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櫻
《與奔馳於極彩之夜的你,談一場看不見的戀愛。》 · 志馬なにがし · 9336 字

the dark night of blindness shone with the glory of stars unseen.
即使是失明的黑夜,也能因看不見的美麗星辰光輝而閃耀。
──海倫•凱勒
♬
不知道爲什麼。
每當健康狀況變差時,我都會想聽聽阿驅朗誦的《安妮日記》。
我用手摸索着找到那臺錄音機,戴上耳機後播放聲音。
相識還沒多久的驅同學青澀的話音流進耳中。
一聽到那種努力念出文章的聲音,我的心情就平靜下來。
♪
驅同學的呼吸聲從旁邊傳了過來。
他正「哈、哈、哈」地喘着氣。
我的體內則怦通怦通地響着心臟的跳動聲。
驅同學讓我抓住他的手肘,兩個人一同奔跑着。
他引導眼睛看不見的我,踏在好走的路面上。
我感覺是這樣的。
他讓人體會到了那份貼心。
「午安~」驅同學如此說道。
我「嗯?」地愣了一下。不瞭解他在說什麼。
但是我隨即明白了。他一定是在對路上的行人打招呼。
「小春,妳真的很愛笑耶。」
若是你閉上眼睛,有辦法和別人一起跑步嗎?
那種聲音的變化讓我好開心。
「慢慢來。慢慢來就好了。」
在那之後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把命救了回來。
啊啊,真高興他願意和我在一起。這樣的念頭讓我的內心充滿了暖意。
而是讓我正大光明地跑在路中央。
「別動,花瓣掉到妳的頭上了。」
「因爲你每天晚上都會陪我散步啊。以男朋友來說可以拿滿分了。」
被心愛的人摸頭,讓我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我覺得能遇見驅同學真是太好了。
兩人吹着晚風。
「手給我握一下吧。」
這裏一定是從我所住的公寓出發,沿着健行步道走一段路後遇到的路邊長椅。
與海水混合的隅田川流過我們的面前。那是一條寬闊的大河。我是如此想像的。
驅同學會把每一件事都敘述給我聽,拓展我的世界。
「嗯,很美。」
「咦?」
「水面是什麼樣子呢?」
「不能勉強自己喔。」
「那是當然的啦。妳一直都在住院嘛。」
我自然地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那就坐吧。」
對於已經能自然地引導我怎麼走的驅同學,再多的感謝都不夠。
「你可以像平時那樣,把景色說給我聽嗎?」
「與其說春天,我是一整年都很喜歡。」
也就是月島沿岸的健行步道。
「別把人說得像熱飲啦。」
「會冷嗎?」
我輕輕地摸到長椅,接着坐了下來。
「才五十公尺嗎?」
感受着這份寂靜。
驅同學握住我的手,手掌的溫度從指尖傳了過來。
「再休息一下後,可以繼續跑步嗎?」
「美不美?」
「啊。」
驅同學只能發出「咦、啊、喔」短暫的音節。
「椅子後面有櫻花樹,花瓣正在翩翩飛舞。」
「差不多該用走的了。」
驅同學這麼說着,引導我走到長椅旁邊。
我的背後此時一定種着燦爛盛放的櫻花,每當有風吹過,粉紅色的花瓣便會翩翩飛舞。坐在長椅上的我們就像置身於櫻花雪之中。
「謝謝」這句話,我不知道說了多少次。
「那麼接下來就是今天最後一次嘍。」
「怎麼了?」
「真棒呢。」
我覺得他那種溫柔真的很棒。
「沒有啦,看妳一直在搓手。」
「坐這邊喔。右手摸得到嗎?」
「春天時的櫻花很美嘛。」
「差不多該走了吧?」
讓我感覺整個身體彷彿都被他抱住。
我這麼說着,腦中浮現出記憶中的櫻花。
大概是不要讓人覺得正在奔跑的我很奇怪。
「前面是海吧。」
「緩緩搖曳的亮光,聽起來有點像水母呢。」
我在三年前差點因爲疾病而喪命。
「我還能跑。」
驅同學先說一句:「沒有啦~」接着又說:
「不~再坐一下。」
「我們跑了多遠?」
我能如此放心地跑步,最主要應該是因爲有驅同學陪着吧。
「我喜歡櫻花喔。」
「妳看得見嗎?」
不過,他並沒有躲躲藏藏地跑在道路邊緣。
四月夜晚的空氣還很冰冷。涼風從臉頰拂過脖頸,同時帶來淡淡的海潮氣味。每一次踏出步伐,體重都會沉沉地壓在腳後跟上。身體好重。不過才走一點路,我就已經喘了起來,吸進體內的空氣彷彿要凍僵整個肺部。
有時候,當我想像着驅同學對我述說的世界時,就會感覺自己所處的地方變成了只剩我們兩人的世界。該怎麼說呢,這讓我好開心。
「好溫暖喔~」
看到我笑出聲,驅同學就說:「沒必要笑成那樣吧。」
「體力慢慢培養就好啦。要不要先坐到椅子上?」
當我如此詢問,驅同學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情願,爲看不見景色的我敘述了那些畫面。
「咦,妳還要跑嗎?」
他這麼說着,摸了摸我的頭,似乎是要撣去櫻花的花瓣。
所以,我打算向驅同學請教。
「怎麼可能看見嘛。」
如果是和驅同學以外的人跑,我想應該是很困難的事。
驅同學則強而有力地握住我的那隻手。
「有什麼關係嘛。」
「體力果然變差了呢。」
雖然驅同學擔心地表示:「別太勉強比較好喔。」我真想測試一下自己有多少體力。
或許是我的疲憊表現在臉上了。驅同學放慢了速度,配合我的步伐。
我的眼睛還看得見時,曾經走過這條路。但那時候的景象當然不可能還留存在記憶中。
去年我從北海道回到了大學,然而體力嚴重下降,便開始與驅同學在晚上散步。
當我這麼一說,驅同學便表示:「我剛纔也這麼想喔。」
「有亮光在緩緩地搖曳喔。」
我拉住驅同學的手。
「謝謝。唉,好累喔。」
水面比夜空還要漆黑。上面沒有倒映任何星星,只盪漾着街燈與公寓的燈光。聽到那樣的景象,我就想起以前在水族館看到的,那漂浮着水母的水槽。
驅同學這麼說着,慢慢停了下來。我撐着膝蓋,調勻剛纔紊亂的呼吸。嘴裏似乎滲出了一點鐵鏽味。
「嗯~差不多五十公尺吧。」
當我如此喃喃自語時──
然後今天隱約感覺自己可以跑步了,於是對他說:「我們來跑步看看吧!」
帶着失明的人跑步,想必是相當稀奇的事吧。
輕柔的海風再次吹起。身後傳來樹木搖曳的聲音。
「還好喔。」
但是,驅同學給了我希望。
驅同學這麼說着。
我想像着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
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一隻貓咪。喵~
「欸,驅同學。」
「嗯?」
「可以摸摸你的臉嗎?」
「咦,摸臉?」
驅同學發出驚訝的聲音。
很抱歉讓你喫驚了。
但是──
但是我想多摸摸驅同學。
♪
「那麼,就由我來宣佈舉杯吧。」優子的聲音響起。
「隨便啦,快點讓我喝啦。」鳴海同學的聲音響起。
喧鬧的餐廳充滿伍斯特醬的氣味。
我被帶到大家常去的文字燒餐廳。驅同學說:「要乾杯嘍。」然後將一個細長的玻璃杯遞給我。即將到來的歡樂氣氛讓我雀躍不已。
「別害羞嘛。」
當優子開玩笑地這麼一說,鳴海同學就笑着回答:「我纔沒害羞!」
「那麼~」優子頓了一拍。
接着大聲地深吸了一口氣。
「慶祝鳴海同學獲得內定!」
乾杯!
室內響起大家碰杯的聲音。
「爲什麼這麼問?」
「早瀨小姐……您今天的嘴可真是毒。今天的主角可是我喔。」
鳴海同學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他應該是站起來了吧。
「『應該要陪着笑』──小春,妳的嘴也挺毒的嘛。」
「不好意思~!麻煩再給我一杯啤酒!」
「空野只有二。」
我已經笑到臉頰痠痛了。
優子說了一句:「真是的。」
「話說回來,關西人會喫文字燒嗎?」
「這個陷阱未免太高明瞭!」
「就問你基準是什麼啦!」
真的,能夠出院真是太好了。我在心中細細品味這份感受。
心中洋溢着這樣的喜意。
我拉了拉驅同學的衣服,請他把耳朵湊過來。
「喂,冬月小姐,妳笑過頭嘍。」
「啊,對不起。」
我聽到驅同學小聲地說着。
「那麼,那麼,關於大坂燒,你比較喜歡關西風還是廣島風呢?」
「文字燒力是什麼啦。」驅同學說道。
「請教一下那個數值的基準是什麼?」
「我只是在想,用筷子的話會不會灑出來呀?」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一想到他八成露出一副困擾的表情,就讓我不禁又笑了出來。
「我是第一次被帶來這種地方,真的很好喫呢!」
「呃~那麼,現在我們就請漂亮地拿到第一志願公司內定的鳴海選手說句話吧。」
「小春,這是鳴海的老哏了。妳不必──」
每次有人耍寶,話題就會朝那個方向歪去。話題拉回來後,另一個人又會耍起寶來。
「都是鳴海同學說了那種無聊的話啦。」
「我哪有得意忘形。」
「(他們兩人的感情真好呢。)」
聽到我這麼說後,驅同學給了我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就聽到鳴海同學用一副喜孜孜的語氣這樣說道。
優子壓着嗓子對鳴海同學如此表示。
我興奮地等了一下。
「(嗯,不過那兩個人的關係有點複雜啦。)」
「看吧。只要被問到這種問題,這傢伙還不是能隨口答出來。」
「真是的,小春,不可以笑啦。否則妳會害鳴海同學得意忘形喔~」
咦?
我將盤子端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喫着,避免弄髒衣服。
鳴海同學如此宣佈,讓我錯失了詢問的時機。
「妳這問題問得非常好!」鳴海同學回答。
「是啊,優子。今天是爲鳴海同學慶祝,我們應該要陪着笑纔對。」
「我要也恭喜你!」我如此說道。
當我對鳴海同學提出疑問,旁邊就傳來一句:「欸,等等,小春……」
「謝謝你。」
「喂,這句話偏見很重喔!」
我由衷地覺得和大家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在我的腦中,優子擺出傻眼的表情,鳴海同學則喫驚地後仰,兩人歡樂地耍着寶。一想到鳴海同學與優子總是如此充滿默契、和和樂樂的,我也跟着開心起來。
就在鳴海正要發表感人肺腑的心路歷程時。
「用筷子有夾起來的手感,反而比用湯匙更容易喫喔。」
「看到冬月也那麼喜歡,真是太好了~」鳴海同學說道。
恭喜!
「來吧,小春。」
「關西人啊,不是動不動就說要當搞笑藝人嗎?」
「我媽是羣馬出身,所以我是關西和關東的混血兒喔。」
「這個嘛~我一直都是當吐槽的啦。」
會覺得如果弄髒了臉,被人看到就太丟臉了。
被驅同學這麼一說,我又不禁「啊」了一聲。
我也大喊:「乾杯~」往前推出玻璃杯,大家也「匡當匡當」地將杯子碰了過來。
「好的。」
「用湯匙會不會比較好?」
什麼麥克風測試嘛,真的好好笑。
聚餐原來是這麼開心的事!我的內心一直雀躍不已。
我們的話題總是跳來跳去,聊得十分開心。
但是認識了驅同學,認識了大家之後,我開始覺得那種想法很可惜。
「好好喫喔~」
雖然看不見,我腦中浮現出一隻失望小狗的畫面。
他的聲音聽起來得意洋洋的。
「咦,你是關西和關東的混血兒嗎!」
光是聽到大家舉杯慶賀、互道恭喜,就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向世界上所有人致上恭喜!
「這不是很好嗎,小春很喫這套呢。」
「當然是引出文字燒最大限度魅力的戰力嘍。我的文字燒力已經超過四千二了。」
「差不多該喫了喔……」鳴海同學那邊傳來了有氣無力的聲音。
驅同學如此說道。
「什麼事?」
「那一定是因爲面試的交接事項上寫着:『這個人會一臉自信滿滿地說出自己是關東和關西的混血兒這種哏,但是不好笑。』然後當鳴海同學真的這麼說的時候,他們會想着:『他真的說了!』纔會不禁笑出來啦。」
「這個嘛……跟關不關東沒關係,兩種都是西邊吧。」
他們又開始那種像夫妻相聲似的對話。
「對、對不起。」
「你看,不用擔心我。啊,可以再來一份嗎?」
我就是懷抱這樣的想法進行特訓的。
「再煎三分鐘就可以用小鏟子剷起來啦~!我的文字燒力好像每年都在提升呢。」
「呃~啊~啊~麥克風測試,麥克風測試。」
這段互動實在太滑稽,逗得我笑到肚子痛。
店裏一直喧喧鬧鬧的,四處不時傳來響亮的笑聲。
「別無視我啊!」
驅同學突然插了句:「喂,這文字燒要多久才能喫啊?」像這樣打斷他的話。
高麗菜的甜與醬汁的酸,裏頭還能感受到櫻花蝦和魷魚的鮮美。灑在上面的泡麪有些地方已經變得溼軟,有些地方還保持着酥脆,真的很好喫。和媽媽在家裏做的文字燒不一樣。這就是所謂餐廳的味道吧,令人十分驚豔。沒想到竟然這麼好喫!
我抬起手臂,剛好碰到桌子的邊緣,然後從那裏開始觸摸桌面。筆直順着桌面摸過去,就拿到了筷子和盤子。接着稍微碰了碰盤子裏面,確認文字燒的位置,最後張口咬了一下。
如果因爲害羞而錯過這麼愉快的時光,那纔可惜呢!
「順便問一下,鳴海同學是當裝傻的還是吐槽的?」
「文字燒,我已經放到盤子裏嘍。妳的正前方有盤子和免洗筷。」
鳴海同學害羞地說着:「什麼啦~」接着從他那邊傳來拉椅子的聲音。
「抱、抱歉,對不起。哈哈哈。」
我不禁因這個新奇的想法而雀躍起來。
「欸~~!」鳴海同學可憐兮兮地喊了一聲。
「恭喜!」優子和驅同學都齊聲祝賀。
「什麼叫無聊啊。這招在面試的時候可是效果驚人喔。最後的主管面試時,他們可是笑得前俯後仰呢。」
怎麼會?當我想這樣問下去的時候──
「我那時差點就要放棄了。晚上還自己躲起來哭。但我之所以能像這樣站在這裏……」
我以前不喜歡在外面喫飯。
這時,驅同學以無奈的語氣開口:
這次似乎是因爲我打斷了話題,只聽到鳴海同學發出了失落的聲音。
「驅同學,你也在喫了嗎?」
「我喫了很多喔。」
總覺得他在說謊。
因爲從剛纔開始,我就沒有感覺到坐在旁邊的驅同學的手有什麼動作。
我想他大概在擔心我吧。這樣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我又想着,這種時候我更應該堅強起來。
如果能變得更堅強,他就不用如此費心照顧我了。
「鳴海同學是去渡輪公司吧?」
「是啊~那間是第一志願,讓我鬆了一口氣呢~今天能有這樣的聚會,真的很感謝你們。」
「不要把頭低成那樣啦。整個人跪在地上就太誇張了……」驅同學說道。
「咦、咦?跪在地上?」
正當我表示驚訝時──
「我哪有跪在地上!別騙冬月啦。」
「啊,是驅同學在開玩笑!」
我鼓起了臉頰,驅同學隨即發出「嘿嘿」的笑聲。
「不過,我確實很感謝大家。早瀨、空野,等你們找到工作再來開慶祝會吧。」
鳴海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
「等我找到工作,就去喫燒肉吧。」優子說道。
「那我就選壽司吧。」驅同學說道。
「……文字燒就夠了吧。」鳴海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
「這個煙火在我住院時每年都有辦嗎?」
草坪廣場上充滿了熱鬧的氣氛。
我也順着鳴海同學的話這麼說。
「兒童煙火節」原本開始於我住院的時候,是一個將院裏的住院兒童所畫的圖以煙火呈現於天空中的企畫。
可以聽到許多人的笑聲和腳步聲。小喫攤位那邊還飄來醬汁的香氣和烤肉味。真沒想到會變成吸引這麼多人的活動。完全就是「大學校慶」的感覺。
「妳、妳怎麼了,優子?」
鳴海同學小聲地這麼一說,優子就「嗚哇~」地哭了出來。
「好了,今年校慶的壓軸活動依然是慣例的煙火表演!活動最後將會施放花樣由孩子們構思的煙火,還請大家欣賞到最後喔!」
因爲看不見畫面,我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怎麼不說『我們正在考慮結婚或同居』呢?對吧~小春?」
「她之前好像被甩了。」
煙火研究會的會長琴麥學長因爲留級和讀研究所的關係,現在還在學校就讀。
感覺無論說再多聲謝謝也不夠。
結婚。同居。這些想也沒想過的詞彙讓我心跳加速。現在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已經非常幸福了,如果真的走到那步,我會怎麼樣呢?
「不愧是早瀨……真厲害。」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優子透過麥克風放大的聲音。
一想到自己不知道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就讓我感到有點害羞。
驅同學正在向我描述日落的景象。
結果優子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在意「麻煩」這個詞。
接着優子大喊:「不好意思~再來一杯啤酒!」
「嗯。每年都有另一批人接手,醫院的學生志工活動也一直持續下去。」
驅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
幾秒鐘後,傳來了「咚」的一聲。
「呃,看你都四年級了,每天都還待在學校,是不是學分不夠啊?」
走進大學的草坪廣場時,可以隔着鞋子體會到踩在草地上的觸感。
「聯絡太冷淡不行,太殷勤也不行,到底要我怎麼做啊!」
是的。今天是大學校慶。
連我也無法理解優子講這句話的用意,整個人瞬間愣住。
我知道了。優子一定是喝醉了。
「真是的,優子,妳是不是醉啦?」
♪
「學分的話我幾乎都修完了。主要是小春要去學校,我就陪着她。」
不知爲何,那句話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就是啊,早瀨。這樣很麻煩耶~」
「小春還有大學要讀啊。」
優子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咦?驅同學,那些事會很麻煩嗎?」
「開心?開心什麼?」
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不對,被說很麻煩的優子太可憐了吧。
「戀愛這東西真的很難呢……」
據驅同學所說,正是因爲有這位學長,「兒童煙火節」才能成爲固定活動。他和煙火公司的關係似乎就是這麼好。
我試着這麼說。
就在我坐立不安的時候,驅同學說:「沒事的。」
接着──
一時之間,店裏的吵鬧雜音彷彿突然變大起來。
「啊,琴麥學長!」驅同學喊道。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這才聽懂了。
「保護過度嗎……」
「總覺得有點開心呢。」
煙火表演開始了。
儘管這麼想着,鳴海同學馬上吐槽:「文字燒就夠了啦!」讓我感到……心中暖洋洋的。
「差不多該開始施放嘍。」
驅同學應該也是同樣的狀況吧,感覺他頓時說不出話。
在那之後,恭喜鳴海同學找到工作的慶祝會就變成了優子的安慰大會。
過了一會兒,驅同學終於開口。
又是什麼形狀呢?
那是三年前的那一天,驅同學他們爲了鼓勵我而特地施放的,意義非凡的煙火。
不行。又要笑出來了。
一聲特別巨大的轟鳴響起,「咚」地震撼着全身。
「沒有啦,只是看到妳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的確如此。驅同學經常會因爲顧着我而忽略了自己。
「什麼怎麼樣?」
優子開始哭了起來。
當我思索着這些問題時,內心也跟着興奮起來。
「咚、咚、咚!」煙火的聲音像這樣連續不斷地傳來。
他告訴我那些景色,又一次拓展了我的世界。
優子說了這麼一句話。
聞着青草的清香,讓人隱約有種初夏的感覺。
雖然這麼說了,我並不認爲能輕易找到工作。我向往獨立的生活,自己住,自己維持生計,但是我也明白這樣不容易。在那之前應該還有很多事要得到別人的理解,需要去克服。
能成爲大家的一分子,竟然是如此暖心的事。
你現在不該有說這種話的閒情逸致喔。正當我準備像這樣吐槽他的時候──
「麻煩……反正我就是個麻煩的人啦……」
一個悠悠哉哉的聲音傳來。是琴麥學長。
「如果空野同學找到工作的話,你跟小春的關係要怎麼辦?」
「知道了。那就開始施放吧。」
從大學的碼頭施放約八十發煙火,加上十發根據孩子們繪製的圖片所製作的特殊煙火,總共九十發。包括介紹圖片在內,這場爲時十五分鐘的活動已經成爲吸引大批人潮的盛事。
夕陽染紅的天空漸漸被深藍色覆蓋,慢慢地變暗。
驅同學牽起我的手,一起朝碼頭走去。
「哦~!空野同學。」
「就是在我不在的時候,大學還是這麼熱鬧,這麼有趣。能夠回來真的太好了。現在我對未來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期待呢。」
「怎麼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早瀨這種糾纏別人的樣子很麻煩。不是指小春。」
「就是啊!驅同學真的保護過了頭呢。」
「我去應徵了各種新創公司之類的地方。有些公司已經進入最後面試階段,不過要去哪裏工作,我打算之後再考慮。」
「這麼一說,空野,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那麼,我們去琴麥學長那裏吧。」
「你的工作找得怎麼樣了?應該還沒怎麼開始吧?」
從草坪廣場那邊傳來了「哦~!」的歡呼聲,我聞到了火藥的味道。
煙火「咻」的一聲升上天空。
「小春?」
「什麼怎麼辦……」
琴麥學長朝各個方向大聲吆喝:「麻煩各位了。」
鳴海同學說着:「你也保護過度了吧~」
優子真是積極主動呢。
走在右邊的驅同學讓我抓着他的手臂。
「嗯……首先,我連想去什麼地方工作都還沒決定呢。早瀨,妳呢?」
「那麼,等我找到工作的時候,就去喫天婦羅吧!」
三年前,我們大一時企劃的「兒童煙火節」已經成爲大學祭的傳統活動。
如果他是指我的事情,那就太讓人震驚了。
這點讓我有些擔心。
它們是什麼顏色呢?
五月結束,時間來到六月,日落時分的風也逐漸暖和起來。
深藍色和暗紅色的漸層美麗無比。
觀衆的歡呼音量也從「哦~!」升高成「哦哦哦哦!」。
「驅同學。」
拜託你。
「牽我的手。」
好啊──一道溫柔的聲音傳來,我的右手被握住。
驅同學溫暖的手慢慢地與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從掌心傳來。
驅同學的體溫給了我安心感。
「欸,驅同學。」
「嗯?」
「可以描述煙火給我聽嗎?」
好啊。
又是那溫柔的聲音。
「黃色的煙火開成了圓形。」
「是錦菊先嗎?啊,剛剛連續聽到砰砰砰的聲音,應該是連發煙火吧。」
「小春已經澈底受到琴麥學長的薰陶了呢。」
「畢竟都聽了那麼多次煙火的解說嘛。」
我們兩個一起笑了起來,這時煙火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從碼頭吹來了溫暖的海風,帶着淡淡的海水味與濃濃的火藥味。
「已經結束了嗎?」
「那麼,最後一發是空野驅同學的煙火。」
我也是因爲那天的煙火,纔有了現在的生活。
所以,我的生命肯定有時間限制。
所以,我對於將那種充滿希望的煙火變成慣例活動的所有人,懷抱說不盡的感謝。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緊緊握住與驅同學牽在一起的手。
「他爲了努力對抗疾病的女朋友,製作了這枚煙火。」
「很辛苦喔。要穿着工作服,反覆貼上牛皮紙直到整隻手都在發痛。」
我不禁這樣想着。
所以,在時限到來之前,我必須回報驅同學。
我非常認同那句話。
我這種無法創造奇蹟的凡人不但無法報恩,反而只會尋求他的關愛,事事依賴着他。
「是這樣嗎?」
「我想跟妳一直在一起。」
「怎麼了?」
有笑臉啦,愛心之類的。
我記得填充是指將火藥填入煙火彈的工序。
醫生說,這是一種只能與病魔和平共處,儘可能延長壽命的疾病。
嗯~
驅同學輕聲說道。
「不,接下來要施放的是孩子們設計的煙火喔。」
煙火「咻」的一聲升上天空,接着發出「砰」的聲音。
內心高興不已,臉頰開始發燙。
這是所謂的造型煙火,在夜空中畫出圖案的煙火。
然後,煙火「咻」的一聲升上天空。
優子說完,就聽到琴麥學長「哦哦~」的聲音調侃驅同學。
「咦?」
驅同學以輕柔的低語告訴我。
「這是爲了慶祝小春復學。」
咦~!原來你還做了這種事啊!
「謝謝你。」
也許這就是我這條命的用處。
她正在解說孩子們在煙火中寄託了什麼願望。
我想着自己如果臉紅了該多尷尬啊,於是低下了頭。
「咦,是驅同學的煙火嗎?」
「剛剛聽到妳發出『嗯~』的聲音。」
或許尋找這個答案,就是我之所以獲得奇蹟的意義吧。
真是傷腦筋。
「紅色代表『締結緣分』的意思。」
「一定是很漂亮的煙火吧。」
他如此珍惜我,甚至爲我製作了煙火,我該如何回報呢?
「是什麼樣的煙火呢?」
「是叫做『紅乃赤』的紅色煙火喔。」
「煙火的顏色是有含意的喔。」
「這枚煙火是我填充的喔。」
還是應該一直表達我的愛意呢?
「雖然──」
「砰」的一聲,煙火綻放,接着四周響起掌聲。
對於帶給我如此奇蹟的人,我能用什麼樣的奇蹟來回報嗎?
我也正好在想着同樣的事。
聽說我的病幾乎不可能完全治癒。
是不是應該一直對他說謝謝呢?
不,一定不是這樣。不該只是用言語表達。
優子的聲音傳來。
我說了句:「沒事啦~」笑着搪塞過去。
是什麼形狀呢?
「煙火沒辦法消除生病的痛苦,只要能讓心中亮起一盞光明,那就夠了。」
我想他一定是指我們之間的緣分吧。希望如此。
驅同學說道。
仔細傾聽,可以聽到優子的聲音。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很過意不去。
「他們讓你做嗎?」
那耳邊的細語讓我的耳朵變得滾燙。
真是難想呢。
驅同學這麼說着,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的生命能夠延續至今,可以說都是多虧了驅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