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返魂人偶
《咒术回战 夏去秋返》 · 北国ばらっど · 1.7万 字
七海并不讨厌出差。
毕竟这算是种可以报帐的旅行,能够光明正大前去一直没有机会到访的地方。
更何况这次的目的地是北海道。
无论是身为咒术师还是社会人士,能像这样离开同事、一人独处,都是沉淀自我的大好机会,能让灵魂获得呼吸新鲜空气的空间。
人呼吸的空气倘若一成不变,就会变得意志消沉。
长时间工作的诀窍就在于,能否适度地喘息放松。
对抱持这种想法的七海来说,咒术师前辈跟到出差地来已经令他丧失乐趣──而且跟来的人又是五条悟时,情况根本已演变成令他头痛的苦差事。
「七海,我们来玩北海道猜谜游戏吧。」
「你请自便。」
「好,第一题。我最喜欢吃北海道当地甜点『※三方六』的哪一种口味?」(编注:一种外层淋上巧克力的年轮蛋糕。)
「请你先去查十次什么叫猜谜再来玩这个游戏。」
「那我们来玩奶油马铃薯游戏吧。规则很简单,谁比较喜欢吃奶油马铃薯谁就赢了。好,我赢了,因为我是全日本第二喜欢吃奶油马铃薯的人。」
「那第一名是谁?」
「※松山千春。」(编注:著名男歌手,出生北海道。)
「你说谎的次数比你呼吸的次数还多吧。」
「这样能帮助减少二氧化碳耶。」
「我叹口气所产生的二氧化碳就和你打平了吧。毕竟世上有什么事情会比两个大男人,而且是两个咒术师千里迢迢来到北海道还要悲哀。」
「这样也不错啊,很像在录那种企划多元的综艺节目。」
「哪里会有这么沉闷的综艺节目。」
七海和五条面带截然不同的表情,走在繁华的大马路上。
「你那样讲话会让人莫名烦躁。」
「你自己还不是也在吃?」
「那个网站的设计非常简朴,简朴到有种怀旧的感觉。」
然而,他还是跟着七海到北海道来了。
「摆个访客计数器,达到特定人数时会在网站上宣布之类的吗?」
「我才想问你这个全日本第二喜欢奶油马铃薯的人,为什么不知道马铃薯的名称由来?」
「我才不屑吃咧。而且那个外观看起来跟前阵子祓除的咒灵有够像。」
从五条毫不讶异的口吻听来,感觉像在说「我当然知道是他找的」。
伊地知洁高并非什么超强骇客。
五条私底下跟人聊天时,有九成的话都是随便说说。
「当然要吃啊,我可是日本第二喜欢奶油马铃薯的人喔。」
「啤酒啊……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懂,单独吃就很好吃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拿去配酒耶……咦?奇怪?」
「那是做什么用的地图啊?」
五条很有技巧地舔着起司配牛奶的双口味霜淇淋,不让霜淇淋融化滴落,同时一副理所当然地走在七海前面。
「话说七海,你知道马铃薯的马铃是什么意思吗?」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话说回来,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跟我来出差?这起案件应该不需要动用到两名咒术师吧。况且──」
「真的。刚刚太小看奶油马铃薯了,难怪摊贩敢这样烤一烤拿出来卖。」
此处是大都市札幌,就算有艺术表演者或角色扮演者走在路上,一旁行人也不会大惊小怪,但这两人在这座城市中还是相当引人注目。
「我确实是不担心这次的案件。虽然高层只派了一个人来调查,但负责的既然是你,我认为独自作业也能好好完成任务。」
「况且根本不必惊动超级大帅哥、最强咒术师五条悟出马,对吧?」
七海听完这句话后就察觉到「啊,看来这个人是掐住伊地知的脖子,逼问出我的行踪的」。
「怎么了吗?」
七海发觉霜淇淋已经吃到变成平整的形状,因而咬了一口甜筒饼干,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顺着五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个精致的小路边摊。
「话说设置那种低俗趣味的网站有什么目的吗?那边应该没有什么好笑的影片可以看吧?」
不过这也是因为札幌这座城市的构造所致。
交谈期间,五条由于太过自然地走向路边摊,所以七海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那样只是在讲我的眼球位置吧。」
「仔细想想,摆摊卖奶油马铃薯的人,对自己的餐点真的是超有信心耶。因为他就只是把马铃薯烤一烤加上奶油就拿出来卖了吧。这种料理在家自己做也不会很麻烦吧。」
「就算在家自己弄,也烤不出这种味道。」
不过,这个男人只要知道明确的寻找目标,就有办法调查出『寻找目标的方法』。
「反正你打从以前开始,就不是什么值得崇拜的前辈了。」
「反正负责处理的人是七海你。」
五条拿出一本对开的小册子。
札幌的街道和京都相同,都采棋盘状设计。
「哇啊,有够好吃。热呼呼的唷,热呼呼的。」
七海原本期待这趟北海道出差若是顺利,还能顺便喘息放松一下。
行走时只要望一下路标,基本上就不会迷路。
「那么你不要吃就好了啊,我就一个人独享北海道美味。」
「我的有加盐渍物,很好吃喔,但是我不会分给你的。」
「有一说是马铃薯是从※丹戎不碌港输入到日本的,所以这么命名。」(编注:丹戎不碌港为印尼的港口。此处讲的是日文中马铃薯的命名由来。)
七海叹气叹到都觉得自己的肺要扁掉了。
「虽然这里的道路也不是全都是格子状,但要自己规划观光路线时,确实很好规划。」
「所以我不是说过,这种事情你请自便。」
「喂喂喂七海,喂喂喂、喂──」
「很厉害的命名品味呢。」
总之,现在只能尽快解决这次的『人偶骚动』,才能让五条说出此行的真正用意。
「你没搞清楚状况就跟来了吗?」
「结果,那个网站好像是用来联络某个咒诅师的窗口。」
「网站里有个简易的输入栏位,只要在那边写下委托内容再传过去,就会跳出寄送现金袋的地址,接着就可以购买商品。」
「当前辈的在你这家伙面前都没办法摆摆威风耶。」
七海本来很想对五条说「你别自己随便乱走」,但后来想想,先跟他说明任务内容应该比较干脆。
走路观光的话,要判断是否为单行道虽然有点麻烦,但只要不出中央区便十分轻松写意。在地图上也能很快地找到对应的位置。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真不愧是七海,你的着眼点都在太阳眼镜底下。」
「你这家伙好恐怖,为什么这种问题你能马上答出来啊。」
「事情好像起因于一个叫做『黄泉比良坂』的网站。」
橘金色的招牌上,用红字大大地写着极为醒目的「奶油马铃薯」。
「话说,这次要调查的是什么样贪婪的咒诅师啊?不对,其实连对方是不是咒诅师都还不确定。」
七海实在疲于应付这种对话,所以选择无视。五条即使没听到回答,还是继续往下说。
但是五条刚刚还特地询问七海,就代表他完全没有取得任何相关资讯。也就是说,五条也很清楚这起事件本来用不着他出面处理。
七海相当纳闷他要走去哪里,一个不清楚此次任务内容的人根本不该像这样走在前面。

「那家伙很优秀喔。」
「…………」
基本上,他只会自顾自地说他想说的事情,因此听的人若是认真回话只会累死自己,但就算左耳进右耳出还是会感到烦躁。
「七海你的奶油马铃薯为什么跟我的不一样?」
「窗口?」
七海考量工作效率,决定简洁说明任务内容。
这条大马路应该足以称为都市的大动脉,但令人意外的是路上行人稀稀落落。
「反正第二喜欢就只是第二喜欢而已。要订立目标的话,还是得放眼第一才行……所以老板,请给我一份奶油马铃薯。」
「目前都还是『有可能』而已。」
「这应该跟石烤番薯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北海道大通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两个男人。一边西装笔挺,一边打扮休闲、穿得一身黑。两人都戴着墨镜,并排坐着大啖奶油马铃薯。
「你这样说的时候,就表示另有隐情……」
在资讯爆炸的当今社会中,很多时候找资料的能力会强过专业知识。
「大概是因为,我想把不用担心的案件,弄成『绝对』不用担心的案件。虽然这起案件交由一个人负责就够了,但居然要由一级咒术师出差来处理耶。而且我还听说这次的事情是跟歹毒的咒诅师,或是『类似的存在』有关。」
而且照理说,若是平常的五条,用不着七海询问,应该早就掌握任务内容了。
「知我者莫若你,五脏六腑都被你摸透透啰。总之,现在就先当事情是这样就好。说不定我只是因为忙到太累,所以想来北边度个假而已。」
如果不是和五条悟共事过的人,也许很难理解,当这种人是自己的上司、前辈,论实力又是所向披靡的强者时会形成多大的压力。对伊地知那些人来说,这方面的问题可能又更严重。
「这样的话,那我能不能请你不要跟来……话说,你才刚吃完马铃薯那种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的东西,现在居然还吃得下霜淇淋。」
在这里离开大通公园后,巴士转运站附近横着一条南北向的大马路。
「那个网站好像是架在独立伺服器内,所以用一般的搜寻引擎是找不到的……伊地知是靠手上的情报去找出来的。」
两人身为守规矩的大人,在享用完热腾腾的奶油马铃薯后,当然有把垃圾收拾干净。他们接着朝向电视塔,往大通公园的东边走去。
「……你的意思是对手有可能是实力与一级或特级相当的咒诅师?」
「烦耶,我居然会觉得怀念。」
「想喝啤酒了,果然该等工作完再来吃比较好。」
「我说你这家伙,振作点好不好,我会在这种时候拿出来的,当然只会是五条悟精选甜点地图啊。」
「请你听别人讲话好吗?算了,说了也没用。」
「我们都有点岁数了啦。」
「话说我们姑且是来工作的。」
「我是要吃。」
「你要吃喔?」
基于这一点,伊地知是重要人才。
没想到反而又多累积了一些压力。
「结果你还不是要吃。」
五条的说词是,明明人都已经来到北海道,七海点的居然不是牛奶霜淇淋,也不是巧克力霜淇淋,而是饼干霜淇淋,他实在看不下去,所以才走在前头。不过七海觉得,脸上戴着墨镜的人根本没资格说这种话。
「你这个人应该不会为了这种不确定性还这么高的事情,特地跑这一趟吧。」
打开后可看到里头画着简单明了的简易中央区地图,地图上还圈了好几个红圈。
「那你干嘛还跟来?」
虽说是重要人才,但要不要用亲切的态度感谢这种泄漏情报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七海打算回去后要去找伊地知兴师问罪。
现在反而是七海想要知道五条此行的目的,毕竟他知道五条不可能真的有空千里迢迢来到北国度假消磨时间。
「啊,七海,你看那个、你看那个。」
「寄现金的邮购耶,有够老式的。」
「网站指定的地址是一间位在北海道、由小型不动产中介管理的某物件。听说是大约一坪大小的合住式房舍。」
「一坪是哪门子合住式房舍啊。」
「那边有二十个信箱,好像都被黑社会的人拿去当作简易的私人信箱。」
「这手法完全就是黑道的起手式吧,不像咒诅师会动的脑筋。」
「而且,不论好坏,具有一定历史、门第的咒术师,应该不会起心动念去建立一套这样的商业模式。」
「……结果,那个网站是在卖什么东西啊?是有走歪路的咒诅师,在卖只能祓除蝇头等级咒灵的咒具敲人竹杠,或诅咒别人赚赚零用钱吗……可是这种程度的对手,高层也不会派七海你来处理吧。」
「你的观察力还真敏锐。」
「你也不想想现在是在和谁说话。高层都派你来出任务了,却没告诉我这次任务的详情,就能知道这是高层老头想要隐瞒案件吧。」
「如果事情真像你讲的,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被高层下了『禁止透漏任何任务内容』的命令?」
「有禁没禁都没差吧。我就算想知道,也不可能硬逼你讲。反正他们能做的顶多就是『不让我知道发生了这件事』。也就是说,当我来到这里时,他们就破功了。」
「我每次都在想,你既然这么聪明,干嘛还要我说明,自己去调查不就知道了。」
「像这种有心就能了解、只是过程会很麻烦的问题,直接使唤后辈就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唉……」
七海叹了好长一口气。
他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详情,单单只是想对行事霸道的咒术师前辈叹一口气。
七海接着再用力吸一口气,终于要提及整起事件的核心了。
「──复活亡者。」
「……你说什么?」
五条罕见地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在这段简短的交谈中,已经对整件事有了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理解。
「无论超商、书店、露台还是图书馆窗口这里都有,要找美发师、占卜师也能找到。这里既然聚集了各行各业,想必『人偶师』也在其中吧。」
「这里的空间设计真时髦,明明位在地底下却有天窗。」
地面发展密度达到极限的都市,基本上会停止横向扩张,迈入纵向发展。
这些区域大概都只间隔一条马路左右的极近距离,完全混杂成一片。
「看来你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们也太瞧不起我了,居然认为我会去走这种旁门左道。」
女子一边因闹别扭的小男孩感到困扰,一边哄着手中的小婴儿。
例如:黑夜过了天会亮,冰块是冷的,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
两名咒术师的视线末端,是个带着孩子的母亲。
「十之八九是唬人的诈骗吧。只不过……」
如同覆水难收、世上没有后悔药的道理,时间只要流逝,就再也无法收回。
「话说……这个地方真的很时髦。不只有展览空间,还在举办活动,连表演都有。人的生命力比地面上还旺盛,但也正因为如此,感觉不太妙。」
「那种说法真是无药可救。」
「七海啊,你觉得上班族的工作会比咒术师烂吗?」
弟弟妹妹出世后,当哥哥姐姐的小孩子可能会觉得妈妈突然被抢走而不时闹脾气。而大人可能说句「这是常有的事」,便一笑置之。
「目前只知道网站那边是这样限定客层的。我这次的工作也包含了调查这件事情。」
「我们已经走超过了,谁叫某人带头乱走。」
「镜子的话,厕所就有喔。」
身为母亲的女子应该也已察觉,她的表情起初是以苦笑带过,接着慢慢地转为困惑,最后甚至变得憔悴、愤怒。
但是,当父母的就是敌不过婴儿。那名母亲的注意力根本离不开幼子,抱着他娇小的躯体不停摇动。从表情看得出来她对幼子的爱几近疯狂。
然而就在这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两人发觉到一股『郁积』的气息。
札幌站前地下步行空间相比之下较为新颖,通道也相对宽敞,能够通往几乎所有位于站前至闹区薄野之间的主要设施。
形形色色的人们穿过精心计算过便利性、连接城内几乎所有主要设施的圆筒状通道进入车站内部,同时间,他们所抱持的负面情感也全都被带入同一个空间。
「讨厌!妈妈,你不要抱着那种东西走路啦!讨厌、讨厌啦!」
「请你不要让我觉得,没你在的上班族世界可能会好过一些。」
看在一般人眼里,这就只是种再平常也不过的温暖画面。
人类这种生物,十个人就有十种样子,世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个性。
如果是光靠术式的残秽就能追寻咒灵行踪的咒术师,找出这股气息的来源可是比查找瓦斯漏气的源头还要轻松。
「话说回来,我们干嘛不一开始就直接来地下街就好?」
接着就演变成地下步行空间。
「七海……卖那种人偶的人……先叫他『人偶师』好了。你应该已经掌握到那家伙会在哪里出没了吧?现在该往哪边走才对?」
大批人潮熙来攘往的地下街内,空气本来就不太流通。
「我是想马上下来啊。但就是有个人没在听我说话,自顾自地跑去吃奶油马铃薯。」
「讨厌!讨厌啦!我才不是什么哥哥咧!」
这些单纯得会令人莞尔的事情,若出现改变,就没人能笑得出来。
如果是在东京,涩谷、浅草、新宿、秋叶原等,每个区域都各具特色,人就会依照自己的性格聚集到不同的区域。一个人若是冠上涩谷系、秋叶原系这类词汇后,人格特质便一目了然。
「──秋人,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
七海说的事情就是如此荒唐。七海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语调开始显现出疲惫之情。
「但也不能丢着不去查,毕竟工作还是得做。」
母亲手上抱着婴儿,身旁还有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
「那个网站卖的是用来唤回亡者灵魂的『新容器』……卖的人好像帮它取名叫『返魂人偶』。」
「即使这件事十之八九,甚至九成九是诈骗……但万一有可能是事实的话,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你刚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他舔了舔大拇指上融化后滴下来的霜淇淋,露出一副像是精疲力尽的神情,隔着墨镜看着七海。
五条之所以眉头深锁,有他的理由。
时间无法倒流,就是这种真理法则之一。
「没关系,我懂了。」
反过来说,假如这些法则遭到颠覆,这个世界就会大乱。
在这个世上,有不少不需思考质疑的真理。
应该可称之为诅咒之王,肯定是至高无上的诅咒。
「多亏有这种地方,这下轻易就能嗅出臭味从哪传来。」
「虽然我觉得这次百分之百是诈骗。」
母亲重新抱好名叫夏辉的婴孩后,露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
「你是当哥哥的,不要莫名其妙耍任性。你看……夏辉又哭了啦。」
一加一如果不是等于二,所有的数学概念将会一夕崩毁;光是夜晚过后如果不会天明,这颗星球就会毁灭。
七海和五条循着气息来源,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于地下空间不停往南前进。
「……你怎么又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看样子这个社会被诅咒了。」
「咦?是我害的?」
「是啊,光用看的就能感觉到一股邪恶的气息。」
五条抬起头,「咯兹咯兹」地咬起霜淇淋的甜筒饼干。
通道宽敞,占地辽阔的地下街。
「事情的可能性就算不到百分之一,那些当权者仍旧会戒慎恐惧,设法完全消灭可能性,难怪他们能不断把持绝对的权力,位居高层。」
相较于翻新区域,老旧区域的构造略为复杂,较多岔路或通往地下铁空间的通道。
但是,从这位名叫秋人的小男孩的抗拒程度来看,说是小孩子闹脾气未免也太激烈了。
话虽如此,人潮并未减少,反而变得更加拥挤。
但是,札幌全都混在一起了。
最浅显易懂的代表性现象就是『死亡』了。
札幌是一座特殊的城市。
「因为、因为!」
「七海。」
人类的负面感情原本会依区域特性自然分流,这座城市却没有区域特性之分。
七海稍稍重新思考了一下了自己今后的去留问题。
五条和七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母子间的对话,同时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扣除自己适不适合的问题,我觉得是五十步笑百步。」
至于地面上明明有大马路,行人却稀稀落落的原因也在地下街。这个不受交通号志和天候影响的地下空间,完全就是架叠在地面城市之下的另一座城市。
「他是你弟弟耶?你不觉得他这样很可怜吗?」
「原来如此,在地下街啊。」
「没错────那应该是线索吧。」
走了十几分钟左右后,两人来到重新规划整修过的翻新区域尽头,踏入氛围略显不同的老旧区域。
「不过,这个诡异的商品好像只能用来『复活婴儿』……这样看起来又有一点若有似无的可能性。」
「难怪高层不想让我知道,毕竟他们想要彻底葬送宿傩的容器。」
乍看之下,这条地下大动脉既华丽又热闹,但在咒术师眼里,这里简直就是人类意念的大熔炉。
怨怼、嫉妒、愤怒、偏心、执着、羡慕、厌恶、自私。
「亡者要是真能复活,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
当然,各自汇聚在这些区域里的『念』也都融合成一体。
死人不会复活。人正因为不会复活,才会对往事死心。人正因为不会复活,所以至少会努力求个好死。
他确实是不希望妈妈被弟弟抢走。
「真的假的。我如果看到那个人,会帮你说他两句。」
正因为这些单纯得会令人莞尔的法则确实存在,这个世界才有办法运行。
「明明还无法确定亡者是不是真的会复活,就要去调查这种事?」
但那种针对亲弟弟的敌意,实在太过尖锐。
具体来说就是会不停增加大楼高度,或是不停挖深地下空间。
「地面上设有很多通往地面下的入口,要下来其实很方便,不过我们已经绕了好大一圈。」
都市不是只会横向扩张的存在。
「你为什要说那种话!」
年轻人聚集的时尚购物区、阿宅导向的动漫商品店、历史悠久的老牌商店街、凝聚大人欲望的声色街区。
地下空间的多寡类似铁路交通网的完善程度,可说是判断当地是否为都市的一种指标。
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确实有股特别阴郁的气息。
如果死人可以复活,那对这个世界来说恐怕是个无与伦比的大诅咒。
五条轻轻地摇了摇手。
「我想也是。毕竟亡者真能复活的话──」
她应当也很宝贝那位名叫秋人的孩子。
人流宛若快要溃堤的河川。
「只复活婴儿而已?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种东西才不是我弟弟!」
「秋、秋人!」
愤怒的母亲失去理智,高高举起手掌。
但是她的手挥下后,并没有在小男孩脸颊上拍出令人心酸的声响。
因为七海抓住了女子的手腕。
「这……你、你干嘛抓我的手!」
想当然耳,母亲慌了手脚。
毕竟对她来说,七海和五条是擅闯他们母子日常的可疑陌生人。
女子纵使明白使用暴力该受苛责,但她还是要好好管教对婴儿恶言相向的小男孩。因此她实在难以接受外人出手介入她的家务事。
但是,七海他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苛责这位母亲。
除了同样身为大人之外,两人是咒术师。
「请你放开我!这是我们母子之间的问题!」
「抱歉,这由不得您。请问您知道自己抱在怀里的是什么东西吗?」
「你说什么……」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人偶啊。」
「咿!」
五条从七海的对侧把脸凑近,打量了一番女子抱在怀里的婴孩。
「我本来还在想所谓的人偶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原来只是这样啊。拿这种东西出来兜售,说什么能复活死者,真的是骗死人不偿命的诈骗行为耶!」
「请、请不要这样!不要碰夏辉!」
「喔,你那么宝贝『那个东西』啊?比你脚边那个在哭在闹的孩子还宝贝吗?」
这名母亲像在反刍般,重复了七海告知的单字。
话虽如此,七海也心知肚明自己不能说一句「你知道就好」就结束一切。
明白七海说的才是对的;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在逃避现实。
七海用中指推了推墨镜,接着停了一下。
结果,两人轻轻松松,三两下就找到元凶的老窝了。
女子手中的婴儿,真的是唯妙唯肖。
他会像在抓空气般摆动手脚,还会微微鼓动泛着樱红色的小脸颊,这些都是如教科书般,能够激发母性的标准婴儿动作。
他这个人的存在,从头到脚都可说是对咒术师的侮辱。
从七海的说明方式就能知道,他顾虑到普通人对咒术一无所知。
五条的语气非常轻蔑。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伴随着绝望窜上身体,就像有人直接把手塞到她的肠子中,紧握住脊椎骨一般。
「……」
他们位处地下所以不太清楚外头的情况,现在太阳应该已经快要下山。若是强行带走咒骸,女子心里的伤口一辈子都无法愈合,因此两人必须等到这位母亲主动放手为止。
「…………」
「那东西外表看起来像活人,但实际上和遵照电脑程序动作的宠物机器人没两样喔。」
「你说『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自己也算咒术师吗?」
这是以尸体为制作材料,能像活人般动作的咒骸。
七海墨镜底下的眼睛,瞥了一眼那位叫做秋人的孩子。
婴孩的母亲就如五条嘀咕的这番话一样。两人在她的眼泪和呜咽声中,终于取走了咒骸。
这道皱痕还泄溢出七海对人偶师的存在与其泯灭人性的生理性厌恶。
不对,他现在已经行骗成功,还有人因此受害,所以更加罪不可赦。
「你这个下三滥,如果觉得我们是客人就去看眼科吧。」
「……唔……」
但整体隐匿行踪的手法,一样只能说是粗糙不堪。
当中的极致就是屋子主人『人偶师』的服装。
「──那个孩子好像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自己母亲的心神,快被某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夺走了。」
「咒术师……?原、原原、原来……你、你们、你们也是咒术师啊……!」
「七海,你把那东西放在手提包里,拿起来有点重耶。」
但也没有特别互打什么暗号,只是刚好都往前踏出步伐。
他也能了解挽回曾经失去的人后,又再度失去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然而位置实在太差,感觉没办法拿来做正经生意,但是作为非法勾当的据点倒是非常合适。
「而且──」
「不过这种程度的歹毒咒诅师,其实放着不管也不会惹出什么大问题。」
所以他不得不持续逼迫这名母亲做出抉择。
而且他在那身衣服上,还用某种应该勉强能发挥咒力的粗糙符咒,像绑绷带般缠满全身。
「这孩子是真的……」
「那东西又不能随便乱丢,而且是重要的线索。比对一下注入人偶里的咒力,再靠些微残秽就可以直捣对方的大本营了。」
里头有狮子外型的摆饰品、应该是仿制的木乃伊、腹蛇的福马林标本、感觉土产店会卖的整面涂上单一颜色的面具──
「你说什么废话!这孩子可是我忍着剧痛──」
但是,这种人偶已经足以用来让普通人做一场「亡者复生」的甜美恶梦。
两人闯进的屋子,屋内样貌相当简陋随便。
「买来的吧?」
可能因为是不熟悉的单字,所以她的发音听起来有些生硬。
无论他的本意为何,五条仍旧继续跟女子说:
七海一直对五条说「你没在工作的话,好歹也帮忙拿一下东西」,五条推诿了三次,最后还是被迫拿了七海的包包。
「那孩子不是真的,做了那场买卖的你应该比谁都还清楚才对吧?」
女子明白,唯有清楚内情的人,才有办法说出那种话。
「你说这是人偶……可是这孩子看起来就是真的人啊。」
「是的,简单来说……我想想……讲成以诅咒制成的人偶应该就很好懂了。」
「因为一般人不可能搬运成年人的尸体吧,所以才限定只帮婴儿复活啊。」
「我现在深刻体会到咒术师真的是人手不足。这种三流咒诅师都光明正大地建立据点了,居然还放任他继续胡作非为。」
在咒术师看来,只觉得毛骨悚然。
看在咒术师眼里,那副模样只能算是变装。
他身上那套看不出来是阴阳师还是神官的服装,从简陋的布料来看,不知是从哪里的道具服装店租来的。
「这个人偶的精致度实在令人咂舌。一般人看到的话,应该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婴儿。」
「但现在都出现那位母亲那样的受害者了……」
女子听到七海这句话后,犹如冻结般停下所有动作。
「当母亲的应该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自己的孩子有哪些小动作,充满情感的小表情……但你手中的那个婴儿,根本没有活人灵魂才会有的气息吧。」
一个只有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依偎在女子脚边,露出很不安但意志坚定的表情,抬头望着他的母亲。
「强大的咒灵都集中在市中心,所以咒术师的行动范围也比较限缩在大城市,自然也就容易忽略比较乡下的地方的情况了。」
要让人从这种恶梦中醒来,确实需要像五条那样大泼冷水似地说出真相。五条可能是体谅七海才主动出头说出那番话,但事实上他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对方用了与帐相同原理的术式掩人耳目。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而已。
两位咒术师几乎同时踹破了门扉。
「拜托你配合一下,就不要胡乱抵抗挣扎了,要调整出手力道也是很累人的。」
现场响彻门闩发出的叽嘎声,尘埃飞扬。屋子的主人──『人偶师』见到两个咒术师挟着黑道电影里凶神恶煞登场时的气势现身后,不禁吓到腿都软了。
「也是。话说贩卖这东西的『人偶师』看起来有刻意隐藏痕迹……但这家伙果然只是不入流的杂鱼,手法超级粗糙。」
「照理说,这世上能把咒骸做得这么像人类的咒术师寥寥可数……这样推测起来,你委托制作这个人偶时,对方除了要求金钱,应该还跟你要了其他东西吧?」
包包里装的是,刚才从女子手上拿回的咒骸。
人偶师纵使只是个冒牌咒诅师,但连一般人都能轻易感受到,七海这位一级咒术师所散发出的压迫感有多么强烈。
「我们是如假包换的咒术师喔。」
这个地方原本应该有人租来经营居酒屋。
「那是……」
不知道是日本、中国还是韩国的装潢风格,看得出住户只图营造神秘气氛。
「骗人!我明明再三确认过了!……对方保证说夏辉会回到我身边,所以我才付钱的。」
这位母亲的内心已经明白了一切。
相反的,人偶师如果还能乐观看待自己的处境,那他不是愚蠢至极……
这位名叫秋人的小男孩应该知道「自己必须拼命拉住妈妈才行」。他的作为虽然感动人心,但现实居然残酷到逼着一个小孩必须面对这种事情,反而教人不胜唏嘘。
「不是你那种半吊子的啦。」
「要赶快处理掉才行。」
七海原本打算委婉地问出真相,但听到五条直言不讳地说出推测后,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嗯……」
追寻残秽前来的七海和五条,到这里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痕迹,仿佛对方的行踪从未间断消失过。
宽广空间连着多条通道,穿过其中一条去到某栋大楼的地下楼层。接着,绕进通往地上楼层的阶梯后方,走过错综复杂的弯曲小路。
「我猜对方是──」
他们来到在地下街中也算特别老旧的区域。
「要求你交出想要复活的婴儿尸体吧。」
七海的想法应该和五条相同。
「消除人类的眷恋,比祓除诅咒还要困难。」
五条私底下其实曾赞赏「七海当过上班族,所以在这种事情上很能将心比心」。
如果对咒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就能知道这是件多邪门歪道、亵渎咒术、使人堕落的事情。
他墨镜底下的眉间已出现一道深邃的皱痕。
小孩子有时候会比大人想像中的还要坚强、拥有觉悟。
所以七海一边默默地祈祷,一边做出提醒。
「每个人对现实的定义不同。你想要的如果是『没失去任何一个孩子的现实』,我也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
他现在手上虽然未拿武器,但已摆出随时都能出手战斗的架势。
「对啊,真是的。」
「但是你所视而不见的,『担心你的孩子现在还活着』这件事,也是现实吧。」
两人不分谁先谁后。
「……五条先生。」
「──咒骸?」
会这么觉得也是人之常情,毕竟──
就算他的下手目标是普罗大众,但如果以为用那种装扮就能行骗天下,未免也太愚蠢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从女子不安的神情来看,五条的推测应该是一语中的。
就是已无法正常思考了。
「啊、啊、啊啊啊……你、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知道我们要来干嘛的话,就闭嘴别说话。蠢过头的人一点都不可爱。」
「我、我、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不多了!」
「我才想说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差不多快要四点了,虽然现在在出差,但我一样不想加班。」
七海和五条保持肩并肩的姿势,同时走向人偶师。
两人在狭小的室内并排堵住入口,对方就无处可逃了。
人偶师现在可说是穷途末路。
如今他能采取的行动十分有限。
要不拼死一搏,撞开七海他们往外逃,要不随便挥舞某种钝器尝试无谓的抵抗,再不然就是乖乖束手就擒。
──结果。
人偶师采取的行动,完全出乎两人的预料。
「救、救、救、救──救命啊!」
「什么?」
「太、太太太、太好……太好了。我正想去找你们呢!正牌的咒术师!救、救命啊,钱的话我有很多!所以、所以……」
应该是人偶师的人居然挨到七海脚边──求他相救。
这个时候,七海和五条同时发觉事情不太对劲。
人偶师,确实完全称不上是咒术师。
用不着七海出马,光派一个高专一年级的学生应该就能制伏他了。无论以咒术师还是咒诅师的角度来看,人偶师都太弱了。
但是──他弱得太不像话了。
「──七海。」
七海用刀在空中比划。
「7:3。」
「如果没侵蚀得这么严重,家入小姐或许有办法切除。」
人偶师光用肉眼看就知道,他的举刀动作中蕴含了满满的杀气。当一个人被逼到无路可退时,能采取的行动并不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钱、钱、钱的话我有,快帮我祓、祓除这家伙!快帮我赶走帮我赶走帮我赶走帮我赶走,这家伙家伙伙伙伙伙伙!」
因痛苦与恐惧而失控的人偶师,像在挥鞭似地大肆摆动无数的手臂。
在两位咒术师到访的当下,还没办法说得准。
原本缠绕在人偶师衣服上的无数符咒,如今多处裂开──有好几条『手臂』从衣服底下如同鞭子般飞窜而出。
「辛苦你了,七海。」
眼前挨到七海脚边的这个男人,根本连那种程度的咒术都用不出来才对。
人类与人偶畸形地相互结合,形塑出畸形的外型。人偶师勉强保住头部和左臂两个部位,但左胸以下惨不忍睹。
对七海而言,这样也等同在宣示自己绝对会歼灭敌人。
这两者都不该存在于世上。
五条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然而不久后,这些血迹就会被擦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我之前纳闷的是,虽然使用了尸体,但他到底是怎么制作出那么精致的咒骸?……」
他们打算达观地面对一切。
借由「束缚」增强术式的效果,以公开说明术式资讯这种坏处为前提,提升攻击力。
由于他是突然迸出这句话,所以七海一下子也没意会到五条是在跟他说话。
这间屋子的主人原本是人类,还是人偶?
人偶师用不成言语的气音轻轻呻吟,最终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小虫般的小型咒骸,如同被剪断脐带顿失养分的婴孩,陆陆续续停止了动作。
如今,他用那把刀指着人偶师。
他高高挥起勉强保住的一条人类手臂,和无数的人偶手臂。
「我可不想适合干这种差事。」
然而──这对寻求救援的人偶师而言,并不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不过,如今地板上一滩滩的血迹,鲜明到就像在证明他是人类。
「你那副身体已经没救了。」
没有半点痛苦哀号。
「我的术式将对象以线段区分时……就能在7:3这个比例的点上,强制制造出弱点。对象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都管用,像你这种融合了生物与非生物的东西,也能视为一个个体而适用。」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海和五条的脸上露出类似的表情。
一刀。
「……你、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这次什么事情都没做吧。」
「……那是……」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咿……为什么我要受到这种对待!我可是让亡者复活了耶!我救了人!我还拯救了人的心灵!为什么就只有我!会、会沦落到这种下……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噜!喀噜、喀噜!喀喀噜!喀噜、喀喀!」
「这家伙虽然是个下三烂,但若是要让他以人类的姿态死去,还是要用你的术式比较适合。」
注入咒骸的咒力绝不算强大。
「从他把付款方式搞得那么复杂来看,起初应该只是想赚钱而已。总之这个男的现在是罪证确凿,况且他本来就没有从轻量刑的余地吧……」
五条拍拍七海的肩膀后,七海转了转手臂放松肩膀。
运用的术式也十分单纯,就是种只会机械式回应人类呼唤的赝品。
「不会有错的。本以为你是抱持好玩的心态到处诅咒人──不过看样子你才是被诅咒的那一方。」
「别说是尸体了,这人偶可是连活人肉都吃的鬼东西,我认为不宜久留。」
「虽然我也觉得你变成那副模样有点可怜,但是整件事就是起因于,你用危险的咒术赚钱。」
人偶师的身躯,如今已经化为肉块人偶了。
明明如此,但这个男人身上确实不停透出与咒骸相同的咒力。
七海原本要用最小幅度的动作躲开,但瞬间改变了行动。
两人的对话感觉也像某种暗示,人偶师的身体开始出现异状。
男人可能是因为身体已遭严重侵蚀,已经无法言语。
只是运用身体的弹性,快速挥出原本高举的刀刃。
最凶狠的其实是从人偶肚子涌出,现在散落在皮肤上蠢动的无数小虫子。
七海叹了好长一口气后,室内回归静谧。
「我们先拉下帐,剩下的交给专门的人处理吧。我是真的不会处理尸体。」
因为甩过来的『手臂』前方,飞出了好几只像是小虫子的物体。七海闪避手臂攻击的同时,粗暴地脱下西装外套,挥落那些像虫子的东西。
七海借由公开资讯增强了威力的术式,正确地依7:3的比例切开了人偶师的身躯。
就算如此,他还是弱得太不像话。
收集尸体以提供人偶需要的人肉,结果缓不济急,现在反遭人偶附身的人偶师。
两人都是一副坦然接受现实的模样。
「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就好好负起责任吧。」
七海叹了口气,像是打从心底觉得无奈。
人偶师大喊后,扑向了七海。
手臂挥舞的威力犹若风暴,人类若被打到肯定会粉身碎骨,但真正具有威胁的是另一种攻击。
人偶原本应该是吸取人偶师的灵魂作为养分才有办法动作,如今被切开的身体部位,「喀啦喀啦」地发出几声机械性的响声后,没多久就静止不动了。
最终会留下的,就只有地下深处的寂静。
另一方面。
「他的说话能力和自我意识都快不行了。最重要的是──」
感觉因怨念而狰狞扭曲的人偶面孔,牢牢嵌在心脏的位置。
「……喂、喂喂、喂、喂?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我我我可是人类喔?就算你是咒术师,你、你……想、想用、那、那把把刀……对、对人类做什么?」
「我是在讲所有咒术师。毕竟处理诅咒,就是在处理那些身处绝境的人的负面情感。而且处理完后还会闷闷不乐的工作,只会多不会少。」
讽刺的是,在这个临死前的瞬间,人偶师那与人偶分离的肉身,可说是以人类的姿态走上了黄泉路。
「──到处诅咒别人的你,已经成为一种诅咒了。」
「唉、啊、啊,你、你、你们……不、不、不救我吗……?」
「由你出手的话,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吃噬人肉、生成人偶的人偶。
「慢、慢着,那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讲咒术师自己身上累积太多诅咒的危险性吗?」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刀刃宽阔、用柴刀来形容最为恰当的武器。
纵使这件事没能消除任何人心中的郁闷……但七海这一刀让人偶师变回人类,确实也是不争的事实。
人偶师被斜向切开的身体,完美地分割成人偶的部分与人类肉身的部分,各自往地面瘫倒。
事到如今,七海和五条心中最后的疑问也获得了解答。
好几根竹枪般尖锐的木制骨骼穿出肉块与人体结合,人偶师的身体有七成以上被替换成人偶,外观变得如同蜘蛛。
七海文风不动。
然后……七海的一句话直接划破,本就紧绷到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这些虫子之前就不断啃食人偶师的身躯,和他藏在衣服底下的『婴儿尸体』,借此慢慢繁殖、成长。
恐惧与焦躁掌控了人偶师的一切。
「……看来那是种身兼咒骸生产工厂,同时能自体繁殖的咒骸。」
「有的人会说,当医生的反而不重视自己的健康。」
七海公开了他的术式。
「呿。」
「现代的咒术师没办法轻易做出那种咒骸的。那个应该是具有悠久历史的咒术师后代因为穷困潦倒,从自家老仓库底下挖出来的咒具……也就是失控咒物吧。」
五条在酒吧吧台边摇着玻璃酒杯,突然嘟囔了这一句。
七海把手伸到背后。
七海一直都背着那把刀。
「你应该是没救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你是在讲人偶师的事情吗?」
七海在狭窄的室内,灵巧地高举手上的刀。
辞去上班族的工作,选择走咒术师这条路的他,一直都背着这把随时都可能会挥出的刀。
「────啊。」
有好几具咒骸现在也还像在组织肉身和头发般,以缓慢的步调逐渐生成。
归纳下来,真相只有一个。
不对……仔细一看就能知道,那些小虫子其实是小小的咒骸群。
无论是狮子摆饰、仿制的木乃伊还是腹蛇的福马林标本,依旧静静摆放在失去主人的屋内。
「……啊……啊……啊,啊……啊啊……」
「我本来还想着『如果是用父母亲提供的尸体人皮做成咒骸,那剩下的肉跑哪里去了?』……原来是拿去补充被吃掉的肉。」
「即使习惯了这种工作型态,心情还是会不好,还会想把自己灌醉。」
「你不是点『佛罗里达』吗?那没酒精吧?」
「因为我这次什么事情也没做,所以不用把自己灌醉也没差。」
「你不要说得这么光明正大好不好。」
五条看着一口喝干『琴蕾』的七海,露出笑容。
「七海你啊,感情还满丰富的嘛。」
「你干嘛突然讲这个。」
「你能公私分明,但内心不是完全没受影响吧?不过,如果是成年人的话,或多或少都有些方法能消弭这种时候产生的冲突、纠结。正因为这样,所以酒才会变成心灵的特效药。」
「这话题还满无趣的,你还要继续吗?」
「我没有调侃你的意思喔。」
七海隔着墨镜露出质疑的眼神,但确认到五条脸上没有露出平常那种轻佻的笑容后,又转回静静聆听的模式。
五条察觉到后,也继续往下说。
「只要人类还会产出诅咒的一天,我负责教导的这些学生,也总有一天必须面对那些大烂人的邪恶行径。」
「……因为他们也都是咒术师啊。」
这世上没道理的事情数不胜数。
不只是咒术师,一般人也要深刻体会过人类的恶意、人类产出的诅咒后,品尝痛苦、学会放弃,在累积的绝望之中长大成人。
七海再清楚不过。
五条知道,七海是历经过这类现实后长大成人的。
所以他才会找七海谈论这个话题。
「像我们这种人,自然知道要如何排除心灵毒素。但还处于多愁善感时期的年轻人就另当别论了。他们可能中一次毒,心灵就会崩毁。」
他们内心都怀抱着为数众多、激烈摆荡的辛酸,和一点像是残留在舌尖的甜味。
「帮孩子去除残留的毒素,不就是大人的使命吗?当老师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他有决心、有胆量,也有战斗中必需的毅然决然。即使如此,他在某些事情上还是太过率真。我很担心这种孩子的内心如果遭遇一次重大挫折时会怎么样。」
「你现在是要我帮你这个忙?」
「好喝吧?」
「我想要让像你这样,懂得人类伤痛的大人照顾他一阵子。」
五条悟平时说话轻佻、随便,让人搞不懂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正因如此,他若是在说正经事,一听便知道。
「……………我听说他已经死了啊。」
「好甜。」
里头装的是犹如西沉夕阳的金黄色液体。
「……你特地跑来北海道,就是要跟我讲这种天真的事情?」
酒保轻轻地把两个玻璃杯放到吧台上。
「我现在在跟你聊的不是宿傩的容器,而是一个名叫虎杖悠仁的人类。」
「我想他的处境应该没有乐观到,可以把这两种身份拆开来谈论吧。」
「不是伏黑吧?」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工作很忙,所以实在没办法兼顾到他心灵层面的成长。如果你能帮我照顾他一阵子,我会很感激你。」
「我不爱甜的就是了。」
五条点了比他刚才点的更甜的调酒,七海听到五条还帮他点了一杯后,眯起了眼睛。
「悠仁他啊,真的是个非常率真的孩子。」
金黄色的调酒,味道酸甜。
「你在开玩笑吗?」
「我知道你讨厌现今的咒术界,但我毕竟还是站在规则那一边。不过,我不清楚你对宿傩的容器抱持什么样的看法……」
杯子微微发出像是弦乐器高音的响声。
当然,这也是无酒精调酒,喝起来类似综合果汁。
七海有好一阵子默默凝视着杯中这种仿佛加入青春微酸滋味的饮料。
「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怎么做?」
五条无视一副想抱怨的七海,眼睛看着吧台后方的酒柜,继续往下说。
五条掐着自己的酒杯,一边摇晃一边继续说。
「两杯『仙杜瑞拉』,谢谢。」
宁静的酒吧,响起对比鲜明的声音。
「我当然清楚那是我的使命,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跟你谈这件事情。」
咒术师们的夜晚又更加深沉了。
这杯酒尝起来好甜,宛若最后迎来美满结局、满溢浪漫气息的童话。
从酒的名称来看,这或许代表的是满月的颜色,但也有可能是刚才谈论到的少年发色。
五条笑着把自己的玻璃杯边侧靠上七海的玻璃杯。
五条用指尖轻触着玻璃杯边缘。
「因为我工作很忙,总觉得能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跟你聊天相当难得。」
「所以我正在拜托你啊。先不要管他是不是咒术师、是不是宿傩的容器……我以一个期望一名年轻人能稳健成长的大人身份,拜托你了。」
「是虎杖悠仁,你知道他吧?」
五条喝完杯中的饮料后,又跟酒保点了新饮料。
「我这边有个孩子想拜托你照顾一下。」
两人没有特别约好,只是刚好同时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
「你也知道我※嗜甜如命吧。」(译注:日文的天真音同甜。)
「他体内有诅咒之王在,和那种什么『复活使者人偶』的诈骗根本不能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