲开鬼的拳头后,立刻飞扑上前。这下反而是鬼进入虎杖拳头的攻击范围内了。
──径庭拳。
鬼的瘦小身躯遭力道极强的拳头击中,浮上了半空中。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亲。』
咒力历经一瞬间的延迟,形成第二次冲击。
鬼在空中就像被看不见的炮弹射穿般弹飞、碎裂。
这场在住宅区里的攻防战,过没三两招就闭幕终结。
「好了,收拾完毕。」
「咦?请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只鬼被我解决了,你现在回家也不会有问题了。」
「………」
海里看见抿嘴一笑的虎杖后,连续眨了好几下眼。
他虽然一副迟疑的模样,但在夜晚的寂静充斥四周、经过数秒后,终于深深行了一鞠躬。
「…………谢谢你的帮忙。」
从说话声听得出来海里还没理出头绪,但他仍旧道了谢,频频向虎杖行礼,慢慢走进屋内。
虎杖笑着目送他离开后,终于结束有点久的夜间散步踏上归途。
不过他有些在意,刚才话别时,海里脸上的表情和他独自在公园时一模一样。
间隔数日,虎杖再次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海里不发一语地把脸转向虎杖,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
之前在电影院与里樱高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五条都是从后来的报告才得知详情。
──既然如此,刚刚对战的鬼是怎么一回事?
「悠仁你非常率真,所以很快就能找到答案,这也是你的优点呢。」
五条双手拿着杂志,「哒哒哒」地四处走动,接着躺到沙发,甚至吃起大福。虎杖皱着眉头,低头看着五条。
「难道……!」
「悠仁。」
「什么然不然后。我的意思就是,我实在对付不了那种会复活的诅咒,所以想说请五条老师出马解决应该比较快。」
「不可以喔──」
「那你一直祓除到不会冒出来为止不就好了?」
「这样答案不就出来了吗?毕竟战胜咒灵加以祓除本来就不是万灵丹。」
五条戴着墨镜、穿着运动服,一身休闲的居家打扮,手上快速翻阅着地方观光杂志,一边听虎杖说话。
终于,他抵达了那栋房子的前方。
虎杖反射性地躲开这一击后,立刻反击,挥出径庭拳。
海里语毕,抬头看向自家的屋顶。虎杖也顺着他的视线,定睛观察屋顶,接着不禁瞪大了眼睛。
接着也与那时相同,来到上一次的公园。
映入眼帘的是──
这番话虽然没有强大到,足以让虎杖明确知道前进的方向,但确实能够让他重新审视自己现在的立场。
「你别把一级咒术师当支援中心用好不好。」
「你这鬼东西!」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虎杖十分忐忑不安。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虎杖可能是一边这么回忆一边走路,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循着与前次相同的路径前进。
起身后,他走向低着头的虎杖身边。
「…………海里?」
「那只鬼,大概是在保护这栋房子。」
「──就是发生了这种事情啊。」
是有两只鬼吗?──但这个疑问马上消失。因为,从外观体态到面对面的气场都分毫不差,不是两只外观一样的鬼,这就是那一天的那只鬼。
秋千上坐着一名低着头的少年。
「那只鬼……大概是打不倒的。」
「那确实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能力的强弱并非一切。」
大量记忆犹如从身体深处喷发出来般,瞬间充满大脑。无数画面掠过脑海,视野感觉像在不停闪烁。
那天夜晚应该也成功祓除、成功除掉了对手才对。
「…………」
「啊,这下我懂了。」
「────」
但是他能够想像,在这些地方发生的惨事,也就是虎杖亲身经历的现实,对虎杖的心灵造成多大的折磨。也知道虎杖直到现在,对这些事情都还耿耿于怀。
和那一天相同的诅咒,在眼前摆出和那一天相同的姿势。
咒力和体能都能借由锻炼而变强,但是心就没这么简单了。
五条没有看向虎杖的眼睛,只是从他身旁轻轻走过,同时以温柔的力道,轻抚了学生的头。
五条微微叹口气后,从沙发上起身。
他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一直奔跑。
『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亲。』
听到这句话后,虎杖猛地抬起了头。
「唔……」
相对于虎杖充满困惑的说话声,海里说起话来格外冷静。
他的声音显得超龄、充满厌倦、完全放弃。
由于要等到『京都姐妹校交流会』才会公开虎杖还活在世上,因此他现在是躲在五条准备的屋子内,悠哉过着掩人耳目的生活。
无论是攻击距离,还是鬼攻击时会产生的破绽,自己的身体都记住了。因此拳头不费吹灰之力就命中目标,鬼的身躯被咒力的冲击力道弹飞出去。
虎杖如今思绪清晰,连身体也变得灵活,更已采取了行动。
「……海里。」
那只鬼再度现身在虎杖面前。
耳里忽然传来声音,虎杖转头查看声音来源。他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这时候的自己肯定满脸疑惑。
「我就说了,不管祓除再多次,那只鬼还是会冒出来……现在虽然没有造成任何损害,但放任不管的话,以后可能会变成无法挽救的大灾难……」
「我如果办得到,就不用这么苦恼了啊──」
五条从杂志上抬起头,仅隔着墨镜看了虎杖,脸上不见平时轻佻的笑容。
「……因为能力太弱了。」
无法解释的情况就在眼前。
虎杖虽然听着海里的话语,但无法加以思考。内心还在膨胀的混乱主宰了大脑,瞪大的双眼根本无法阖上。
整体的感觉和前几天夜晚与鬼对峙时完全相同。
「──怎么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有太多悲剧到最后还是以悲剧收场,即使原本应该已经得救的也一样。但是,真正恐怖的,既不是力有未逮,也不是来不及即时伸出援手。」
「请不要再浪费力气了,虎杖。」
还有,无能为力的自己。
在与那时相同的地方转弯,走在与那时相同的道路上。
「你这家伙在这里干嘛,不是已经没有鬼了吗?」
──话说回来,好像就只有上一次散步遇到了一点小状况。
这次他丢下海里,独自奔驰在住宅区的道路上。
即使如此──五条还是希望虎杖不要因此摧折。
虎杖以像要跳出去的气势,冲出了公园。
五条看见虎杖的模样后,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五条的笑容成了最后的助力。
那个熟悉的轮廓正背对着月亮,出现在屋顶上。
「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忙啊。」
「啊……虎杖。」
翌日,虎杖将『鬼』的事情告诉了五条。
「你觉得一个人帮助不了别人时,最主要的原因会是什么?」
单纯散步虽然毫无乐趣可言,但能享受到独处才有的无拘无束。虎杖每次出门散步都会变换路线,今天却下意识地走到上一次的住宅区。
「原来如此。」
「所以不管打倒多少次,为了赶跑坏人,它肯定还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虎杖纵使身心都具备咒术师的素养,还拥有特殊体质,但终究还只是个刚踏入咒术世界的十多岁少年。
「我想想……应该是人类的负面情感吧?」
「然后呢?」
鬼一察觉到虎杖『正看着』自己,就像在重现前几日的画面般,高高跳上空中,朝虎杖挥下拳头。
「那我去拜托七海海帮我。」
虎杖回答的同时,内心痛苦到令他皱起眉头。
眼前出现和那一天相同的鬼。
然后──虎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着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严肃的内容。
大幅摆动的手臂划破夜晚的昏暗,急速的脚步铲飞路面的柏油。夜间冷冽的空气窜入肺部,害他感到胸口有些疼痛。
「我顺便帮你复习一件事。你觉得产生诅咒的最主要原因是什么?」
打倒鬼的虎杖,盯着自己的拳头,反复握紧又松开。
「…………」
虎杖瞬间停下所有动作。
「可是我很忙耶。」
心脏之所以狂跳,肯定不只是激烈运动的关系。内心复杂交缠的不安化为警钟,不停催促飞奔的虎杖。
「我知道你是个非常强的人……但是我总觉得,那只鬼就算被打倒,大概还是会不断地重新冒出来。」
「………」
海里露出和前次一样郁郁寡欢的神情,独自一人在夜晚的公园中凝视路灯。
「你轻而易举就能打赢那只鬼吧?而且就我刚才听到的描述,那只咒灵的实力应该不会超过三级。你根本没有必要来拜托我吧?」
他就在轻松到堪称诡异的情况下,再次祓除那只鬼。
「你那样讲是什么意思啊?」
扭曲变形的人类,心术不正的人类,无法拯救的母子。
「而是忘了自己有能力帮助别人。」
确实有打中的感觉,确实给了致命的一击,确实祓除了目标。
「老师,那我过去看一下!」
虎杖话一说完,就往还很明亮的街上冲了出去。

五条目送奔向门口的背影后,再度坐回沙发上。看着已经盖上的杂志,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读到第几页。
「拉起跌倒在地的孩子很简单,但身为老师的职责就是要教会孩子怎么自己站起来……不过,对他们来说,这件事一点都不轻松就是了。」
比起宿傩容器这件事,虎杖奋战不懈的态度,想必是他更加强大的才能。
也因如此,心灵创伤会变为最令人畏惧的诅咒。而且,最麻烦的是,唯有面对自己的心,才能解开这种诅咒。
所以栽培学生时,与其提供心灵支援,还不如教导正确的心态。
「真是的,这种事情比咒术难教多了。」
五条嘴上抱怨,却露出与话语不符的笑容,继续咬着刚才还没吃完的大福。
虎杖已经完全认得前往的路线。
由于是白天,路上的氛围有别以往。可以看见稀疏的车流,还有出门倒垃圾、购物,甚至聚在一起闲聊的零星人影。
而且实在太过碰巧。
虎杖在凑海里家门前,遇到了一名应该是海里母亲的女子。
「──你是海里的朋友吗?」
「是的,我们算是朋友,虽然年纪有点差距就是了。」
她感觉是位非常温柔的人。
年纪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但第一眼看到时便觉得她看起来更年轻。女子看到身为高中生的虎杖后,只先问『是不是海里的朋友?』,由此可以感受到她待人和善。
相较于海里,女子看起来好像没有诅咒方面的烦恼,应该是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有鬼出没。
虎杖跟女子聊了海里,光是如此她就露出开心的神情。从言行举止就能体会到女子和蔼可亲的为人,还有对海里的爱。
正因如此,虎杖因为这个问句感到心痛。
虎杖这时才第一次直视海里。
「是啊。嗯……真的是很危险。我有段时间也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要去找他,硬把他带回家……很过分吧。我实在没有资格说我是他的母亲。」
「那个,我想请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你有听说过什么和『鬼』有关的事情吗?」
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反而是因为答案太过明确,需要一定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当母亲的居然放任海里晚上在外游荡,这一点的确会惹人非议。但是,用不着虎杖说,女子应该早已自责过不知多少回了。而且从女子眼神中透出的悲伤与疲惫,使这一切自然不言而喻。
「既然是你下的诅咒,就只有你才能解开。」
「对。」
「那是因为……」
「没错没错,那孩子果然有跟你聊奶奶的事情。」
「说来惭愧,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打不倒那只鬼的。」
「…………」
「你说他的奶奶几乎等同他的父母亲?」
虎杖下了秋千,站到了海里前面。
「啊,是海里那位强悍的奶奶说的啊。」
这天晚上的月亮,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明亮。
「鬼?」
随着太阳下山,空气就变得愈发冷冽。
虎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立场,与此行的目的。
虎杖不知路过多少座照明的路灯,在夜里不断前行。
女子应该是早有心理准备虎杖会问起这件事情。
「……我吗?怎么可能,我哪办得到。再说了,什么叫我下的诅咒,我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你妈妈。」
女子露出混杂了怀念与落寞两种情绪的表情笑着诉说。虎杖相当在意女子这样悲伤的笑容。
与其说是要整理思绪,其实只是为了要一点时间来下定决心。经过数秒钟,虎杖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口说话。
诅咒就如连影子都会遭到吞噬的漆黑夜晚,不断渗入人们的生活之中。
在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公园。
「那海里你觉得那只鬼为什么会出现?」
公园里就只有草丛中偶尔传出的虫鸣声,和秋千晃动时的叽嘎声。
在昏暗的道路上,不安的念头不停掠过海里的内心。脑海中一直交互出现袭击虎杖的那只鬼的模样,和领养自己的丘崎一家人的面孔。
虎杖和海里都看着前方,没有看向彼此,缓缓地摆荡着秋千。秋千犹如摇摆中的节拍器,利用晃动的节奏计算着切入主题的时间点。
「因为我是坏孩子。」
秋千来回摇摆几次后,虎杖率先打破沉默。
「你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叫那个人妈妈,那我就先跟你说声抱歉。」
秋千晃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海里继续看着前方,点了点头。
虎杖不假思索就用了这个称谓。
「……听你这样说,看来你已经知道实情了,知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爸妈。」
「嗨。」
「对啊,那孩子的双亲,在那孩子出世后不久就因交通事故走了。」
「那只鬼一直都会在你家旁边出现吧?你这家伙难道没有想过,那只鬼可能会去攻击那间屋子里的人吗?」
「慢着,那么阿姨你是──」
虎杖简单打了招呼后,坐到了海里一旁的老旧秋千上。
然而,一接触到在夜晚气温下变得冰冷的游乐设施后,感觉寒气直窜体内深处。虎杖感受着体内的寒气,同时注视着公园,景色看起来十分寂寥。
不知转了第几次弯后,终于跑到自己熟悉的小路上。
这个世上存在诅咒。
「可是它前几天攻击我了吧。所以没有人有办法保证绝对不会发生什么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情……你其实是真心喜欢那家人的吧?」
一路上被冰冷空气呛得频频咳嗽,心脏也狂跳不已。
「……是谁跟你讲的?」
「虎杖……你好。」
「就算你妈妈会有危险也没关系吗?」
不久后,海里像是要隐藏表情而低下头,继续回答刚才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是坏孩子?」
海里颤抖着视线,看向虎杖的眼睛。如今他的眼睛比起前几天看到鬼时,充满了更多恐惧。
声音十分低沉,就像在确认一个对自己来说绝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现实。虎杖聆听的同时,偶尔抬头看着路灯。
「……我并不是刻意要隐瞒你。只是我还不习惯新的名字,所以自我介绍时才会用旧的。」
结果,海里果然在这个地方。
「海里那么喜欢她奶奶啊?」
「啊,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他一样缓缓摇着秋千,陈旧的金属零件同样叽嘎作响。
虎杖把海里这番话放在脑中咀嚼,空出时间。
她悲伤地眉头深锁,但态度十分冷静。
──自己绝对不是来责备眼前这个人的。
「……这件事啊。」
「难道你是听海里说的吗?」
「嗯,没错。」
女子的表情瞬间僵住,但她也没有如虎杖想像中的那么困扰,反而直接触及了这个话题的核心,坦白到令人意外。
两人在回程的路上狂奔。
「你不是不想待,而是觉得没资格?」
「鬼的事情,是你奶奶告诉你的吧?」
海里的说话声有些口齿不清,就像个遭人责骂的小孩。相对地,虎杖的声音十分轻盈、稳重。
「怎么会!那只鬼只会找我麻烦──」
即使如此,虎杖依旧继续说下去。
「丘崎叔叔跟丘崎阿姨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住在附近,所以跟奶奶还有我都很熟……奶奶去世后,我变得无依无靠,后来是叔叔跟阿姨收养了我。可是……我觉得我真的没有资格待在那个家。」
「海里都没有回家吗?」
然而,不知该怎么形容海里的表情才对,感觉可以说是愁眉苦脸,也可以说是被人在伤口上洒盐。不管是哪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想谈论这件事。
海里的声音虽然平稳,却透出一股强烈的不甘心。
「他其实都有回家喔。只是说来惭愧,我们夫妻俩都不晓得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好像都是趁我们睡着后,才偷偷进门的……如果我们早点熄灯休息,他好像十点之前就会回来。」
海里抓住虎杖伸来的偌大手掌,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我应该早点注意到才对,那间房子的门口名牌上写的姓氏不是凑,而是丘崎。」
天空上换月亮探出头,城市缓缓地没入黑暗后,人工照明便开始闪耀光芒。整个世界仿佛从空中焕然一新,地面上的景色随之改变了世界的样貌。
「你奶奶是不是跟你说,鬼会去找坏小孩?」
「那只鬼其实是你下的诅咒。」
「嗯……确实是很喜欢。对那孩子来说,他的奶奶几乎等同他的父母亲了。所以那孩子在奶奶死后,真的是伤心欲绝……」
「不过那家伙还是国中生吧?这么晚回家也太危险了吧?」
「……那个……」
他把手伸向了海里,背后的路灯光线就像在他身上打了聚光灯。
手表的指针刚好停在晚间九点半。
还是有机会能够成为照亮前路的街灯光芒。
「我猜那只鬼,今后大概都会一直待在那栋屋子了。」
「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家人,所以觉得他们总是在顾虑我。虽然他们让我有饭吃,让我能去上学……但我还是很害怕自己是不是成了他们的包袱。」
「我想也是这样,没事啦。」
「……那个所谓的鬼,其实是那孩子的祖母讲给他听的故事,也算是种教育吧。她祖母都说鬼会去找坏小孩喔之类的,我猜是类似『※生剥鬼』那样的东西。」(编注:日本民俗文化中的鬼怪,会惩罚坏小孩、懒惰的人等等。)
海里心中十分在意虎杖刚才说的一句话──你这家伙难道没有想过,那只鬼可能会去攻击那间屋子里的人吗?──这句话在他心里不停重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跑在前头了。
即使如此,只拯救一个人应该还有办法。
女子的表情悲伤至极,连虎杖看到都觉得心酸。
海里的话语停顿了数秒钟。
然而虎杖无法像太阳光般,祓除世上所有的诅咒,现在的他甚至连淡淡的月光都远远不及。
「那只鬼还在那栋屋子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只鬼是你的恐惧所产下的诅咒。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这些话都是我在多管闲事,那也没关系。不过……你如果真的想回那个家的话,那就拜托你帮助我。但动作要快,得赶在你家消失之前解决那只鬼。」
「海里。」
等等只要笔直冲去,就能抵达目的地的那栋房子。
但是──
「虎、虎杖……」
「真的假的啊,它居然变大只了。」
即使离房子还有段距离,已经能清楚看到那只鬼的模样。
『可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吗。』
原本身躯只是海滩球大小的鬼,如今已经膨胀到有如一台厢型车了。
它还像要堵住道路般,张开又粗又壮的双臂,没有眼睛的那张脸,正用上头的两张嘴「嘎吱嘎吱」地咬牙切齿,龇牙咧嘴地恫吓虎杖他们。
虎杖大概知道鬼会变大的原因。这个诅咒既然源自海里,他的恐惧若是加重,鬼也会跟着更为强大。
如今正视回家一事的海里,心中的恐惧早已扩大。
同时也增强了诅咒的力量。
「不、不行!我果然还是办不到!」
海里转过头想要逃跑,但虎杖没有抓住他。
只是从背后,向着他的背喊话。
「你确定要逃?」
「可是,不逃的话!」
「如果你觉得害怕逃走了,然后在这段期间里,真的变成无家可归的话,你也不在乎吗!」
「──这!」
海里停下原本准备逃跑的双脚,再次提心吊胆地看向道路前方。
出现在眼前的,同样是那只巨大又丑陋的鬼。内心深处涌现的恐惧,不断对他大喊「快逃,赶快逃」。
咒力贯穿鬼的身躯。
「妈妈!」
「海里……抱歉,你一个人很孤单吧……!」
缝死的嘴唇,一点一点地绽开。
他不是要逃跑,他的双脚正笔直跑往家的方向。
有道快如风的影子,追过了海里。
「不用谢。那么你也要跟爸爸好好相处喔。」
『可喔喔喔喔喔喔以、咿了。』
他回想起自己一度身亡的那一天。
爽朗地笑着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啦。
「虎杖,真是太谢谢你了。」
「────径庭拳。」
等到母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他不经意地看向路边,这时才发现地上掉着一个海滩球大小的物体。
海里无暇思考任何事情。
此时,鬼的注意力好像已从虎杖两人转移到女子身上了。
海里不断喊着『妈妈』,像是急着弥补过去这段时间的缺憾。
但他也没有忘记爷爷的遗言。
步伐稳健的双脚,像是要踹破大地般加快速度。
对一般人而言,与诅咒面对面下承受的压迫感等同一场恶梦。
鬼本来朝向女子的视线,再次转到海里身上。
然而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
自己一定要生龙活虎地现身。
也觉得奶奶肯定比海里想的还要爱护、还要担心海里。
自己这次一定要变得更强,把这双手伸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
比起认真面对鬼,他更害怕失去被称为母亲的人。
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敌人。虎杖在柏油路上使劲一蹬。
这条道路如今没了战斗的喧嚣,没了错身离去的母子,也没了鬼,真真切切地笼罩在夜晚的静谧之中。
鬼用手臂挡住海里与虎杖的去路,而那名女子居然出现在路的另一边。
鬼虽然也画着弧形挥出增大到有如圆木头的手臂,但根本来不及抵挡虎杖的攻势。
虎杖这趟外出散步走了好久好久,至此终于画下了句点。
然后──
「看来我也不能让爷爷太操心才行。」
不管原因为何,她现在的确位在此处。
「嗯──感觉是可以了。」
气势惊人的拳头,重击鬼的脸部。
「海里!」
一想到这里,虎杖自然而然地在夜晚的道路上迈开步伐。
「这家伙……」
三人在路边讲完话,海里数度向虎杖鞠躬道谢后,终于往家中走去。
但至少海里应该再也不会躲去公园打发时间了。
犹如反弹般飞冲而出。
『可喔喔喔喔喔喔以咿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吗。』
在毫无障碍物的道路上,母子终于再度团聚。
那只鬼已经濒临死亡,它正用没有眼睛的脸看着虎杖。
虎杖这么说后,鬼颤抖了一下肩膀。
参与战斗的理由是虎杖自己决定的。
「──我也得回去。」
虎杖看着两人的背影,感觉心中有些苦涩,还有一股想哭的冲动……不过,表面上就只是目送着自己成功拯救的两个人。
但是,下一秒看见的画面,让海里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妈……!妈、妈妈……!」
虎杖下定决心的同时,也已踏上回家的路。他在绕了好几条路后,前往该去的地方。
如果是的话,虎杖只觉得海里的奶奶真的有够强悍。
这次他不是孤单一人,身旁还有母亲陪着。
或许一时半刻还无法消除所有的隔阂。
像是要甩去笼罩附近一带的黑暗般,在回家的道路上狂奔。
「不对,不只是爷爷。」
接着,只有嘴巴的那张脸,「嘻」地露出满脸笑容后,消失不见。
即使如此,海里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她或许只是刚好出门散步,但也有可能是和虎杖讲过话后,心境起了变化,为了去带海里回家才会出门。
自己这双手肯定还能帮助其他更多人,根本没空停在原地踏步了。
冲向他口中呼喊的『妈妈』。
虎杖很清楚,当时其他人的心里肯定不好受。
钉崎应该很伤心吧。
恶梦般的夜晚到此结束。
「海里已经乖乖回家了喔。」
战斗结束过了几分钟,或是几十分钟。
『可喔喔喔喔喔喔咿以咿咿咿咿了啊啊啊啊啊吗。』
从那副巨大躯体来看真的是出乎意料。鬼的身体居然被弹飞出去,就如破了洞的气球,不停缩小愈飞愈远。
这次不会悠哉地说要躲过敌人攻击后再出手。
她站在鬼的身旁。
虎杖瞬间拉高戒心,但又马上解除警报。
高高举起满是咒力的右臂。
咒术师一拳就轰毁了原本堵住道路的诅咒之壁。
「……难道那只鬼是海里的奶奶?」
伏黑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在耀眼的月光下,跃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