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暗中寓言
《咒術回戰 夏去秋返》 · 北國ばらっど · 1.2萬 字
若要藏樹,首選森林。
由此可知,若要藏人,應該首選城市。
這麼想來若有外觀如同人類的咒靈準備在城市內設置祕密基地,也有其道理。
實際上,咒靈在人類難以居住的深山、樹海這類充滿危險的地方,反而能平靜地生活。
然而,對企圖顛覆現代世界的咒靈一派來說,在城市內建立據點,進可攻退可守,因此具備一定意義。而且若設有城市據點,就能儘量收集負面情感了。
總之,某處詐騙集團的職員就因爲咒靈要在這裏設置據點而全數被殺。
「殺這種目標真輕鬆,他們不只會把根據地設在避人耳目的地方,全部的人還聚集在一起,三兩下就能清乾淨。」
漏瑚邊笑邊用力踩踏還在燃燒的殘渣。
大約在兩分鐘之前,辦公室中還有六名人類。
他們思考了各式各樣的屠殺方式,結果一致認爲燒燬是最便捷的方式,所以漏瑚馬上就把目標燒成焦炭。
「可是啊,這裏是人類使用過的建築物吧?如果有管理這個地方的人類在,事情不就會變得很麻煩了嗎?」
真人戳着擺在櫃子上、像是暴發戶品味的壺這麼詢問。
多半沒有必要擔心這件事,漏湖露出笑容準備回答真人,沒想到被一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的話語打斷。
「

」
「唉,花御,你這傢伙別說話啦!頭會很癢耶!」
花御只能發出不成語句的聲音,但不知爲何他想表達的意思會直接傳進對方的腦中。漏瑚好像覺得這樣很不舒服,顯得十分焦躁。
漏瑚發覺真人露出「他們又來了」的眼神看着自己後,略帶焦躁地進行說明。
「哼……各位什麼都不用擔心,我有問過夏油爲什麼挑這個地方了。據說這些暗中幹盡壞事的人類啊,他們的高層好像很清楚該避諱的事情。」
「喔──也就是說,他們要是懂這一切都是詛咒造成的,反而不會靠近這個地方了。」
「沒錯。一般來說這裏本來就是正常人類不會靠近的地方,要在城裏設立祕密基地的話,這裏再適合不過了。」
──唉,那東西是活的。
真人注意到有件事情有點奇怪。
不過人類也不是全然看不到咒靈。天生具有咒力,因而能認知咒靈的人類其實並不少見。
「你在說什麼鬼東西!我不知道你被什麼事情影響,但你最近在這類事情上實在有夠囉嗦耶!」
他的靈魂猶若路邊的石頭,未經琢磨、樸實無華、屹立不搖、毫無動靜。只是靜靜地任由身上長滿青苔,安詳地讓時間流逝。
但是,這個老人並非如此。
以真人來說要收拾對方當然易如反掌,他只是覺得這種情形就像在新居牆上看到污漬一樣令人不悅。
真人就這樣在城裏到處走逛,也因此深刻體認到人類的可笑之處。
認知到咒靈的存在後,一樣得依靠眼睛纔看得見。正因如此,大多數的咒術師都會戴上隱藏視線的墨鏡。通常爲的是不讓咒靈察覺,或是爲了要在這個平時就滿溢詛咒的世界上,保持心靈的平衡。
真人走了幾步路後,察覺到『那個』的存在。
事實就如真人察覺到的,那是個人類。
「我雖然不知道你來這邊的目的是什麼……但是看到這裏已經住了一個像我這樣的老頭,想必心情都被破壞了吧。但是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真人心想,這下事情變得有些麻煩了。
待梅雨季節到來,就是負面情感成熟、爆發的時候。
真人在城市裏隨意漫步,一遇到交通號誌就會左右邊交替轉彎,或是陪野貓走走路,又或在天空出現喜歡的雲朵形狀時,朝着雲朵所在的方向前進。
「怎麼啦,真人,感覺你不是很滿意。你在擔心什麼事情嗎?我覺得這個地方位置很好,不管是要準備在城裏幹大事,還是要臨時腳底抹油逃跑都很方便。」
猶如無風的草原,不起浪的大海,無雲的藍天。
真人這麼下定決心後,微微吐着氣,將手伸向了老人。
不對,最恰當的譬喻應該是石頭。
人類完全無視頭頂上無邊無際的天空,還會透過內心的認知,將人類本就劃分過的石造城市進一步細分,活得狹隘又卑微。
「嗯,就決定是這裏了。」
「電影?那種把人類弄得光鮮亮麗,像在大肆宣揚人類的東西,那麼有趣嗎?」
漏瑚頭頂的火山「砰」地小規模噴發。他那眯起的獨眼輪廓,就像一座平緩的小山。
「老實說,我也覺得電影情節都不怎麼有趣,但不會討厭人類在視覺上對美的品味。話說回來,這個房間裏多餘的顏色也太多,視覺上有夠混亂的。」
是個猶如寺院開闊空曠的隧道。
得靠自己的雙腳去尋找,才能覓得適合自己的祕密基地。
人類雖然也一樣,但人類恐怕無法像真人一樣毫不遲疑地選定居所。如果四處遷徙是自由,那安頓久居也是自由。
「什麼?啊,喂,你要去哪裏?」
人類的身體受控於這些行爲概念,畏懼他人的視線,迎合世間的標準,甘願拋棄自由活着。
老人明顯是在對真人說話。這如果是兩個人類面對面的交談,就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什麼?」
光看外表無法確切推測那個人的年紀。大概六十歲左右?還是超過八十歲了?總之,從輪廓只看得出來應該是老人。
「也太不入流了吧。表面油亮亮的壺搭配金光閃閃的獅子擺飾,再加上感覺很廉價的餐具櫃。」
「嗯?」
漏瑚以獨眼張望了周遭環境。
真人回了個不明所以的微笑。
即使年歲增長,常識依舊不會消失,私慾仍舊存在,照樣無法克服恐懼。
「嗯?」
靈魂受到外在刺激,僅會產生代謝性質的機械式反應。
讓真人在意的是,這個老人沒有『眼睛』。
真人沒等漏瑚把話說完,便把手放在背後輕輕揮動,接着像一陣煙、一陣微風似地消失無蹤。
靈魂有時會呈現帶刺的形狀,有時會虛弱地萎縮,有時會起勁地搖動,真人就是有辦法察覺這些代謝的反應。
「你不是看不見這個世界嗎?」
「我也能感覺得到你。」
那個人身上纏繞破布,頭髮和鬍鬚完全沒有修剪,因此外觀看起來不太像人,但那確實是人類。
「電影影響的喔。」
真人之前學會了幾個與人類行爲概念相關的詞彙。
面對真人的提問,老人靜靜地點了點頭。
「真的有那麼適合嗎?」
隧道內有類似管線的物體通過,還有流往河川的清澈水流。應該是經過淨化處理才排放出來的生活污水,看起來不會很骯髒。
他能夠感受到人類靈魂的形狀。
乍看之下,只像一塊破布包裹着一塊物體。
真人有些不知所措。
人類如果能看見他,大概會覺得他有些志得意滿,就像小學生在讀書心得中現學現賣書上學會的知識一樣。
「所以我不是叫你閉嘴別說話了!」
「……你是咒術師嗎?」
「不過,真人那傢伙……」
「怎樣?趕快說。」
「你看得到我嗎?」
起初,他以爲那是人類違法亂丟的垃圾。有個剪影像是束口麻布袋的物體,靜靜靠在牆邊。
「從很久之前開始,我最模糊的就是自己的事情。」
但是,真人可是咒靈。
空氣相當潮溼,有股像是青苔散發出的獨特青草味,映入眼簾的是能夠盡情跑跳的寬廣空間,還有混凝土材質散發出的沁涼感受。
「可以當作考察靈魂構造時的參考。」
在這個舒適的空間中,靈魂的代謝相當順暢。
沒想到老人突然發出聲音。
向着靈魂思考,迎着風前行。
正因如此,詛咒必須做出相對於人類的改變。假如人類只能在這片寬廣的天空下過着螻蟻般的悲慘生活,那就得叫他們把這個世界讓出來。
講得更精確就是,他在物理層面上沒有眼球。原本應該各有一顆眼球的兩個眼窩,都被慘不忍睹的燒傷痕跡封死了。
一般人類的眼睛無法確實捕捉到咒靈的存在纔對。
真人開心地「叩叩叩」敲着觸感堅硬的混凝土地板,慢慢踏進隧道內。
真人陷入沉思。
不過,菸斗外型與人類的菸斗並不相同,而是做得像一張臉,一吸還會發出尖叫聲。
世間所有人都被束縛在人類自制的矯飾枷鎖之下。
潮溼的隧道內,恰恰瀰漫着梅雨季時的空氣。裏頭寬闊的昏暗環境,有着易於培養恐懼的陰森氣氛。這裏的一切宛若滋潤了真人的肌膚般,讓他感到舒適無比。
「嗯……你說的是沒錯,但是……」
「這裏不錯耶。」
「你的回答還真模糊,明明是你自己的事情耶。」
例如,他們稱那個叫倫理;他們稱那個叫常識;他們稱那個叫感情。
「我想我應該不是。」
老人的靈魂就是這種形狀。
但是,那塊物體居然有靈魂的形狀。
好不容易找到的祕密基地,裏面已經有人先住了。
但這名老人的靈魂,幾乎不會代謝。
「──真是太可惜了。」
總之,要處理就要快刀斬亂麻。
「聽他剛剛那樣一說,連我都開始覺得這屋子品味有夠差了。」
「真是的。那傢伙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誕生自人類的恐懼,所以從詛咒的角度來看太過隨興。在那邊說什麼電影……」
「當然,周遭的景色就不用說了,我也沒辦法確定你長得什麼模樣,皮膚是什麼顏色,也不知道是男還是女。即使如此……我還是知道你在那裏。」
不久後,太陽開始西沉,他聽見河川的潺潺水聲。
縱使是咒術師,也必須透過眼睛看世界。
然而一般人的靈魂再怎麼穩重,再怎麼衰老都還是會晃動。
「算了,我會自己去找適合我的地方。」
但是……
人類的負面情感在冬季尾聲到整個春天會不斷蓄積。
「我覺得這屋子的品味太差了。」
「

」
真人找到的祕密基地位在橫跨河川地的橋底下。
挑選住處時,還是跟着感覺走比較好。
「……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真的非常對不起。」
咒靈也有喜愛的季節。
這個地方明明是人類的城市,但街上來來往往的所有人中,沒有半個人走起路來比真人還要無拘無束。
漏瑚碎碎念抱怨的同時,從懷裏取出菸斗叼在嘴上。
「說來說去都是你個人的問題……礙事的東西燒掉或丟掉不就好了?」
每個人好像都很拘謹,受制於牽絆或虛榮,而在這個寬闊又深廣的大城市中,緊縮視野地活着。
但是,眼前的老人不同。
老人的靈魂穩若泰山。他打從心底接受自己將隨着時間逐漸凋零,但也沒有刻意放棄生存。他的存在幾乎就與大自然沒有兩樣。
真人是頭一次碰到這類型的人類。
隧道成爲真人暫時的居所。
他在隧道內的管路上綁起不知從哪裏拿來的吊牀,過着躺在上面讀書的悠哉日子。
真人在某部描繪無人島生活的電影中,看到拼死拼活才能活到明天的人類,製作出吊牀後,重獲短暫但美好的心靈平靜。他覺得吊牀睡起來好像很舒服,所以依樣畫葫蘆,結果令他滿意極了。
在遠離喧囂的隧道內,唯一的背景音樂就是像在輕撫耳朵的潺潺水聲,這裏的環境非常適合靜靜沉澱靈魂。
真人自在地讀書學習知識,偶爾會呆呆望着隧道頂部,或用完全一樣的態度,往下望着坐在角落的老人。
「他還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議。」
結果真人沒有殺了老人。
很大的原因是,老人完全沒有打擾到他。真人只覺得他在與不在都一樣,要處理掉他實在麻煩。
老人比野貓還安靜,只是無聲無息地待在特定的地方。
在真人習得的知識中,有句話說「人類是會思考的蘆葦」。
這句話將人類譬喻得如同雜草般脆弱,但又自豪靈魂會受制於思考,真人覺得這一點實在好笑,因此相當喜歡這句話。
這位老人可以說是不會思考的蘆葦。
不對,他應該更安靜,所以更類似草皮、青苔之類的東西。總之,老人就是一語不發地待在他的位置。
有時會突然發現他不知離開隧道跑去哪裏,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躺着睡覺。他可能是出去覓食,但也沒有發胖的跡象。如果以一到十比喻他的身材,那麼他的飲食行爲就只是讓身體在十瘦到八時,能恢復到十而已。
他的生活方式實在太過自然,與其說是個生命體,更像是種單純的現象。
「所以說,看得到我嗎?」
真人突然說出這個疑問。
「你沒有怨恨那些欺騙你的人嗎?」
「我看書只是爲了把內容塞進腦子裏當知識。」
他的聲音猶如經過濾淨後的濁水,是那樣地清澈沁涼。
「我已經忘了怎麼樣纔會無聊了。」
「這個世上的人類如果都像你一樣的話──我或許就不會來到這世上了吧。」
老人的想法完全無法用任何一個他至今收集來的人類案例來類比。即使聽完他的過去,真人依舊無法瞭解老人的想法。
暫且不論真人有沒有辦法想像人類情感的波動,他回顧了自己至今看過的電影、小說、詩歌,還有玩弄過的人類,綜合這些參考樣本去思考,最終解析出老人這番話的含意。
「我不會進需要名字的墳墓喔,我想應該會被塞進合葬的無名冢,或是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腐爛迴歸塵土。」
真人用力眨了眨眼。
對真人來說,老人解釋時的用字遣詞太過艱澀。
「沒什麼好怨恨的。」
老人像在回想事情般抬起了臉。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都沒了?」
「進墳墓的時候。」
但是,面對這樣的自言自語,老人的靈魂仍舊文風不動,真人察覺到這一點後,終於決定跟老人聊聊。
但他就是覺得非常平靜。
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
自從開始接觸人類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內心的平靜。
老人沒有笑,真人也沒有笑。
真人突然回想起遭到漏瑚襲擊的那間公司。
「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是一直聽聲音。」
「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很無趣啊。不過,我也忘了要怎麼樣纔會感到有趣,所以也不會爲此苦惱。」
「嗯嗯,沒錯。我以前算是過得相當忙碌,繼承家業後,拼命賺錢、拼命工作養家。」
「哪種時候會困擾?」
「我是甘願被騙的,所以沒差。」
與其說是磨損,或許更像是研磨纔對。
是要歷經什麼樣的人生,纔有辦法造就這樣的人類?
「所以你到最後縱使被騙也沒有生氣嗎?」
真人覺得,這個地方既然有兩個靈魂存在,還能互相認知到對方,偶爾講點話應該比較自然。
「確實就像你說的。我的情況的話,應該只是當時我連想要報復、想讓他們嚐嚐苦頭的力氣都沒有。」
他輕聲攀談,老人也輕聲回應。
「不一樣。不過,這隻有親身經歷過纔會知道。」
「那種東西我已經丟掉了,你想叫我什麼都可以。」
「流水聲。」
詛咒誕生自人類,卻會殺害人類,兩者無法共生。
「對我來說,被騙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場騙局讓我瞭解到,他們兩個互相愛着對方,只有我是沒有人愛的那一個。」
他是第一次遇到這類型的人類,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型態的靈魂。對真人而言,老人是他貴重的參考樣本。
「視力、金錢、愛,我在失去一切後……走在路上,突然覺得所有事情都無關緊要了。結果原本眺望的城市街景,也跟着變得截然不同。」
路上的人類,爲不足而痛苦,爲艱難而辛勞,然而一旦心滿意足就會想要擁有更多。人類就這樣不斷堆疊類似贅肉的負面情感,使得靈魂愈變愈肥胖。
如果人類會因恐懼而產出詛咒,那麼眼前這個老人算是人類嗎?
外表看起來只像失敗者的老人,失去財產和地位,甚至斷了與其他人類的關係……但他了解世上最難得的『自由』,而且可能已經獲得屬於他的自由。
老人恐怕比起現今在城內自由走動、地位再高的任何人類都還清楚,天空有多麼遼闊,風有多麼柔和,水聲有多麼悅耳。
「沒什麼好怨恨啊。一般如果遇到你那種情況,人類應該都會憤怒怨恨,靈魂也會因此轉變爲負面型態纔對。」
「你平常在這裏都會做什麼啊?」
不過,真人在老人身上感受到一種與他外貌完全相反的童真。或許老人就是這種毫無執念的純真性格,使得他的靈魂比外表還要年輕。
老人就算待在隧道內,仍舊明白外頭的天空寬廣無比。
他並不是在找老人說話,只是自言自語的語氣類似在找人說話。
「原來你以前算是滿有社會地位的人嘛。」
「博學多聞是好事。」
據說這個世上也有自愛而生的詛咒,當中更是有強大無比的存在。但真人不懂的是,人與人相愛的這種機制,到底跟貓會對毯子戀戀不捨有什麼不同。
「當時我心中沒有熊熊怒火,也沒有濁流般的悲傷,只是覺得……我好累。工作、名聲、立場、責任、交流、財產、家族聲望,我大概……就是對所有這類事情感到好累、好累,累到心力交瘁。」
「……聽那種東西有趣嗎?」
「沒有名字會很困擾吧?」
「這就是在說,並非所有四處徘徊的人都已迷失了方向吧。」
真人詢問後,老人在一瞬間看了一下半空中。
「我想想,我記得我在這裏過了好幾個冬天──但不記得確切的時間。」
不過,老人看在他眼裏,確實已是自由之身。
愛,他不明白這個字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你以前很愛看書嗎?」
「我解脫了。所謂的失望就是指靈魂會變得輕盈喔。」
「在人類社會中算是吧。不過現在想來,那些根本沒什麼意義。」
「什麼聲音?」
「當有人想要騙我時,就代表我是個該被欺騙的人。對方是我的老友和我的妻子,他們製造意外燒了我的眼睛,再以照顧我身心的名義奪取我的權利,等我察覺到時,我的一切都被他們拿走了。」
「我或許失望過,但你好像認爲我曾歷經過極度絕望的處境吧。」
「…………爲什麼嗎?」
真人本着興趣,開始和老人閒聊。
「你不是看不見了嗎?」
老人的聲音十分平靜。
「真是奇怪的老爺爺耶,你被人欺騙反而覺得很開心嗎?」
「你爲什麼會住在這裏?」
「你──這樣叫好麻煩,你叫什麼名字?」
最重要的是──這樣的人類身上會產生出什麼樣的詛咒?
「我被人詐騙。那個時候眼睛也被燒燬,所以也失明瞭。」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裏的啊?」
他的眼窩已被封死,明明什麼也看不見,但人類思考事情時,好像都會看向空無一物的地方。真人滿足了一個好奇心。
真人見到老人立刻聽懂自己引用的之前剛好在書上看到的句子,因而露出了微笑。
真人頓時對老人湧上興趣。
「你居然引用托爾金的名言,未免也太也沉重了吧。」
真人把眼睛轉回手上的書本。
不過,他從學會的知識中知道,人類就是離不開愛這件事。
真人點點頭,想通了老人的情況。
真人現在的模樣,很難用喜怒哀樂來界定。
要怎麼玩弄這類的人類靈魂纔有趣?能夠利用這樣的人類去幹什麼壞事?
「也就是說,你那時候感到絕望了,而且是絕望到靈魂都快消散的地步吧。所以你纔會直接跳過產生怨恨和詛咒的階段,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這世上有人類沒名字嗎?連詛咒都有名字了……」
然而,真人從這種角度觀察老人的靈魂,發覺老人雖然瘦,但稱得上是苗條。
老人沒有任何執着,沒有任何畏懼──沒有任何怨恨。就只是存在世上,活在世上。
老人隔着久未修剪的劉海,抬頭看了頂部。
「是啊。在什麼都看不見後,就只能感受到能夠傳得無窮遠的聲音和風而已。我眼前連分隔街區的牆壁都看不見,猶如沒有星辰的夜空,只是一片漆黑。那時我第一次瞭解到,世界原來這麼寬,同時覺得……啊,我現在自由了。」
老人一如往常地望着空中,回到不發一語的狀態。
這個老人的靈魂,可能已經磨損到讓他就算無聊也不會感到痛苦。
「你這是掉進一個大騙局裏了吧?你怎麼像是在講別人家發生的事情?」
「因爲我失去了一切,之前擁有的地位、金錢還有容身之處全都沒了。」
老人喃喃自語般緩緩地小聲回話。
「跟人相處才需要名字。」
「畢竟你也不可能是在隧道里出生長大的吧?既然是人類,之前應該是住在外頭那座吵鬧的城市中。」
「原來你是被騙的啊,看樣子你人滿好的。」
「失望和絕望不一樣嗎?」
「那你又是爲什麼會像只老鼠一樣,開始這種洞穴生活?」
「你聽不懂我是在跟你開玩笑的嗎?」
豐腴臃腫的人類靈魂會擔憂失去美滿的現在而產生恐懼,這種恐懼最後就會演變成詛咒。
原來如此,真人點了點頭。
「……那個是玩笑話嗎?」
儘管如此,詛咒和人類確實共存於這處隧道內。
縱使有違常理,但祥和的時光還是在這裏緩緩地流逝着。
人類會憎恨、恐懼其他人是再當然也不過的道理。
人類因爲看不見靈魂,所以會去想像別人的內心世界。
結果,再被自己的情感耍得團團轉。
人類連自己的靈魂在哪裏都不知道,自然不會懂這一切其實都只是靈魂對外在刺激的反射,只是靈魂的代謝。
真人考察了老人。
發現盲目的他因爲失去光明,失去人際關係,靈魂受到的刺激變少了。
正因爲沒有外界多餘的事物左右想法,他面對自己內心的機會就變多了。
「他根本近似僧侶在修行。強烈的內向性格會增加自己面對自身靈魂的時間。」
真人走在路上,快速翻閱着磨損到破破爛爛的般若心經。
佛經是掌控靈魂的教科書。古代人類好像對切割靈魂與外在物質的方式頗有一番研究。
沒想到老人的生活方式已經到達佛經中的境界。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學會如何在黑暗中感應靈魂吧──真人的最終結論是,這就是爲什麼老人能接觸詛咒的原因。
「他應該本來就有這方面的天分……歸納起來,至少內向的人類比較容易練就這樣的本事。」
如果能更深入地考察老人,或許就能推測出許多咒術師修練和施展咒力的方式。
這麼一來,應該就能自行把有天分的人類『栽培』成咒術師或咒詛師。
讓準備好詛咒的咒詛師去挑釁咒術師。
這或許是個相當有趣的嘗試。畢竟對手若是人類,咒術師的靈魂比起祓除詛咒時更容易遭到動搖。宿儺的容器應該也不例外。
話雖如此。
「喂──這下慘了,他好像真的死了耶。」
或許這一次的晃動微不足道到,僅如滴落水面的一顆小水珠。
真人目不轉睛地觀察老人的靈魂。
將視線移往聲音來源後,發現是兩名年輕男子,一個長髮纖瘦,一個留着平頭體格壯碩。他們就是一般所謂『凶神惡煞』型的人類。
「……………」
但是──
平頭男可能有在做什麼運動,腳粗得跟圓木塊一樣。他要踹死一個老人,可能比踩扁空罐還易如反掌。
「一般大多認爲那個蟲子是種譬喻。」
真人覺得能夠親眼見證這件事,讓他感到非常放心。他就像在觀看花草枯萎的瞬間,望着即將死亡的老人。
真人踏着與平時無異的步伐進入隧道內。
長髮纖瘦男用算不上焦慮的聲音說。
眼睛被燒瞎的那張臉,被毆打得腫脹不堪。但是,都死到臨頭了,老人依然露出安詳的表情。
「說是這麼說,但你剛纔也是一時火大吧?」
「原來如此。」
內容講述有個人某天突然變成了有毒的蟲子。
沒錯,真人悠悠哉哉地思考着。
就這樣──
明明無冤無仇,也沒有明確的殺人動機和殺意。
老人最後帶着笑容結束了一生。
「那傢伙是個笑話喔?」
老人就算雙眼失明,但他始終安詳的靈魂,仍舊一如往常地在黑暗中散發光芒。真人把他的靈魂光輝當作點亮在昏暗房內的一根蠟燭,埋首於書本的世界之中。
「講真的,就是很掃興啊。所有人都只會在那邊耍狠擺架子,到最後理由一大堆,最厲害的就是一張嘴而已啦。真想把那些人全都宰了。」
突然,大樓與大樓間傳來喧鬧的聲音。
真人眯起眼睛,有一搭沒一搭聽着這段對話。
「你那是引用※維吉尼亞·吳爾芙的話吧?」(編注:著名的英國作家。被譽爲女性主義的先鋒。)
他在讀的是※法蘭茲·卡夫卡的名著。(編注:著名作家,被譽爲存在主義的先鋒。)
隧道外頭,夏天即將結束的氣息已悄然而至。
想殺人幹嘛說,直接動手不就好了。
而且相當聰明,懂得用簡單明瞭的話語將相關知識帶入對話之中。
真人像在自言自語般輕聲詢問。
真人的步伐變得輕盈,跟着人羣信步而行,甚至還用鼻子哼起歌來了。
體格壯碩的平頭男以輕佻的語氣回應。
「──真的讓人有夠火大的耶。」
真人蹲到地上,近看老人的臉。
這種人最好就關在狹窄的小巷裏,繼續誤認自己是在歌頌這個寬廣的世界。
「殺個人而已,有什麼難的啊。」
本以爲老人的達觀是種特別的境地,讓他自己得以掙脫世上所有的牽絆。
其中一個是很熟悉的形狀,但如今十分孱弱,就如快要熄滅的燭火在風中搖曳。
老人知識豐富。
他的靈魂已經沒有動靜,沒有搖晃,也沒有憤怒和悲傷,就只是緩緩地準備迎接生命的終點。
乾脆在這個人身上示範一下『殺人方式』好了──真人本打算這麼做,但準備伸出的那隻手傳來書本的重量,讓他打消了念頭。
在最後的最後,他的靈魂『代謝』了。
這樣的不安在真人心中蔓延。
如同翻開書本下一頁後,看到文章內容往自己不願見到的方向發展。也如同在打開擺在面前的箱子前,就已經知道里頭裝着什麼。
「我就跟你說過吧,殺個人而已,有什麼難的。」
眼前的長髮男笑着聽情緒暴躁的平頭男大吐苦水。
「話也不能那樣說。」
他有種預感。
──好像也不必急着這麼做。
真人流利地說出正確的引用來源後,老人微微揚起眉毛。
縱使如此,就在老人死去的瞬間。
但與平常不同的是,他以奇怪的姿勢倒在地上。
「你要死了嗎?」
「真的假的。」
真人眼睛看着小說,忽然問了老人。
「……………我本來以爲我會孤單地死去。」
但他的話語中沒有蘊含任何念想或力量。看來這個人頂多只會躲在大樓間的空地自言自語。
現在更想做的是累積知識,盡情沉思。
「老爺爺?」
老人果然就在熟悉的位置。
「…………居然有人在我這個老東西臨終時………替我送終…………」
「…………應該、吧…………」
「看來你也很喜歡看書,這樣輕鬆聊天的感覺真好。」
「說是這麼說,但是你如果真的火大到想殺人,你有辦法下手嗎?」
有一天,真人隨興地在城內亂逛,撿起被人丟棄的詩集回到隧道後,感覺到有股不該有的騷動。
他們應該只是剛好閒晃到這個隧道來,一時火大之下就爲所欲爲地暴力相向,心血來潮就痛打對方。
對倫理觀異於人類的真人來說,有太多難以理解的部分,但老人都會加以解說助他了解。
人類什麼時候會感到憤怒,又爲什麼會覺得悲傷?
真人十分感動。
老人用沙啞的聲音回應。他應該已經連擠出聲音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所以在大聲聊天的兩名男子好像沒聽到老人剛纔這句回話。
離別之日突然降臨。
人類要怎麼樣纔會信任他人,又怎麼會遭人背叛?
平頭男喃喃自語的聲音,聽起來也像在唸咒文。
對打算透過小說和電影分析人類靈魂的真人而言,老人的知識和對話都有一定的助益。
真人出聲附和,但視線還是停留在書本上。
他如今是自由之身,想動的時候動,想休息的時候就休息,還沒有心情去積極執行心中的企圖。
「結果,變成蟲子的葛雷高不顧別人叫他躲起來的忠告,還是跑到人前,最後因此死亡……老爺爺,你覺得葛雷高爲什麼要這樣?」
腫脹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兩人的對話平淡而沒有情緒起伏,但真人只要提問老人就會回答。對真人來說,和老人說話就像在跟字典交談一樣。
老人的靈魂微微地晃動了。
真人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好一陣子。
還有兩名年輕男子像是包夾老人般,低頭看着老人。
「誰教這老頭兒路都走不穩了,還敢囂張地叫我們滾出去,我們被小瞧了唉。我當然忍不住就踹了他啊。」
「…………………謝、謝…………………」
這些都體現了人類的文化和精神層面的細微變化。
兩名男子看起來對老人的性命、對老人的靈魂真的是不屑一顧。
真人撇開視線,踏上歸途。
比起插手這種閒事,他現在更想趕快回到舒適的隧道看書。
本能敲響了警鐘,叫自己別再看下去了。但在真人猶豫的期間,老人的一切邁向了終結。
至於不像人類的老人,過去生活在人羣中的經驗,也讓真人深感興趣。
因爲眼前的老人是真正的自由之身,早已掙脫這個世上所有的牽絆,而且直到臨死之前,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他本以爲老人不同於其他人類,是個真正擁有自由之身的人類。
「啊──真的誰都好,好想把誰給宰了。」
晃動的靈魂有一個、兩個、三個。
「假如對人類的世界沒有留戀,那就沒必要逃避,也沒必要面對了。」
他還弄到了好幾本新書,想在寧靜的隧道內一邊享受舒適的環境,一邊閱讀幻想文學。
「※葛雷高爲什麼變成蟲了啊?」(編注:卡夫卡的名著《變形記》的主角。)
「人無法藉由逃避生活來找到寧靜。」
靜謐的時光在黑暗中流逝。
這樣的行徑在人類當中,一樣稱得上是自由。
「你不會想要回到人羣之中嗎?」
「譬喻?」
「我一定要找個人來殺啦。」
他算是欣賞言行舉止毫不掩飾內心慾望的人,但也知道眼前這類人最有可能是『嘴巴說說而已』。
「書裏那個人淪落到在社會上遭人厭惡、欺凌,就像是變成人類眼中的蟲子。例如,某天突然被詐騙還被燒掉眼睛的老人就是這樣。」
即使如此──老人在臨死之際還是功虧一簣。
他逃避了孤單死亡,在死前的瞬間依靠了別人。
老人終究是個人類。
心滿意足後,像個普通人類一樣,正常地死去。
「…………」
真人一語不發。
只是胸口一帶有股寒意,像是有陣乾冷的風吹過。
他不知道人類替這種感受取了什麼名稱。只是意識如糾纏在一起的毛線般胡亂蠢動──忽然,一口氣全部斷開。
全身徒留猶若站在乾燥荒野上的感覺。
「話說啊……」
附近傳來平頭男的說話聲。
「這種根本不知道打哪來的老頭兒死了,警察也不會認真調查吧。」
「仔細想想……確實就像你說的。」
長髮男用輕柔的聲音說。
「講真的,先挑釁的人可是這老頭兒。」
「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啦,也不先看看對手是誰。」
「我現在比較煩惱的是踹他時弄髒了褲子。」
「真的有夠好笑,你殺了人後在意的居然是那種小事。」
「這種東西纔算不上是人咧。而且你不也知道我愛乾淨啊?哎呀,血漬不知道洗不洗得掉,用清水應該沒辦法吧。」
「應該洗不掉吧。不過你不覺得,一放心下來肚子就餓了。我們去超商買東西喫吧。」
真人沒有先查現在有什麼電影正在放映。基本上,應該是平淡無奇的B級片,但若不抱持着期待的心情,或許會意外欣賞到有趣的故事。
「喔呃────」
他想到如果能把人類摺疊縮小,應該也能膨脹放大,於是跑去實驗到通宵達旦。過程相當開心,但他自知這樣有點過度沉迷,也覺得太過拼命有害身心。
「超商不知道有沒有賣好的洗衣劑。」
真人在城內四處閒逛。
真人走在電影院的走道上,不經意地往懷裏一摸,手碰觸到了體積變大許多的『小小人類』。
──一個晴空萬里的日子。
所以偶爾來轉換一下心情也不錯。
真人就像在店裏放棄挑選商品時一樣,猛然起身。
最近真人相當有幹勁,感覺靈魂上的累贅都已剝落,變得身輕如燕,因此玩弄人類的頻率也變高了。
不久後,取代了電影即將開演的宣告,放映廳陷入一片黑暗。
「咿────」
真人打從心底感到厭倦,踏着像是垃圾掉在地上時要去撿拾的步伐,朝平頭男走去。無爲轉變。霎時間術式奔騰。
不可思議的是,他就是有這樣的預感。
真人站在放映廳的角落,等待螢幕出現畫面。

「好久沒去看電影了,去看一下好了。」
最後隧道里,只響起了水聲。
接着打開門,踏進了放映廳。
從大樓間隙中窺看到的雲朵,在風的吹拂下,愜意地飄過。
──話說回來,之前就覺得這些東西很礙事了。
如今倦怠感已瀰漫他全身。
他隨手拿了幾個,丟在電影院的走道上。
真人撿起縮小到只剩西洋棋大小的兩人後,低頭看了看最後還留在隧道內的老人遺體。
「我哪知道,先買便當再說啦,之後要找再找。」
可能是平日的關係,觀衆稀稀落落,看起來像是學生的身影三三兩兩地坐在座位上。
四下恢復靜謐。
真人煩惱了一會兒,心想人類的遺體最不好處理了。
他選了間裝潢有些老舊的小電影院溜了進去。
這個老人現在只不過是個裝着骨頭的人肉袋,裏面已經沒有可用無爲轉變玩弄的靈魂了。
如果直接殺死他們,屍體會十分礙事,所以就先把一個人活生生地『摺疊』成手掌大小,之後再找時間丟棄。
接着,他往平頭男背上一拍,男子的外形再也不是人類。
充滿藉口和逃避現實的無俚頭對話實在令人煩躁,音量還吵雜到響徹隧道,蓋過潺潺水聲。
接着隨便一揮手,也把另一個人摺疊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