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勤奮工作的伊地知先生
《咒術回戰 夏去秋返》 · 北國ばらっど · 1.1萬 字
秋老虎還在發威的八月下旬。
虎杖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啊──…………」
然而他並不覺得熱,畢竟冷氣也開着,空間相當涼爽。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虎杖現在不在五條幫他佈置的那個簡易地下視聽室。
這裏是東京都內某處大廈的某一戶。
講明瞭就是伊地知住的地方。
──我有點事要出差,因爲要到滿遠的地方,這趟下來可能要花好幾天的時間。而且,理論上你一直都躲在同一個地方會很麻煩,所以這幾天你就去住伊地知那邊,感覺會很有趣──
五條對虎杖這麼說。
因此虎杖便到伊地知家裏打擾數日。
事情就是這樣──但才第一天虎杖就感到無聊了。
無聊是種足以殺死人類心靈的劇毒。不過在此之前,虎杖體內已具有致死量的毒素了。
「…………嗯。」
近來,虎杖根本沒有時間感到無聊。
進入咒術高專就讀後,忙着跟伏黑和釘崎他們混在一起,忙於祓除咒靈,歷經多次生死關頭,最後也真的死掉。
幾經波折復活後就過起躲藏的生活。除了很開心地觀看五條給他的電影外,也進行着咒術師的修練。這幾個月,他就像在坐沒有軌道的雲霄飛車。
如今則是突然下車,來到伊地知家展開新生活。
然而在這裏的日子,無所事事到嚇人的地步。
不過……伊地知這個人,回到家後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坐在電腦前。
「你在幹嘛啊?在看部落格之類的嗎?」
「啊,突然覺得在這個時間看電視好新鮮。」
「伊地知先生,我可以去拿點書來看嗎?」
「我想出去!我想行光合作用!」
「這臺車不是我的,是高專的,所以我都很小心不要刮傷……會盡量避開那些感覺會刮到車的狹窄道路。」
「我也沒在看運動比賽耶。我本來就不太擅長運動,所以興趣缺缺……」
「那個人很紅嗎?」
「這個嘛,你等等先做個簡單的變裝。雖然不能讓你自由地在外面亂晃,但是載你出門順便兜風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五條先生也說過,差不多該讓你去呼吸一下外頭的空氣了。」
「抱歉抱歉,我剛剛打瞌睡做了很奇怪的夢!」
虎杖戴上墨鏡後,與伊地知輪流照了一旁的全身鏡,用手抵住下巴擺了幾個帥氣的姿勢。
「因爲平常這個時間你還在學校吧。」
「確實是對那一塊不太熟……但我並不是討厭看喔,只是覺得最近連續劇的風格不太合我的口味。我以前有看過《※純真假期》之類的。」(編注:此處應改編自一九九六年的月9連續劇《悠長假期》。)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太帥了吧──這樣打扮好像星際戰警!」
沒想到伊地知出聲搭話了。虎杖心想只要不妨礙到他工作,可能聊天也沒關係,所以決定試着開了個話題。
「伊地知先生,我這樣如何啊?像不像特務?」
他眼見機不可失,認爲伊地知如果有一點興趣,或許就能借此聊起天來,因而興奮地展開解說。
「他那種眼罩哪裏有賣啊?我如果戴一樣的眼罩,看起來會不會有模有樣的呢?」
原來這裏沒有漫畫。
「嗯?那是什麼時候的連續劇啊?」
「啊不,那種節目我也不太喜歡……」
「喔──總覺得這點顯現了世道的艱辛啊。」
虎杖至今雖然接觸了不少擔任咒術師的成年人,但身爲學生的他還是不太瞭解『從事上班族類型工作』的大人是什麼模樣。
「真的啊?她還有演戲喔。」
總之,虎杖也看得出來伊地知正在處理困難的工作。
「伊地知先生你平常這個時間也是在上班吧。」
換言之,無聊的影像內容在他眼裏,只會變得更加索然無味。
「才、才才纔不是你想的那樣。因爲詛咒對視線很敏感,而我又常常要負責調查的工作,所以必須隱藏好視線纔行!」
「落語喔~……」
「因爲這個時間一般道路有點塞。走高速公路那麼有趣嗎?」
「話說,前陣子剛結束的※月9連續劇,她也有演一個小角色。」(編注:指富士電視臺星期一晚上九點所播出的連續劇,以高收視率着稱。)
虎杖笑嘻嘻地探頭一看,才發現螢幕上是張欄位密集到猶如昆蟲複眼的表格,上頭羅列着滿滿的數字,害他趕緊收起嘻皮笑臉的態度。
「摩多子是……?」
「我以前買的放在老家。」
再加上最近還被迫看了很多電影,因此提高不少鑑賞影像作品的能力。換個角度說就是,他變得或多或少能體會出節目製作方的用意了。
「呃他戴眼罩是有其他原因就是了。」
「她啊,最近的曝光度算很高喔。這個人的個性相當鮮明,雖然是走可愛路線,但個子非常高,很多觀衆好像就是喜歡她這樣的反差。」
「……這本《利維坦》是奇幻小說之類的嗎?」
「唔喔喔喔喔喔喔金屬塔摩利!」
虎杖望着車窗外不斷掠過的大樓,表情顯得十分開心。雖說他愛看電視,但比起那些在自己去不了的地方拍攝的美食節目,眼前的景色更有一覽的價值。
伊地知遞出一副鏡片感覺特別大的墨鏡,虎杖接過後隨手把鏡片對着太陽照了一下。
「十多年前的。話說回來,※摩多子也長得很高。」(編注:摩多子的日文發音近似《悠長假期》的女主角智子。)
「……啊,可是如果被人發現我還活着,那不就慘了……」
這麼一來,太過吵鬧會妨礙他工作,所以虎杖決定自己打發時間──
但現在這個時段好像剛好介於午間綜藝節目和晚上黃金時段之間,因此沒什麼有趣的節目。
「好贊喔──我是第一次搭車上東京的高速公路耶。」
現在電視畫面上出現的是固定班底的主持人和來賓高田,他們正針對名古屋的美食發表各種評論。
「該不會,伊地知先生私底下的穿着其實很花俏吧?」
「五條老師說的喔……這樣啊。」
「新聞……還、還有我滿喜歡看落語的!」
虎杖體會到,大人世界裏有關車的事情比他想像得複雜許多。
虎杖雖然是電視兒童,但落語節目的播放時間大多在星期天傍晚,這個時間學生基本上都出門玩耍了,所以連他也沒有接觸落語節目。而且,他也察覺伊地知可能是不想弄僵氣氛,所以回答新聞後才又刻意多說了落語。
但乏善可陳的內容,感覺沒有發揮出邀請來賓上節目該有的效益。話說回來,他們對於餐點的評論就只有「好喫」兩個字而已。
「我以爲那是有點歷史的文化了,你從哪裏知道的啊?」
「運動選手之類的人也會上綜藝節目啊。」
虎杖只是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沒想到伊地知有了反應。
「伊地知先生你家沒有漫畫之類的書嗎……?」
「我知道了,只不過人類的身體構造是沒辦法行光合作用的。」
「可以啊,你去那邊那個書櫃挑幾本吧。」
「因爲感覺會看到飆車族啊。」
其實鮮少有機會坐在汽車裏眺看東京。
「──虎杖,我有點事情要出門處理,你要不要一起去?」
虎杖一邊在心裏祈禱節目能變有趣,一邊耐着性子繼續看下去,然而舒適的室內溫度和沙發的柔軟觸感,使他的睡意愈來愈強烈。
「是、是喔……你還想睡的話,繼續睡沒關係,我自己去就好。」
「原來是電子游樂場啊,賽車遊戲啊……我以前也有玩喔。」
但現在別臺也沒有能看的節目。
「不是,是社會科課堂上老師會提到的※那本。」(編注:指英國政治哲學家湯瑪斯·霍布斯的著作《利維坦》。)
快速把頻道切換一輪後,發現所有電視臺都只在播放,藝人悠哉閒逛、品嚐美食的行腳美食節目和新聞節目。虎杖最後以消去法選了行腳美食節目。
「……啊,難道比起黃金時段的節目你更喜歡看深夜節目嗎?我啊,超喜歡半夜十二點播的那個節目,它會找很多剛出道的藝人。明知道隔天會很累,但還是會忍不住熬夜看。」
逼不得已,他調小音量打開了電視。
螢幕上可以看到零用金管理、月薪級距標準、固定資產、校地變更設計、現金流量,還有什麼稅務、法務、禮物、怪物的表格……
虎杖算是很會聊天的人,但他逐漸感受到雙方在興趣上的差異,因此慢慢地愈聊愈少了。
「那麼,請先戴上這個。」
「電子游樂場。」
如果除了新聞節目以外,這個節目是唯一的選擇,真的會讓人看不下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麼。話說,你要出門喔?」
「唔嗯──」
一路上,伊地知比在家時更積極地天南地北地聊天,而且下了高速公路後,還在交通流量大的道路上靈活穿梭。坐在後座的虎杖由於纔剛聽完伊地知那些有關車的事情,因此只要其他車一靠近就擔心車子會不會被刮傷。
「呃我想他那個不是買來的東西喔。」
「咦,你該不是因爲玩了遊戲,纔買了這種感覺很貴的車?」
「金屬塔摩利!? 」
「綜藝節目也沒在看耶。因爲一沒看連續劇,就會開始不認識上綜藝節目的那些藝人了。」
瞥了伊地知一眼後發現,伊地知在說話時依舊不停在敲打電腦鍵盤。再這樣硬聊下去,虎杖也會覺得對伊地知不好意思。
反正待在這裏確實無聊,若能出門真的是求之不得。
他歪着頭,把視線移回電視上。
虎杖最後勉強從書櫃中找到感覺像是小說的書,但翻了幾頁後發現內容不合自己的胃口,便放棄不看了。
「喔──原來是那樣啊。」
虎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從命。
「……伊地知先生,那你平常都看什麼啊?」
「喔,來賓是高田耶。」

「這副墨鏡是你的嗎?」
「你到底是夢到什麼情況啊?」
虎杖原本就愛看電視。
「這樣啊。」
「啊──原來是那樣。難怪五條老師也戴着眼罩。」
「這、這樣啊。那你最近有看什麼綜藝節目嗎?」
「是喔,原來現在流行的是那種藝人啊。」
「是上班時間喔。不過,我們只要能處理好事情,在家上班也可以,這大概就是我們這邊比一般企業有彈性的地方。」
比較像小混混吧──只是伊地知身爲大人,沒把這樣的心聲說出口。
「當時很紅的女演員……不過一結婚就徹底退出演藝圈了。你們現在的小朋友應該不知道她吧?不知道是滿正常的……」
虎杖沒辦法接話了。
──既然都邀高田來上節目了,應該能聊更有趣的話題啊。看來問題是出在腳本了。這種節目的重點不在美食評論,是讓藝人來宣傳的,所以比起美食,照理說觀衆期待看到的應該是有趣的談話──
「伊地知先生,你是不看連續劇的人嗎?」
車子就這樣開了一陣子,花了三十分鐘左右抵達目的地。
眼前是棟像是箱子堆的灰色建築。
「這裏是區公所嗎?」
「對,我是來遞文件的。」
伊地知從公事包取出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件。
虎杖從後座探頭一看,公事包內還放滿了各式其他文件,但都有用資料夾或活頁夾確實分門別類。
「好厚一本喔,需要那麼多頁嗎?」
「要提交給公家機關的文件弄到最後體積都會變得很大。」
「寄電子郵件或傳檔案不是比較方便嗎?」
「你講的那些方式,確實很方便……可是虎杖,你打電動的時候應該有想過,分那麼多種電玩主機很煩人吧?」
「啊──對啊對啊。」
「電子檔案就是類似那樣的東西。相反的,紙本文件任何人都能拿了就看,特別是像政府機關這種地方,現在都還是偏好紙本文件……這大概也是爲什麼傳真還存在的原因之一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等等,那你不就要一張一張列印出來?那樣很麻煩吧?」
「麻煩是麻煩,不過總的來說,紙本可以留存白紙黑字,也能加以銷燬。」
「是喔──」
虎杖看向半空中,覺得自己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不過,他也瞭解到伊地知在這類事情上就是『一絲不苟』,比起享受輕鬆,他是個做事確實的大人。
「順便問一下,那是什麼文件啊?」
「處理咒靈時使用過哪些設施的使用證明、大衆運輸工具的封鎖申請、道路工程的施工申請、現場工作人員名單與投保證明……大概就這一類的。」
「道路工程?」
「讓你久等了,虎杖。」
但聽完伊地知這番話後又回想起,從前自己的生活還沒跟詛咒或咒術師扯上關係時,壓根兒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詛咒存在。
「啊啊,這樣我懂了。」
與咒靈戰鬥,祓除咒靈。
虎杖腦裏掠過前幾天在少年感化院裏歷經的事情。
在狹窄的車內可以清楚聽見,伊地知遭遇多麼悲慘的對待。五條強人所難到連在一旁聆聽的虎杖都感到無奈。
「話說回來,那個人無論記憶力或頭腦都那麼好,但就是不肯背麻煩的東西。除了窗的地址外,他居然連超商賣的甜點種類和電車時刻都會跑來問我喔。」
守護平靜的日常生活,或許是件困難到遠遠超乎自己想像的事情。
這確實是在保護人們的生命,守護大家的日常生活。
「這個啊,因爲手機通訊錄是依五十音順序排列,實在很難記清楚哪個地區有誰在,所以必須搭配記事本上的地址列表。」
伊地知則以像在回應虎杖這個動作的節奏,用力上推了一下眼鏡。
「啊,喂喂,五條先生,如果是那個地方附近……等等,話不能這樣說吧,我這樣已經算動作很快了吧!? 不,之前確實是一分鐘內就回電話給你了……你在等我電話的期間冰淇淋融化了?這不關我的事吧。等等、等等,爲什麼等你回來後就要被你教訓一番啊!記下來!? 你現在的意思是要我記下你要教訓我的事情!? 我纔不要,我幹嘛特地把無緣無故要被你罵的這件事情排進行程啊!請你務必忘了這件事!」
他應該是主管階級,卻有雙從事勞力工作的手。
虎杖不禁端正姿勢迎接從公所出來的伊地知。
「是跟飲料公司合作的承包商,主要工作是設置、補充販賣機。」
「這裏是賣汽水之類的公司嗎?」
伊地知的肩膀突然繃住,翻閱小記事本的手也靜止不動了。
「他們也是高專相關人員,雖然不是咒術師,但可以看見詛咒。他們會幫忙提供咒靈的目擊情報、殘穢……也會幫忙追蹤殘穢的痕跡,還有協助安排一些事情。」
虎杖目送着下車的伊地知,同時陷入思考。
虎杖看着伊地知走向辦公室的身影,行了一鞠躬。
然而,自己『現在是已死之人』。一想到對方好歹也算是與高專有所往來的人,只好懷抱着焦急的心情,放棄了這個想法。
當時沒特別放在心上,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大叔看起來確實不像咒術界的人。
「好,那我就去委婉地交涉看看吧。反正我們學校學生少,直接把需求告訴他們,他們應該也比較好做事吧。等你之後回高專上課時,說不定自動販賣機裏就會賣你想喝的飲料了。」
虎杖還在高專上學的期間,偶爾會看到身穿連身工作服的大叔出入校園。
「實際上,他確實是個非常可靠的人。實力堅強,各方面都很優秀。只不過相對地,他也很容易會用相同的標準去看待別人,覺得『那種事情努力一下就能辦到吧』。」
「是五條老師害的吧?」
「他本來是要去找個人,結果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說要繞去其他現場看看的樣子。所以要我幫他查一下現場周邊『窗』的聯絡方式。」
在東京四處奔走的期間,車窗外的太陽已經快要西沉。
「當然,在執行任務時,有時候還不得不透露一些情報出去。」
「喔,原來是這樣。」
「他對學生都很好就是了。」
「我們今天去了好多地方耶。」
「我當然不討厭他。雖然我很不想講這些,但他那個人就是有實力又有領導魅力。五條悟是很多咒術師的偶像,雖然我實在很不想講這些就是了。」
虎杖歪着頭。
「拉下『帳』後,一般人確實就不會靠近。但是……在一般社會上還是沒有辦法明確解釋爲什麼『道路無法使用』吧?」
「處理咒靈的時間一拖長,就開始會有人覺得事情不太對勁。這種時候如果沒先準備好說得通的說法,人類社會就會產生不協調感。」
「嗯,好。」
「伊地知先生,怎麼了嗎?」
「咦?是的,之前確實曾經拿校長的咒骸來訓練虎杖,校長的咒骸怎麼了嗎……什麼!? 你怎麼可以擅自把那種東西帶出去!? 你要我幫你拿去還的話,東西在哪裏……什麼?你就丟在地下室!? 那樣不好吧……啊,是,好的,瞭解了,總之我會先去地下室拿回來……咦?你添購了那個房間裏的電影?那沒辦法報帳的。沒辦法。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是的,啊,這樣啊,我努力看看……」
「啊,對耶。」
期間,伊地知應該是找到了所需的資訊,所以重新撥了電話。
「啊,對了。虎杖,你有喜歡喝哪一類的飲料嗎?」
虎杖因此露出今天最能表達「伊地知先生你真的好辛苦」的表情。
「對耶──老師就是會那樣。」
「目前有條發生過很多交通事故的山路上出現咒靈了,申請這個是爲了方便封鎖現場。」
「要封鎖現場的話,不是拉下那個叫『帳』的東西就好了嗎?」
虎杖突然驚覺到一件事。
隔着玻璃遠眺的人影已經變得很小。
「所以你也不討厭他吧。」
話說回來,虎杖只知道五條要去遠方出差,但不清楚出差的詳細目的,因此他下意識地偷聽起電話內容。
虎杖則在車中向着那個人影,回了一禮。
虎杖看見恭敬行禮的男子,和回以一鞠躬的伊地知後,開始想自己是不是也該下車去打聲招呼。
夕陽現在已經沒入大樓後側,城內四處開始點亮的照明看起來反而耀眼。
「啊──我想起來了,我去少年感化院時也聽說過。」
照理說,一般人本來就不會與詛咒扯上任何關係。但會出入咒術高專的這間公司的人,已經來到一個非常靠近「非日常」的地方。
「那真的是很累人耶。」
「我嗎?嗯──運動飲料類的吧……然後不要太甜的。」
「喔,你都弄好了啊。」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同時查閱記事本和手機啊?」
「窗?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字。」
他模糊地回想起,好像是伏黑跟他說明過,帳就是爲了不讓一般人靠近而設置的結界。
「花的時間比我想像中的還多……本來按照預定的話應該更順暢的。」
「一般來說是可以不用記到全國,但是五條先生基本上都只會跑來問我而已……」
「是的,我是伊地知。辛苦了,五條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虎杖看見伊地知從胸口口袋取出的手機正在震動,就知道是有電話來了。正當他在猜想是誰打來的時候──
「伊地知先生,五條老師怎麼了嗎?」
「他那個人雖然很可靠,但是在其他大人眼裏就是各種難搞。」
「抱歉,你等我一下。」
虎杖「砰」地敲了手。
他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認爲『詛咒存在』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
「真的假的?太好了,謝謝你!」
「哇──比我想像的還麻煩耶。」
感覺無論是當咒術師還是在學校都沒有機會聽到這個字。伊地知也覺得「聽到的人應該會很納悶這是要做什麼的」,因而開口解釋。
等伊地知發動車子後,虎杖隔着後座的霧面玻璃看向外面。
伊地知先把電話掛斷。
「確實是啦……」
伊地知突然把車停到路肩。
然後一邊比對公事包中的小記事本,一邊操作手機的通訊錄。
「…………」
「不是,只是剛好經過,我來打個招呼而已。因爲咒術高專校內,自動販賣機的設置、管理業務都是委託這間公司處理的。」
「哇啊。」
而追根究底來說,爲了保護人心,最重要的事情應該是不讓人心懷抱恐懼。
「是五條老師?」
「喔──……」
身穿連身工作服的男子,即使是對着車子,依舊充滿誠意地行了禮。視力極佳的虎杖看見了男子骨節明顯、粗糙的雙手。
「啊,沒事。」
詛咒源自人心。
「就算是這樣,高專對外還是宣稱自己是私立學校……因此事情要是沒辦法用私立學校相關的文件打圓場,就得有合適的證據用來製造放在一般社會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的理由。若對外發表是在進行『清除落石作業』,就必須將各種佐證資訊做成文件。」
但詛咒既然是源自人類的恐懼,『世上存在詛咒』這種不安的事實若是蔓延開來,纔是最危險的事情。
「伊地知先生?」
幾分鐘後伊地知回來了,後頭還跟着一名身穿連身工作服、感覺人很好的男子。看起來應該是對方送客送到外頭來。
虎杖也不確定有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化爲具體的字句,只是模糊地重新體認到──
「等等,你說地區的意思難道不只是東京,你得掌握全日本各地的『窗』資訊嗎?」
「……你要繞去其他地方?怎麼又突然這樣說……啊啊,原來如此,出了那種事情啊。你請稍等一下,我查完後,馬上回你電話。」
一想到這裏,虎杖覺得自己的胸口在隱隱作痛。
「可是,這些跟處理咒靈有關的事情……不是在各種『默契』下進行的嗎?而且,我之前就聽說咒術高專是由國家或東京在經營的。」
虎杖由衷佩服伊地知。他可以鮮明地想像出,面對提出各種強人所難的要求的五條,伊地知的身影。
「因爲咒術高專對外宣稱的身份是私立的宗教學校。由於校方儘可能不想讓內部的情況外流,所以這類的廠商只要一合作,基本上就不會更換了。虎杖,來跟這種老交情的公司打聲招呼,其實是件滿重要的事情喔。」
伊地知下一個造訪的地方是棟小型建築物,高掛着的招牌上印有時常看見的飲料。
而且是解決問題最直接了當的方式。
不管事件大小,今天一整天,伊地知完成了形形色色的工作。
「不過,你居然還要特地來打招呼啊。」
「讓你久等了,虎杖。我們走吧。」
虎杖回想起剛纔拜訪區公所時的事情。
「是喔──我們來這邊是要做什麼?難道是出現了什麼跟自動販賣機有關的詛咒嗎?」
「你講了兩次一樣的話喔。」
總的來說,或許是多虧了一起兜風的氛圍,虎杖和伊地知比關在家裏時相處得更融洽了。
可能是在這種放鬆的氣氛下,比較能夠卸下心防聊天說話吧。
這時,虎杖突然開口說:
「我總覺得伊地知先生你是個超級大忙人耶。」
「我看起來有忙成那樣喔?」
伊地知有些困惑地笑着回應。
「因爲啊,我看你要統計一堆東西、弄文件、打招呼,還要幫五條老師跑腿……」
「跑腿那兩個字就不用加了吧。」
「抱歉。可是啊,你雖然忙成那樣,但好像都在做一些跟咒術師沒什麼關係的工作。」
「哈哈哈,我這份工作很不起眼吧。」
「嗯……老實說就是那樣。」
「說實話是好事。不過,我本來就是戰鬥的外行人。」
「但是,相對的,五條老師他們也塞了非常多工作給你吧……」
「也是啦。」
透過後照鏡看到的伊地知眼神瞬間無光。
虎杖心想這個問題應該是他的地雷,因而撇開了視線。
「說是這麼說,但我還是覺得這份工作還不錯。畢竟如果是負責第一線的咒術師,很容易就會覺得咒術師與咒術高專是和這個社會脫節的存在吧。」
「嗯,我在今天之前大概就是那種想法。」
「但實際上,我們只要存在於這個社會中,就必須認真做好這種瑣碎又不起眼的事情。」
今天,伊地知讓虎杖看到自己工作時的模樣,或許就是贖罪的一部分,藉此證明他已有所覺悟。
之後一小段時間,車內只有車輛行駛時輪子和柏油路的摩擦聲,還有車內音響傳出的廣播音樂。
伊地知看着這樣的他皺起眉頭,唐突地繼續說下去。
「話是那樣說沒錯,但沒人會把那種話再說一次的吧。」
虎杖眺望着不斷流逝的路燈光芒,點了點頭。
伊地知的聲音好像變小了。雖然在對向來車的燈光反射下,很難看清楚他眼鏡底下的眼神,但從後照鏡映出的表情,卻稱不上開心。
所以他接受了伊地知的道歉,放到心裏,然後笑了。
他或許是在謝罪,也或許是在辯駁。
「不過,我覺得多虧有這種不起眼又辛苦的工作,咒術師纔不至於與這個世界脫節。所以總覺得很想跟你說聲謝謝。」
「伊地知先生,我們接下來就是回家嗎?」
伊地知的聲音裏沒有五條那種令人安心的感覺,也沒有校長那種威嚴,但從中能不斷感受到,他比任何人都還鮮明的苦惱與誠意。
「我會做好我的工作的。」
「前陣子,是我把你送進絕境。」
咒術高專縱使是面對黑暗的地方,還是存在於這片人們點亮的光明之中──虎杖親身感受到,並且明白了這件事。
那確實是段痛苦的經歷,但他並沒因此怨恨伊地知,也纔沒有什麼激動的反應。
「虎杖,你有想喫什麼嗎?」
無法戰鬥的伊地知肯定不會說出「我不會讓你再死一次了」。
「嗯?爲什麼?」
「我啊,今後可能還是會有很多驚人之舉,也會讓你擔心……不過,這是我自己做的選擇,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退縮了。」
「你難得出趟門,只讓你觀摩我的工作未免也太無趣了吧?」
虎杖雖然看得一清二楚,但覺得大人也會有不想讓小孩子看到的一面,而現在的伊地知就是如此,所以決定當作沒看見。
正因如此,虎杖用輕快的語氣開啓了新話題。
但仍舊無法揣摩出『某人因自己而死』會有多麼痛苦。
「…………伊地知先生。」
隨着夜色更加低垂,城內點亮的燈光也跟着不停變多。
「我剛剛雖然說自己覺得這份工作還不錯……但我終究是個無法戰鬥的咒術師。我這個大人能做的工作就只是,把比自己年輕的學生們派去執行危險任務而已。就算你死而復生了,把你送上戰場的……還是我。」
「謝謝你,伊地知先生。」
「不過,我確實害死了你一次。」
伊地知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
不過,伊地知那種悔恨到悲痛萬分的情緒,緊緊揪住了虎杖的心。
「……謝謝我、嗎?」
伊地知的聲音在顫抖。
這景象猶如地面的星空,根本數不清亮起了幾百幾千盞的燈火。但是,每一處亮光都是出自人類之手,而且從這座城市擴散到全日本,乃至全世界。
虎杖看着自己倒映在窗玻璃上的臉這麼嘀咕。
車尾燈猶如在甩幹淚水般,劃過夜晚的道路。
「怎麼了?幹嘛突然跟我道謝。」
「嗯,我現在也懂了。」
「我告訴你們那只是個拯救任務,也要你們避開戰鬥,我自認堅守住輔助監督的崗位……儘管如此,那果然不是一個該讓一年級學生進入的地方。結果就是你犧牲了性命。」
「簡單明瞭,非常好。牛排和燒肉你喜歡哪一個?」
「…………那個虎杖,比起被你道謝,其實我反而必須跟你道歉纔行。」
「那樣也想太久了吧。」
但虎杖明白,對伊地知來說,這句話是他最懇切的真心話,也是他最想說出口的一句話。
「哈哈哈,贊耶,伊地知先生很通情達理嘛。」
聽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後,虎杖眨了好幾下眼睛。
「嗯嗯,你的個性就是如此吧。」
富節奏感的流行音樂旋律,在歌詞結束後仍像拖延時間般持續一段時間,才終於靜止無聲。同一時間,車內的氣氛好像也頓時改變。
「所以我這個當大人的,至少想在你們戰鬥時,儘量提供最完善的支援。今後,我會更努力的。」
虎杖不禁輕輕發出聲音,同時也回想起了與特級咒靈的一連串戰鬥。
虎杖本想輕笑着帶過這件事,但聽到他這麼說,又陷入沉默。
即使如此,他依舊得把虎杖送去執行任務。
「所以伊地知先生,我接下來會變強到不會讓你擔心的程度,而我如果遇到不懂、不知道的事情,或是光靠戰鬥不能解決的事情時,你要幫幫我喔。」
「可以嗎?」
「肉!」
對大人而言,這是多麼痛苦的事情──雖然虎杖還無法體會。
「那個……可是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啊。」
這次伊地知像是將音樂的結束當成一個信號,開口說話。
「我果然還是很謝謝你耶,伊地知先生。」
他顫抖的聲音低沉迴盪,讓人覺得他充滿歉意、覺得他快要崩潰。
車內「喀喀喀」地響起笑聲。
「你的工作真的非常不起眼。」
「…………好。」
「這兩個選擇超級難選耶……等等,讓我考慮個二十分鐘。」
假如虎杖根本沒有想過伊地知會來道歉,想必現在一定沒有任何頭緒。心中應該茫然不已的虎杖瞪大了天真無邪的雙眼。
現在播放的曲子,只有副歌部分聽過無數次。
「對啊……不過肚子都餓了,而且你都特地變裝出來了,我們在外面喫完東西再回去吧。」
但是伊地知的說話聲卻愈變愈沉重。
現在的虎杖經歷過身邊的人死亡,也經歷過自己的死亡。
車子的引擎聲中混雜着伊地知吞嚥口水的聲音。
「那件事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