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暗中寓言
《咒术回战 夏去秋返》 · 北国ばらっど · 1.2万 字
若要藏树,首选森林。
由此可知,若要藏人,应该首选城市。
这么想来若有外观如同人类的咒灵准备在城市内设置秘密基地,也有其道理。
实际上,咒灵在人类难以居住的深山、树海这类充满危险的地方,反而能平静地生活。
然而,对企图颠覆现代世界的咒灵一派来说,在城市内建立据点,进可攻退可守,因此具备一定意义。而且若设有城市据点,就能尽量收集负面情感了。
总之,某处诈骗集团的职员就因为咒灵要在这里设置据点而全数被杀。
「杀这种目标真轻松,他们不只会把根据地设在避人耳目的地方,全部的人还聚集在一起,三两下就能清干净。」
漏瑚边笑边用力踩踏还在燃烧的残渣。
大约在两分钟之前,办公室中还有六名人类。
他们思考了各式各样的屠杀方式,结果一致认为烧毁是最便捷的方式,所以漏瑚马上就把目标烧成焦炭。
「可是啊,这里是人类使用过的建筑物吧?如果有管理这个地方的人类在,事情不就会变得很麻烦了吗?」
真人戳着摆在柜子上、像是暴发户品味的壶这么询问。
多半没有必要担心这件事,漏湖露出笑容准备回答真人,没想到被一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语打断。
「

」
「唉,花御,你这家伙别说话啦!头会很痒耶!」
花御只能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但不知为何他想表达的意思会直接传进对方的脑中。漏瑚好像觉得这样很不舒服,显得十分焦躁。
漏瑚发觉真人露出「他们又来了」的眼神看着自己后,略带焦躁地进行说明。
「哼……各位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有问过夏油为什么挑这个地方了。据说这些暗中干尽坏事的人类啊,他们的高层好像很清楚该避讳的事情。」
「喔──也就是说,他们要是懂这一切都是诅咒造成的,反而不会靠近这个地方了。」
「没错。一般来说这里本来就是正常人类不会靠近的地方,要在城里设立秘密基地的话,这里再适合不过了。」
──唉,那东西是活的。
真人注意到有件事情有点奇怪。
不过人类也不是全然看不到咒灵。天生具有咒力,因而能认知咒灵的人类其实并不少见。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我不知道你被什么事情影响,但你最近在这类事情上实在有够啰嗦耶!」
他的灵魂犹若路边的石头,未经琢磨、朴实无华、屹立不摇、毫无动静。只是静静地任由身上长满青苔,安详地让时间流逝。
但是,这个老人并非如此。
以真人来说要收拾对方当然易如反掌,他只是觉得这种情形就像在新居墙上看到污渍一样令人不悦。
真人就这样在城里到处走逛,也因此深刻体认到人类的可笑之处。
认知到咒灵的存在后,一样得依靠眼睛才看得见。正因如此,大多数的咒术师都会戴上隐藏视线的墨镜。通常为的是不让咒灵察觉,或是为了要在这个平时就满溢诅咒的世界上,保持心灵的平衡。
真人走了几步路后,察觉到『那个』的存在。
事实就如真人察觉到的,那是个人类。
「我虽然不知道你来这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看到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头,想必心情都被破坏了吧。但是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真人心想,这下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待梅雨季节到来,就是负面情感成熟、爆发的时候。
真人在城市里随意漫步,一遇到交通号志就会左右边交替转弯,或是陪野猫走走路,又或在天空出现喜欢的云朵形状时,朝着云朵所在的方向前进。
「怎么啦,真人,感觉你不是很满意。你在担心什么事情吗?我觉得这个地方位置很好,不管是要准备在城里干大事,还是要临时脚底抹油逃跑都很方便。」
犹如无风的草原,不起浪的大海,无云的蓝天。
真人这么下定决心后,微微吐着气,将手伸向了老人。
不对,最恰当的譬喻应该是石头。
人类完全无视头顶上无边无际的天空,还会透过内心的认知,将人类本就划分过的石造城市进一步细分,活得狭隘又卑微。
「嗯,就决定是这里了。」
「电影?那种把人类弄得光鲜亮丽,像在大肆宣扬人类的东西,那么有趣吗?」
漏瑚头顶的火山「砰」地小规模喷发。他那眯起的独眼轮廓,就像一座平缓的小山。
「老实说,我也觉得电影情节都不怎么有趣,但不会讨厌人类在视觉上对美的品味。话说回来,这个房间里多余的颜色也太多,视觉上有够混乱的。」
是个犹如寺院开阔空旷的隧道。
得靠自己的双脚去寻找,才能觅得适合自己的秘密基地。
人类虽然也一样,但人类恐怕无法像真人一样毫不迟疑地选定居所。如果四处迁徙是自由,那安顿久居也是自由。
「什么?啊,喂,你要去哪里?」
人类的身体受控于这些行为概念,畏惧他人的视线,迎合世间的标准,甘愿抛弃自由活着。
老人明显是在对真人说话。这如果是两个人类面对面的交谈,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什么?」
光看外表无法确切推测那个人的年纪。大概六十岁左右?还是超过八十岁了?总之,从轮廓只看得出来应该是老人。
「也太不入流了吧。表面油亮亮的壶搭配金光闪闪的狮子摆饰,再加上感觉很廉价的餐具柜。」
「嗯?」
漏瑚以独眼张望了周遭环境。
真人回了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即使年岁增长,常识依旧不会消失,私欲仍旧存在,照样无法克服恐惧。
「嗯?」
灵魂受到外在刺激,仅会产生代谢性质的机械式反应。
让真人在意的是,这个老人没有『眼睛』。
真人没等漏瑚把话说完,便把手放在背后轻轻挥动,接着像一阵烟、一阵微风似地消失无踪。
灵魂有时会呈现带刺的形状,有时会虚弱地萎缩,有时会起劲地摇动,真人就是有办法察觉这些代谢的反应。
「你不是看不见这个世界吗?」
「我也能感觉得到你。」
那个人身上缠绕破布,头发和胡须完全没有修剪,因此外观看起来不太像人,但那确实是人类。
「电影影响的喔。」
真人之前学会了几个与人类行为概念相关的词汇。
面对真人的提问,老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真的有那么适合吗?」
隧道内有类似管线的物体通过,还有流往河川的清澈水流。应该是经过净化处理才排放出来的生活污水,看起来不会很肮脏。
他能够感受到人类灵魂的形状。
乍看之下,只像一块破布包裹着一块物体。
真人有些不知所措。
人类如果能看见他,大概会觉得他有些志得意满,就像小学生在读书心得中现学现卖书上学会的知识一样。
「所以我不是叫你闭嘴别说话了!」
「……你是咒术师吗?」
「不过,真人那家伙……」
「怎样?赶快说。」
「你看得到我吗?」
起初,他以为那是人类违法乱丢的垃圾。有个剪影像是束口麻布袋的物体,静静靠在墙边。
「从很久之前开始,我最模糊的就是自己的事情。」
但是,真人可是咒灵。
空气相当潮湿,有股像是青苔散发出的独特青草味,映入眼帘的是能够尽情跑跳的宽广空间,还有混凝土材质散发出的沁凉感受。
「可以当作考察灵魂构造时的参考。」
在这个舒适的空间中,灵魂的代谢相当顺畅。
没想到老人突然发出声音。
向着灵魂思考,迎着风前行。
正因如此,诅咒必须做出相对于人类的改变。假如人类只能在这片宽广的天空下过着蝼蚁般的悲惨生活,那就得叫他们把这个世界让出来。
讲得更精确就是,他在物理层面上没有眼球。原本应该各有一颗眼球的两个眼窝,都被惨不忍睹的烧伤痕迹封死了。
一般人类的眼睛无法确实捕捉到咒灵的存在才对。
真人开心地「叩叩叩」敲着触感坚硬的混凝土地板,慢慢踏进隧道内。
真人陷入沉思。
不过,烟斗外型与人类的烟斗并不相同,而是做得像一张脸,一吸还会发出尖叫声。
世间所有人都被束缚在人类自制的矫饰枷锁之下。
潮湿的隧道内,恰恰弥漫着梅雨季时的空气。里头宽阔的昏暗环境,有着易于培养恐惧的阴森气氛。这里的一切宛若滋润了真人的肌肤般,让他感到舒适无比。
「嗯……你说的是没错,但是……」
「这里不错耶。」
「你的回答还真模糊,明明是你自己的事情耶。」
例如,他们称那个叫伦理;他们称那个叫常识;他们称那个叫感情。
「我想我应该不是。」
老人的灵魂就是这种形状。
但是,那块物体居然有灵魂的形状。
好不容易找到的秘密基地,里面已经有人先住了。
但这名老人的灵魂,几乎不会代谢。
「──真是太可惜了。」
总之,要处理就要快刀斩乱麻。
「听他刚刚那样一说,连我都开始觉得这屋子品味有够差了。」
「真是的。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诞生自人类的恐惧,所以从诅咒的角度来看太过随兴。在那边说什么电影……」
「当然,周遭的景色就不用说了,我也没办法确定你长得什么模样,皮肤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你在那里。」
不久后,太阳开始西沉,他听见河川的潺潺水声。
纵使是咒术师,也必须透过眼睛看世界。
然而一般人的灵魂再怎么稳重,再怎么衰老都还是会晃动。
「算了,我会自己去找适合我的地方。」
但是……
人类的负面情感在冬季尾声到整个春天会不断蓄积。
「我觉得这屋子的品味太差了。」
「

」
真人找到的秘密基地位在横跨河川地的桥底下。
挑选住处时,还是跟着感觉走比较好。
「……如果让你感到不愉快,真的非常对不起。」
咒灵也有喜爱的季节。
这个地方明明是人类的城市,但街上来来往往的所有人中,没有半个人走起路来比真人还要无拘无束。
漏瑚碎碎念抱怨的同时,从怀里取出烟斗叼在嘴上。
「说来说去都是你个人的问题……碍事的东西烧掉或丢掉不就好了?」
每个人好像都很拘谨,受制于牵绊或虚荣,而在这个宽阔又深广的大城市中,紧缩视野地活着。
但是,眼前的老人不同。
老人的灵魂稳若泰山。他打从心底接受自己将随着时间逐渐凋零,但也没有刻意放弃生存。他的存在几乎就与大自然没有两样。
真人是头一次碰到这类型的人类。
隧道成为真人暂时的居所。
他在隧道内的管路上绑起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吊床,过着躺在上面读书的悠哉日子。
真人在某部描绘无人岛生活的电影中,看到拼死拼活才能活到明天的人类,制作出吊床后,重获短暂但美好的心灵平静。他觉得吊床睡起来好像很舒服,所以依样画葫芦,结果令他满意极了。
在远离喧嚣的隧道内,唯一的背景音乐就是像在轻抚耳朵的潺潺水声,这里的环境非常适合静静沉淀灵魂。
真人自在地读书学习知识,偶尔会呆呆望着隧道顶部,或用完全一样的态度,往下望着坐在角落的老人。
「他还能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结果真人没有杀了老人。
很大的原因是,老人完全没有打扰到他。真人只觉得他在与不在都一样,要处理掉他实在麻烦。
老人比野猫还安静,只是无声无息地待在特定的地方。
在真人习得的知识中,有句话说「人类是会思考的芦苇」。
这句话将人类譬喻得如同杂草般脆弱,但又自豪灵魂会受制于思考,真人觉得这一点实在好笑,因此相当喜欢这句话。
这位老人可以说是不会思考的芦苇。
不对,他应该更安静,所以更类似草皮、青苔之类的东西。总之,老人就是一语不发地待在他的位置。
有时会突然发现他不知离开隧道跑去哪里,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躺着睡觉。他可能是出去觅食,但也没有发胖的迹象。如果以一到十比喻他的身材,那么他的饮食行为就只是让身体在十瘦到八时,能恢复到十而已。
他的生活方式实在太过自然,与其说是个生命体,更像是种单纯的现象。
「所以说,看得到我吗?」
真人突然说出这个疑问。
「你没有怨恨那些欺骗你的人吗?」
「我看书只是为了把内容塞进脑子里当知识。」
他的声音犹如经过滤净后的浊水,是那样地清澈沁凉。
「我已经忘了怎么样才会无聊了。」
「这个世上的人类如果都像你一样的话──我或许就不会来到这世上了吧。」
老人的想法完全无法用任何一个他至今收集来的人类案例来类比。即使听完他的过去,真人依旧无法了解老人的想法。
暂且不论真人有没有办法想像人类情感的波动,他回顾了自己至今看过的电影、小说、诗歌,还有玩弄过的人类,综合这些参考样本去思考,最终解析出老人这番话的含意。
「我不会进需要名字的坟墓喔,我想应该会被塞进合葬的无名冢,或是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腐烂回归尘土。」
真人用力眨了眨眼。
对真人来说,老人解释时的用字遣词太过艰涩。
「没什么好怨恨的。」
老人像在回想事情般抬起了脸。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都没了?」
「进坟墓的时候。」
但是,面对这样的自言自语,老人的灵魂仍旧文风不动,真人察觉到这一点后,终于决定跟老人聊聊。
但他就是觉得非常平静。
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自从开始接触人类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老人没有笑,真人也没有笑。
真人突然回想起遭到漏瑚袭击的那间公司。
「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一直听声音。」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很无趣啊。不过,我也忘了要怎么样才会感到有趣,所以也不会为此苦恼。」
「嗯嗯,没错。我以前算是过得相当忙碌,继承家业后,拼命赚钱、拼命工作养家。」
「哪种时候会困扰?」
「我是甘愿被骗的,所以没差。」
与其说是磨损,或许更像是研磨才对。
是要历经什么样的人生,才有办法造就这样的人类?
「所以你到最后纵使被骗也没有生气吗?」
真人觉得,这个地方既然有两个灵魂存在,还能互相认知到对方,偶尔讲点话应该比较自然。
「确实就像你说的。我的情况的话,应该只是当时我连想要报复、想让他们尝尝苦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轻声攀谈,老人也轻声回应。
「不一样。不过,这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知道。」
「那种东西我已经丢掉了,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流水声。」
诅咒诞生自人类,却会杀害人类,两者无法共生。
「对我来说,被骗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场骗局让我了解到,他们两个互相爱着对方,只有我是没有人爱的那一个。」
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类型的人类,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型态的灵魂。对真人而言,老人是他贵重的参考样本。
「视力、金钱、爱,我在失去一切后……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所有事情都无关紧要了。结果原本眺望的城市街景,也跟着变得截然不同。」
路上的人类,为不足而痛苦,为艰难而辛劳,然而一旦心满意足就会想要拥有更多。人类就这样不断堆叠类似赘肉的负面情感,使得灵魂愈变愈肥胖。
如果人类会因恐惧而产出诅咒,那么眼前这个老人算是人类吗?
外表看起来只像失败者的老人,失去财产和地位,甚至断了与其他人类的关系……但他了解世上最难得的『自由』,而且可能已经获得属于他的自由。
老人恐怕比起现今在城内自由走动、地位再高的任何人类都还清楚,天空有多么辽阔,风有多么柔和,水声有多么悦耳。
「没什么好怨恨啊。一般如果遇到你那种情况,人类应该都会愤怒怨恨,灵魂也会因此转变为负面型态才对。」
「你平常在这里都会做什么啊?」
不过,真人在老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与他外貌完全相反的童真。或许老人就是这种毫无执念的纯真性格,使得他的灵魂比外表还要年轻。
老人就算待在隧道内,仍旧明白外头的天空宽广无比。
他并不是在找老人说话,只是自言自语的语气类似在找人说话。
「原来你以前算是满有社会地位的人嘛。」
「博学多闻是好事。」
据说这个世上也有自爱而生的诅咒,当中更是有强大无比的存在。但真人不懂的是,人与人相爱的这种机制,到底跟猫会对毯子恋恋不舍有什么不同。
「当时我心中没有熊熊怒火,也没有浊流般的悲伤,只是觉得……我好累。工作、名声、立场、责任、交流、财产、家族声望,我大概……就是对所有这类事情感到好累、好累,累到心力交瘁。」
「……听那种东西有趣吗?」
「没有名字会很困扰吧?」
「这就是在说,并非所有四处徘徊的人都已迷失了方向吧。」
真人询问后,老人在一瞬间看了一下半空中。
「我想想,我记得我在这里过了好几个冬天──但不记得确切的时间。」
不过,老人看在他眼里,确实已是自由之身。
爱,他不明白这个字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以前很爱看书吗?」
「我解脱了。所谓的失望就是指灵魂会变得轻盈喔。」
「在人类社会中算是吧。不过现在想来,那些根本没什么意义。」
「什么声音?」
「当有人想要骗我时,就代表我是个该被欺骗的人。对方是我的老友和我的妻子,他们制造意外烧了我的眼睛,再以照顾我身心的名义夺取我的权利,等我察觉到时,我的一切都被他们拿走了。」
「我或许失望过,但你好像认为我曾历经过极度绝望的处境吧。」
「…………为什么吗?」
真人本着兴趣,开始和老人闲聊。
「你不是看不见了吗?」
老人的声音十分平静。
「真是奇怪的老爷爷耶,你被人欺骗反而觉得很开心吗?」
「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你──这样叫好麻烦,你叫什么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人类身上会产生出什么样的诅咒?
「我被人诈骗。那个时候眼睛也被烧毁,所以也失明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的啊?」
他的眼窝已被封死,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人类思考事情时,好像都会看向空无一物的地方。真人满足了一个好奇心。
真人见到老人立刻听懂自己引用的之前刚好在书上看到的句子,因而露出了微笑。
真人顿时对老人涌上兴趣。
「你居然引用托尔金的名言,未免也太也沉重了吧。」
真人把眼睛转回手上的书本。
不过,他从学会的知识中知道,人类就是离不开爱这件事。
真人点点头,想通了老人的情况。
真人现在的模样,很难用喜怒哀乐来界定。
要怎么玩弄这类的人类灵魂才有趣?能够利用这样的人类去干什么坏事?
「也就是说,你那时候感到绝望了,而且是绝望到灵魂都快消散的地步吧。所以你才会直接跳过产生怨恨和诅咒的阶段,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世上有人类没名字吗?连诅咒都有名字了……」
然而,真人从这种角度观察老人的灵魂,发觉老人虽然瘦,但称得上是苗条。
老人没有任何执着,没有任何畏惧──没有任何怨恨。就只是存在世上,活在世上。
老人隔着久未修剪的刘海,抬头看了顶部。
「是啊。在什么都看不见后,就只能感受到能够传得无穷远的声音和风而已。我眼前连分隔街区的墙壁都看不见,犹如没有星辰的夜空,只是一片漆黑。那时我第一次了解到,世界原来这么宽,同时觉得……啊,我现在自由了。」
老人一如往常地望着空中,回到不发一语的状态。
这个老人的灵魂,可能已经磨损到让他就算无聊也不会感到痛苦。
「你这是掉进一个大骗局里了吧?你怎么像是在讲别人家发生的事情?」
「因为我失去了一切,之前拥有的地位、金钱还有容身之处全都没了。」
老人喃喃自语般缓缓地小声回话。
「跟人相处才需要名字。」
「毕竟你也不可能是在隧道里出生长大的吧?既然是人类,之前应该是住在外头那座吵闹的城市中。」
「原来你是被骗的啊,看样子你人满好的。」
「失望和绝望不一样吗?」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像只老鼠一样,开始这种洞穴生活?」
「你听不懂我是在跟你开玩笑的吗?」
丰腴臃肿的人类灵魂会担忧失去美满的现在而产生恐惧,这种恐惧最后就会演变成诅咒。
原来如此,真人点了点头。
「……那个是玩笑话吗?」
尽管如此,诅咒和人类确实共存于这处隧道内。
纵使有违常理,但祥和的时光还是在这里缓缓地流逝着。
人类会憎恨、恐惧其他人是再当然也不过的道理。
人类因为看不见灵魂,所以会去想像别人的内心世界。
结果,再被自己的情感耍得团团转。
人类连自己的灵魂在哪里都不知道,自然不会懂这一切其实都只是灵魂对外在刺激的反射,只是灵魂的代谢。
真人考察了老人。
发现盲目的他因为失去光明,失去人际关系,灵魂受到的刺激变少了。
正因为没有外界多余的事物左右想法,他面对自己内心的机会就变多了。
「他根本近似僧侣在修行。强烈的内向性格会增加自己面对自身灵魂的时间。」
真人走在路上,快速翻阅着磨损到破破烂烂的般若心经。
佛经是掌控灵魂的教科书。古代人类好像对切割灵魂与外在物质的方式颇有一番研究。
没想到老人的生活方式已经到达佛经中的境界。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学会如何在黑暗中感应灵魂吧──真人的最终结论是,这就是为什么老人能接触诅咒的原因。
「他应该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天分……归纳起来,至少内向的人类比较容易练就这样的本事。」
如果能更深入地考察老人,或许就能推测出许多咒术师修练和施展咒力的方式。
这么一来,应该就能自行把有天分的人类『栽培』成咒术师或咒诅师。
让准备好诅咒的咒诅师去挑衅咒术师。
这或许是个相当有趣的尝试。毕竟对手若是人类,咒术师的灵魂比起祓除诅咒时更容易遭到动摇。宿傩的容器应该也不例外。
话虽如此。
「喂──这下惨了,他好像真的死了耶。」
或许这一次的晃动微不足道到,仅如滴落水面的一颗小水珠。
真人目不转睛地观察老人的灵魂。
将视线移往声音来源后,发现是两名年轻男子,一个长发纤瘦,一个留着平头体格壮硕。他们就是一般所谓『凶神恶煞』型的人类。
「……………」
但是──
平头男可能有在做什么运动,脚粗得跟圆木块一样。他要踹死一个老人,可能比踩扁空罐还易如反掌。
「一般大多认为那个虫子是种譬喻。」
真人觉得能够亲眼见证这件事,让他感到非常放心。他就像在观看花草枯萎的瞬间,望着即将死亡的老人。
真人踏着与平时无异的步伐进入隧道内。
长发纤瘦男用算不上焦虑的声音说。
眼睛被烧瞎的那张脸,被殴打得肿胀不堪。但是,都死到临头了,老人依然露出安详的表情。
「说是这么说,但你刚才也是一时火大吧?」
「原来如此。」
内容讲述有个人某天突然变成了有毒的虫子。
没错,真人悠悠哉哉地思考着。
就这样──
明明无冤无仇,也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和杀意。
老人最后带着笑容结束了一生。
「那家伙是个笑话喔?」
老人就算双眼失明,但他始终安详的灵魂,仍旧一如往常地在黑暗中散发光芒。真人把他的灵魂光辉当作点亮在昏暗房内的一根蜡烛,埋首于书本的世界之中。
「讲真的,就是很扫兴啊。所有人都只会在那边耍狠摆架子,到最后理由一大堆,最厉害的就是一张嘴而已啦。真想把那些人全都宰了。」
突然,大楼与大楼间传来喧闹的声音。
真人眯起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这段对话。
「你那是引用※维吉尼亚·吴尔芙的话吧?」(编注:著名的英国作家。被誉为女性主义的先锋。)
他在读的是※法兰兹·卡夫卡的名著。(编注:著名作家,被誉为存在主义的先锋。)
隧道外头,夏天即将结束的气息已悄然而至。
想杀人干嘛说,直接动手不就好了。
而且相当聪明,懂得用简单明了的话语将相关知识带入对话之中。
真人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询问。
真人的步伐变得轻盈,跟着人群信步而行,甚至还用鼻子哼起歌来了。
体格壮硕的平头男以轻佻的语气回应。
「──真的让人有够火大的耶。」
真人蹲到地上,近看老人的脸。
这种人最好就关在狭窄的小巷里,继续误认自己是在歌颂这个宽广的世界。
「杀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啊。」
本以为老人的达观是种特别的境地,让他自己得以挣脱世上所有的牵绊。
其中一个是很熟悉的形状,但如今十分孱弱,就如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老人知识丰富。
他的灵魂已经没有动静,没有摇晃,也没有愤怒和悲伤,就只是缓缓地准备迎接生命的终点。
干脆在这个人身上示范一下『杀人方式』好了──真人本打算这么做,但准备伸出的那只手传来书本的重量,让他打消了念头。
在最后的最后,他的灵魂『代谢』了。
这样的不安在真人心中蔓延。
如同翻开书本下一页后,看到文章内容往自己不愿见到的方向发展。也如同在打开摆在面前的箱子前,就已经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我就跟你说过吧,杀个人而已,有什么难的。」
眼前的长发男笑着听情绪暴躁的平头男大吐苦水。
「话也不能那样说。」
他有种预感。
──好像也不必急着这么做。
真人流利地说出正确的引用来源后,老人微微扬起眉毛。
纵使如此,就在老人死去的瞬间。
但与平常不同的是,他以奇怪的姿势倒在地上。
「你要死了吗?」
「真的假的。」
真人眼睛看着小说,忽然问了老人。
「……………我本来以为我会孤单地死去。」
但他的话语中没有蕴含任何念想或力量。看来这个人顶多只会躲在大楼间的空地自言自语。
现在更想做的是累积知识,尽情沉思。
「老爷爷?」
老人果然就在熟悉的位置。
「…………居然有人在我这个老东西临终时………替我送终…………」
「…………应该、吧…………」
「看来你也很喜欢看书,这样轻松聊天的感觉真好。」
「说是这么说,但是你如果真的火大到想杀人,你有办法下手吗?」
有一天,真人随兴地在城内乱逛,捡起被人丢弃的诗集回到隧道后,感觉到有股不该有的骚动。
他们应该只是刚好闲晃到这个隧道来,一时火大之下就为所欲为地暴力相向,心血来潮就痛打对方。
对伦理观异于人类的真人来说,有太多难以理解的部分,但老人都会加以解说助他了解。
人类什么时候会感到愤怒,又为什么会觉得悲伤?
真人十分感动。
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回应。他应该已经连挤出声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所以在大声聊天的两名男子好像没听到老人刚才这句回话。
离别之日突然降临。
人类要怎么样才会信任他人,又怎么会遭人背叛?
平头男喃喃自语的声音,听起来也像在念咒文。
对打算透过小说和电影分析人类灵魂的真人而言,老人的知识和对话都有一定的助益。
真人出声附和,但视线还是停留在书本上。
他如今是自由之身,想动的时候动,想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还没有心情去积极执行心中的企图。
「结果,变成虫子的葛雷高不顾别人叫他躲起来的忠告,还是跑到人前,最后因此死亡……老爷爷,你觉得葛雷高为什么要这样?」
肿胀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两人的对话平淡而没有情绪起伏,但真人只要提问老人就会回答。对真人来说,和老人说话就像在跟字典交谈一样。
老人的灵魂微微地晃动了。
真人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好一阵子。
还有两名年轻男子像是包夹老人般,低头看着老人。
「谁教这老头儿路都走不稳了,还敢嚣张地叫我们滚出去,我们被小瞧了唉。我当然忍不住就踹了他啊。」
「…………………谢、谢…………………」
这些都体现了人类的文化和精神层面的细微变化。
两名男子看起来对老人的性命、对老人的灵魂真的是不屑一顾。
真人撇开视线,踏上归途。
比起插手这种闲事,他现在更想赶快回到舒适的隧道看书。
本能敲响了警钟,叫自己别再看下去了。但在真人犹豫的期间,老人的一切迈向了终结。
至于不像人类的老人,过去生活在人群中的经验,也让真人深感兴趣。
因为眼前的老人是真正的自由之身,早已挣脱这个世上所有的牵绊,而且直到临死之前,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他本以为老人不同于其他人类,是个真正拥有自由之身的人类。
「啊──真的谁都好,好想把谁给宰了。」
晃动的灵魂有一个、两个、三个。
「假如对人类的世界没有留恋,那就没必要逃避,也没必要面对了。」
他还弄到了好几本新书,想在宁静的隧道内一边享受舒适的环境,一边阅读幻想文学。
「※葛雷高为什么变成虫了啊?」(编注:卡夫卡的名著《变形记》的主角。)
「人无法借由逃避生活来找到宁静。」
静谧的时光在黑暗中流逝。
这样的行径在人类当中,一样称得上是自由。
「你不会想要回到人群之中吗?」
「譬喻?」
「我一定要找个人来杀啦。」
他算是欣赏言行举止毫不掩饰内心欲望的人,但也知道眼前这类人最有可能是『嘴巴说说而已』。
「书里那个人沦落到在社会上遭人厌恶、欺凌,就像是变成人类眼中的虫子。例如,某天突然被诈骗还被烧掉眼睛的老人就是这样。」
即使如此──老人在临死之际还是功亏一篑。
他逃避了孤单死亡,在死前的瞬间依靠了别人。
老人终究是个人类。
心满意足后,像个普通人类一样,正常地死去。
「…………」
真人一语不发。
只是胸口一带有股寒意,像是有阵干冷的风吹过。
他不知道人类替这种感受取了什么名称。只是意识如纠缠在一起的毛线般胡乱蠢动──忽然,一口气全部断开。
全身徒留犹若站在干燥荒野上的感觉。
「话说啊……」
附近传来平头男的说话声。
「这种根本不知道打哪来的老头儿死了,警察也不会认真调查吧。」
「仔细想想……确实就像你说的。」
长发男用轻柔的声音说。
「讲真的,先挑衅的人可是这老头儿。」
「算是自作孽不可活啦,也不先看看对手是谁。」
「我现在比较烦恼的是踹他时弄脏了裤子。」
「真的有够好笑,你杀了人后在意的居然是那种小事。」
「这种东西才算不上是人咧。而且你不也知道我爱干净啊?哎呀,血渍不知道洗不洗得掉,用清水应该没办法吧。」
「应该洗不掉吧。不过你不觉得,一放心下来肚子就饿了。我们去超商买东西吃吧。」
真人没有先查现在有什么电影正在放映。基本上,应该是平淡无奇的B级片,但若不抱持着期待的心情,或许会意外欣赏到有趣的故事。
「喔呃────」
他想到如果能把人类折叠缩小,应该也能膨胀放大,于是跑去实验到通宵达旦。过程相当开心,但他自知这样有点过度沉迷,也觉得太过拼命有害身心。
「超商不知道有没有卖好的洗衣剂。」
真人在城内四处闲逛。
真人走在电影院的走道上,不经意地往怀里一摸,手碰触到了体积变大许多的『小小人类』。
──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所以偶尔来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
真人就像在店里放弃挑选商品时一样,猛然起身。
最近真人相当有干劲,感觉灵魂上的累赘都已剥落,变得身轻如燕,因此玩弄人类的频率也变高了。
不久后,取代了电影即将开演的宣告,放映厅陷入一片黑暗。
「咿────」
真人打从心底感到厌倦,踏着像是垃圾掉在地上时要去捡拾的步伐,朝平头男走去。无为转变。霎时间术式奔腾。
不可思议的是,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真人站在放映厅的角落,等待萤幕出现画面。

「好久没去看电影了,去看一下好了。」
最后隧道里,只响起了水声。
接着打开门,踏进了放映厅。
从大楼间隙中窥看到的云朵,在风的吹拂下,惬意地飘过。
──话说回来,之前就觉得这些东西很碍事了。
如今倦怠感已弥漫他全身。
他随手拿了几个,丢在电影院的走道上。
真人捡起缩小到只剩西洋棋大小的两人后,低头看了看最后还留在隧道内的老人遗体。
「我哪知道,先买便当再说啦,之后要找再找。」
可能是平日的关系,观众稀稀落落,看起来像是学生的身影三三两两地坐在座位上。
四下恢复静谧。
真人烦恼了一会儿,心想人类的遗体最不好处理了。
他选了间装潢有些老旧的小电影院溜了进去。
这个老人现在只不过是个装着骨头的人肉袋,里面已经没有可用无为转变玩弄的灵魂了。
如果直接杀死他们,尸体会十分碍事,所以就先把一个人活生生地『折叠』成手掌大小,之后再找时间丢弃。
接着,他往平头男背上一拍,男子的外形再也不是人类。
充满借口和逃避现实的无俚头对话实在令人烦躁,音量还吵杂到响彻隧道,盖过潺潺水声。
接着随便一挥手,也把另一个人折叠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