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八重山吹機關 千萬丈塔踏破錄》 · 安裏アサト · 3.7萬 字
所謂墮素,便是構成七墮之物。是侵蝕萬物,令一切都歸於消亡的虛無之焰,亦即毀滅本身。
鋼鐵牢籠頃刻之間腐朽崩塌。七墮一尾橫掃而過,混凝土牆壁整片消失。那條粗壯的尾巴順勢逼向衛士,不過被防禦用的麻葉紋彈開,迸濺出激烈的火花。
天茜判斷已經來不及破卻召喚陣了,於是展開通用防壁《白瓊壁》,將此處化作牢籠。這是爲了將七墮,以及它泄漏出來的高濃度墮素封鎖起來,避免爲禍世間。
與此同時,《通用防壁》外側接連展開了數道《縮地》的雙翼陣,將衛士、亞人以及銀木犀傳送出去。他們離七墮太近了,爲了不讓他們被一同困在結界之內,碧燈發動術式將他們轉移了出去。
七墮死死盯住獵物,壓低巨大的頭顱擺好架勢。隨後以全身狠狠撞向結界壁。那股通過結界傳來的猛烈『重量』,令天茜死死咬緊牙關。
「呃……!」
那是足足有數萬斤之重的巨獸肉身帶來的重量。以及構成如此龐大軀體的大量墮素所帶來的,象徵着靈異存在強度的
靈壓
。
它全長足有七丈。縱然它有着如此駭人的體型,它的頭骨依然大的離譜。顎骨上排列着一顆顆比尋常短刀更加鋒利的尖牙。宛如枯木般的脊椎上延長出根根肋骨,與胸骨相連。尖銳的龍骨後方,是強健的後腿與粗壯的鉤爪,再往後則延伸着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尾骨。
這便是遠早於人類誕生之前,統治着這顆行星的獸腳類恐龍的究極形態。
暴君龍王
——它的全身骨骼。
照理說大多數七墮都應該和遊行時出現的那隻大王烏賊一樣,只能顯現短短一瞬間。然而,這頭霸王龍身處《通用防壁》之中,遲遲沒有消失。它是除了破龍儀式之外極少出現的,吞噬了大量墮素後,成長完畢的成體七墮。
只是一味等待的話,七墮是不會消失的。必須和破龍儀式時一樣,將其擊破並淨化。
天茜如此判斷。
可是,這裏並不是做好了各種戰鬥準備的破龍儀式場。既沒有用於阻擋流彈飛出儀式場的《翠瑞垣》結界,周圍的臣民也尚未全員避難。《國土結界》本身的破損雖然已經自動修復——《國土結界》是以司掌護國•救濟大祭祀的天皇大人爲施術者,從大氣與大地的靈脈中持續獲得靈力供給的極其堅固的結界——但侵入其中的大量墮素,仍然殘留在這座地下倉庫內。
現狀需要顧慮的東西太多,在這裏作戰的話放不開手腳。
考慮到這點的天茜緊盯着七墮,簡短呼喚了一下自己的雙胞胎弟弟。
「碧燈!」「嗯。」
碧燈回應着,架起手中的劍。
「〈月滴子〉就交給你了。」
天茜把觀測演算推給碧燈,隨後用空出來的膠質細胞演算能力展開《縮地》。
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偏偏在一切都結束後毫無意義地召喚出七墮。
除了天茜以外的所有人,都被一併納入了轉移陣當中。包括衛士、祭花、亞人、銀木犀。
碧燈狠狠咬緊後槽牙。
在他們交談期間,衛士們當然也沒有傻站着。一部分人安排護送銀木犀和亞人,另一部分人則爲了去協助避難,在向衛門府本部確認情況、請求指示。這時,祭花走向結束通訊的碧燈。
「我馬上就回來,你個蠢貨!」
《縮地》無法在一次轉移中同時跨越禁足類結界和空間距離。每次轉移需要花費數分鐘。
天茜的靈力量,在八重術師之中屬於較低的那一檔。他無法同時施展足以封鎖成體七墮的《通用防壁》,以及一次轉移數十人的《縮地》陣。
因此,爲了加固《翠瑞垣》,天茜展開數道《通用防壁》,將一道道結界彼此重疊。隨後他結束左眼輔助腦的全部觀測演算。徹底解放收納亞空間,將《通用防壁》的維持工作移交給輔助腦。利用空出來的膠質細胞演算領域,如同給槍械裝填子彈一般,接連構築起攻擊靈術。
與此同時,原本正在附近上空遊弋的
大氣淨化幻獸
也改變航向,飛往歌流街。
〈HIROMO〉展開的《翠瑞垣》,說到底只是一道最低限度的結界,作用僅僅是在咒禁師或破龍術師趕來以前,將七墮與墮素封鎖在原地。它的設計初衷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在結界內部持續戰鬥,直至完成討滅,因此並不具備承受戰鬥的強度。
琉璃揚羽沉默起來。
琉璃揚羽如今與解析方局長•荻露組成搭檔,但兩人並非原本的搭檔。二者都在踏破儀式中失去了自己的雙胞胎手足, 兩個倖存下來的人臨時組成了搭檔。
《通用防壁》形成的牢籠消失,暴君龍七墮站起身來。席捲而起的墮素漩渦摧毀了天花板,連地表上的數寸堂也未能倖免。四散的殘骸還未落地,便熔解在墮素之中,徹底消失。
那目光十分冰冷。
「就算如此,難道你打算在這種連《翠瑞垣》都沒有的地方獨自戰鬥嗎?我也該留下來!」
今晚有許多八重術師被派往帝都各處,所以這二人沒有像平時舉行破龍儀式時那樣,守在右衛門府•登星橋的值班所,而是待命於皇京北端、御所外廷的機關本部。
同爲八重術師的二人,身爲破龍方的天茜與身爲踏破方的碧燈,其價值截然不同。耗費千年挑戰的三十五萬八千層全部行程中,如今尚未開拓、尚未解析的階層
只剩下一萬二千層
。就在終於能夠看見儀式終點的此時此刻,絕不能失去一名已經踏破二十二萬層的術師。
碧燈緊緊抿住嘴脣。
七墮的出現,本就是八千穗國日常面臨的危機之一。甚至無須等待碧燈報告,位於御所內廷深處的三座〈琴宮〉便已檢測到成體七墮的出現,自動向整個出現區域發佈了命令。
並由此故意向八重術師——向朝廷暴露自己的存在。
「實在不行把他們打到聽話爲止,總比死了好。」穿着祓使裝束的裏部隊長,向部下們下達了這道粗暴的命令,同時向天茜發來報告。
我等乃〈八重山吹〉。生來便無未來可供編織,只爲在短短一瞬,化作絢爛盛放的八重之花。
夜叉伏與薄刃椿既要穿過《外廷結界》和《皇京結界》,還要跨越數十令裏的距離,距離抵達還有一段時間。
「開什麼玩笑,琉璃揚羽。——我要回去戰鬥。就算有增援,他們也得從外廷趕到這裏,那麼自然是就在附近的我先趕回去最快!」
以及眼前的碧燈。
《通用防壁》耗費了天茜大量靈力,《禁咒》的力量隨之減弱。在七墮的反抗之下,《禁咒》術式逐漸發出不堪重負的破碎聲。天茜判斷《禁咒》即將被對方破除,便趕在那之前主動解除了術式,以防術式被返還——施加在他人身上的靈術被摧毀時,物理與靈理層面的衝擊便會化作反噬,返還術者自身。大戰在即,天茜並不想在此時受傷。況且,這道靈術原本也不可能長時間束縛住尚未遭到削弱的七墮。
碧燈愣了一瞬,隨即勃然大怒。
爲了支援邊塞府•咒禁寮,以及應對破龍儀式失敗的情況,同屬破龍方的那二人彼此結爲搭檔。他們大概是爲了防止誅戮過程中出現意外,導致七墮遭到召喚,一直在待命吧。
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帶我一起,碧燈便瞥了她一眼。
雖然碧燈狂妄自大,喜歡睡懶覺,一遇到什麼事就只知道依賴天茜,卻一點也不肯聽天茜的話。但是對於天茜來說,碧燈終究是自己的弟弟,是這世上唯一讓天茜發自內心想要守護的人。
任憑情緒破口大罵:
身處數寸堂的〈秦吉了〉的學生們已經全部被護送離開。留在那裏的應該只有負責封鎖現場的衛士們,而他們想必也在聽到七墮出現的報告之後,撤離現場了。
它們解放體內的靈能器官——移植而來的靈獸心肺與大腦——開始構築結界。鱝魚型的〈SAMONO〉在避難區域外圍展開單向的《禁足》結界,只允許人員離開,阻擋任何試圖進入結界內部的人。鯨鯊型的〈HIROMO〉則在七墮出現座標的周圍,展開用於防止墮素外泄的《翠瑞垣》結界。
究竟是個人、結社,還是更爲龐大的勢力。在這一點尚不明確的情況,身爲皇室直屬術師的天茜,才更必須設法讓碧燈把「有某種存在潛藏在暗處」這一情報帶回皇京。
『周邊
四分之一町
的區域已經清空。另外,第一批〈HIROMO〉現在在你正上方——』
「不準回來,笨蛋。」
通常情況下《縮地》一次能跨越二十令裏左右,但這次畢竟要轉移倉庫裏的所有人。考慮到之後還要戰鬥,轉移到鄰街邊緣已是極限。碧燈從雙翼之門中衝出,環顧四周。這裏是中見世,林立着一棟棟仿照古今中外各種後宮建造的高樓。
「我看不透這背後的意圖。存在着某種超乎我們預料的敵人。」
碧燈閉上雙眼,沉默了片刻。
琉璃揚羽的聲音低沉下來。
在地下倉庫上方,一個與尋常的破龍儀式場相比,略顯狹窄簡陋的結界成形。
這些張着血盆大口、通體赤紅的機巧自在,讓居民與遊客們大驚失色,慌忙逃向歌流街外部。至於那些出言抗拒,或是嚇得僵在原地的人,
清掃機巧自在
會用自己那龐大的身軀強行推着他們前往安全區域。
墮龍講的「下法士」,因爲不願臣服於朝廷,成爲了千年前那場〈大肅清〉的肅清對象。這些擁有二華血統的倖存者在〈大肅清〉後的千年裏,一直被當作危險的朝敵優先搜捕,並在六年前的〈絞纈染〉中遭到了致命打擊。照理說,絕不應該還殘留着擁有如此實力的術師。
「而且,召喚的時機也很奇怪。再說,既然他能夠獨力突破《國土結界》,那麼從一開始,他就
沒有協助〈製藥〉的必要
。更沒有理由在最後的最後,如此招搖地召喚出七墮。」
『收到。……爲了向長官彙報並確認詳情,你回本部來。〈月滴子〉在你回來後進行交接。討滅七墮不是你的職責。』
「沒錯,我要回去。……理由和你哥哥明知道自己可能會死,卻還是返回去救你一樣。我和天茜是搭檔,是兄弟。——我不能把他丟在那裏,自己一個人回來。」
隨後睜開眼睛,堅定地回答。
「你這種愚蠢的地方,讓我打心底感到火大。你可是我的弟弟啊,……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殺掉你。」
緊接着,他通過《傳神》聯絡八重山吹機關本部。對方是爲了統籌分散在帝都各處的八重術師,正在本部寢殿待命的破龍方局長。
「那個蠢貨……!」
「消滅
七墮
,便是破龍術師的存在意義。」
『整個小隊一起出動的話,至少可以幫你加固結界。只要你不嫌我們不熟練,礙手礙腳——……』
「給我認清自己的立場,踏破方。」
踏破方在原則上,不會參與和七墮之間的戰鬥。
『嗯,這邊已經掌握情況了,碧燈。該七墮識別名定爲〈沉花〉。影部已經開始第一階段部署,夜叉伏與薄刃椿正在趕往現場。』
現在結界範圍只有四分之一町,雖然隨着避難工作的進行,結界還會進一步擴大,但與平時以六十四町的區域作爲戰場的破龍儀式場相比,實在過於狹窄。在這裏根本拉不開距離,而且考慮到《翠瑞垣》一旦遭到破壞,其反作用力很可能連〈HIROMO〉也一併破壞,因此不能使用炮擊系靈術。
「琉璃揚羽!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鉛華町出現了七墮!天茜正在和它交戰,趕快派增援,還有負責管理〈月滴子〉的術師過來。」

這些對七墮與墮素都毫無抵抗能力的一咲之所以能不顧危險,倒不是出於什麼仁義或恩義……僅僅只是因爲,他們根本沒有認識到七墮究竟有多麼危險。
所有在歌流街進行清掃工作的〈ARAMO〉〈NICOMO〉同時停止了工作。
碧燈和祭花目睹了那個瞬間。
琉璃揚羽似乎輕輕嘆了口氣。
琉璃揚羽一瞬之間看完了影像文件——八重術師的思考速度同樣經過強化——隨後開口說到:
「記得上交〈月滴子〉和銀木犀,以及報告剛纔那個召喚陣的事情。尤其是召喚陣和施術者的詳細情況,目前除了你,沒有人能夠詳細說明了。」
然而這個笨蛋直到此刻仍舊不肯聽話,還在那兒糾纏不休。於是天茜把劍尖抵在碧燈鼻前,逼他閉上了嘴。
也就是說,需要在分出靈力加固《翠瑞垣》的狀況下,與暴君龍王展開近身格鬥戰。即便如此。
「雖然不會礙手礙腳,但沒有這個必要。比起這個,請儘快撤離這一帶的全部居民。」
正如衛士能夠藉助根付使用收納亞空間,蜥賊也能利用龍化精驅動人魚酒製造機械一樣。事先構築好的術式,哪怕是一咲,只要使用鎮酒或人魚酒向其提供靈力,也能順利啓動。即使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原理和構造,只要裝上電池、按下開關,手電筒照樣會亮。
「討滅七墮,是身爲破龍方的我的職責。」
問題在於外面——鉛華町一帶的避難情況。
「破龍儀式開始。——放馬過來吧。」
『既然你知道的話。你還能說出你要回去嗎。
踏破方的碧燈
。』
倘若七墮真有那麼弱,天茜他們這些破龍術師,也就沒有必要接受全身的強化改造了
碧燈從左眼輔助腦中的戰鬥記錄裏,截取出記錄了相關場面的影像,傳送過去。同時又通過口頭報告,補充了僅憑影像難以傳達的事項,以及根據現場情況作出的推斷。
『……把作戰記錄傳過來。』
天茜立刻施展《禁咒》,封住七墮的行動,阻止它繼續破壞地面。緊接着,他重新構築《通用防壁》,再次將七墮與墮素一同封鎖在地下。
『……真拿你沒辦法。要是重蹈
六年前的覆轍
,我也會很頭疼。——不過,你必須先與密務省的術師會合,把〈月滴子〉交給他們之後才能參戰。在那之前,留在原地待命。還有,不許勉強自己。你只需要設法拖延時間,撐到避難完成以及增援抵達。』
《縮地》的羽翼門扉的另一側,天茜像是要避開他們的目光一般,轉過身去。
『……你知道我的哥哥是怎麼死的吧?你應該也知道天茜爲什麼要把你送走,獨自留在戰場上。』
與人數最多、即使出現傷亡也
隨時有人能夠替代
的破龍方不同,踏破方無論何時都只有一人。
「碧燈。……你要回去的話帶——」
在《縮地》陣法要徹底閉合的前一刻,碧燈朝着最後一道縫隙,放聲大喊:
「但是……!」
切見世的人們原本就對拋棄了他們的朝廷沒什麼好感。更何況就在剛纔,朝廷的人還對當地的話事人〈製藥〉採取了強行突入行動。居民們現如今恐怕對朝廷厭惡到了極致。甚至還有人衝着負責疏散的衛士大喊「不準命令我們」「給我滾出去」之類的,公然反抗他們。
以色彩可變絹製成的外裝甲,瞬間切換成作爲警告色的紅色。它們張開大嘴,從口腔深處發出震耳欲聾的警報聲,同時以同樣巨大的音量播放電子語音,通告七墮出現並下達避難命令,隨後徑直衝向附近的醉漢與娼妓。
重獲自由的暴君龍七墮壓低身形,空洞的眼窩中燃燒着鬼火。
一把把備用的真神之劍從收納亞空間中落下,插在他的四周。數只〈凌霄〉振翅飛往被結界圍住的天空。
裏部是
潛伏於各處
、沒有面孔的存在。不能因爲這種事情,便讓他們暴露自己的『面孔』。況且,若是附近仍有臣民滯留,纔是對接下來的戰鬥來說最爲致命的阻礙。
就算有協助〈製藥〉的理由,也完全可以讓下法士親自擔任施術者,以人魚酒作爲靈力供給源,直接召喚七墮,而不是通過羽化精進行間接召喚。這樣的話也不必躲避監視網,可以直接在結界內部會合。甚至在工廠被突襲的時候,也能爭取更多時間。
《翠瑞垣》的結界壁宛如一層由樹葉間灑落的陽光織成的帷幕,從天而降,將四分之一町的區域覆蓋住,《傳神》的聯繫也在那一瞬間中斷。天茜一言不發地修改《通用防壁》的設置,將其與《翠瑞垣》重疊在一起。天茜自行做好了防備,以免接下來的戰鬥中的流彈波及他人。見此情形,裏部隊長焦急地開口:
「你這混蛋!」
客人與娼妓似乎已經由〈
清掃機巧自在
〉和這裏的〈布切裏〉疏散,街上不見人影。鉛華町上空,〈HIROMO〉正在來回遊弋。對於被轉移的人來說,《縮地》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實際上卻需要花費數分鐘。碧燈確認完畢《縮地》期間發生的事情之後。
而且絕對不能出現人員損失。
天茜微眯雙眼。
「還有一件事要報告。——召喚〈沉花〉的是下法士。」
「別說傻話了。你一個一咲,怎麼可能和七墮戰鬥。說得直白一點,你去了只會礙事。」
碧燈頓時啞口無言。
然而《國土結界》這種,會隨時根據附近區域靈力分佈的變化,不斷改變自身結構的超複雜大靈術。要從中解讀出哪怕極小的一部分,並構築出能夠與其抵消的靈術,別說一咲了,就連尋常術師都不可能做到。更何況,爲了防止誅戮失敗以及七墮召喚,今晚帝都的《國土結界》還被強化過。可是對方居然擁有僅憑一己之力便能將《國土結界》打破的龐大靈力。
說着,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
但並不是因爲覺得祭花礙事。碧燈意識到了,天茜是爲了保護自己才把自己送走的,他的臉才因屈辱和無力感而扭曲。
「這裏可不是一應俱全的破龍儀式場。戰鬥的時候,得一邊加固《翠瑞垣》,一邊留意周圍的避難情況。如果再加上保護你,根本應付不過來。」
祭花不願退讓。兩人就這樣在污穢帝都的後巷中的夜色下互相瞪視。
「……那,我不用你保護。」
「你說什麼?」
「是我要擅自跟着你,所以你不用管我。我不會鬆手的,這樣你想走就只能把我也一起帶上了吧。」
說着,她帶着絕不鬆開的意志緊緊抓住了碧燈的手臂。
碧燈臉上的表情愈發扭曲。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們才認識不久。雖然姑且算得上朋友,但也僅此而已。
祭花這才終於移開了瞪着碧燈的目光。
「……很像。剛纔的天茜,和父親去世前的樣子很像。」
祭花最討厭自己的父親了。
她原本一直這樣以爲,但其實……她只是在害怕。
父親總是帶着一副陰沉的表情,深陷在憂悶與苦惱中,彷彿屏住呼吸一般,悄無聲息地活着。那身白色直衣下的背影纖細而飄渺,彷彿只要稍微挪開視線,便會從世上消失,祭花一直害怕着這一點。
而實際上,父親真的在她挪開視線的時候死去了。
正因如此,年幼的祭花總是逃離父親所在的宅邸。然而父親最終卻獨自留在了那裏——留在那座被祭花拋下的宅邸中,被七墮吞噬而死。如今的祭花終於明白了。
父親一直都一心求死
。
父親作爲擁有強大術師血統的九重皇家的一員,卻以一咲之身出生。他想通過死亡償還這份
罪孽
。想拋棄那個派不上用場、無力且毫無價值的自己。他想盡早結束那段時時刻刻受到罪惡感折磨,甚至連呼吸都會感到愧疚的痛苦人生,哪怕只早一天都好。
背部遭受重擊的〈沉花〉在衝擊下鬆開巨顎,真神之劍隨之脫困。天茜揮動重獲自由的武器,將左右襲來的蜈蚣大顎同時彈開。
它如同向前跌倒一般,將整個頭部狠狠砸向天茜。
我們不過是想殺你們幾個人
,你們居然還敢還手,居然還敢反殺,太過分了。
而事實也正如它判斷的那樣,天茜沒有躲避的餘地。他再次在劍上構築出《醜楯》,與〈沉花〉正面碰撞。污穢暴風在天茜裝束的衣袖與下襬,還有手臂和臉頰上,接連刻下淺淺的傷口。劍鋒另一側,緊咬住劍身的獠牙深處,響起震耳的低吼。——那是在詠唱。是七墮發動靈術時的詠唱。
斑牙輕輕皺起眉頭。那雙人型使役特有的眼眸一片漆黑,不見絲毫眼白。
年幼的祭花真正感到恐懼的東西,便是父親身上這股濃重的絕望氣息。
「……你、」
聞言碧燈搖了搖頭。
(注:此處原文爲ひきずり,引折(ひきずり)原指女子將和服衣襬拖地而穿的樣子,後引申爲對那些打扮得妖豔時髦、卻不怎麼勞動的女人的蔑稱。若直譯爲妓女語意過重,故此處保留原漢字。)
祭花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斑牙,把上次的現場照片放出來,投影尺寸調到最大。」
祭花一揮位袍的袖子,指向了七墮殺人的影像。那正是銀木犀等人企圖帶給帝都的慘狀。可他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般光景究竟會是何等悽慘。
「pika•pika,能不能用我的靈力替代被消耗掉的鎮酒,把容量重新充滿?這種運用方式違背設計初衷,會給你造成負擔,不過多少能增強對祭花的防護。」
「連這種事都不明白的你。明明心知肚明,卻故意裝作不懂,企圖把所有人統統殺光你們——不過是一羣任性妄爲的殺人犯罷了。」
……既然是花,那麼先燒燒看吧。
七墮造成的死亡,人的死亡,以及隨之而來的悲傷。明明墮龍講的人•自己也無法平靜面對這一切,選擇視而不見,卻又企圖將同樣的痛苦施加給他人。祭花最無法原諒的,正是這樣的行徑。
人型使役繼承着其改造原型的犬類本能,發自本能愛着人類。斑牙有着在人型使役之中算是少見的冷淡性格,但這並不代表他討厭人類。相反,他一直用着自己的方式,疼愛着被託付給自己的新人祭花,甚至還替祭花擋下了……那些本該由祭花獨自承擔的事情。
如今親眼目睹之後,卻被嚇得連視線都無法移開。
pika•pka仍舊被朦朧白光包裹着,它頑皮的動了動身子。
面積僅四分之一町的戰場實在過於狹窄。不過這一點,對於全長七丈的暴君龍來說也是一樣。就算它想將自身重量化作武器發起衝鋒,也幾乎沒有足夠的距離給它加速。
僅僅經過剛纔那一次交鋒,它便看穿了天茜正在保護身後的《翠瑞垣》。
在火焰被狂暴的旋風吹散之前——《火焰咒》被返還之前,天茜主動取消了術式。靈焰如同幻影般瞬間消失。渾身纏繞着灰焰色暴風的〈沉花〉用後腳不斷刮蹭着混凝土地面。再次發起突擊。
隨着天茜一聲命下,一直待命於上空、位於〈HIROMO〉正下方——以高度的形式儲存着重力勢能——的鋼鐵猛禽羣開始動力俯衝。巨大雙翼產生的速度再加上重力加速度,鋼鐵猛禽羣朝〈沉花〉那如大樹般的脊椎、如盾牌般的肩胛骨,以及如牢籠般的肋骨猛衝而下。
如果天茜躲開,它便會撞上身後的《翠瑞垣》,那麼〈HIROMO〉必然會受到嚴重損傷。只能正面接下了。天茜壓縮硬化靈力,在劍身上施展防壁靈術《醜楯》,又追加了可以緩和衝擊的術式。在對方的速度徹底提升起來之前,天茜主動向前踏出一步,從正面接住暴君龍的衝撞。
祭花也同樣咬緊了牙關。與這照片如出一轍的血腥記憶——父親與友人們慘死的模樣——險些在祭花腦海中閃回。她拼命回想起那隻手掌的溫暖,才終於將那股即將爆發的恐慌壓制下去。
下一刻,半空中投影出一幅巨大的影像。那是七墮殺人現場的記錄照片。
「……天茜一不在,你立刻就精神起來了呢。先說清楚,我可不像天茜那樣
寬容大量
,你明白嗎?」
這個國家的扭曲的確已經根深蒂固。高高俯瞰着籠罩在塵霧之中的帝都,唯獨自己享受潔淨與安寧的皇京。不肯把國家大權交給帝都百姓,將其牢牢壟斷在手中的朝廷。爲了扼殺一切反叛而佈下的嚴密監視網。被要求必須證明自身有用的國民。——這個國家的一切,彷彿都只爲皇家而存在。祭花也好,她的父親也罷,都被這樣的國家傷害過。
「剛纔的天茜和父親一樣。他覺得活着很痛苦,覺得自己活着對不起別人。所以只要稍微挪開視線,他一定會死掉。就像我的父親一樣。」
與此同時,暴君龍原本的巨顎死死咬住真神之劍。本體負責封住天茜的劍,兩條蜈蚣手臂則猛然張開大顎,從左右兩側同時向天茜襲來。
就像那個被自己拋下的父親一樣。
「看見別人被殺,很可怕對吧。親手殺人,也很可怕對吧。因爲那就是惡。無論找什麼理由,無論如何高舉正義的旗幟,只要殺了人,那就是惡。」
「……嗯。」
烈焰化作獠牙深深咬進暴君龍——〈沉花〉的全身,它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仰身後退,如同一頭本能畏懼火焰的野獸般向後躍去。它劇烈地搖晃身體,試圖甩開纏繞在身上的硃紅烈焰,最終仰天咆哮,捲起一道污穢的旋風。
此時銀木犀的臉色比祭花還要蒼白,整個人被眼前的慘狀震撼的無法移開視線。祭花直視着她,低聲開口:
他把劍遞到祭花面前,強行塞給了她。
破碎的骨骼,以及被斬擊削下的幾丁質碎片重新化作墮素,向四周飛散。
那隻曾無數次保護過她的手掌。無論是在八尋鱷面前,還是在七墮面前,抑或是在她因父親之死而飽受罪惡感折磨之時,天茜的手始終保護着她、支撐着她。祭花回想起那隻手傳來的天茜那略高的體溫以及強勁力道。
所謂引褶女是對那些拖着長長衣襬的遊女,以及皇族、貴族侍妾的蔑稱。面對這樣的侮辱,祭花也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
原本就和天茜身高差不多長的前腳骨,
開始逐漸伸長
。
也不知道銀木犀擅自想通了什麼,老老實實地被押送走了。與此同時,在主動提出協助的本地布切裏提供的年輕人、非法改裝電氣驅動車,以及大概是見世多餘的和服外袍、長袍等物資的幫助下,亞人們也陸續被轉移出去。
面對這番斷罪,銀木犀閉上了雙眼。
「拿着。雖然頂多當個護身符,但總比沒有好。」
它那裂開的肩胛骨、粉碎的肋骨,以及佈滿裂紋的脊椎,忽然開始伸長,蠕動起來。
那些墮素開始侵蝕結界內的空氣。天茜翻轉真神之劍,以劍刃發出的鳴響將其祓除。
「〈凌霄〉!」
「真是的……」
暫時交給祭花的真神之劍比看上去沉重許多,爲了避免掉落在地祭花用手巾緊緊將劍綁在腰帶上。爲了振作精神祭花重新束起頭髮,碧燈待在她旁邊,將pika•pika捧在懷裏。
「我明白。」
因爲沒有得到父親的愛,她便也沒有去愛父親。正因爲如此,才讓父親直到死去都承受着痛苦。
「你想做的,就是這種事。」
「《夜螢如火》」
「那邊那個衛士,就你,你也是一咲吧。那你爲什麼要幫助術師……幫助二華?」
「當然可以,碧燈大人。請吧。」
對於吞噬妓樓——售賣解語花的場所——積澱的無盡怨念爲食糧而誕生的七墮來說,〈沉花〉這個識別名還真是諷刺啊。
pika•pika點了點頭,隨即全身朦朧白光包裹。祭花束好頭髮後,注視着這一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開口詢問。既然對下法士有效的話,那說不定。
「不要讓我拋下他。」
要是拋下了的話,他會在痛苦中、孤獨中死去。
「明明下不了手殺死亞人,卻能毫不在意地讓七墮殺死這條街的人、〈裾野〉的人、〈山裾〉的人,甚至連你自己的同伴也不例外。〈製藥〉的魁首毫不猶豫地向天茜開槍時,你也若無其事地在旁邊看着。……這樣的你有什麼臉說『根本沒必要殺人』。明明是你們先不由分說,想把所有人統統殺掉。明明是你們先當着碧燈的面,想要開槍射殺他的血親天茜。」
「沒用。七墮在靈性層面和下法士想必又強又硬。我們的手槍在對付七墮時,也會事先在彈頭中裝入《符術》。……話說,比起那個。」
可即便如此。
碧燈毫不掩飾厭惡,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銀木犀雖被嚇了一跳,卻仍舊沒有移開望向祭花的視線。她依然一副心虛的模樣,彷彿畏懼着什麼似的,繼續說着:
那人很小
。比直劍小,比自己小。無論是身高還是年齡都不如自己二人,臉上的稚氣尚未褪盡,纖細的身軀也尚未完全長開。
果然和外表一樣
沒腦子
。不對。
儘管只是影像,但這還是祭花第一次成功撐過去。她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氣。斑牙伸出手,對着她的頭一通亂揉。她明白,這是如同師父一般的斑牙,最後一次把她當作小孩子看待。
斑牙點了點頭,隨即向滿臉擔憂的buru•buru下達指令。
「你根本不明白。……你的靈力最弱,一旦出現在七墮面前,第一個被盯上的一定是你。這和主動去當誘餌沒任何區別。」
天茜的左眼角膜上浮現出信息更新的提示。在正不斷磨牙的七墮頭部上,顯示出了〈沉花〉這一識別名。看來皇京已經收到了現場狀況。那麼後續的應對行動應該也已經開始了。
滿地的鮮血,還有零星被啃食後留下
殘骸
——這些人們並非遭墮素侵蝕而消亡,而是被七墮活生生吞食而死。儘管這種死法所佔比例不高,但每晚仍必然會發生一千起以上。
押送與轉移工作只被分配了最低限度的人手,其餘衛士四散開來,引導居民避難。據說歌流街外也有增援的衛士和祓使趕來。祭花與碧燈待在原地待命,等待將隨增援一同抵達、隸屬於密務省並能夠使用〈月滴子〉的術師。
一直默默聽着二人對話的斑牙似乎想說些什麼,pika•pika制止了它,拼命擠出一個笑容。
所以。
祭花說得完全正確。而且正如祭花所說,銀木犀其實早就已經察覺到了。就在那時。直劍被殺,自己憤然出聲譴責,卻被一名術師硬生生拖起來的那一刻。
銀木犀倒吸一口涼氣。
銀木犀看似直面着歌流街的黑暗,看似正確地洞察了這個國家的扭曲,……卻對比起這些更爲關鍵的事實視而不見。
一直以來,祭花都在依賴它這份溫柔。但是。
明明在他們內心的某個角落早就明白,自己的行動最終會釀成何等慘劇。
祭花的父親死於七墮之口,直到今天,那份喪親之痛依舊折磨着祭花。比起這個國家的扭曲,比起自己生爲一咲,父親的死帶給她的傷痛深刻的多。
〈沉花〉避開淨化,在狹窄的戰場中向後退去。它抬起那對如今已經伸長到與自己全身等長的蜈蚣雙臂,再次壓低頭部,擺出衝鋒架勢。它確信至少第一擊必定能夠命中。
碧燈沉默了一會兒。
「
它已經理解我不能躲了嗎
……!」
她們想要討伐的二華,竟然還是個孩子。——或許會有孩子,因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死去。……這種事情,無論是自己還是直劍,的確從未思考過。
「用電磁加速狙擊槍的話,能不能至少讓七墮負傷?」
「真正沒有把別人當成人的……真正把皇京、〈山裾〉和〈裾野〉的人都當成畜生的,是你們纔對。把別人叫作惡鬼,叫作非人之物,然後對
眼前
的一切視而不見的,也是你們。」
天茜詠唱《火焰咒》。靈術化作劫火在眼前顯現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徹戰場。與七墮那巨大身軀相比,細小得如同樹枝一般的真神之劍,竟輕鬆擋住了它的突進。
興許是聽到了二人的對話。銀木犀有些心虛的開口問道。
轉眼間,前腳骨便伸長到足以盤繞成圈的程度。其形狀由圓柱狀變得扁平,上下兩面覆蓋上鋼鐵般的甲板。兩側長出數十對尖銳的步足,前端長出觸角與猙獰的大顎。那對前腳骨,已然化作一左一右兩條巨大的蜈蚣。
「嗯,沒事的。……我已經沒事了。」
「……沒問題嗎,大小姐?」
「我剛纔就這麼覺得了,……果然,真正沒有去看清現實的是你。」
碧燈低聲抱怨一句,抬起左手。結束收納亞空間的觀測演算,一柄劍出現在他的手中。那柄劍和他右手中始終握着的真神之劍長度相同,外表也完全一致,大概是備用武器。
「就算你像個
引褶女
一樣搔首弄姿,皇京也不會接納你的。可你爲什麼…」
所以。
在那份溫暖的驅散下,險些復甦的慘劇景象逐漸遠去。
「……你不是術師。」
雖說如此,七墮依舊壓低巨大的頭部,擺出架勢。它彷彿被那千餘斤的頭部拖拽着一般邁出腳步,借勢向前衝去,隨即全力疾馳。後腳每一次踐踏,混凝土地面便會多出一道裂縫。
哪有這種道理。
「現在是不是正該說一句pikapika?」
這次的人,自己還可以救下。
「那不就說明我能派上用場嗎?沒關係的。誘餌也好,我什麼都能接受。」
碧燈那繃緊得完全不像平時的表情稍微緩和下來,露出了笑容。
「都說不用啦。這種話還是留給天茜說吧。」
pika•pika也像是放心了般輕笑一聲。
「說的也是,就留給天茜大人說吧。」
此刻的鉛華町正上演着天茜與七墮之間的激鬥。由於沒有《
認知妨礙
》結界,戰鬥迸發出的光芒瞬息萬變,將污濁的夜空染上色彩。一會兒是七墮那灰焰詛咒所映出的反光,一會兒是天茜那七彩雷華之色的靈術激光。
和七墮的戰鬥,竟原來是如此激烈,如此殘酷。祭花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不準回來,笨蛋
或許正因爲如此,天茜纔想讓碧燈逃離這片戰場。
「那個,碧燈。我能問問……天茜身上發生過什麼嗎?」
是什麼讓天茜如同自己的父親一般,被死亡束縛住了。
天茜是二華,而且還是皇室直屬的八重術師。照理來說,他本應與一咲出身的父親所懷有的罪惡感與無力感無緣纔對。可他爲何和父親一樣,被死亡的虛無所魅惑。祭花想知道其中的緣由。
聽聞這句話,碧燈像是身體僵住一般,閉口不言。
歌流街的避難工作在一點點推進,《翠瑞垣》的覆蓋範圍也在逐漸擴大。然而即便如此,這片戰場依舊狹窄得令人無法全力戰鬥。天茜爲了避免將敵人直接轟飛沒有使用《打擊咒》,而是讓《切斷咒》的假想單分子刀身與《火焰咒》的靈焰纏繞於劍身之上,通過斬擊與灼燒,不斷削去暴君龍的巨軀與墮素。
〈沉花〉的蜈蚣手臂仍在增加。除了肩胛骨、肋骨與脊椎之外,如今就連胸骨、髂骨和股骨上,也都長出了蜈蚣肢體。蜈蚣襲來的大顎數量甚至超過了〈凌霄〉,在它們的迎擊下,已有數臺機巧自在被咬住,墜落下去。由於沒有足夠的距離供〈凌霄〉水平飛行,它們只能不斷上下升降,其行動軌跡自然容易被七墮看穿。
每當劍身與靈術削去七墮的肉體時,墮素便會隨之四散,狹窄結界內的墮素濃度也會急速攀升。每到這時,天茜就會用《禁咒》強行將七墮壓制,讓其暫時無法行動,再趁着那短暫的空隙,將擴散開的墮素一口氣祓除。這是一場不斷高速切換複數靈術,卻始終無法與敵人拉開距離的近身戰。
七墮先是憑藉龐大身軀橫衝直撞,緊接着用暴君龍本體與蜈蚣羣接連撕咬,再搭配上粗壯尾骨的掃尾攻擊。天茜雖勉強擋下這一連串攻擊,但《醜楯》卻轟然破碎,真神之劍也伴隨着一聲清脆的聲響折斷消散。靈術破碎的反噬,在天茜左手臂上留下一道筆直傷痕,天茜卻連看都沒看傷口一眼,拔出插在附近的另一把劍。他早已屏蔽了痛覺。至於真神之劍,這狹窄戰場爲數不多的好處便是——即使手中的劍被毀,也能立馬找到替代品。
不過,血液乃靈力之源,不能任憑其無謂流失。天茜《禁止》傷口繼續流血,片刻之後,這具本就以負傷爲前提而設計的身體自動收緊血管止血。〈沉花〉抓住天茜露出的破綻,張口咬來。一隻〈凌霄〉挺身而出,護下了天茜。
鋼鐵猛禽被暴君龍的巨顎整個吞下,在一連串的咔嚓聲中〈凌霄〉被咬得粉碎,機械零件四處飛散。天茜當機立斷,向七墮揮下《切斷咒》,但卻被它以與那龐大身軀極不相符的敏捷後撤躲開——再次與天茜拉開到足以發動衝鋒的距離。
……利用
獵物
的傷勢與弱點,對捕食者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策略。
儘管不得不按照敵人的意圖行動,讓天茜火大不已,但他還是解除了《切斷咒》,在新的神劍劍身上展開《醜楯》,擺好架勢。
〈沉花〉的巨顎受到靈術破壞的反作用力,被彈向後方。驚愕僅維持了一瞬間,隨即暴君龍便藉助頭部被彈開的勢能翻轉身體,將攻擊切換爲以粗壯尾巴發動的橫掃。
最重要的是,同爲頂級捕食者的天茜與七墮之間,存在着決定性的差異。
然而,就在那一刻,暴君龍那沒有皮膚與肌肉的頭骨,分明露出了一抹狡猾的笑容。
面對祭花的詢問,碧燈回想起了六年前。
「那個差點死去的八重術師,是天茜。」
天茜吐出血塊的同時罵了一句。暴君龍帶着霸王的傲慢俯視着天茜,彷彿自己勝利在即。隨後,它再次消耗一對肋骨,編織出《詛咒炮》的靈術陣。
「那個人是和你們關係很好的人吧。朋友,或者……哥哥、姐姐之類的?」
他給自己加上多重《身體強化》靈術,主動衝向七墮,貼身逼近。轉眼之間,天茜就闖入了〈沉花〉懷裏,就連〈沉花〉它那肉食動物的反射神經都沒能反應過來。〈沉花〉只能慌忙展開蜈蚣肢體的殘骸,噴灑毒液,步足代替大顎高高揮起,扭動着體節嘗試襲擊天茜的背後。
天茜將《醜楯》多重展開至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數量——刻有麻葉紋的盾牌彼此重疊、交織組成網代紋屏障,正面接下熱射線。盾牌接連破碎,但在破碎的同時又有新的盾牌生成,頑強地擋在《詛咒炮》面前。《醜楯》在不斷被摧毀的過程中,逐步削減着《詛咒炮》的威力。……無論是《翠瑞垣》,還是〈HIROMO〉,都無法承受這一擊。因此,面對那如怒濤般壓縮凝聚的灰焰,天茜既不能將其彈開,也不能令其偏離方向。
六年前,與祭花同歲的他們只有十歲。應該不至於是戀人,不過……說不定是未婚妻之類的關係。
「《迴響吧》」
「十歲。……八重術師的元服都很早,通常十二歲左右就會參加儀式。我們稍微早了一些,十歲就完成元服,開始參加儀式了。」
出生之後,他們當然也有過獨處的時光。可無論何時,彼此的聲音與氣息始終近在咫尺,從來沒有徹底感知不到的時候。
緊接着,它在保持這一姿勢的同時,將尾椎末端轉換爲墮素,口腔內部亮起《詛咒炮》的靈術陣。
那副強大至極的巨顎不斷收緊,將真神之劍連同天茜的身體一起禁錮,無法動彈。
它一口咬在刀身上的《醜楯》,試圖將真神之劍連同那道金雷色的光芒一起咬碎。靈性與墮素相互干涉,迸發出耀眼雷光。〈沉花〉的獠牙牢牢咬住了靈術陣。
不斷溢出的墮素,被火焰的靈性祓除。燃燒的熱氣向上升騰,四周冰冷的夜風隨之呼嘯着倒灌而入。那夜風中混雜着歡樂街甜膩香氣。聞起來近似茉莉,卻又截然不同,是沉悶且濃烈的、晚香玉的味道。
多重啓動的
炮擊系靈術
——《千五百烈光炮》所放出的無數光束前去攔截。
眼下,給〈HIROMO〉的靈力補給仍在不斷增強。受次影響,《翠瑞垣》被進一步強化。結界本身得到強化後,使得原本需要分心去加固結界的天茜,身上的負擔逐漸減輕。
無論是征伐使展開的大規模搜捕,還是作爲起因的七墮恐怖襲擊,祭花都曾聽說過。
「誒……可、可是,那不是六年前嗎?天茜那時候才……」
承受着不斷注入、被激活,並充盈至極的水、風與生靈的靈力。〈HIROMO〉展開的《翠瑞垣》,甚至超越了原本的設計極限,被無休止地持續強化着。
「《迴響吧》」
然而比它更快的,是天茜發動的《打擊咒》。暴君龍的下顎遭到一記向上的猛擊,頭部被打的高高仰向天空,甚至連雙腳都微微離開了地面。從它身上生長出的蜈蚣羣,也同本體一併被打到空中,只能徒勞地掃過一片虛空。
首先,從歌流街及其周邊區域的
積層森林
中,構築起連接〈HIROMO〉的靈力供給線路。這片擁擠且濃密的森林由積蓄着陽光、水流與微風的靈力的草木,以及單憑生命活動便能產生微弱靈力的小動物、鳥類與昆蟲共同交織組成。此刻,這片森林的靈力被匯聚起來,輸送給鯨鯊形態的人造靈獸。
沒錯,攻擊獵物的弱點——倘若獵物正保護着什麼,就逼迫他必須挺身擋下攻擊,這在戰場上是再自然不過的策略。
蘊含着龐大墮素的靈術陣發出灰焰色的強光。下一瞬間,炮擊便會擊發。
反正〈沉花〉本就沒有需要肋骨保護的內臟。它的一對肋骨自行消失。
「——《迴響吧》」
上一代踏破術師殉職了。起初,二人在其他術師的協助下完成了幾次儀式。之後不久,其他術師認爲二人他們已經足夠獨當一面了。無論是低階層的踏破,還是尋常水平七墮的討滅,都不成問題。於是二人便被允許獨自執行儀式。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他們傾聽着母親的心跳,也傾聽着彼此的心跳。感受母親體溫的同時,也觸碰着彼此的溫度。無時無刻感知彼此的存在,共同成長。母親的血液、氣息與靈力,乃至歌聲與夢境,母親的一切都在二人的分享交融中,逐漸化作人的形態。無論血肉、靈力、靈魂,還是心靈的形狀,構成自身的一切,全都誕生自完全相同的血、靈力與經歷——除了彼此,再沒有連接的更加深刻的存在了。
暴君龍被切斷的尾巴,順着揮動時的慣性飛了出去,
重重撞上《翠瑞垣》
。
另一條同樣的靈力供給線路,連接上了
封印森林
。那裏的參天大樹不僅也積蓄着從其紮根的大地中汲取的靈力,棲息其中的野獸與鳥類體型還更爲龐大。強勁的靈力洪流劃過大氣,傳輸給〈HIROMO〉,接受了龐大靈力的〈HIROMO〉,其靈術器官高聲鳴叫,奏出響徹四方的詠唱之歌。
碧燈的臉越發痛苦地扭曲起來。
故事發生在千櫻山的一角。在那片幽靜深邃的靈域森林中,有一座宏偉至極的宅邸,那裏曾是他們長大的地方。
雖然《詛咒炮》本身無法避開,但這不代表天茜毫無應對之法,只能毫無抵抗地一次又一次承受七墮在《詛咒炮》之後發起的衝鋒。天茜先是用《禁咒》強行拖住敵人的腳步,再讓刺入七墮體內的真神之劍靈性暴走,主動自爆。隨後,他又讓附加了《爆轟咒》的〈凌霄〉發動特攻,將七墮的腿炸飛。天茜就這樣不斷消耗着自己的身體與裝備,持續抵禦着〈沉花〉的猛烈進攻。
六年前,祭花還只是個剛失去父親,轉入初等學校的學生。不過,因爲她那時已經決定將來要成爲衛士,所以每天都會看新聞。況且,關於〈絞纈染〉的事情,當時就連初等學校裏也傳得沸沸揚揚。
縱然四周正鋪天蓋地般飛濺着蜈蚣的毒液以及大量的墮素,但傾瀉而下的光之暴雨依然灼燒穿了蜈蚣的軀幹,斬斷了它們的步足,粉碎了它們的大顎,使它們徹底失去戰鬥能力。
與此同時
,天茜搖響袖中的鳴玉,發動淨化靈術,將周圍淤積的墮素一口氣祓除。
也回想起了在一切變成如今這樣之前,屬於他們的生活。
「該死……」
它的身體每被削去一部分,便會有相應的墮素流失。而當它以墮素爲力量發動術式時,也同樣會消耗墮素。七墮並非生物,無法創造任何東西。即使它能夠吞噬毀滅來增強自身,也無法自行生成已經被消耗掉的墮素。
「不是。……而且首先,那人根本沒死。雖然的確受了差點喪命的重傷。然後……」
「《迴響吧》」
因爲在八重術師中,他們上任也不過只是
稍微
早了一點。
本就佈滿裂痕的真神之劍在一瞬間被徹底折斷粉碎。
多重展開的《通用防壁》的其中一道自動結束運作。原本分配給它的輔助腦演算區域得以解放,天茜立馬利用這部分算力,展開並啓動了新的靈術。
面對纏繞而來的那如同甜美劇毒般、又如同奢侈華麗鎖鏈般的香霧,天茜一刀揮下。
「嘖……!」
畢竟從自己生命最初的瞬間,從還僅僅是一個細胞——這真正意義上的最初一刻起,他們便在同一個地方共同成長。
那截斷掉的尾骨則如同蜥蜴尾巴般,在地面上不斷彈跳。天茜立刻以劍鳴將其徹底祓除。
失去大半截尾巴的〈沉花〉畏縮了,腳步踉蹌,不知所措。
而在所有人之中,雙胞胎手足無疑是最爲特別的存在。
〈沉花〉消耗最後一對肋骨發射出的《詛咒炮》,被《醜楯》徹底消磨殆盡。隨即它再次衝破四處瀰漫的濃密墮素旋渦,發起衝鋒。如今,這片戰場已經擴大到一町(一百二十見方)。它充分利用這片空間,從快步轉爲疾馳,又在眨眼間全速狂奔。
發射。
〈沉花〉瞄準的是《翠瑞垣》。——那是爲了保護脆弱的臣民免遭流彈波及,由人造靈獸所展開的防禦結界。可無論與七墮相比,還是與八重術師相比,人造靈獸終究都過於脆弱。
至於唯一僅剩的掃尾攻擊,天茜用真神之劍沿着與其尾巴正面交錯的軌跡,全力斬擊。
相較之下,擁有龐大靈力的八重術師,爲了維持那份靈力量,會通過呼吸與血液循環生成大量靈力。雖然在消耗巨大的破龍戰鬥中,遠遠無法做到收支平衡,但天茜的消耗速度並不像七墮那般迅速。
到剛纔爲止,他都必須先靠《禁咒》爭取時間,解除攻擊靈術之後才能施展這種祓除。
遍佈帝都各處的〈HIROMO〉與〈SAMONO〉分別在各自的天空中盤旋、歌舞,由此捲起風流。〈ARAMO〉與〈NIKOMO〉踏響地面,以踏歌產生音波與震動。帝都數以千萬計的坪庭之中,無數草木與發光昆蟲,交織出微風吹拂般細膩的和聲。存在於帝都每一個角落的根鬚與枝葉,以及歷經年月生長出粗壯樹幹的街邊巨木,也將長久積蓄的靈力釋放出來,升向夜空。
「傳聞裏說、……那個,因爲那頭七墮,有一名八重術師殉職了。」
所以,在那個時候。在六年前的那一刻,碧燈纔會……。
真神之劍的刀身,在《切斷咒》作用下延長。將〈沉花〉那顆巨大的頭骨,從正中劈成了兩半。
《禁咒》發動。僵立在原地的〈沉花〉,全身發出嘎吱聲響,徹底陷入硬直。天茜踩過它胸骨的突起,又踏上它向前突出的鼻端,借力向半空中疾馳而上。
他只能從正面將其全盤接下,再將其徹底抵消。
「《迴響吧》」
它將全身佔比格外沉重的頭部作爲旋轉的重錘,揮動固定尾類特有的堅硬尾骨。再配合腰部與背面上長出的蜈蚣羣,形成了面狀的攻擊而非線狀。
而且此前由於靈力與用於術式解析的演算能力不足,他也無法在《詛咒炮》發動之前將其破卻,更無法使用炮擊系靈術《烈光炮》。《翠瑞垣》也一樣,此前若是被那截斷尾撞上,不可能毫髮無損。
《醜楯》被破壞的反噬不斷撕裂天茜的身體。真神之劍因承受着過重負荷,劍身發出近似悲鳴的尖銳鳴響。隨着衝擊的餘波以及撕裂大氣的刺耳噪音向四周擴散,麻葉紋盾牌終於將《詛咒炮》的力量徹底消磨殆盡——緊接着,〈沉花〉的龐大身軀衝破因負壓產生的薄霧,猛然出現在天茜眼前。
但它瞄準的——
不是天茜
。
緊接着,遍佈帝都地下的暗渠接連切換水流流向。
「《迴響吧》 」
《火焰咒》發動。暴君龍的骨骼,連同從中生長出的蜈蚣羣,被盡數點燃。
〈沉花〉越是衰弱,天茜便越有餘力。而被不斷強化的《翠瑞垣》,也在一步步解除施加在天茜身上的限制。爲了避免給〈HIROMO〉造成負擔,天茜一直不曾使用的打擊與炮擊靈術,如今已經可以使用。原本分配給《通用防壁》,用於補強結界演算能力與靈力,也得到釋放。
或許是實在不願回想那段往事,碧燈說到一半,便再次閉上了嘴。察覺到這點的祭花心生歉意,輕輕附和了一聲「嗯」。
戰鬥拖得越久,七墮便會被削弱得越嚴重,逐漸走向衰竭。
這場戰鬥交戰雙方不僅是成體七墮與破龍術師,甚至還發生在破龍儀式場之外。爲了應對這種極少發生的事態,設置於帝都的靈性防禦系統接連開始運轉。
聽完碧燈這番話,祭花先是愣住了一小會兒,隨後臉上的表情緩緩地僵住了。
「……六年前的〈絞纈染九月〉。那件事的起因,同樣是下法士發動的七墮召喚恐怖襲擊,不過……」
「——《迴響吧》。 」
因此,天茜不得不保護結界。即使明知自己必然中彈,他也只能強行闖入射線之中。七墮正是通過瞄準他必須保護的對象,逼迫天茜
主動前來擋下攻擊
。
碧燈回望着她,語氣平淡地繼續開口。雖然如今的碧燈能夠明白,這對『外面』的人而言是一件多麼異常的事,但在當時的他看來這件事並未有何不妥。
碧燈從未有過哪怕一次,感受不到對方存在的經歷。
光是同歲的兄弟姐妹,算上碧燈自已就有八人之多。年長的哥哥姐姐更多,後來又陸續有了弟弟妹妹。
水流環繞着歌流街周邊循環往復,水流的靈力層層覆蓋住歌流街,並在流轉中泛起波動,徹底激活了歌流街內部的靈力場。
對祭花而言,無論是六年前還是現在,那都只是一個連名字與長相都不知道的人。可是對同爲八重術師的碧燈與天茜來說,那個人是他們的前輩,是他們的同伴。如今碧燈露出這樣的反應,天茜又陷入了虛無感與罪惡感,那麼那個人一定是——
剎那之間,天茜發動的破卻靈術,輕而易舉地將七墮的靈術陣
徹底粉碎
。
先逼迫對手耗盡所有小手段,再將其束縛,封死閃避空間,最後從近距離發動炮擊。這是〈沉花〉意識到單純衝鋒無法擊潰天茜之後,作爲殺手鐧準備的二連擊。
最後一隻〈凌霄〉發動特攻並自爆。暴君龍踏下的右腿被當場炸飛,卻在下一瞬間完成再生,繼續邁步向前。彷彿在嘲笑天茜
浪費
掉全部機巧自在所做的垂死掙扎一般,七墮露出獠牙,張開巨顎,向天茜逼近。明明沒有能散發氣味的血肉,那股血腥的殺意卻如狂風般撲面而來。
雙方的體重本就有天壤之別,沒了防禦手段的天茜被狠狠撞飛。身體在地面彈了一次後,天茜用手指牢牢抓住混凝土地面,這才避免撞上《翠瑞垣》。不知是因爲剛剛這一擊還是神劍破碎時的反噬,天茜的內臟負傷了。他吐出的氣息帶有血腥味。
《詛咒炮》會將墮素大範圍散佈出去,而每次迎擊七墮時,也會不斷有墮素從其體內溢出。這些墮素都被封鎖在結界之內,濃度之高,甚至連二華也會難以抵抗。不過,身爲八重術師的天茜還尚且能夠承受。反正現在也沒有餘力去淨化。
原本構成骨骼的、大量到足以物質化的墮素,迅速匯聚至頭部,形成旋渦。〈沉花〉猛然張開口腔,唐草紋樣的火焰靈術陣在其中翻湧。那是將旋渦中的墮素盡數灌入其中,形成的大威力《詛咒炮》。
靈重鋼的刀刃,深深切入巨獸那粗壯、沉重且堅硬的骨骼。那可是將雙倍質量的鋼鐵,以空間壓縮靈術強行壓縮成刀劍形狀與尺寸的真神之劍。憑藉本不可能存在的密度與重量,真神之劍如同切開水流般,將巨骨輕易切開。刀刃順暢地一路斬入,最終從另一側貫穿而出。
它根本承受不住成體七墮的《詛咒炮》直擊。
在天茜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在六年前。
七墮只是墮素的聚合體,並非真正的生物。
天茜早預料到對方會這麼做。可即便如此,天茜此刻也束手無策。只能將劍豎在身前,勉強充當盾牌——結結實實地捱了暴君龍一記衝撞。
暴君龍隨意扭動脖頸,天茜在千鈞一髮之際,
飛身闖入
《詛咒炮》的射擊軌道里。
「!」
「下法士召喚了七墮,那傢伙闖進了正在舉行破龍儀式的儀式場。當時剛好是不盡山噴發後不久,雖然火山碎屑流被擋住了,但洪水、火山灰等次生災害沒能被全部防住。陽光被遮擋,大量生物死亡,整個國家的靈力都處於衰弱期——天茜輸給了那頭七墮。」
那是頭羣體型七墮。據說,是由老鼠獸羣組成的。
爲了預防負責儀式的術師敗北,破龍儀式期間,總是會有一組破龍方搭檔作爲預備隊在登星橋前的駐所待命。當時仍與雙胞胎哥哥搭檔的琉璃揚羽,在接到增援請求後的幾分鐘內便與哥哥一同突入,不僅成功討滅了七墮,還救出了天茜。
然而,就在那短短几分鐘裏。
「被喫掉了。天茜他,被那頭七墮給。」
碧燈至今仍記得。那副景象被深深烙印在眼中,根本無法忘記。
典醫寮調動全部醫療技術與靈術治療手段進行搶救,總算讓天茜暫時脫離生命危險。獲得探視許可之後,碧燈在治療槽中看到的,是自己的雙胞胎哥哥極其悽慘的模樣。
在碧燈第一眼看去時,他甚至沒能認出那是自己無比熟悉的哥哥。
爲了保護裸露在外的身體組織,他的全身都被生體復膜緊緊包裹着,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身體的任何部位。
即便被包裹成這副模樣,碧燈依然能看出其傷勢的慘狀——天茜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本的人形。
手腳乃至大部分內臟,都被啃食殆盡,恐怕就連臉也不復存在。只剩下頭部與胸部,這兩個部位分別是生成與儲存靈力的中樞,防護尤其堅固。這兩個部位,靜靜躺在同時施加了數道生命維持靈術的治療槽裏面。
那些用來代替已完全損壞的腹部臟器的機械羣,以及用來向喪失了五感乃至內臟感知的大腦傳遞刺激的機械,正通過管線與導線連接在他的身體上。陪同在旁的〈八重山吹〉次官告訴碧燈,從被救出來直到現在,天茜始終沒有恢復過意識,一直沉睡着。
即使治療結束——即使整個身體都被修復完畢,也不確定他能否重新醒來。
身爲皇室直屬生體強化者的八重術師,其身體幾乎所有部位的設計數據與定期檢測數據,都被記錄在典醫寮中,因此重新制造並不困難。用於替換的生體部件被逐一製造出來,內臟、感覺器官與四肢不斷接回——然而在這期間,天茜也一次都沒有醒來過。
內臟初步修復完畢、離開治療槽時,他沒有醒來。手腳全部接回時,他依舊沒有醒來。爲了保證生成速度,最初製造出的那些部件只有最低限度的功能——性能與普通人類的差不多。後來,這些部件又全部被替換爲八重術師本應擁有的高性能改造器官。可即使所有治療都已經結束,天茜仍如碧燈所擔憂的那樣,始終沒有醒來。
天茜最終甦醒過來,是在——
七墮並非生物,自然不會因爲頭骨被劈開便就此毀滅。
因此,天茜將被解放出來的靈力不斷注入《火焰咒》與《禁咒》中,維持着這兩道靈術。〈沉花〉在劫火之中不斷再生受損的部位,同時也不斷遭到焚燒。
損傷剛剛修復便被燒焦脫落,重新再生之後又再次燒燬。無論它多少次以咆哮喚來狂風,都無法吹散這由靈力構成的烈焰。暴君龍的全身骨骼顫抖起來,彷彿一名僭越王位的暴君,被人將自盡的毒酒遞到了眼前,恐懼地連連後退。
與此同時,《火焰咒》仍在不斷破壞七墮,龐大的墮素從燒焦的傷口中泄漏出來,甚至衝破火焰的靈性,向四周飛散。天茜在維持兩種靈術的同時發動《逆手》,暫時祓除了周圍的墮素。
沒錯,其實他一直記得。
可哪怕只有這一瞬,也足以致命。
然而,要讓《鎮魂》奏效,還必須繼續削弱它。
他逃避了踏破儀式,也對同伴們爲了替天茜復仇而積極參加的〈絞纈染〉征伐使行動視而不見,只注視着自己的雙胞胎哥哥,整日只思考着哥哥的事情。
哪怕
稍微
受一些傷——反正這具身體連內臟都能夠更換——他也應該改變靈術的範圍與對象,將所有骨片都封鎖在火焰與咒縛之中。
天茜所揹負的破龍方職責——那份自出生起便被強加給雙胞胎哥哥的使命,原來隨時會導致哥哥迎接這種悽慘無比,毫無尊嚴的死亡。
面對迎面射來的數塊尖銳骨片,天茜下意識揮劍將它們擊飛。
天茜他明明已經害怕到、受傷到再也不願的地步。
他也害怕自己一旦與其他破龍術師臨時組成搭檔,這種背叛就會將瀕死的哥哥,真正推進死亡的深淵。他害怕得無以復加。
通常情況下,這是正確的應對方式。
直到現在,他依然爲此後悔。
沉默了許久之後,碧燈終於輕聲開口。祭花將目光轉向他。
當然,天茜沒能給他任何回應。這點再次將他擊垮。
那短短几分鐘——那如同地獄般、彷彿永無止境的幾分鐘裏所經歷的痛苦與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本應堅不可摧的《裝甲靈鱗》,在與七墮直接接觸的瞬間被突破。老鼠的身影、叫聲與觸感將所有知覺徹底堵塞,隨後,他的感官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即使想將它們揮開,手腳也早已無法動彈。尚且年幼、缺乏經驗的大腦陷入恐慌,連靈術都無法編織,他便再也沒有任何抵抗的手段。
下一瞬間,它便分裂成無數只小老鼠。天茜被那片鼠羣包圍、撲倒,徹底吞沒。
所以,即使天茜死在破龍儀式中,對踏破儀式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也記得即使深陷昏睡,大腦的某個部分依然能夠意識到,自己勉強殘存的身體部位正被逐一奪走——那些受到嚴重損傷的部位,爲了治療而被切離身體時的觸感。記得伴隨着這一切,自己的形狀一點一點消失時的恐懼。更記得自己甚至無法開口請求他們停下,自己的意志根本無法傳遞給外界時,那份無邊無際的絕望。
天茜只僵住了短短一瞬。
天茜出現甦醒徵兆,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碧燈明白,天茜至今仍揹負着一道將他引向死亡的傷。而讓那道傷始終無法癒合的,正是六年前那個年幼的自己。因爲當時的他,連讓天茜停下來休息、等待傷痕癒合的時間都不曾給予。
那些如同鳥喙,又如同老鼠顎骨與牙齒般的小嘴與獠牙。
原則上,破龍術師絕不能死在破龍儀式中。爲了不讓與自己搭檔的開城術師或解析術師喪命,他們絕不能死。
碧燈認爲,天茜是因爲無法拋下自己,纔不得不醒了過來。
體型雖然截然不同,但基本形態仍是與暴君龍同樣的獸腳類。同樣沒有血肉與皮膚,全身都由骨架組成。骨片變成了和雞差不多大的小型肉食恐龍。
明明已經削弱到這種程度,卻依然無法一擊完成淨化。不僅如此,只要對方拼死掙扎,束縛它的咒縛便會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天茜一邊苦惱於自己靈力的不足,一邊將全部力量注入靈術劫火之中。
「唔……!」
終於——〈沉花〉不斷重複的再生停了下來。
雖然沒有人希望那種事情發生,可每次破龍儀式前,破龍方都會佈置好萬無一失的後手,彷彿早已做好了他會死去的準備。既然如此,就算天茜真的死在破龍儀式中,也沒什麼所謂了。
碧燈心懷愧疚地移開視線,又像是在忍耐痛苦般垂下眼睛,始終不肯看向祭花。
「醒過來啊。喂。快醒過來啊,天茜……」
更何況,從尚未形成人類的形狀之前,他們的神經系統中便被植入了
改造神經細胞與改造膠質細胞
。——
那麼,他們真的擁有過所謂的『自己』嗎
?
一羣由暴君龍的整副骨架分裂變化而成,數量多達數百的——
七墮的身體本身,是密度高到足以化作虛擬物質的墮素聚合體。一旦與其直接接觸,即使是八重術師的防禦也會被輕易侵蝕擊穿。而且,對方還有可能以接觸身體的墮素爲媒介,發動《感染靈術》將更加強力的詛咒直接灌入術師體內。因此,在骨片接觸身體之前以術具將其擊飛,的確是正確的處理方式。
他害怕入眠。因爲身旁沒有天茜的體溫陪伴,他便無法確認自己的存在。
倘若想象一下,自己的皮膚、血肉、骨頭、四肢和臉龐,乃至被它們鑽進腹中,連內臟都遭到這些生物啄食、啃咬、吞噬的光景——便會覺得
掠奪者
這個名字過於輕描淡寫了吧。
「醒醒啊。沒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失去的身體被一個接一個重新接回,卻沒能帶給他絲毫安心,反而令他更加恐懼。
然而,他一次也沒能真正安心。
那個一直以來——一直理所應當般陪伴在自己身邊,自己也從未懷疑過今後仍會與他一同走下去的雙胞胎哥哥,實際上是一個隨時可能會獨自死去的人。
天茜察覺到異樣,抬起頭來。
可是唯獨在此時,面對這個敵人,對天茜而言,這是一個錯誤。
自那以後,天茜便一直被死亡所束縛。
「……那個,祭花。」
即便如此,碧燈還是無法行動。比起令同伴失望,比起背叛無數前輩,天茜可能會消失這件事,才最令他恐懼。
他竟然對着受傷沉睡的哥哥,說出了那樣任性的請求。而天茜正試圖回應他。這份罪孽令他感到恐懼。
如今還在挽留天茜的,僅僅是他自己的矜持與責任感。
天茜應該也不希望祭花知道得太過詳細。說實話,碧燈自己也不願意告訴她。
每度過一天,他便被逼得更加走投無路。終於有一天,碧燈再也無法忍受,撲到沉睡的哥哥懷裏哭了起來。
他終於意識到,作爲破龍術師,便意味着今後還會繼續不斷失去自己,最終
再次
被吞噬殆盡,迎接死亡。……既然註定會變成那樣,他便再也不願醒來。
自作爲八重術師出生以來,他始終強迫自己不要去思考的疑問與恐懼,如今卻被眼前的現實以最爲殘酷的形式徹底擺在了面前。這種現實令他十分恐懼。
他害怕做任何事情。因爲從前無論做什麼,天茜都會與他在一起,可現在,天茜卻不在那裏。
那段記憶,因爲衝擊過於強烈,被意識切割封鎖並凍結起來,平時無論如何試圖回想,也始終無法想起。
不願讓她知道當時的自己,……究竟有多麼幼稚,多麼狼狽。
而在那一個月裏,碧燈同樣無法行動。
重新接上的部位,在被接回的前一刻還
並不屬於自己
。接回之後,它們便成爲了自己的一部分,可那終究不是曾經失去的那具身體本身。曾經維繫自己生命的內臟、令自己行走的雙腳、觸碰事物的雙手、感知世界的眼睛與耳朵,以及作爲自身與外界分界線的皮膚,全都已經失去,被替代零件所更換。那麼,這樣的自己,究竟還有多少能夠被稱爲『自己』?
那個時候。
至少此刻,他想守住自己僅剩的那一點『自我』。
——那些小小的嘴。
〈沉花〉的巨大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烈焰灼燒得不斷變小。它拼死掙扎,試圖擺脫《火焰咒》,可就連動作也漸漸變得搖搖晃晃,無法控制。
天茜可能會給出的回答,他能夠想出無數種。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因爲他根本聽不見天茜真正的回答。
他作爲哥哥的矜持與責任感,讓他無法拋下那個撲到傷勢未愈的自己懷裏苦苦哀求的軟弱弟弟。
他意識到了,身爲破龍術師,終有一日,自己會迎來與那時相同的、最慘烈的死亡。而他每天面對的,雖然同樣是死亡,卻至少比那噩夢般的結局要
好得多
。因此,天茜偶爾會被死亡所誘惑。在每晚的破龍儀式、一場場生死搏殺之中,他總會在某個瞬間,忽然想要失足踏出生死的界限。
碧燈日復一日地前去探望沉睡不醒的天茜。
可自己卻還撲到這樣的哥哥身邊哭求,將他重新拉了回來。
只不過是將那些記憶封鎖了起來。其實,他什麼都記得。
他只想永遠這樣沉睡下去。
他不斷對天茜說「我就在這裏」「我會一直等你的」,可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真正安心。
碧燈無法將細節告訴祭花,只能在心中如此想着。
小型猛禽恐龍
記得被吞噬時的痛苦。
可偏偏身爲極其珍貴的踏破術師搭檔的天茜,卻曾在破龍儀式中敗北。自那以後,每當天茜參加破龍儀式,都會有格外嚴密的預備戰力負責待命。稍早之前,負責待命的是破龍方最強的琉璃揚羽與其兄長這對搭檔。如今則換成了同樣位列最強的夜叉伏與薄刃椿。他們始終守候在側,以防天茜戰敗。就連與天茜一同參加儀式的破龍術師中,也必定會安排至少一名年長而經驗豐富的強者。即使發生意外,對方也擁有獨自牽制兩頭七墮、堅持到預備戰力投入戰場的實力。
當護士告訴碧燈,天茜將要醒來的時候,碧燈反而感到一陣恐懼。
就這樣。
重構完畢的暴君龍頭骨猛然張開獠牙,殘酷而兇惡地向他一口咬下。
散落在地、不斷翻滾的骨片開始變化形態。
是碧燈將天茜束縛在了這片痛苦的戰場上,讓他即使受到死亡的誘惑,也不得不繼續抗拒。
他明明知道,無論自己做出什麼事,無論天茜有多麼無奈,最後都會說着「真拿你沒辦法」,陪他一起胡鬧。可他卻想不到,等天茜真正醒過來了自己該做些什麼。
天茜無意識地屏住呼吸。視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覆蓋,思維則被鮮紅徹底塗抹。他如同當時一樣,什麼也無法做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害怕一旦丟下天茜去參加儀式——一旦離開天茜身邊,天茜就會在那期間真正死去。彷彿只要將視線移開,天茜便會在那一瞬間消失不見,這一點令他恐懼不已。
明明真正害他至此的。正是我。是我把那傢伙……
他把那些一直想說,卻始終強忍着沒有說出口的話,說出了口。隨即淚水便湧出了眼眶。他覺得自己實在太沒出息了。
他害怕與人交談。因爲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卻聽不見天茜的聲音。
數百雙眼眸同時鎖定天茜,發出如同小鳥般的鳴叫聲。那一張張小巧的口中,露出細密而鋒利的白色尖牙。
下一瞬間,〈沉花〉竟主動讓自己的身體爆裂開來,化作無數碎片四散開來。
而在他的眼前,是一羣小型猛龍。它們原本只是爲了逃離眼前的術師,才變化成這種形態——可它們終究擁有肉食獸的形體,也懷有七墮與生俱來的殺戮衝動。
正因爲這段記憶曾被徹底封鎖,它纔沒有被遺忘,也沒有被時間沖淡。至今依舊鮮明的記憶,彷彿將他重新拖回了當時的那一瞬間。
最初,那是個看起來和鯨魚一般巨大的老鼠。
因爲他終於意識到了。
讓天茜曾經
經歷
過一次的記憶,驟然復甦。
……這都是我的錯。
今後身體還會一次又一次被並非自己的東西所替換的自己,又究竟能夠作爲『自己』存在到什麼時候?
碧燈是踏破方,所以他甚至沒有與那頭老鼠獸羣型七墮遭遇過,身上連一道擦傷都沒有。明明沒有任何無法行動的原因,可整整一個月,他一次踏破儀式也沒能參加。
意識到這一點後,碧燈恐懼得無以復加,再也邁不出一步。
小型猛龍爭先恐後地撲向天茜僵立不動的雙腿。它們帶着強烈的飢餓感,露出細小的尖牙,接二連三地撕咬上去。如同六年前一樣,《裝甲靈鱗》在被七墮直接接觸的瞬間失去作用。無數尖牙咬穿了天茜右腿的肌肉與肌腱,左眼的人工角膜上隨即閃過鮮紅的機能喪失警告。
歷代踏破術師的前輩們,明知自己這代絕不可能完成踏破儀式,卻仍爲了確認踏破路線、改良改造技術,不斷向前奔跑——爲了碧燈這些後來者而不斷奔跑。
從天茜受傷開始,大概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與天茜一樣的破龍術師大有人在,所以即使少了天茜一人,踏破儀式依然能夠進行。可踏破術師只有碧燈一個。只要碧燈無法行動,千萬丈塔的踏破便不會有任何進展。他明明知道,這不僅會踐踏同伴們的努力,也會踐踏九百年來無數爲踏破儀式獻出生命的歷代八重術師的心願。
「就像你說的,那傢伙只要稍微放着不管就會死掉。只要一移開視線,說不定就會消失不見。所以……」
所以。
「既然你說想救他,那就救救他吧。讓他不要再產生想要消失的念頭。」
碧燈抿緊嘴脣,低聲吐出這麼一句話。
僅憑我,
永遠
都救不了他。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六年了。
六年間積累的戰鬥經驗,幾乎是在本能般驅動着天茜的身體。他瞬間做出剛踏上戰場時的年幼破龍術師根本無法想象的閃避與反擊。
扭轉身體,主動讓暴君龍咬住自己的右臂,以手臂與真神之劍爲代價,避免軀幹受到致命傷。就在手臂被那遠勝現存任何野獸的強大咬合力咬碎之前,他以真神之劍爲起點,高速展開了《爆轟咒》。
遠超高性能炸藥的超高速衝擊波,從內部將暴君龍的巨顎炸了個粉碎。
衝擊波與爆焰瞬間席捲整個戰場,將小型猛龍一併炸飛。天茜沒有餘力進行細緻設定,因此爆炸也波及到了他本人。不過,其中絕大部分威力都被裝束上的《裝甲靈鱗》抵消了。何況事到如今,即使再增加一些傷勢也沒有關係,反正痛覺早已被切斷。
天茜在失去行動能力的右腿上展開《驅動裝甲》,將其當作義肢使用。他動作略顯僵硬地向後跳去,與七墮拉開距離。隨後天茜用僅剩的左手一下抓住那截勉強還連着、殘破不堪的右臂殘骸,直接扯了下來。
口腔內部發生爆炸的暴君龍,似乎也難以立即發動反擊——畢竟它整個頭部都被徹底炸飛,只剩下一截尚未構築完成的脊椎。那具無法動彈、形似某種異形花朵的身軀,再次分解開來。它將倖存的小型猛龍骨骼一併吸收,改變自身形態。……最終,它化作了一頭同爲獸腳類、身長一丈有餘、身形敏捷而長有駭人利爪的
猛禽型恐龍
。
七墮重新形成的後腿踩在遍佈瓦礫的地面上。它那負責維持身體平衡的長尾輕輕擺動,令其得名的那對利爪摩擦碰撞、發出響聲。——機動力與武裝都已恢復。反觀天茜,不僅一條腿已經失去行動能力,就連〈凌霄〉和最後一柄真神之劍,也隨着右臂一同失去了。
不過,天茜覺得問題不大。
沒有真神之劍的確會很麻煩,但並不意味着失去劍後無法發動術式。七墮那原本重達數十噸的龐大身軀,也已經被自己削弱到了不過一噸多的體型。接下來只要不斷使用《禁咒》將其壓制,拖到增援抵達就行了。
不過。
一個無比熟悉的念頭,此時掠過了他的腦海。
就算不這麼拼命活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反正像自己這種隨時都能被替代的人,與其一直苟活着,還不如爲了破龍方討滅七墮的使命殉職。
與其讓六年前狼狽地沒能死成的自己,再這樣無意義地苟延殘存下去……
這一切,都是因爲天茜在六年前悽慘敗北,差點死去。
趕上了。太好了。
遭受《折天鍾》猛烈打擊被碾得粉碎的〈沉花〉重新構築起骨架,不知悔改地盯上祭花,試圖向她逼近。天茜當即用《禁咒》狠狠將它固定在原地。雖然對七墮說這種話也沒什麼意義,但倒是看一看氣氛啊。現在沒空搭理你,給我老老實實趴着別動。
刀刃深深砍入尾骨,就要將其斬斷,可隨後便被某種阻力給彈開。
與其讓從六年前開始便一直是碧燈枷鎖的自己,繼續拖住雙胞胎弟弟的腳步……。
「牽!制!你懂什麼叫牽制嗎!主動衝上去砍敵人,那根本就不叫牽制!祭花,你其實還挺兇暴的吧?! 」
那麼自己還不如就在這裏、就在現在死去。
碧燈處於聲音波浪的中心。他將拔出的真神之劍橫舉在面前,沉默地編織着靈術。他瞥向祭花,輕輕點了一下頭。
「——《此聲》」
而若是叩響左側牙齒,則可發動祓除邪惡的辟邪之術。
……二十九次。
與此同時,祭花也拔出了刀。
祭花無比開心地點了點頭。
祭花首先看見的是插在地上的一把斷劍,劍柄上還纏着半截手掌。再往後,則是恐龍形態的七墮,以及失去了劍與一條手臂、靠《驅動裝甲》支撐着殘缺右腿勉強站立的天茜。
天茜彷彿受到吸引般,將劍柄對準七墮。他沒有編織《禁咒》,而是凝視着隨時可能撲過來的恐爪猛龍,開始構築用於攻擊的靈術。
其名爲——《折天鍾》。
它作爲手臂的延伸,十分容易承載靈力。對於經過鍛鍊的衛士而言,只要正確地將氣魄注入其中,至少能夠突破七墮的表層防禦。
天茜越是弱小,碧燈就本該越是強大才對。自己的雙胞胎弟弟,本是一名在歷代踏破方中也算得上格外強大的踏破術師,是足以完成千萬丈塔踏破、實現千年夙願的踏破術師。
她拔出護身刀,斬向眼前的七墮。
插在腰帶上的真神之劍、寄宿在pika•pika體內的碧燈的靈力,以及從頭頂罩下的紺青色外袍,都在替祭花抵禦墮素。因此,她不僅呼吸沒有受到影響,皮膚與血肉也沒有遭到灼燒。那名使用〈月滴子〉的術師得知除了碧燈,祭花也要返回戰場後,便一邊說着「既然如此,穿上這個吧」,一邊爲自己的位袍施加防護術式,披在了祭花身上。
「嗯!」
最後,碧燈甚至還順着勢頭轉過身來,毫不客氣地伸手指向了天茜。
即使在沒有醒來的那段時間裏,天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外界。
她的表情實在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天茜故作平靜地移開目光。他只不過是想將維持《驅動裝甲》的靈力用於消滅七墮而已,根本沒有值得她這麼高興的地方。
「碧燈,就這樣繼續爭取時間。」
天茜極不情願地嘆了口氣,沒有看她,只低聲說道。
「我說過我至少能牽制它一下!」
只要這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吵吵鬧鬧、片刻不得安寧的雙胞胎弟弟陪在身邊,他就總覺得,自己如此認真地煩惱這些事簡直傻得可笑。
祭花那雙閃耀着強烈光芒的眼睛,筆直地注視着天茜。那道目光讓天茜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敵不過她,更無法違抗她。
那是祭花父親爲了慶祝祭花誕生,特地請神刀鍛冶師打造的。
它發現了更加弱小的獵物,當即轉過身體,準備直接將她一口咬住。就在下一刻。
「你那叫魯莽和匹夫之勇!你看,果然很兇暴嘛!」
〈沉花〉壓低身體,繃緊全身。突進即將來襲。只要不當場死亡就足夠了。
碧燈痛快答應,臉上卻掛着令人火大的壞笑。等自己的腿治好以後,一定要先踹他一腳。
——自己不是特別的人,自己不是被選中的人。果然……還是很難受啊。
即使是身爲一咲的祭花,也能夠斬開七墮的表層防禦,留下傷口。
護身刀。
「《三十》!——去吧!」
自己的同僚們,也因自己受了罪。夜叉伏與薄刃椿總是被安排待命,槍時雨也總是被安排進相同的輪班班次。原本,他們不該把時間耗在自己這種人身上,而應該
趁着如今儀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
,投入開城戰鬥之中才對。
他覺得這一切都荒唐透頂,也實在令人厭煩。不過又覺得有一點難爲情,內心的某處還感到了安心。這份心情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但他絕不討厭。
「你說什麼——?! 」

他能夠聽見,同爲八重術師的同伴們、以及如今已十分熟悉的典醫和護士們反覆對他說話的聲音。他也知道,自己的雙胞胎弟弟每天從清晨到深夜,始終寸步不離地守在自己身旁。
……不是,祭花你在幹什麼啊?!
《縮地》無法同時跨越距離與結界。祭花從《翠瑞垣》前方的雙翼門中衝出,隨後一路奔跑,終於抵達由地下倉庫遺址化作的戰場。她站在那裏,猛地吐出一口氣。
碧燈借給她的真神之劍的劍鞘,還有之前那名術師披在她身上充當被衣的位袍,都已經因爲剛纔那一次斬擊而變得破破爛爛。可祭花仍不服氣地撅起嘴脣,反駁碧燈。
「祭花你做得太過頭了!我只叫你
稍微
吸引一下它的注意力,你怎麼直接衝上去給它來了一刀,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
明明說過不準回來,結果碧燈本人還是大搖大擺地跑了回來。反正這個笨蛋從來不會聽自己說的任何一句話,回來也就算了。可祭花她不一樣啊!她可是靈力微弱的一咲啊,光是站到七墮面前便可能喪命,還會因爲弱小被七墮優先盯上!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場景,碧燈雖然慌得不行,但還是選擇優先完成靈術。
正因爲害怕天茜會死,碧燈才無法全身心投入踏破儀式。天茜是否平安這種多餘的擔憂會分散他的注意力,讓他無法專注於儀式,踏破的速度也始終都上不去。
「《此聲,非吾之聲》」
「爲什麼把她帶過來了,碧燈!」
天茜忽然覺得這一切荒唐得可笑,不禁呻吟出聲。
就在那片灰色煙幕中,天茜怒吼出聲。
天茜心想,即使現在再叫她逃走,她大概也不會聽吧。
不過她拔出的並不是碧燈暫時交給她的真神之劍。碧燈曾經告訴她絕不能拔出這把劍,因爲就憑一咲的靈力妄想使用那柄劍實在太過危險。她拔出的是自己的護身刀。因爲是護身用的刀,刀身不算長,但也開過刃,十分鋒利。
祭花心中如此想着,不過並沒有放鬆警惕。相反,她緩緩吐出細長的氣息,將意識凝練到了極致。她的意識如滿弓之弦般銳利繃緊、同時鋪展至整個戰場。而在這意識深處,響起了一道清澈透明的高音。
「是她自己說要跟來的!」「是我讓他帶我過來的!」
「兇……兇暴!? 什麼叫兇暴啊!就沒有更好聽的說法嗎,比如勇敢、果敢之類的!」
既然自己的存在只會成爲碧燈的枷鎖,既然自己弱小到甚至無法消除弟弟一件擔憂,那麼自己是否根本不應該存在?
見狀碧燈也疊加發動《禁咒》,將七墮牢牢壓制住。祭花從天茜懷中下來,又靠近僅憑一條腿站立的他,扶住了他的身體。
……她明明也被現實逼着直面自己的無力,卻依然能夠以這樣的表情繼續前進。這是天茜不曾擁有的堅強。
《叩齒》便是源自大陸的靈術之一,發動方法正如其名,需以牙齒相叩之聲爲媒介。其術式分別被冠以大陸上既被用作樂器、亦被用作祭器的磬、鼓、鍾之名,通過將人的身體作爲祭器奏響,以此呼喚靈理,祈求獲得感應。而在太古時代,人們祈求對象則是管理神羣。
是否只要自己消失,碧燈就能夠不再被弱小的哥哥所束縛,繼續向前邁進?
在那之後也一樣,碧燈始終害怕天茜會死在破龍儀式中。
碧燈一邊咬響左側的牙齒,一邊在心中默數。不同於牙齒碰撞本應發出的聲響,一聲清澈的金屬音,從他體內迸發、響徹於天地。這道靈術無需詠唱,使用起來很方便,威力也強,還正好是碧燈最擅長的術式類型。唯獨需要
重複
發動這一點稍微有些費事。
他取消了尚在展開中的靈術,改爲操縱不擅長做出精密動作的《驅動裝甲》,一把將祭花從七墮的攻擊範圍內拉走,緊緊護在懷中。
「……既然來都來了,那我也拿你沒辦法了。能就這樣繼續扶着我嗎?」
來自遙遠天穹的靈性,如銀色的雨、又如天籟般傾瀉而下。它化作無形的重壓,將下方的邪惡——將七墮狠狠鎮壓。
「再說了,就你現在這副鬼樣子,還有臉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勢訓人嗎,天茜!〈凌霄〉和真神之劍全滅,一條手臂被炸飛,腿也被打爛了!怎麼看都是你這個笨蛋闖的禍最大吧!笨蛋!笨蛋!大———————————————————————————笨蛋!!」
「啊啊,是啊……!」
七墮空洞的眼窩頓時轉向祭花。
天茜的靈力量原本便屬於八重術師中較低的那一檔。因此,他本來就很有可能殉職於破龍儀式——可天茜卻以十分殘酷的形式,將這個未來擺在了碧燈眼前。
那聲音如同銳利的刀刃敲擊水晶,又如同用寶石製成的棒槌敲響銀鍾。聲音中帶着一絲令人畏懼的清冽向四周擴散,鈴音般的餘韻無限延展。聲響與迴音不斷重複、彼此重疊,最終化作萬千口鐘共同奏響的歌聲。
緊接着,一柄由星辰之光交織而成的靈威巨錘,對準被壓死在原地的七墮從天而降。那駭人的聲勢,宛如整片天穹都隨之墜落一般,重重砸在了瓦礫遍佈的戰場上。
「包在我身上。」
天茜無奈地長嘆一口氣,以與方纔截然不同的心情,重新編織起剛剛取消的言靈。
大量鮮血湧出,原本櫻重色的戰鬥裝束被染得通紅。可儘管如此,天茜仍用閃爍着堅定光芒的雙眼,毅然凝視着七墮。
可就在這時,〈沉花〉的視線卻從眼前的天茜身上移開了。
祭花動了。
祭花向前踏出一步,揮刀斬向眼前七墮那條長尾的中間部位。
受到《折天鍾》靈威攻擊的只有被認定爲『邪惡』的七墮,然而與靈威一同被喚來、自天而下的狂風,捲起了灰燼與混凝土粉塵,令灰色煙幕瀰漫開來。
天之鐘聲轟然鳴響。
叩響右側牙齒,便可發動用於防護的《椎天磬》。叩響中央牙齒,便可發動用於招神的《鳴天鼓》。
正因破龍方人數最多,也最容易被替代。正因爲自己在其中也十分弱小。……正因爲自己
什麼都
做不到,纔會產生想要至少履行身爲哥哥職責的這種可笑的執念。可如果只是爲了這種無聊的執念,便要繼續束縛住理應拯救這個世界的碧燈的話——
八重術師所使用的咒禁之術,是由源自大陸的靈術與八千穗國自古流傳下來的術式相互融合而成的。
碧燈身爲這一代踏破方,身爲唯一一名、無比珍貴的踏破術師,卻因爲害怕失去天茜,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放棄了參加踏破儀式。
碧燈立刻高聲反駁了回去,懷裏的祭花也拼命出聲辯解。天茜猝不及防,低頭看向祭花,碧燈沒有管他,在一旁皺着眉頭數落起來。
而靈力量低下的天茜,也正因爲自己的弱小,無論過去多久都無法消除碧燈的恐懼。直到現在,碧燈依舊害怕着天茜會戰死,並因此停滯不前。
那是一道需要詠唱很長言靈,擁有極高威力的靈術。是一道即使以天茜如今這副狼狽不堪的狀態,也一定能夠徹底消滅七墮的靈術。是一道即便在詠唱期間遭到撕咬,他也能在死去之前完成詠唱的靈術。
這裏好歹也是與七墮交戰的戰場,兩人卻就這麼鬧起了內訌。
碧燈並不擅長與七墮作戰,不過要壓制一頭已經被削弱到這種程度的七墮,實在輕而易舉。
是他害得雙胞胎弟弟不得不開始正視此前一直視而不見的現實——在破龍儀式的盡頭,等待着的是自己雙胞胎哥哥的死亡。
就算自己消失了,只要讓碧燈與遠比自己強大的夜叉伏或薄刃椿組成搭檔,碧燈受到七墮傷害的可能性也會比現在低得多。與其讓弱小的自己毫無意義地逞強、繼續戰鬥下去,這樣反而更能保障雙胞胎弟弟的安全。
明明都已經把敵人打得如此破敗不堪,接下來只需要用天茜他最擅長的《禁咒》拖住它,等待增援抵達就可以了。可天茜剛纔卻不知爲何打算捨命發動攻擊。果然,他那個一心求死的壞毛病又發作了。
正如碧燈對祭花所說的那樣。只要稍微移開視線,天茜便可能趁着那段時間死掉。因此無論如何,碧燈都無法將目光從天茜身上移開。
誰讓他有一個無法放着不管、總叫人操心的哥哥。
「——你不過就比我早出生了幾分鐘而已,少在我面前擺哥哥架子。」
明明天茜自己才傷痕累累,明明天茜自己才最爲痛苦,卻依舊因爲無法拋下碧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直到現在也仍舊陪伴着他。因此,除此以外,碧燈已經不再奢求更多。
天茜將《禁咒》解除,察覺到這一點的〈沉花〉立刻開始掙扎,試圖掙脫剩下的束縛。碧燈見狀隨即強化咒縛,繼續將它死死壓住。結界外也有新的《禁咒》疊加進來,看來是作爲增援的先鋒部隊裏部終於抵達了。雖說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突發事態,所以也不能怪他們,但還是來得太慢了吧。
耳邊傳來的言靈是《鎮魂》——是破龍術師爲了淨化七墮而使用的靈術。
碧燈瞥了一眼正在詠唱正式言靈的天茜,帶着終於放下心來、又有些許寂寞的心情,輕輕聳了聳肩。
「……不過,以後應該沒問題了吧。」
天茜解除了《禁咒》與《驅動裝甲》,將全部力量注入《鎮魂》之中。他詠唱起正式的《鎮魂》言靈。腦海裏浮現的是八千穗國的八件神寶。在略式詠唱中,每數出一個數字,便可以讓對應的神寶的靈威附着於身。這是至今仍流淌在八重術師血脈之中的太古神威。
第一件。
「《天之鏡》」
第二件。
「《清水之水精》。——《瑞山之翡翠》《海原之真珠》《磐底暗之黑曜》《齋霧之領巾》《萬籟之鈴》《威靈之劍》」
天茜將真澄之鏡置於胸前。將四枚寶石相連,佩戴於頸。身披領巾,腕纏神鈴,手執神劍。
天茜左手握住那柄呈現古代雙刃劍形態的靈威之劍,將其豎立在身前。
「《震動此身,令血液與氣息顫抖,令天地奮起,揮揚靈威》」
那是從天穹彼方傾瀉而下、由鴉神所象徵的陽光之靈威。是流水蛇神、地脈狼神與海流鯊神的靈威。是自遙遠地底湧起的這顆行星的脈動,是充盈於天地之間的無盡水流,也是這世間一切存在之物的靈威。
將這些靈威招來,使其憑依並匯聚於身的這副身體——
「《此身,非吾所有,此乃威靈赫赫之蛇靈神,所憑依之齋座》」
於是,天茜取出了與往常不同、今天第一次準備的東西。
「……太慢了。」
「說得也是。……但是事關下法士,我還是想盡可能多收集一些線索。」
飼養在水晶燈籠中的燭火種星金魚,發出橙色的光芒,朦朧地照亮階隱下方。見那道坐在臺階上的人影緩緩起身,黑龍御前嘴角微微上揚。
對方卻沒有回應黑龍御前面帶笑容的輕佻招呼。
「都已經變成這副鬼樣子了。就算原來真有什麼,現在也不可能還剩下了吧。」
那是他們的祖神,水之理神。——正是這位神,造就了他們與天地間水之靈性親近的本源。
薄刃椿畢竟是一位難得的大好人,不僅沒有感到絲毫不快,反而笑着回應。
「〈製藥〉沒了,亞人工廠也沒了,就連
更深處
的戰鬥用違法生體的研究設施也被一併搗毀。可我們這些做『東家』的,事先連半句招呼都沒收到呢。」
「碧燈呢?」「還沒…起牀……」
緊接着,又有一羣身披暗色裝束的人不知從何處出現,將衆人包圍起來。
在他身旁的祭花,將身體靠得更緊。
沒打任何招呼。也就是說,朝廷在沒有向他們下達要求提供情報的命令,也完全沒有動用
犯罪結社
的情報網或人員,便自行追查到了〈製藥〉的造反計劃,並將他們徹底殲滅。
龍化精。
碧燈咬緊牙關,牙齒吱吱作響。
剛直之劍即使折斷,也依然勝過彎曲自身、苟且保全的魚鉤。那是古詩中的一句。大概也是直劍這一名字的由來。
「以後,
亞人買賣會嚴格按照法律受到管制
。又少了一門生意啊……」
對方是正作爲增援趕來的那對破龍術師搭檔的一人,看樣子已經抵達歌流街附近。夜叉伏的性格對碧燈來說有點難以相處,所以他選擇了聯絡爲人豁達的薄刃椿。
與反對勢力和下法士一樣,當時橫行各地的僞物,以及即使屬於真物、卻難以控制的組織,無一例外地遭到毀滅。據傳,有一個名爲伊爾查里加、位於赤道上的一個小國,被各國聯軍徹底殲滅,只爲了將其國土用作那座巨大建築的
建造用地
。從那以後,這個國家的一切都被納入九重皇家的支配之下——整整千年,那道支配的鎖鏈從未斷裂過哪怕一次。
老布切裏嘆了口氣,獨自低聲說道。不幸中的萬幸,直劍至少
完成了這場反叛最基本的目的
。
「畢竟有人前來礙事。總不能讓那羣四處嗅查的小老鼠,看見我們的底牌吧。」
「哦,找線索啊。可是……」
據說,在太古神世,漫山的櫻樹曾將千櫻山裝點成祂的王座。
此時,一隻纖細的手,忽然從後方悄無聲息地纏上祭花的脖頸。
「對了,可不要亂動哦,術師們。……還有那些姍姍來遲的雜兵們。」
「……實在可憐。」
人影沒有回答。黑龍御前傲慢地揚起下巴,繼續說着。她的脣邊帶着豔麗的笑容,雙眼卻與之相反,冰冷徹骨,如同野獸般毫無生氣。
「既然〈凌霄〉已經全滅,那不就只能由我親自查看四周了。想盡量多帶點情報回去。」
那道道雷霆追隨着天茜揮落的劍,化作赤金色的閃電。以迅雷般的神速與天譴般的劫熱,朝着〈沉花〉狂襲而去。撕裂塵霧,灼燒香霧。
與解除龍化的部下分別後,自稱黑龍御前的龍之公主獨自穿過漆黑的長廊。
「剛纔,是從哪裏……」
『那孩子又亂來了……明白。那我們先原地待命,等情況穩定下來再聽你們的指示。』
「《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是這麼說的吧。」
給我負起責任啊。所以
先回到這裏來啊
。吶。
至於當事人天茜,此刻正用完好的左腿和《驅動裝甲》構成的義肢右腿,一瘸一拐地四處走動。祭花滿臉擔憂地跟在他身後,碧燈半眯眼睛發問。八重術師不僅能像控制痛覺一樣控制出血,他們還擁有極其龐大的靈力,因此生命力也同樣強盛,自然不會因爲這點失血便輕易死去。可即便如此——
「拜託了。還有就是,天茜傷得挺重的,希望你們能用《縮地》幫個忙。」
短短一句話中,帶着明確不過的責備。那人的雙眼,在黑暗中的走廊中仍然炯炯發亮,死死盯着黑龍御前,絲毫沒有移開視線。
他們擁有如長鞭般緊實的身軀,手中隨意地提着已然出鞘的小太刀,刀身漆黑無光。他們臉上同樣纏繞着暗色布料,面容被完全遮掩。從縫隙中露出的雙眼有着細長的瞳孔,而且是金色。眼睛周圍沒有薄薄的皮膚,取而代之的是細密的黑銀色鱗片。
那人正從祭花剛剛跟隨天茜走過、前一刻還空無一人的地方現身的。在場所有人都親眼確認過,那裏分明沒有任何人。
祭花渾身一顫,徹底僵住。回過頭來的天茜與立即擺出戰鬥架勢的碧燈,也不敢有任何動作。畢竟祭花如今已經被對方挾持爲人質。纏繞在她脖頸上的手指雖然纖細,可若對方是戰鬥用身體改造者或術師,僅憑這樣的手指,也足以在一瞬間折斷她的頸骨。
天茜其實每天都在想,叫碧燈起牀實在太麻煩了,要是碧燈能聽見這聲音以後自己醒來就好了。可遺憾的是,今天碧燈也還是沒能醒來。
確認七墮被徹底消滅後,碧燈發動了《傳神》。雖然下令出動增援部隊的是琉璃揚羽,但碧燈自己還向其他人發出了請求。
她聽着渡廊下方遣水細流的潺潺水聲,不禁喃喃自語道。
「《此手,非吾所有,此乃高舉鳴神雷靈大刀之神手》」
大概是聽說七墮已被消滅,衛士們此時如潮水般湧入結界內。可被黑龍御前銳利一瞥後,他們只能咬牙切齒地停下腳步。
這傢伙差不多也該意識到自己是個傷員了吧。
〈碧峯頭製藥〉。那是〈大肅清〉時期最尖端的企業之一。它既不像
犯罪結社
那樣犯下過罪行,也不曾像下法士一樣反抗過朝廷,僅僅因爲朝廷想要吞併其技術,便被朝廷徹底取締。
直劍便是被那臺以神意驅動、名爲九重機關的狂神裝置,徹底碾碎的。
〈大肅清〉。在各國傾盡全力建造出後來成爲千萬丈塔原型的巨大建築之前,這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都曾遭遇由各國王家掀起的肅清風暴。
黑龍御前卻毫不在意,只是短促地笑了一聲。
天茜將靈威之劍高舉向天。萬里無雲的夜空中,突然響起了撕裂絕緣大氣的雷鳴,響徹天地。
此刻已是接近虛之刻的深夜,此處是她的私人宅邸。爲了等待女主人的歸來,寢殿與東西兩側的對屋雖早已熄滅燈火,鋼製蔀窗卻仍高高掀起。
距離〈大肅清〉已經過去整整千年。在這漫長的千年歲月中,九重皇家從未失去千年前的苛烈。他們從未令肅清所獲得的強權腐朽,也從未令發動〈大肅清〉時的目的發生變質。
「哦,是你啊。雖然遲了些,不過見你
平安無事
,實在可喜可賀。」
皇家早已察覺,也不會容忍越界的
惡作劇
。看來這場搜捕行動的目的之一,便是向〈澗底〉,以及其他懷有類似企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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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警告。九重皇家——九重機關的那些怪物們,可沒有清閒到一次行動只實現一個目的。
黑龍御前嫣然一笑。與侍奉在身旁的部下不同,她依舊保持着人類的姿態。那是一張足以令人歎服「所謂傾國傾城便當如此」的妖豔面容。烏亮的秀髮雖高高盤起,髮梢卻依然垂至膝下。染紅的雙脣向兩側彎起,露出妖豔笑容。暗黑色的單衣將她神祕曼妙的身體曲線勾勒得分外清晰。在單衣外面還妖豔地纏繞着一件宛如夜晚般深邃的深藍表衣。
「是在叫我嗎?」
這裏畢竟經歷了成體七墮與八重術師之間的激鬥,那本來可是必須準備專用戰場才能進行的戰鬥。更別提最後還發動了兩道大型靈術,整片區域已經化作一片焦土,恐怕即使遭到連續轟炸,也未必會被毀成這副模樣。
「妾身正要履行自己的職責時,爾等卻偏偏多管閒事,八重山吹機關。……這份代價,日後定會讓爾等償還。」
從東西對屋的南端一直延伸至釣殿的中門廊,將整座南庭完全圍住。通往宅邸外部的正門則位於中門廊之外。因此,這座被夜色籠罩的宅邸南庭,宛如一方被截取出來的小宇宙。
而後,靈力驟然收束。以詠唱裝填而成的龐大靈力,其具現化出的大規模靈術陣彼此重疊、化作漩渦。一聲打鐵聲落下,萬物靜止,下一個瞬間臨界的閃光迸發出來。伴隨着某種偉大存在發出的咆哮般的霹靂轟鳴,極大規模的雷霆奔湧而出。
那柄意欲斬殺暴虐鯨鯢、刺穿豪橫蛟虯,卻最終折斷的剛直之劍,想必也算是得願所償了吧。即使那些鯨鯢與蛟虯,未曾因此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
「……這就是在告訴我們,沒有事情瞞得過他們吧。大姐頭。」
因爲他成爲了,朝廷明令禁止的龍化精,以及後來被發現更加危險的羽化精的原材料。
在洶湧襲來的雷火激流之中,——那頭毀滅之龍終於連同全身一起,被徹底消滅了。
八重術師既是蛇靈的後裔,與水親近,又以劍爲生。世間再沒有比這更適合八重術師所揮舞的靈威之力。
「……「黑龍御前」。」
「是啊。自〈大肅清〉以來,雖已過去千年,九重大人卻依舊令人可怕得很吶。」
話音落下,黑龍御前與她麾下的黑衣龍人,便如同現身時一樣,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布切裏聽完這番話後,神色苦澀地點了點頭。
廣闊的南庭中,鋪滿地面的白沙在淡雅的月光下泛起如霜雪般的光澤。悠然綿延的苑池在這個時辰彷彿裝滿了無盡黑暗,庭前的梔子花散發着誘人的芳香,古樹的巨大黑影勾勒出夜晚的輪廓。
「真正的好戲,是〈野邊墨染〉出現的夜晚。只剩兩天了,趁現在好好養精蓄銳吧。」
而且……還是墮龍講普通成員根本無法使用的特製品。
彷彿是在回應祭花的力量與心意一般,天茜編織出了言靈的最後一節。
直劍的身體上或許曾被下法士佈下過某種機關,可是也在〈沉花〉被召喚出來時徹底灰飛煙滅了。
正如前些日子他對直劍所說,
犯罪結社
的營生,完全建立在皇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之上。在如今這個完全處於朝廷管理下的社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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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替他們跑腿,販賣一下表面上不受管理的商品罷了。
一瞬之間,真紅色的雷華席捲整片戰場,隨後又化作四隻盤旋飛舞的烏鴉,繪出臥鴉丸的雲術陣。它們將自己雙翼的殘影層層疊疊地留在飛行的軌跡上,那圖樣精緻得宛如千萬丈塔中萬華鏡般的頂部。
與往常一樣,天茜先是與碧燈那位性格怯弱的近侍松鷺進行了對話。隨後也像往常一樣,伸手拉開碧燈房間裏的紙拉門。剛剛更換完畢的右手將門拉得無比響亮。
碧燈仍舊半眯着眼睛,環視着地下倉庫——或者說,地下倉庫的殘骸。
「你在幹什麼啊,天茜?」
「正是。妾身便是墮龍講與七墮之主,大名鼎鼎的黑龍御前。」
pika•pika在祭花肩頭,同樣不敢輕舉妄動,愕然地低聲問道。
無論他們多麼敬愛皇家,也不願滿足於這種窩囊處境。可是,若想擺脫壟斷了全部暴力機關的九重皇家的統治,就必須擁有相匹配的戰力。爲此他們纔會研究戰鬥用違法生體,而這也正是朝廷絕不會放過的真正重罪。
看來就連〈澗底〉以亞人工廠作爲掩護、命令〈製藥〉暗中進行的生體兵器研究,也同樣處於朝廷的掌握之中。
畢竟是發生在歌流街的騷亂。〈寒卑之澗底〉作爲此地的『東家』,參與了引導客人與遊女的避難工作,自然掌握了〈製藥〉遭到查處以及七墮出現的大致經過。太夫出身的刀首回到那棟奢華至極的揚屋大樓,步入富麗堂皇的後臺休息室後,嫵媚地輕嘆了一聲。
「抱歉,薄刃椿。……這邊已經解決了。」
黑龍御前將視線從伺機而動的斑牙身上移開,傲然睥睨着八重術師。
雷霆誕生自天上的水,並由劍與蛇所象徵。
延續千年、始終不曾動搖的意志與使命。那早已不是人類所能擁有的思維方式,而是
上位存在
的生存方式。
「《若無祓除禍物之劍,又當以何物糾正枉曲!》」
◇ ◆ ◇ ◆ ◇ ◆ ◇ ◆
『那就好。不過至少讓我們幫忙收拾殘局吧?』
直少爺。
天茜終於意識到了,其實自己根本沒必要每天早上親自叫碧燈起牀。既然世上有一種名叫鬧鐘的東西,那麼只要用擁有類似功能的
那東西
來代替鬧鐘不就好了。畢竟那生物原本便是因爲具有宣告清晨的作用,纔會被人類飼養。
並不是爲了依賴他,而是爲了支撐他。
〈沉花〉最終被雷霆神威焚燒殆盡,不留半點痕跡。
他將那東西扔進碧燈呼呼大睡的帳臺裏,隨後關緊紙拉門,順便隔絕聽覺,保險起見還用雙手堵住了耳朵。緊接着。
『雞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哇!? 」
正如天茜所料,碧燈一下子從牀上彈了起來。
不過廚女也因此失手摔碎了茶碗,守門的人形使役出於本能進入警戒狀態,棲息在鄰宅松樹上的烏鴉慌忙振翅飛走,住在同一條三條大路上的八重山吹機關長官嘆息着說「今天又在瞎搞些什麼」,而性格怯弱的松鷺則被嚇得當場哭了出來。
然後,宅邸裏那位所有人都不敢忤逆、性情沉靜的老管家,讓天茜跪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說教道:「這樣做會驚擾周圍鄰里的,今後絕不可再做此等惡作劇,天茜大人,明白了嗎?絕對不可再犯,您聽清楚了嗎?」
不知爲何,碧燈也受到牽連,被迫在旁邊一起跪坐着。
「——事情便是如此,祭花大人。您特意前來迎接,卻遇到了這種事情,實在萬分抱歉,還請再稍候片刻。」
「啊,好的。」
自稱是天茜近侍的年輕女房,舉止沉穩而溫雅地向祭花低頭致歉。祭花原本還望着剛纔傳出雞形機關自在慘叫聲的寢殿,聽見她說話,才慌忙點了點頭。
祭花剛來時,被人告知「碧燈大人尚在寢中,還請在此稍候片刻……」,隨後被帶到了臨苑池而建的釣殿。用於納涼的釣殿四面通透,正值花期的蓮花從池中顯露出淡紅色的豔麗姿態。
端上來的蓮茶沾染了恰到好處的甘甜香氣,顯得十分雅緻。……茶倒是沒什麼問題,可與茶一同送來的那盤點心,數量卻多得離譜,已經不是喫不完會不會顯得不禮貌這種程度的問題了。
緊接着,庭師專門採來開得最盛的花枝,雜役們則抓住庭中的白孔雀,將它們帶到釣殿周圍。最後,池塘對岸的另一座釣殿中,擅長絃樂與管樂的女房和家司們甚至還
若無其事
地開始演奏樂曲。
這歡迎儀式實在過於隆重了。
簡直就像家長看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興奮過頭時的反應。不過祭花本人完全沒有察覺。
近侍女房也捏緊拳頭充滿幹勁,猛地向祭花探出身子。
「想必小姐也覺得無聊,不如泛舟遊玩一番?或者去觀賞蹴鞠如何?」
附近的一名年輕雜役露出一副「請儘管交給我」的凜然神情。
不過,他們畢竟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做,麻煩人家總歸不太好。況且現在寢殿裏,天茜(順帶還有碧燈)應該正在挨訓,鬧出太大動靜似乎也不合適。
「那我可以去庭院裏散散步嗎?」
走到中門廊時,兩人發現了從另一邊過來的祭花,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早上好。還有,抱歉讓你久等了。」
走在天茜後方半步的碧燈不停用手指戳着天茜的後背。想想也是,碧燈這種反應再正常不過了。於是天茜也難得沒有反抗,只是默默地任他發泄。
「嗯,早上好。你們挨訓捱了好久啊。」
「早。讓你久等百分之百是天茜的錯。」
「早上好。碧燈大人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
結果何止是稍微長一點,這場說教持續了足足一個小時。天茜被訓得筋疲力盡,碧燈更是剛起牀便被迫跪坐了近一個小時、整個人顯得憔悴不堪。兩人穿着的武官直衣,還沒出過宅邸卻已經顯得皺巴巴了,他們搖搖晃晃地沿着外廊走了過來。祭花見狀,也回到了釣殿。
「當然可以。就由不才夏雪,爲您介紹這個時節最值得觀賞的景緻吧。」
只有天茜。
「今天也請多關照啦,兩位。」
pika•pika今天也一如既往地禮貌補充。碧燈呻吟着說了句「就是說啊」,祭花決定將聽他抱怨的任務交給pika•pika,自己則開口說道。
碧燈心情極差地半眯着眼。祭花笑着回應兩人。
「嗯。」「包在我身上。」——兩道早已聽慣的回答同時傳來。不知爲何,這讓祭花感到無比開心。
雜役們立刻爲祭花與夏雪取來了草履,兩人一同漫步於庭院之中。夏雪身上那套夏季生絹製成的女房裝束髮出沙沙輕響,她忽然露出略帶一抹俏皮的微笑。
「……既然如此,希望天茜大人受訓的時間,稍微長一點比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