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八重山吹機關 千萬丈塔踏破錄》 · 安裏アサト · 4.3萬 字
她早就知道,他們並不是人類。
尖銳的虎牙,腳跟高高翹起彷彿多出一個關節的雙腿。幾乎看不到眼白的漆黑的雙眼。
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是她關係最好的朋友。
「啊,公主殿下。我們的工作正好剛結束呢。」「今天要玩些什麼呢?」
穿過他們工作的那間小工廠後門,所有人都會笑着迎接她。無論是他們,還是身爲他們主人的工廠主夫妻,都十分疼愛前來玩耍的小祭花。
他們特地把材料堆放區挪開,在騰出來的後院角落裏,每天陪她玩耍。
祭花沒有上學,也沒有年齡相近的朋友。老管家一離開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很孤獨,所以總是偷偷跑出宅邸來找他們玩。
那一天也是如此。主人送給她一條漂亮的絲帶,於是大家幫她綁好頭髮。大家不停誇她可愛,她覺得有些害羞卻又開心得不得了。
等到傍晚回到宅邸後,她才發現自己忘記把絲帶還回去了,於是又朝工廠趕去。
其實明天再還也沒關係。可即使父親在家,她也不想待在那座只有孤獨的宅邸裏。
就在那隻復古鬧鐘還在輕唱的時候,她啪的一聲伸手把鬧鐘拍停了。
祭花在〈裾野〉超高層公寓住宅羣自己的狹小牀鋪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雖然電子信息界中的個人虛擬終端也有鬧鐘功能,但祭花屬於那種至少睡覺時想斷網的人。檢測到她醒來,環境調節AI立即投射出她喜歡的景象:除了玻璃圍成的小庭院之外,整個牆面都覆蓋上了幽靜雅緻的竹林景色。
——要是沒有這個幾乎佔掉一整個房間的小庭院,我的房間明明可以更寬敞啊……
每天都會冒出的抱怨再次閃過腦海。這座按照規定必須安裝在每個房間裏的小庭院,有着茂密的植物,以及會發光的幻獸。(明明能看見珀玉帶着它們經過,卻不知爲何總是看不見幻獸本體。)它和層疊森林一樣,今天依然毫不客氣地散發着壓迫感。不如說,它確實在物理意義上擠佔着居住空間。
「pika•pika,早安。」「早上好,祭花。」
從睡眠模式甦醒的pika•pika溫和地回應着,從枕邊的待機艙裏站了起來。
「祭花,基礎食品套餐還有庫存。要喫早餐嗎?」
「嗯,不用了。今天也去食堂喫。幫我泡杯抹茶拿鐵。」
「壞話合體了!? 」「而且還若無其事地把攻擊範圍擴大到整個陰陽寮了啊!? 」
寬闊的車道與人行道浮現而出。一棟棟高約三十餘丈(一百米),在
那個時代
屬於主流的粗獷高樓拔地而起。一輛被遺忘的卡車,也如往常一樣孤零零地出現在道路邊緣。
「非常感謝……不過抱歉,今天我和碧燈都輪到踏破儀式值班了。」
……說起來。
「除此之外參與的機構還有警察、咒禁寮、祓使以及密務省。國軍這次不參與行動。調查工作由衛門府、警察和密務省負責。而靈術機關則在需要術師戰力的時候出動。比如鎮壓、入侵、壓制之類的工作……總之,你們那邊很快
也
會忙起來,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聽覺,應該說所有感官系統,我都可以自行關閉。」
但是這裏沒有任何人影。九百年前儀式場本就已經封鎖。更何況,每當千萬丈塔出現之時,除了擁有八重術師等級靈力的人之外,所有生命都會被從儀式場中抹消。
「誒——……」
祭花身體微微前傾。
「結果不還是在罵他們是笨蛋嗎天茜。既然如此乾脆直接說是一羣瘋狂科學家算了。」
「天茜你沒事嗎?剛纔那麼大的聲音。」
也正是九百年前踏破儀式開始之夜的淚町再現。
祭花猛地抬起頭。碧燈卻搖了搖頭。
「確認千萬丈塔顯現。」
「什、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是警報嗎!? 」
那是天茜幾乎瞬間衝到她面前伸出的手。感受到他的體溫,以及衣服上滲透出的香氣,祭花心頭猛地一跳。
與此同時。原本灰色的混凝土平面開始被覆蓋替換。
無位官員只能穿黃色官袍,但裏面的單衣、袿和衵則可以自由選擇顏色。想着今天穿什麼顏色好呢,她不斷將整套服飾的全息影像投射到穿衣鏡中的自己身上,確認顏色襯不襯膚色。
無數金剛石被紡成絲線,由其精密編織而成的幾何狀巨塔撕開薄雲,反射着璀璨月光,向地面緩緩降臨。那景象華麗夢幻,宛如異界魔神的幻夢。
她隔着電磁御簾拍打折扇表明來意。然而屋內兩人卻不知爲何猛地轉過頭來。
祭花有氣無力地補充道,天茜笑了起來。
正說着,從陰陽寮那邊的官署方向又響起了高亢的「請暈徐我煎藥呈上(請允許我簡要呈上)!」那是負責各官署間送信的幻獸「千代郎」。而且還不是一隻,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叫。
天茜平靜地補充說明後,微微歪了歪頭。
「那麼首先——討伐墮龍講征伐使團已經正式決定組建並投入行動。因此,左右衛門府再次正式宣佈與〈八重山吹〉合作,並提供輔助支援。」
即便如此,趁着工作稍微有空的時候,祭花還是來到八重山吹機關總部。
就在碧燈被傳送進千萬丈塔的瞬間。夜色中的高樓街景忽然出現裂痕。隨後那些理應在破龍儀式中被討滅的墮龍成羣現身。
洗漱出來後,她喝了一口剛泡好的抹茶拿鐵,打開衣櫃開始思考。衣櫃裏整齊收納着睡覺期間已經自動清洗完畢的制服,包括武官袍與單衣。還有夏季穿的衵(內衣)、春秋用的袿(外衣),以及爲數不多的私服。
以〈野邊墨染〉事件爲契機,全國各地的墮龍講突然同時活躍起來,結果暴增的活動量和通訊量被調查機關與朝廷監控網一口氣捕捉到,大批成員被逮捕。
然而天茜卻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
至於留在地面的四名破龍方術師的職責則是。
「開發官廳專用機巧自在的陰陽寮•陰陽方那幫人嘛……怎麼說呢,只要想到笑話和給別人添麻煩撞在一起,他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笑話。全是一羣那種笨蛋。」
而看到她的反應,天茜似乎也回過神來,猛地縮回雙手。
「正因爲這樣,以後大家都會越來越忙,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在真正忙到抽不開身之前,要不要先一起去帝都逛逛?今天我剩下的時間已經空出來了,我來給你們當嚮導。」
而身爲破龍術師的天茜所承擔的儀式,也在同一時刻開始了。
「說得也是。陰陽寮就是一羣笨蛋瘋狂科學家。」
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從檜皮葺屋頂上方落下。
然而到了盤發的時候,不知爲何今天怎麼看都覺得不滿意。她一次又一次拆掉重綁。等折騰完已經到了不得不出門的時間。
與此同時,儀式場另外三個方向,也各有三名術師突入千萬丈塔。與他們組成搭檔的另外三人則留在地面。
在高樓與層疊森林並立的帝都之中,這裏也顯得格外異常,因爲
只有
層疊森林。那是一片如同密林般的禁區「淚町」。在其中心,破龍儀式場橫臥於大地之上。面積足有方圓二令裏(一公里)的巨大混凝土平原。當那座向地面垂落編織而成的巨塔,其底面於三十餘丈(一百米)高空完全成型的瞬間。儀式場四角同時升起錨鉤幻影。牢牢咬住塔身外壁,將其固定。
「而且也會有人擔心被抓住的蜥賊一旦招供,自己被順藤摸瓜查出來,於是提前行動……所以說,」
祭花和pika•pika滿臉無語地望着這一幕。
「對、對啊!剛纔那是什麼?果然是警報吧!? 」
『雞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沒關係。因爲你是在保護我嘛……」
應該先回家洗個澡再過來的……!她莫名其妙地開始強烈後悔。
不過天茜知道,嚴格來說那並不是降臨,而是在以超高速重現這座塔當年
建造時的景象
。
「八重術師主要在夜間工作,所以作息和別人不同。不過八重山吹機關裏的行政人員,還是和其他官署一樣從早上開始上班的。」
似乎因爲也想保護她卻慢了一步,碧燈還保持着剛踏出一步的姿勢。而唯一毫無防備、被正面命中的,就只有pika•pika。
皇京建築主流採用寢殿造結構
㊟
。主建築稱爲「寢殿」,兩側另有稱爲「對屋」的別棟,以走廊連接。祭花穿過透渡殿和下方的流水,前往天茜與碧燈辦公的東一對屋。
「要你管。我只是想換換心情而已。」
「哇!祭花!? 你來的也太不是時候了!」「祭花!總之先把耳朵堵上!」
「這樣啊。不過祭花要是配合我們的作息,不就得一直加班了嗎?不是儀式值班日的話我們這邊倒是還能調整時間。」
「那我出發了,天茜。」「嗯,注意安全。碧燈。」
(注:日本平安時代平安京的高位貴族的住宅樣式。)
完全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祭花愣在原地。
連把pika•pika放回平時待着的頭頂位置都嫌麻煩。祭花急匆匆衝出了家門。
直到那隻再次被陰陽師們敷衍打發的小鳥,垂頭喪氣地叼着被退回的投訴書飛回自家部門之後。三人加一隻鳥才重新振作精神坐在沙發上。
踏破儀式由開城解析踏破三個階段構成。而讓這三個階段同時並行推進,是儀式的基本原則。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儘可能縮短完成整個儀式所需的時間。畢竟就算再順利,完成儀式也至少需要上千年。
碧燈向前踏出一步,這位獨自攀登巨塔的踏破術師的身影瞬間消失。他被自動傳送到了上一次踏破結束樓層的下一層。
本來思緒已經飄到九霄雲外的祭花,被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誒?」「啊?」
「更別說每天收到投訴都完全不改,真有毅力……」
順帶一提,千代郎送文件時那句根本不符合場合的口號,來源於改造之前的白頰山雀。而那含糊不清、奶聲奶氣的發音則屬於產品設計。負責製造改造生體幻獸的典藥省對此還相當自豪。
「祭花,再不出門的話電車就,」「跑起來!跑起來還來得及!」
「啊,那個沒關係。因爲和八重山吹機關協同期間本來就是晝夜輪班制。」
那是深沉而清澈,卻又帶着一絲甘甜的香木——白檀的氣息。
「呀啊!? 」
原本打算休息時間再整理的髮型,因爲上班後一直忙得團團轉,根本沒來得及處理。既然忙成這樣,妝容肯定也花掉了。而且皇京空氣那麼差,頭髮和衣服一定也沾了灰。對了,現在還是夏天,說不定還流汗了!
順便一提,這種時候墮龍講和各種犯罪組織之間的聯絡方式,反而是極其古老的紙質形式親手傳遞。因爲電子信息界受到密務省監控。各種通訊軟件當然也都在審查範圍內。
天茜點了點頭,重新說道。
自從第一次見面以後,兩人一直利用空閒時間帶她參觀皇京。她也想回報一下他們。
據說因爲太煩人,所有官署都討厭它,甚至會專門用機要文件提交投訴。
雖然確實不該對認識不久的異性這樣身體接觸,但前幾天他甚至還把她直接扛起來過,現在再計較似乎也晚了。
「……抱歉。剛纔一時情急。」
「看來衛門府很忙啊。」「託你們的福呢……」
「哎呀,真稀奇呢。平時你不是都用默認設置嗎?」
千萬丈塔•
第一層
。這是通往那遙遠高空最頂層的踏破儀式的起點。
時針指向午夜零點。機械構造的遠雷轟然作響。
所謂御所,皇京,難道其實遠不如從外面看那樣……令人憧憬?
今晚負責進入塔內的,是一名開城方術師與兩名解析方術師。留在地面的四人則全部屬於破龍方。總計四組八人,這便是參與一次踏破儀式的八重術師陣容。
那是比
原型
更加龐大的怪物。體長超過三丈(十米),擁有六條銳利的節肢以及兩對佈滿翅脈的巨大翅膀。即使在高速飛行中也絕不會失去目標的巨大複眼,冷冷俯視着天茜。
後半句則是通過環境調節AI向通用料理機下達的指令。歡迎光臨!小廚房裏傳來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回應聲。祭花一邊無視它,一邊走進同樣狹小的浴室。
「不,是下班鈴聲。」
「從〈野邊墨染〉出現到現在也不過十天左右,想在這麼短時間內發動恐怖襲擊就會很容易露出破綻。」
「下班的鈴聲。」
pika•pika還在不停眨着眼睛。
下一瞬間,一雙寬大結實的手掌堵住了她的雙耳。
「那種連玩笑都算不上的設計方案既然能通過審查,還能批准量產,那不管是提出方案的陰陽方、沒阻止的歷方、天文方、漏刻方,還是最終批准的陰陽頭大人,全都是笨蛋吧。」
作爲右衛門府使者之一,祭花如此說道。最終批准征伐使團成立的是由高位皇族組成的御前會議。而機關直屬於御前會議。因此天茜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只是點了點頭。至於似乎已經忘掉這回事的碧燈,則回應一句「啊,是啊」。
祭花忽然想到如果天茜一直在用雙手替她堵住耳朵的話。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真的是鈴聲!? 」
儘管前些日子〈飛蝗〉事件被迅速解決,全國各地的大大小小墮龍講依舊暗中活動。鎮壓、搜查、逮捕後的審訊與調查讓地方警察和左右衛門府都忙得不可開交。
她把赴任賀禮,白貝雕刻而成的卯之花花鈿固定在髮間,慌慌張張做最後檢查。嗯,差不多了,休息時間再整理。
她揮手趕開湊過來一臉看透一切表情的pika•pika。最終決定保持乳白色的衵不變,把單衣改成淺綠色。啓動顏色變換裝置後,電流刺激纖維微結構改變,通過結構色改變布料顏色。這種酪絹織對於沒有太多別的衣服的基層官員來說簡直是救星。
「對啊。每天早八晚五,還有午休前後,都會在外廷所有官署精神十足地發出驚天慘叫的雞型機巧自在,名爲——「雞郎」君。」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剛纔那聲巨響已經不是噪音,而像是武器一樣可怕的慘叫。
是巨脈蜻蜓。
遠古時代的史上最大蜻蜓——的醜惡諷刺畫般扭曲形態。
長着複眼的頭部,是一顆裸露在外的灰色腦髓。原本應當透明的翅膀上毒蛾般的五彩色澤流轉。花紋與顏色不斷變化。變化節奏令人聯想到毛毛蟲緩緩爬行時蠕動的長毛。
「確認七墮出現。飛行型個體。代號〈夢路〉。若無人輪換我將開始討滅。」
第一層展開期間。因爲重現出來的高樓阻擋視線,所以看不到其他破龍術師的戰況。通過比無線電限制更少的通訊靈術。今天四名破龍方術師的隊長槍時雨作出了回應。
『收到。無需輪換。〈回報〉、〈淚降〉、〈路標〉、〈夢路〉。全部由各位負責術師親自討滅。』
每晚破龍儀式場都會出現四隻七墮,由四名破龍術師分別負責討伐。
這個數字並非巧合。出現的七墮與進入塔中的四名術師一一對應。如果破龍術師戰敗。七墮殘留在儀式場中。
那麼與其配對的術師
也會在踏破儀式結束時
被那隻七墮活活吞食
。無論是踏破術師、開城術師、還是解析術師。他們原本就不是爲了與七墮戰鬥而設計培養的。更何況經過儀式消耗之後。面對吞噬了破龍術師、實力進一步暴漲的七墮。他們幾乎毫無勝算。
因此對於破龍術師來說。在破龍儀式中絕不允許失敗。如果出現特別不擅長應對的敵人,有時會與同場參加儀式的同僚交換目標。甚至會由待命的後備破龍術師接手。
但對於天茜而言,他儘可能想避免這種情況。眼前的敵人他不願輕易讓給別人。
因爲——這是屬於破龍術師、也身爲兄長的自己的職責。
大蜻蜓七墮,識別代號〈夢路〉的四片翅膀上的劇毒花紋忽然劇烈蠕動起來。渾濁的黃色眼球狀紋樣瘋狂旋轉。數十個靈術陣同時展開。這是靈術特化,遠程炮擊型的七墮。
面對敵人。天茜只簡短念出一句。
碧燈今晚踏破的起點第二十二萬五千七百三十五層。和其他樓層一樣,這一層依然是高度三十餘丈(約百米)、直徑約兩令裏(一公里)的圓形空間。
「——如解析方的報告所說,這裏應該是百貨商場。」
碧燈環顧四周低聲說道。他正站在中央大廳,四周環繞着玫瑰色大理石圓柱,圓柱之間由環形陽臺連接,石質欄杆被打磨得閃閃發亮。遠處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出耀眼光輝。無數櫥窗彼此爭奇鬥豔,明明整層樓空無一人,卻依然能看見淡淡的人影在各處浮現。聽不清內容的喧譁聲也若有若無地迴盪着。彷彿某種殘留的記憶仍然活在那裏。
而從頭頂傾瀉而下的光之驟雨講一切染上鮮豔的彩色。
欲滴的翠綠,深邃的湛藍,絢麗的鮮紅,燦爛的黃金,色彩不斷流轉。覆蓋着整片天花板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巨大到不可思議的萬花筒高懸於百米上空。
無數光之碎片如暴雨般灑落,將整個空間染成不斷搖曳變化的七彩世界。本就缺乏真實感的千萬丈塔內部,現實感被徹底剝奪殆盡。那過於精緻的幾何圖案,簡直像是把眩暈與幻覺實體化後的產物。直視時彷彿連意識都會被吸進去。
不過對於已經看過二十二萬層以上類似景象的碧燈來說,這不過是閃來閃去、令人厭煩的裝飾品罷了。
試圖排除入侵者的防衛虛擬精靈,也被一口氣全部吹散。
就在此時天茜踩着高樓外牆。藉助窗框與牆面之間略微的凸起一路疾奔而上。瞬間出現於〈夢路〉身側。
一道黑影猛然衝出,筆直穿過高樓中間的縫隙,急速攀升到〈夢路〉頭頂上方,隨即翻轉懸停。巨大的雙翼,如刀刃般鋒利的鉤爪,銳利的鳥喙,以及精悍的身軀。這一切全都是金屬構成的自主機械。
黃金色的雙眸閃爍着冰冷無機的殺意,雙爪猛然抓向〈夢路〉的頭部。遭到突襲的大蜻蜓結結實實捱了一擊,腦髓構成的頭部被撕裂,閃耀的黑暗從傷口飛濺而出。它一邊側向滾翻,一邊狼狽地用翅尖擦過高樓外壁,勉強逃離〈凌霄〉的攻擊範圍。
在大廳上躥下跳,跨越無數空間之後,碧燈終於抵達萬花筒天頂正下方。
「——小姐,現在還在做警衛任務。不要分心。」
因此。作爲警衛之一的祭花。根本看不到天茜他們的戰鬥。
她明明知道認識的人此刻正在與七墮展開生死搏殺,自己卻連看一眼都做不到。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讓她心裏更爲焦躁與不安。
在交錯的光束與灰焰之下,疾馳而來的天茜與自高空俯衝而下的〈凌霄〉從上下兩側同時夾擊大蜻蜓。一路灑落墮素之血,〈夢路〉依然掙脫攻擊,接連向天茜發射《詛咒炮》。天茜僅憑揮劍一擊便將其驅散,同時反手射出光束還擊。
多個經由點,以及固定的通過順序。
不知第幾次《烈光炮》與《詛咒炮》猛烈碰撞,同時湮滅。
伴隨着力量強化而提升的敏捷性自不必說,八重術師的神經反應速度與思考速度同樣是被強化的。
祭花連忙驅散雜念,重新將視線投向負責的目標區域。沒錯,警衛工作本身也是對天茜他們的支援。六年前墮龍講曾襲擊過破龍儀式場,甚至造成過八重術師的傷亡。如今墮龍講再次開始活動,絕不可能不打同樣的主意。
「《迴響吧》」
〈夢路〉的靈術陣顯現出即將發動的徵兆,光輝愈發耀眼。天茜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那灰焰色的靈術陣,同時開始吟誦。那是宣告每夜破龍儀式開始的言靈。
〈夢路〉重新拉開距離飛回高空,其裂開的左眼與被斬斷的六足,都以不斷湧出的墮素爲材料恢復了原狀。耷拉的腦髓改變形態,化作畸形的第二張巨顎。正因如此,瞄準翅膀毫無意義,根本無法藉此剝奪它的機動力。
〈夢路〉咬合巨顎發出刺耳聲響,重新展開靈術陣,天茜也振動長劍,構築屬於自己的靈術陣。交纏的火焰唐草文與四羽烏鴉展開雙翼構成圓環的圖樣同時完成,一齊發射。
然後從地面一躍而起。
所謂七墮乃是毀滅的化身,構成其身軀的正是名爲「墮素」的毀滅本身。七墮所散播的一切,無論是攻擊性的靈術,還是受傷流出的血肉,全部都是針對萬物的詛咒與侵蝕。
「醒來吧,〈凰尾〉。」
高樓外牆迅速腐朽崩壞。雖然感覺彷彿蟲足在緩緩爬行那樣微弱,然而那也確實穿透了天茜裝備和皮膚上的雙層《裝甲靈鱗》,到達了那後面被更爲磅礴的靈力保護的皮膚——
只要正確連接,沿着所謂「踏破路」前進,便能抵達萬花筒天頂進入下一層。不斷重複攀登三萬五千八百公里,最終抵達最頂層第三十五萬八千層。
在地上的破龍儀式場,以及遙遠高空中的千萬丈塔內部,這對雙子術師同時完成了詠唱。他們手中所持的,是纏繞着冷冽冰焰、發出清脆澄澈咆哮的異形兵杖。
「《此劍,非吾所有》」
……這次的輸出規模,看來已經不是能夠輕易
反擊回去
的程度了。
雖然內心已經煩躁不已,身體卻沒有絲毫停滯,腳步不斷邁出,速度還在持續提升。他早已超越獵豹的最高時速,甚至凌駕於隼鳥俯衝,抵達連野獸與飛鳥都無法企及的高速。
……這裏先來個後空翻踩中陽臺背面的經由點,然後直接借力跳出,一口氣落到五樓。過了那裏的圓柱上的經由點之後,下一個經由點居然在正上方的電燈上……這路線也太離譜了吧。居然要踩着垂直柱面再來個垂直跳躍。雖然做得到就是了。
除此之外,還有負責輔助神經元,控制全身戰鬥機能的膠質演算系統,強化氧氣運輸能力的血液,以及能夠吸入大量氧氣的強韌心肺。只在戰鬥解放狀態下額外增殖無數線粒體,由此產生驚人能量。爲了儲存並吸收大量消耗的糖原,甚至連包括肝臟在內的消化系統都經過了大規模改造。
將開路工作交給開城方,將調查工作交給解析方,踏破方乍看之下似乎
只是
負責一路奔跑而已。
人的膠質細胞原本是負責支撐神經元、提供營養和絕緣作用的細胞羣。佔據大腦細胞總量的八成。而碧燈體內的膠質細胞增設了發光型細胞器官,使其能夠以光學信號進行第二套運算,被稱爲膠質演算系統,用來輔助天生的神經元演算系統。這是一種官方從未實現、甚至被嚴令禁止的禁忌技術。
這一切,全都是爲了踏破儀式,以及剿滅七墮。
「抱歉。」
也就是說,繼承前任位置的新一代踏破術師,並不能從前任到達的樓層繼續前進,而必須從
最下面的第一層
重新
開始踏破。最終目標,是
獨自一人
從第一層登上最頂層
三十五萬八千層
。爲達成這一目標,所需的踏破速度約爲每晚兩百層。根據路線不同,總路程甚至可能達到數百公里,而必須在虛之刻那短短兩小時之內完成。
那是喚醒八重術師全部機能的話語。爲了完成踏破儀式,力量被強化到平時不得不封印起來的程度,而自身也要磨鍊到極致。
若只是瞬間爆發的話,也存在能夠達到這種速度的鳥獸。若只是持續奔跑數小時,經過鍛鍊的人類同樣能夠做到。然而,以原本只能瞬間爆發的高速持續奔跑數小時,即使對於專門爲踏破而設計的踏破術師身體而言,也依舊是在挑戰自身極限的嚴酷考驗。
然而這纔是加諸踏破方身上的殘酷考驗。
然而踏破方的成果,卻無法由他人繼承。
無論開城方還是解析方,其成果都能夠跨越世代累積。被開城方擊敗的守門人不會復活,解析方計算出的路線與陷阱配置也不會改變。因此,他們能夠從最下層開始,一層一層地花費千年時間不斷積累成果。
鞋底剛碰到石欄杆全身便瞬間蓄力,下一秒再次彈射飛向背後的圓柱外壁,再跳向七點方向雕像肩膀的位置。每一次蹬踏都將反作用力完全轉化爲自身動力,於是轉眼之間便進入了普通人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速領域。
一步便超越猛獸的極速,第二步便達到最高速度,經過極限改造的肉體。再經由刻印於骨骼表面的《
身體強化
》以及裝備上的《
靈理賦活
》進行雙重強化。這便是八重術師才能做到的常理之外的加速性能。
而且,爲了按照正確順序並以最短距離經過所有經由點而計算出的解析方推薦路線,就連專門爲踏破而設計的碧燈看了都覺得是在開玩笑。
齊射而出的光束與灰焰灼燒夜風,或將其侵蝕,隨後如同彼此吸引般猛烈碰撞。
最後一步便是踏破。進入開城方開闢出的樓層,根據解析方計算出的路線不斷向上奔跑,既是千萬丈塔『踏破』儀式的最終環節,也是其核心所在。
踏破儀式由三個步驟組成,並分別配備專門術師負責。
順着由連續方框構成的光之走廊準確穿過指定角度,首先向上把出發時正面視爲零點方向抵達位於十點鐘方向三樓陽臺。
「《迴響吧》」
「《此乃狩獵惡鬼之大口真神,所執神威之劍》」
〈夢路〉左側的複眼猛然裂成兩半,從中溢出的並非體液,也不是鮮血,而是某種截然不同的存在。那是閃耀的黑暗,是喧囂的寂靜,是隻能如此去認知的、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東西。
解析方繪製出的推薦路線,在圓柱大廳中形成一道扭曲螺旋。凝視着那條只顯示於人工角膜、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光之迴廊,碧燈縱身躍向下一個經由點。
而這一次——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七墮之一大蜻蜓•〈夢路〉的所有靈術陣,在同一瞬間盡數粉碎。
天茜注視着那隻因術式被摧毀,又遭受反噬撕裂而踉蹌失衡的大蜻蜓,同時發動下一步行動。他
終止
了左眼玻璃體內部由有機透明處理器構成的生體計算終端所執行的觀測演算之一。隨後,解放了武裝收納亞空間•一號。
隨後它利用失速狀態急速俯衝拉開距離。
第二步是解析。他們是引導者,調查各樓層不同的經由點與通過順序,以及陷阱和敵對假想精靈的出現位置,計算出最高效率的踏破路線,並提供給踏破方。
即便斬斷後立刻再生,勝利的天平依舊明顯向天茜一方傾斜。包括〈凌霄〉在內的攻擊次數早已超過〈夢路〉,不斷流出那閃耀黑暗之血的只有七墮。
一旦觸及便會腐朽熔解,崩散成灰塵而消失。無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甚至水,大氣和火焰也同樣無法倖免。
而隨着敵對假想精靈被驅散。碧燈的視野彷彿比平時更加明亮遼闊。他的思維和感官變得敏銳,甚至連空氣中每一個粒子的存在都彷彿能夠感知,而他也早已習慣這種狀態。
若沒有按照規定順序通過所有經由點,只是單純抵達萬花筒天頂。千萬丈塔便不會承認該層已經完成踏破,萬花筒天頂也就不會開啓,無法前往下一層。
人工角膜的顯示功能以閃爍警示的方式傳達
那條
訊息。
〈夢路〉流出的鮮血般的黑暗,以及六條斷足崩解後化作的無聲開始侵蝕整片夜空。
「《此乃長途遠征之御先神狼,所奉祭祀之劍》」
破龍儀式場佔地四個街區(一平方公里)。外側被三重結界與寬達一個街區(五百米)的靈木森林包圍。左右衛門府負責警戒的區域。則是其外側更廣闊的十六個街區(兩平方公里)。
是熊鷹型機巧自在〈凌霄〉。由八千穗國引以爲傲的尖端技術集團•陰陽寮製造的戰鬥機械。
和高速揮動的翅膀,活動劇烈的肢體不同,靠近軀幹的位置則難以避開。天茜揮出燃燒着藍焰的神劍,橫斬向那細長的腹部。
而它甚至完全忘記了
原本的敵人
。就像昆蟲那簡單的神經系統一樣徹底忘卻。
天茜將解放的膠質細胞演算系統投入靈術運算之中,同時展開多重《烈光炮》。八重術師固有的靈術陣「臥鴉丸」與《照準咒》的四巴紋樣組合,接連顯現。
負責在狙擊間隙保護祭花的人形使役衛士斑牙以一貫簡潔的語氣提醒道。這位在人型使役中相當少見的冷淡壯漢,也是負責照顧新人祭花的資深衛士。
簡直像是一邊走鋼絲一邊表演雜技,而且還要全速衝刺。碧燈用軍靴踩過目標電燈,同時確認下一步,結果依舊是超級麻煩。
天茜正準備發動追擊,編織擁有光屬性,對七墮極其有效的炮擊靈術《烈光炮》。卻忽然輕輕咂舌。高空之中〈凌霄〉的鋼鐵之翼撲了個空。
原本因爲無人觀測而處於『消失』狀態的虛擬精靈,在演算觀測之下重新被確定座標。孔雀尾巴般的金魚羣顯現於現實。這是量子理論型假想精靈「式神」的其中一種,名爲〈凰尾〉。
碧燈解凍並啓動保存在膠質系統記憶區中的程序。開始觀測運算。
七墮特有的火焰唐草靈術陣再次展開。威力進一步提升的《詛咒炮》開始多重啓動。
那是釋放八重術師戰鬥機能的咒言——那股力量強大到平日裏必須封印,而此刻則依照既定儀式,將其暫時解放。
「這一層……看來暫時只需要一直往上跑。」
第一步是開城。總計三十五萬八千層,他們自下而上依次突破,摧毀封鎖各層的「守門人」,作爲向更高層開闢道路的先鋒。
《烈光炮》被取消後,《言靈》驅散了侵蝕,夜晚的空氣重新恢復澄淨。擺脫了因大氣侵蝕導致的失速狀態,鋼鐵巨鷹再次朝〈夢路〉猛追而去。
灑落的鮮血與《詛咒炮》殘留的墮素,則被他袖口所佩鳴玉發出的瓊音一併淨化驅除。
〈凰尾〉迅速擴散至整個樓層,開始檢測。所謂精靈就是
現實界面
與
靈理界面
的法則和現象獲得了低於意識層級的意志後的產物,而〈凰尾〉則是『共振』的假想精靈。它通過與萬物所擁有的靈性發生共鳴將周圍存在的一切映射到碧燈意識之中,成爲他的靈性擴張知覺。
感受着那無形的喧鬧聲緩緩逼近,碧燈拔出了真神之劍。
這便是千萬丈塔踏破儀式中,身爲踏破方的碧燈所負責的『踏破』的全部。
千萬丈塔對於是否通過經由點的判定無比嚴苛。哪怕只超出範圍一寸,也會被直接砸回地面,不得不從本層最初的經由點重新開始。當然,經由點也絕不會體貼到主動發光。
每一層的踏破路線都完全不同。有些樓層需要沿外圍不斷盤旋向上。有些則必須在整層空間中來回奔跑,繪製出特定圖形。甚至有時經由點設在空中,或者必須解開機關後纔會顯現,一切皆有可能。
爲了防備墮龍講襲擊。今天的她裝備了強化外骨骼與電磁加速狙擊槍,駐守在淚町外圍層疊森林邊緣設置的粗獷射擊陣地。即使距離如此之近,由於枝葉過於茂密,依舊無法看見森林內部。人工森林的玻璃牆另一側偶爾會傳來近得令人意外的野獸呼吸聲。
「來吧,〈凌霄〉」
另一邊面對橫斬而來的劍,〈夢路〉展現出了身爲空中霸主蜻蜓的戰鬥本能。它在翻轉過程中,瞬間消除慣性反向翻滾,將六條尖足擋在身前,結果六條腿全部被斬碎但軀幹保住了。
因此,與七墮的戰鬥便成爲這樣的循環。一邊以靈術不斷削去構成其身體的墮素,一邊在墮素灑落侵蝕天地時及時加以祓除淨化。
他將〈凰尾〉偵察到的情報導入意識。同時把解析方制定的踏破路線顯示在左眼人工角膜上。
自從被分配到這裏以來,她已經執行過數次儀式場警衛任務。
龐大的靈力流遍靈力傳導率極高的絲綢纖維,使織入其中的靈術紋熊熊燃燒。與術師獨有的靈力波長——靈紋相應,原本純白的武官袍被染上絢麗的色彩。天茜的是深紅與月白交疊的櫻花層染;碧燈的則是深淺青藍交織的月草層染。
真神之劍燃起蒼藍色的火焰。
窸窸窣窣的響動不斷匯聚——作爲千萬丈塔防衛機制的敵對假想精靈,已近得彷彿伸手便可觸及。然而碧燈連目光都沒有絲毫動搖,今夜也只是平靜地照常吟唱出那早已熟悉的言靈。
可是今天,她始終無法平靜。
「好……那就上吧。」
同時,也是爲了在與七墮的戰鬥中不至於敗亡。
在破龍儀式中負責討滅七墮的破龍術師,同時在踏破儀式中承擔着將千萬丈塔錨定於
物理界面
的職責。
若與七墮交戰的過程中所有破龍術師全部陣亡,那麼塔便會在虛之刻結束之前返回
靈理界面
。若僅有一人戰死其餘三人尚能支撐,但更多的話倖存的破龍術師也將難以承受負擔,死亡風險急劇增加。
而當高塔沉入
幽世
之時,塔內的術師將會被
現世
與
幽世
的邊界徹底碾碎而死。
爲了讓並肩作戰的同伴,爲了讓與自己結成搭檔的夥伴能夠生還,破龍方絕不被允許失敗,更不被允許死亡。
樓羣上空,此刻同樣籠罩在作爲千萬丈塔第一層的萬花筒天花板所散發的絢爛光輝之下。以赤紅如霞的天空爲背景,天茜跳向空中俯視着〈夢路〉。
毀滅之龍一次又一次流出墮素之血,不斷消耗,如今甚至連機巧自在都無法擺脫。
現在
能成
。
「給我隕落吧。——《迴響吧》」
玲瓏。
彷彿周圍的大氣在一瞬間被凍結般,大蜻蜓身體僵住,發出摩擦聲。
《禁咒》。顧名思義,即禁止的咒語。
若禁鳥則鳥不啼,若禁水則水不流,若禁獸則獸不能動。這是一種封鎖萬物行動與效果,防止危害己身與他人的術法,也是天茜最爲擅長的靈術。
那麼,若將翱翔於空中的大蜻蜓加以禁止的話。
自然便無法飛行,只能隕落大地。
伴隨着外骨骼粉碎的巨響,〈夢路〉狠狠砸在鋪裝道路之上。
踏破路線迴廊上顯示出的金色八重山吹紋樣,這並非經由點,而是指示停止位置的標記。那是每層踏破過程中除了通過經由點之外,另一項必不可少的步驟。
就在萬花筒棚頂正下方的位置,碧燈構築出結界形成的立足點,在半空中停下腳步。他將速度轉化爲緩慢旋轉釋放出去,並藉助這一動作製造出風,將風如同圍巾一般纏繞於身。
「——《一》。」
清脆的鈴音響起。
「也就是說,連皇畿內主要的墮龍講幾乎全部計劃參與。既然有這麼多人,同時襲擊多個地點的確不是不可能辦到的啊。」
擊掌之聲。響鈴之聲。刀劍之鳴。玉石瓊音。手中箬竹與椿葉的摩擦聲。衣袂的飄動聲。拉響弓弦、頓足踏地,乃至撒落米粒、摔碎陶器的聲音,皆可作爲行使靈術的媒介。
二十二萬五千八百九十七層。——這裏大概是水深數千丈的某處海溝底部。
「——嗚哇!? 」
雖然她無力地吐槽了一句,但當事者卻像是受到了某種天啓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
「嗯。……就在明天,九日夜晚。他們打算趕在迎擊〈野邊墨染〉的戰力尚未集結完畢之前,召喚多個七墮,以此讓政府應接不暇,進而佔領所有的帝都官廳。他們計劃以阻礙〈墨染〉的迎擊準備作爲談判籌碼,要求廢除九重一族的王權,並逼迫其退位……」
盤旋的〈凰尾〉忽然發出警告,少女猛然回頭。
這是一種能夠賦予那些不具備靈力,無法使用靈術的一咲以超越常人的怪力與敏捷,甚至讓他們長出龍鱗之鎧,變化爲龍人的祕藥。這是自古以來墮龍講就一直使用的王牌。
即便經過強化改造,血肉之軀的人類原本也不該與這樣的敵人正面對抗。開城術師的殉職率,與負責同七墮展開殊死搏殺的破龍術師相當。
解析方是踏破儀式中唯一能夠同時在多個樓層推進程序的部門。藉助《縮地》靈術陣,兩名解析術師分別前往第三十四萬五千五百二十二層與更上面一層。後面簡略稱爲二十二與二十三層。
「而且只要藥管夠,像龍化精這種臨時強化藥物就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充戰力……要是衛士出現大量傷亡,也會變成召喚七墮的祭品。所以爲了確保萬無一失,必須充分集結戰力。」
正如當初無法拯救父親,也無法拯救任何朋友一樣。
是因爲這個嗎。
「不止如此。其實這個恐怖襲擊計劃,最初就是因爲
那邊
的交易異常活躍才暴露的。他們購買了足以分發給所有參與組織成員的「龍化精」。」
面對作爲萬物侵蝕化身的七墮,僅僅是靠近,沒有靈力保護的一咲就會徹底消滅。更不用說擊退七墮,因此她甚至無法成爲兩人的助力。
凜冽的劍鳴響徹四方。伴隨着放射而出的龐大靈力。同時還有碧燈自身。
千萬丈塔消失在天際,帝都那星光寥落的夜空再度顯現。三重結界隨之解除。負責清掃儀式前後破龍儀式場的祓使們,正扛着掃帚,耙子和清洗機等工具湧了進來。兩人和他們也很熟悉,互相打了個招呼,隨後走出了儀式場。
天茜俯視着那隻被《禁咒》死死釘在地面上的大蜻蜓,首先使出《逆手》。
他低聲吟唱。那是將天地靈性納入自身的《鎮魂》,也是通過震動激盪自身靈力,從而震撼天地的振動靈魂的《鎮魂》言靈。隨着數字不斷累積,他所喚醒的是這個國家傳承至今的八件神寶,是宿於九重皇家與繼承其血脈的術師家門之中的神威。
也正因如此,當無線通訊網絡突然陷入混亂時,祭花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在尚未完成開城的純白空間內,開城術師正與守門人展開激烈廝殺。此刻靜止不動的萬花筒天頂宛如玫瑰窗一般,而與之對峙的,則是一尊高達六丈、發出動力系統咆哮聲的金屬巨人。
(注:化用《李都尉古劍》中願快直士心,將斷佞臣頭一句。)
天茜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
再度使出《逆手》。衣袖上的鳴玉發出玲瓏清脆的聲響。晃動的衣袖沙沙作響。
第二十二萬五千七百三十五層,與碧燈共鳴激盪,化作同一種聲音。
花瓣之門的彼端,本應延續的下一層空間卻無法看見。
千萬丈塔乃是以靈術構築而成的儀式場。它只是
再現
了人類所建造的最大建築物,而非建築本身,其內部也同樣是每層彼此獨立的空間。
「《二、三、四、五、六、七、八》。」
踏破已經進入了尾聲,不如說這層應該就是今天最後一層了。他計算了一下剩餘的靈力量以及預計的踏破時間,判斷結界能夠維持到最後。碧燈一邊嘴裏嘟囔抱怨着,一邊邁開了腳步。頭頂上的萬花筒穹頂之光依舊存在,在這一片漆黑的深海樓層中倒是值得慶幸。
因此,整個計劃中唯一具有可行性,甚至超出了那羣墮龍講自身預料的威脅——那絕非僅僅是顛覆政權的談判籌碼,而更有可能成爲國家滅亡的導火索的是。
「……那個,天茜。它並不是因爲會閃閃發光才叫這個名字的……」
可即便如此,在現身的瞬間,那股死死壓在結界壁上的恐怖
水壓
,還是讓碧燈忍不住呻吟出聲。
似乎有人受傷了。傳來了部分解除《禁足》的通知。以及命令待命的破龍術師立即出動的指令。
「——這是一場以帝都最大的墮龍講〈不羞神兵〉爲核心,在帝都同時多點實施的七墮恐怖襲擊。」
㊟
祭花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揮了揮手,便指示pika•pika切換全息投影的資料。
八重山吹機關•開城方最前線。第三十四萬五千九百九十八層。
在環繞着儀式場的昏暗的靈木森林彼端,天茜感知到了一道靈紋。那是屬於一位在儀式開始時並不在場的同事的,這讓天茜挑了挑眉。那是作爲預備戰力待命的破龍方搭檔中的一人,夜叉伏。
「是蜻蜓。身長三丈。」
所謂七墮是指通過不斷吞噬死亡來累積墮素,最終膨脹至極限的毀滅的化身。
「只有召喚七墮這件事,全看準備工作和運氣。如果是像〈神兵〉那樣規模龐大的墮龍講,應該也有足夠的資金從犯罪結社那裏搞到輕武器或者藥物之類的吧。」
「……是那種能讓使用者披上由靈術製成的裝甲外骨骼——仿造龍類的簡易版《驅動裝甲》的靈藥吧……如果是面對手無寸鐵的平民,確實可以做到單方面的屠殺。如果皇畿內主要墮龍講的成員全都變成龍人,那麼爲了召喚七墮而製造一場足夠規模的屠殺確實並非不可能。」
在仰望天空的天茜身邊,碧燈咚的一聲,不知從何處輕巧地跳落下來,回到了這裏。
只要將構築其軀體的所有墮素悉數驅除淨化,對七墮的討滅即告完成。
攜帶高溫的靈體反應正在高速逼近。是燃燒屬性的敵對假想精靈。這是千萬丈塔的防衛機制。
聽完說明後,天茜和碧燈首先不約而同地皺眉。
少女解析術師負責的第二十二層,是聯合王國皇家圖書館的再現。她以改造後達到極限的靈性感知探查靈性分佈,首先開始尋找隱藏起來的經由點。
正如無語的天茜所說的那樣,這個計劃本身過於天真,完全是紙上談兵。雖然國與國之間早已不再爆發戰爭——畢竟各國早就精疲力竭了——但作爲統治根基的暴力機器也就是軍隊,則沒有任何一家王室放手。更何況一羣外行甚至不可能輕易就突破中央官廳的警備。
甚至連眼前這頭可憐的毀滅之龍也不例外。
「……父親大人。」
在晃晃悠悠襲來的無眼怪,以及不斷墜落的鯨魚屍體的干擾下,他總算勉強完成了《鎮魂》。等來到下一個樓層時,他在九十八層(前略)的正午大沙漠裏直接躺成大字。
震動吧。顫抖吧。奮起吧。揮揚吧。
「啊啊——……累累累累累死我了——……!」
虛之刻結束。——該退出千萬丈塔了。
「嗯。所以目前已經探明的襲擊目標,包括位於〈裾野〉官僚集中住宅區,
大河重工業地帶
的人型使役宿舍羣、以及〈山裾〉的術師專門學校,都將部署整隊重裝機動隊……因此,我想請你們兩位和我的小隊一起,負責其他地點的迎擊與鎮壓工作。」
面對那看不見前方,碧燈卻毫無遲疑地縱身躍入。
所謂各層守門人,便是古今戰場上曾經使用過的各種兵器。
不管新人衛士如何飽受無力感的折磨,企圖暗中破壞的墮龍講依然活躍,而搜查機構也在不斷取締與查辦。爲了請求協助鎮壓新暴露的恐怖襲擊計劃,祭花來到了機關本部。
那語氣輕鬆得就像是在問晚飯喫什麼菜。天茜瞥了他一眼,確認他毫髮無傷後,便簡短地回答。
祭花腳下一個踉蹌。
沒錯,在〈神兵〉襲擊地,衛門府最強的重裝機動隊正嚴陣以待。他們,以及身爲輕裝機動隊的自己,絕對會阻止墮龍講的暴行。絕不可能讓那些把七墮帶來的犧牲,像父親的犧牲那樣視作理當然的毫無人性的蜥賊們如願以償。
覆蓋整個破龍儀式場的咒禁師的《禁足》與《
認知妨礙
》,再加上防止流彈超出儀式範圍的靈木林《戰場之壁》,三重結界甚至連電波都能阻斷。因此衛士們必須通過空中的機巧自在進行通訊。
天茜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還有。那傢伙今天應該也平安無事吧……?」
樓羣消散。錨點脫落。金剛之塔無聲無息地解體。
泛着青輝的臥鴉丸的靈術紋展開,化作靈力波紋向整個樓層擴散。它滲入充滿百貨商場樓層的千萬丈塔的靈性之中,流遍每一個角落,相互交融。如今已融爲一體的兩股靈力,如同湧出的波濤終將回流一般,再度匯入碧燈體內,充滿他的靈體並徹底融化其中。
與指尖朝天合擊的《柏手》相反,指向地面合擊使出的《逆手》,其意義正與向神明啓奏,致敬以及祈願的《柏手》背道而馳。這是宣告,亦是命令,更是對意志的使役。
然而面對戰神機甲,少年開城術師眼中卻沒有半點恐懼,甚至帶着笑容迎戰。
對於專精探查與精密分析、並非爲戰鬥而設計的解析方而言相當棘手。
千萬丈塔內部每一層景象都截然不同。有的樓層是遠古密林,有的是裸露化石的峽谷。也有核聚變發電站,古代神殿等人工建築,不同時代、不同國家的景觀雜糅交錯。
「——歡迎回來,兩位。」
「太糟了……!」
(注:不羞神兵,化用自白居易詩《李都尉古劍》中勸君慎所用,無作神兵羞一句,後文中略稱爲〈神兵〉。)
頭頂上方,在耀眼烈日中顯得極不自然地存在的萬花筒穹頂,停止了旋轉。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雖然稍稍鬆了口氣,但那種彷彿被冰冷的手攥住內臟般的恐懼卻依舊揮之不去。
不過距離最近的咒禁師們並沒有行動……受傷的人並不是天茜,也不是碧燈。
既然今天開城方的舞孔雀哪怕身負瀕死重傷也不退縮,那大概是解析方的某個人受傷了吧。她的破龍術師搭檔大概因爲護送傷員而離隊了,於是由夜叉伏頂替上去參與了七墮的討滅。
令內在的神寶甦醒。令其靈威覺醒。
此乃搖動靈魂的《鎮魂》的言靈。它與天地的靈性產生共鳴,通過震盪自身,讓天地萬物皆充盈着靈力。
「不單單是持神劍斷佞臣頭,甚至打算直接弒殺昏君嗎……就算讓他們把左右衛門府和咒禁寮的帝都管轄局搞到癱瘓,接下來也只不過是軍隊的中央快速反應師團出動罷了。」
㊟
「我回來了。今天的七墮是什麼?」
「說起來pika•pika在投影的時候,並不會pikapika地叫啊。也不會閃閃發光什麼的。」
「您說得太對了,天茜大人……!請稍等,我重新來過!」
真神之劍優雅地劃過虛空,青色光芒如殘影般留存在揮斬軌跡之上。
在八千穗國古來流傳的神祇術中,有許多都是以聲音爲媒介的。
出來迎接他們的祭花,不知爲何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那張臉上寫滿了極度的沮喪。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振靈》」
從古代雙輪戰車,到千年前的戰艦,再到最新銳的無人集羣戰鬥機。既有本層守門人這樣的戰神機甲,也有騰化龍機、乃至電磁加速式多腳列車炮這類
現實中根本不存在
的兵器。
沙漠裏的烈日與其說是炎熱,倒不如說已經到了刺痛的地步,但現在他也顧不上了。反正他一動也不想動。至於明天還要從這毒辣刺痛的烈日下開始這種讓人心煩的現實也不想再考慮。
「……七墮雖然外表像生物,但大小可真是亂來啊……」
身爲一咲的祭花,無力的一咲祭花終究沒有與兩位術師並肩作戰的力量。
臥鴉丸閃耀潔白光芒——淨化的靈術陣如同清冽的水流一般向四周蔓延開來,隨後又像是一片能吞噬並洗淨一切污穢的碧海汪洋,將倒下的七墮以及所有的墮素盡數吞沒。
彷彿低垂的花蕾綻放一般緩緩開啓,爲完成本層踏破的術師指示通往下一層的道路。
頭頂之上,如萬花筒般旋轉的天頂中央裂開,化作不斷流動的幾何形狀的花瓣。
「——《振靈》!」
解析方事前就說明了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而且對方也警告過,要在全力展開通用防禦結界《白瓊壁》的基礎上,無論如何都要讓《裝甲靈鱗》保持全功率運轉。
因爲如果萬一,那兩個人也同樣受傷,祭花根本無法前去救援。
「不不用了,別重新來。這傢伙總是擺着一張正經臉裝傻,陪它鬧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碧燈一臉極其無奈地制止了它。天茜倒還好,但pika•pika卻露出了十分遺憾的表情。
看來它真的很想試一下。
不過,在這個極其微妙的關頭突然開始裝傻,讓氣氛瞬間不嚴肅了。祭花有些呆滯地開口。接下來……怎麼說呢,確實也不是需要擺出一副嚴峻面孔來解釋的事了。
「那個。……所以,關於想請你們兩位負責鎮壓的地點在這。」
祭花再次指向投影出的全息窗口。與剛纔嚴肅的搜查資料截然不同,上面是色彩斑斕的網絡社交服務網站的副本。
天茜和碧燈又皺起了眉頭,但神色與剛纔截然不同,異口同聲道。
「……八千穗國滅亡前夜祭遊行?」
將無能之人連同地區一同處刑,召喚巨龍。在這個國家徹底完蛋之前,拜謁毀滅了
戰狼帝國
的最強巨龍,拉開與愚民們的差距!歡迎變裝•提供免費酒水!
「果然,他們打算在九日夜晚,在帝都的〈谷底〉一起召喚七墮。〈神兵〉原本只是打算把這當作佯攻或者幌子,結果在網上引發了熱議。沒錯,所以恐怖襲擊也是在九日。因爲這天本來就熱鬧,既容易混進去,也容易煽動情緒。」
八千穗國的一個月分爲上旬、中旬、下旬,每旬各十天,每旬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是法定假日。連休前夜的九日晚上,許多臣民都會湧向繁華街和紅燈區,在日常的勤勉工作之餘放縱一把。
順帶一提,作爲佯攻的遊行還沒怎樣,真正作爲主力的恐怖襲擊計劃反而先被衛門府察覺到了,這實在是非常品控不嚴,但姑且按下不表。
「在各大網站上最先發起號召的賬號只是被推出來的棄子,幕後委託人正在通過監控攝像頭和網絡通信記錄進行雙向排查。那些煽動人們參加的賬號也在篩選中……啊,所謂的變裝指的是「羽化精」。這個你們也知道吧?這是最近幾年墮龍講爲了籌集資金,在年輕人中流傳開來的龍化精的低配版。」
雖然同樣能賦予變化的靈術,但它只會讓鳥類的羽毛覆蓋臉部,並形成仿造翅膀的輪廓覆蓋在肩頭。不過即便如此,由於能遮住臉並改變身形,年輕人很喜歡搞破壞時用它來當做僞裝。
而且,覺得光憑擋住臉就能欺騙監控攝像頭的人,純粹是因爲不知道衛門府,地方警察以及最關鍵的統制院解析AI的性能有多恐怖。當然,他們最後都會被輕鬆鎖定個人身份並遭到逮捕。
「原本昂貴的違禁藥物現在免費發放,再加上現在正處於〈墨染〉出現前的節慶氛圍中。應該會有不少人跑去湊熱鬧,所以哪怕對手是一羣外行,我們也必須集結足夠的戰力纔行……」
「……抱歉,祭花,稍等一下。」
天茜用嚴肅到有幾分不自信的聲音輕聲道。
「塞普頓科里斯的滅亡,以及毀滅它的是〈野邊墨染〉這件事,媒體都已經報道過了,臣民們理所當然應該知道。既然如此,爲什麼會演變成一場狂歡?萬一討滅失敗,這個國家也會滅亡,現在明明已經是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了啊。」
「啊——……那個,天茜。你冷靜聽我說哦。」
生來就被貼上無力與無益標籤、一生註定平庸的一咲的人生。
「……哈?」
以高度的專業知識與技能支撐社會和組織的精英高級職員,也就是上級臣民所住的〈裾野〉。
這個國家的公立教育機構,從義務教育學校到大學全都實行寄宿制,且學費全免。也就是說,拋開家境與出身,只要有資質夠努力,任何人都能接受高等教育。
碧燈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嗯,怎麼看都是在撒謊呢。」
本來也沒有爲什麼。
「長得一點也不像哦!? 」
(注:直衣,指平安時代以後天皇和貴族的平時服裝。)
「……意外地穿得很習慣呢?」
也正因如此,將二華視作「無魂之鬼」而心生忌憚的一咲其實也不在少數。
碧燈,甚至連天茜都愣了一下。
(注:小袖,指袖口收緊的和服,被認爲是現代和服的起源。)
「其實這種感覺真的很好玩,明明被禁止,卻被允許放縱這一次。以前管家在給紙拉門換新紙之前,都會讓我去戳個痛快。」
順便一提,祭花也換上了自己帶來的私服,是一件壺裝束風格的裹身連衣裙。
㊟
同樣是首都,這裏也與帝都截然不同,皇京那片廣闊而湛藍的天空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在各地出現的七墮未成熟個體只是瞬間現身,而且當時在場的普通人也會因爲墮素的侵蝕而全滅。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一個活人親眼目睹過七墮以及它殺戮後的慘狀
。
看着兩人又互相瞪起眼來,祭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到底是幾歲的事情啊,小時候這麼叛逆。
受僱於企業或行政機關、在指令下工作的絕大多數中級臣民所住的〈野平〉。
「……啊!原來如此,清掃就是肅清的意思嗎。」
天茜臉上依舊殘留着無法抹去的震撼,沉重地吐出一句話。祭花則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順帶一提,也正是因爲這種神奇的特性,坊間甚至有傳聞說它其實是朝廷用來監視臣民的靈術。
因爲被撕得稀爛的紙拉門清理起來極爲麻煩。而且由於是自己作的也沒法抱怨。
於是,這演變成了五花八門的小巫術,成了對羽化精的濫用,以及對墮龍講,下法士乃至七墮的盲目崇拜。爲了藉由觸碰禁忌,嘲弄規則來享受那份屬於自己的特別,他們像在玩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一般供奉起帶來毀滅的巨龍。
但每一個普通的一咲,內心都多多少少有着無奈與鬱悶。
「哎呀,沒說過嗎?」「我和這傢伙是兄弟。雙胞胎。」
雖說衛士、咒禁師和祓使之類的人在帝都也穿着位袍,臣民們也見怪不怪了,但穿着那種由高質感手工織絹製成、染着亮麗色彩天然染料的奢華直衣,在人羣中未免還是太顯眼了。
㊟
比如特級臣民通過支付超高額費用進行基因改造,生而是人工天才,也就是基因編輯人。再比如普通臣民中,只有二華有資格被召入皇京。無論如何掙扎也無法觸及相同高度的未經編輯的一咲們,才至少想要一份自己很特別的
錯覺
。
「只有你才這樣。我先提醒你,家司和侍女們都覺得這樣很邋遢,對你評價很低哦。」
㊟
祭花有些無奈地問道。畢竟連對方家裏的僕人都互相認識,而且只要一有什麼事就會從拌嘴發展到互瞪再到動手,兩人關係好到讓祭花都快看膩了。
「這也難怪嘛,大家畢竟對靈術都很嚮往。不過因此去求助七墮確實不太好……除了這些,還有傳言說二華沒有珀玉,所以珀玉其實是靈力的封印,只要把它捏碎就能獲得靈力。還有說把它吞下去吸收掉也能達到同樣效果之類的。」
雖然無論在哪區,超高層建築羣都同樣林立,但越往南走,建築越發密集,塵霧越濃。祭花一行人乘着自動駕駛的電動出租車穿過的這片〈裾野〉,本是一片時髦公寓整齊排列的富裕街區,此刻天空卻顯得狹窄,道路也有些昏暗,只有路邊的燈籠樹在霧靄中散發着微光。而在今天也散發着不祥壓迫感的層疊森林前,正懸掛着一顆用合成樹脂置換固定技術保存的〈飛蝗〉首領的首級。
「那個……正因爲最後都平安無事才能當成笑話講,其實當時還是相當危險的吧……」
「其實大多數人根本就沒覺得七墮是種威脅。」
天茜語氣淡然地回應,讓祭花的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而碧燈似乎已經想通了,他半睜着眼,眼神放空,無精打采地說道。
「就是這樣。」
在出租車的後座上,碧燈似乎正將情報界上的搜索結果直接投影在左眼裏。
被他認爲是這樣的人,不知爲何心裏感到無比高興。
坐在旁邊的天茜不知爲何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碧燈閉了嘴。
「誒!? 」
「就是啊……他們真過分呢。」
然而正因如此,那種通過後天努力絕對無法逾越的差距才顯得格外刺眼。
pika•pika在旁邊弱弱地吐槽了一句,不過當事人的天茜和碧燈,連同祭花都默契地直接無視了它。畢竟祭花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經歷,當時確實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如今回想起來,都是珍貴的冒險回憶。
「爬樹也就算了,大人說了不許爬屋頂偏要爬,說小孩子不許自己堆雪屋結果偷偷堆……順便一提,天茜,不如把你當年爬柿子樹結果樹枝從根部折斷,臉着地哇哇大哭的糗事也順便交代了吧。」
「而且,越是被禁止就越想去做的心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比如園丁越是警告危險不許爬的樹,反而越想爬上去看看。」
在政治、經濟、研究等各個領域引領整個臣民社會的領導階層,也就是特級臣民居住的〈山裾〉。
「誒,爲什麼!? 」
「順便一提我是哥哥。」
正如碧燈所說,這確實很天真。
「既然連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說明已經相當嚴重了。改掉。太邋遢了。」「不要。」
(注:壺裝束是日本平安時代貴族女性外出或遠行時穿着的正式便服,以佩戴市女笠、垂絹遮面爲標誌性特徵。)
「即便如此,這種認知也太讓人震驚了……明明哪怕單看每天的犧牲者統計都很驚人了……」
在超高層建築林立的帝都,佔據瞭如此廣袤土地的封印森林,顯得極其違和且異樣。
祭花驚訝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兄弟也就算了,雙胞胎!?
這也難怪……因爲數量龐大的犧牲者,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也不過是陌生人。
「再也不了。」
不管怎麼說就在明後天了。三人決定立刻前往負責的遊行會場進行實地勘察。
「祭花!我強調過很多次了那是謠言!是關乎根付尊嚴的徹頭徹尾的謊言!」
「朝廷在大家眼裏到底是有多喜歡監視、肅清和禁斷研究啊。」
只要死掉的不是自己的家人或朋友,那甚至連數字都算不上。
那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因爲他們甚至都不會去意識到那些。
「要是大家都能用這種和平的方式來發泄就好了。別搞什麼恐怖襲擊。」
「然後結局顯而易見,肯定是被強迫着把剩下的紙從框上一點點剝下來對吧。我們以前也是這樣。」
「嗯,我明白。我也很清楚你絕不是會認可那些人的人。」
「就是說啊!……自那之後就再也不想戳了呢。」
「啊!我懂我懂!超級興奮地戳一堆窟窿,到最後直接撕爛對吧!」
然而天茜卻皺起了眉頭。
祭花突然回過神來,慌忙擺手。
「……吞下去倒還好,捏碎就太危險了。雖說物理破壞不可能真正破壞它,但在它消失的那段時間裏,自身的防護也會相應減弱。」
「還有就是,什麼大氣淨化幻獸其實是朝廷的監視裝置,清掃用機巧自在其實是肅清兵器,封印森林裏其實在進行製造七墮的禁忌研究,層疊森林則是幻獸失敗品的垃圾場。裏歌流街其實是合成亞人的自治區,輸送專用道下的暗黑地區有通往異界的大門等等。還有根付如果不理它的話,會因爲寂寞而死掉哦。」
㊟
每晚七墮現身的破龍儀式場或者海岸一帶,也都被禁止進入甚至禁止視線的結界隔絕。因爲從未見過七墮的姿態與兇殘,人們根本沒有威脅的感覺。
雖然覺得話題轉得有些生硬,但她也很想打破剛纔由自己引發的沉重氣氛,於是便順勢咯咯笑了起來。
……本以爲會是那樣,但兩人讓人從自家宅邸帶來並換上的衣服,卻是最近流行的在單衣外面套上自由聯邦風格的休閒便服。
「平時在家裏不是穿成這樣就是穿小袖。直衣的布料太多了,飄來飄去真的很礙事啊。」
㊟
祭花雖然覺得廉價的合成纖維和機械縫製在他們身上會產生極大的割裂感,但違和感也就僅此而已。不知他們是從哪裏搞來的,居然連傳統上臣民攜帶的護身刀都準備好了,還做成了最近流行的天神插的樣式……不對,這只是把平常用的劍的外裝改成了打刀的款式而已吧。
「一個因爲踩塌了房檐的檜皮跟屋頂一起掉下來嚎啕大哭,後來又被塌掉的半成品雪屋活埋差點悶死然後嚎啕大哭的傢伙倒是有臉說我。」
「什麼和七墮溝通的占卜啊,借用七墮力量的儀式啊。還有什麼舊地下街其實有七墮的巢穴,只有天選之人才能見到,或者在午夜零點準時上吊就能召喚七墮,得到認可的話就能成爲下法士之類的。七墮在大家眼裏還真是被當成什麼隨隨便便的小巫術了啊。好疼!」
畢竟,沒能成爲二華,生來擁有強大且有用的靈能。
既然天茜都這麼說了,看來珀玉的真面目果然是朝廷的某種靈術結晶。正如他所言,無論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將其破壞,它都會暫時消失並在第二天完好如初地回來,當然祭花之前就覺得這絕非尋常物質。因爲就算不小心把它落在哪裏,一轉眼它又會回到手邊。
「我知道啊,之前甚至連家令都跟我說過了。而且不是委婉地提,是非常直接地說的。」
㊟
(注:家司是日本親王、內親王家及從三位以上的公卿、將軍家設置的掌管家政的職員。)
「……對你們兩位術師來說,那些也許只是荒謬可笑的把戲。但每個普通人,大概都曾盲目地相信過這些。相信自己其實擁有靈力,或者擁有某種尚未覺醒的特殊力量。因爲如果不承認自己是特別的」
天茜整個人愣住了。
天茜毫不留情地一口否定。祭花再次對比了一下兩人,然後點了點頭。
「啊,我可不是在爲搞恐怖襲擊或者傷害別人的人開脫哦!那種事絕對是不對的!」
(注:根付是日本江戶時代的衣帶掛鉤。)
「所以他們才能笑着去搞什麼七墮恐怖襲擊啊。真是被慣壞了……」
出租車越過水渠與雙層護欄,穿過了封印森林的綠蔭。超高層建築,狹窄的天空以及被強行塞進城市縫隙中的扭曲綠植再度在眼前蔓延開來。
對於每天都要與七墮生死相搏的破龍術師來說,這大概是件完全無法置信的事。
「因爲是異卵雙胞胎。只是同時出生而已,在基因上和普通的兄弟沒什麼兩樣。」
「真的……太難受了。」
「別扯。」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今天他們乘坐屋形車前往登星橋,隨後在帝都下車。
㊟
不過,皇京與帝都及以下地區的服飾差異頗大,祭花對此有些擔心。
只要是一咲,哪怕是鳥獸昆蟲或者花草樹木,自出生起便擁有珀玉,但不知爲何唯獨二華沒有。
天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碧燈撇了撇嘴,pika•pika則在嘰嘰喳喳。祭花打趣着說誰讓滿大街都是監控呢,此時出租車駛入了封印森林的範圍。這是一座將帝都南北徹底切斷的人工森林,中間僅留出了幾條狹窄的通路。
「……你們兩個,難不成是青梅竹馬,或者是同一個家族的?」
(注:屋形車,本意爲四周擋起來的車,一般指平安時代貴族所乘牛車。)
企圖顛覆政府及皇家的恐怖組織卻認爲反正任何七墮最後都會由政府來收拾掉,顯得極其矛盾。
「哪怕是召喚七墮,絕大多數墮龍講的目的也只是爲了削弱政府的戰力。真正打心底裏想讓七墮毀滅世界的,其實只有極少數的七墮狂熱信徒而已。」
「因爲撞見七墮的一咲全都死光了,所以活下來的人誰也沒親眼見過七墮,對吧。」
這座城市的街景與居住其中的居民,由北向南被劃分爲三個階層。
(注:家令是日本皇族或華族中管理家庭事務與財務,監督其他傭人的人,即管家。)
由於這裏是人口最多的階層的街區,高樓大廈已經不能用林立來形容,簡直如同一面面巨牆。這裏的建築高度被嚴格限制在帝都規定的最高限度百丈,爲了不從高處冒犯並俯瞰帝所居的皇京。這些公寓帶着極盡所能的簡易時髦裝飾,以及濃郁的人間煙火氣,在稀薄的塵霧中若隱若現。
這裏是帝都中南部的〈野平〉。是佔據了帝都過半人口的中級臣民,那些被企業僱傭的螺絲釘們所生活的城市。
作爲行道樹的大櫸樹羣覆蓋着街道,漫天飛舞的大紫蝶數量實在太多,猶如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火。在連某種小動物的眼光都顯得炯炯閃爍的葉叢之下,天茜陷入了沉思。原來如此,無論是屢禁不止的墮龍講的猖獗,還是臣民對七墮的憧憬都是。
所謂破壞,就是一種支配。
不論是渴望破壞現行秩序,還是伴隨着自我破壞的嗜好,皆是一種企圖將落入他人之手的屬於自己的支配權,無論如何也要奪回自己手中的願望的體現。
理解到這一點……讓他心裏隱隱有了一絲不快。
作爲遊行會場之一的沙町位於〈野平〉的南端,是個治安不太好的商業區。祭花一行人手裏拿着快餐連鎖店一杯百貨的廉價飲料,擺出一副怎麼看都像放學後出來玩的學生神色,走在幾種原色構成的招牌和生長過度的行道樹組成的混亂繁華街上。
這一帶的塵霧尤其濃重,這是因爲帝都從北向南,海拔隨着社會階層的降低而一路變低,導致溼氣和大氣的污染也都向着南方流動並堆積於此。即便在這種地方,步道的一部分也採用了透明面板,能看到下面的水渠裏有爲了維持景觀而放養的花鯉之類的在遊動,可不知爲何,裏面全都是漆黑的黑鯉、泥鰍和大鯢。
碧燈似乎對那種每喝一口就會變味的飲料的原理很感興趣,正打算打開紙杯看個究竟,這時祭花出聲阻止了他。
「還是別看比較好哦。那個,賣相非常驚人呢。」
話音未落,天茜就已經打開了塑料蓋,然後沒看見一般悄悄地合上了。
祭花心想,原來如此,正如碧燈所說,天茜真是會一臉正經地裝傻的人呢。
在御所的時候怎麼看都覺得碧燈是弟弟,但現在感覺有點說不準了。天茜有時顯得有些天然呆或者說脫線,而碧燈則會很好地觀察並掌握天茜的這種性質。
而且不知爲何,祭花覺得如果把這話說出來,碧燈肯定會露出一副發自內心的得意神情,而天茜則會受到重擊,於是她決定保持沉默。
既然都當沒看見了,不問不就好了,可碧燈偏偏開口問道。
「裏面是什麼?」
「硬要說的話,是七彩海蛞蝓……但那微微有些痙攣的反應又是怎麼回事……?」
「誒,因爲它們還活着呀。」
祭花愣愣地回答道,兩人一同陷入了沉默。還活着?
他們一邊避開被隨手扔掉的紙杯,薄木片以及竹皮之類的,一邊向着在天色尚亮時便開始熱鬧起來的繁華街的邊緣走去。唯一見不到的是點燃的菸蒂,由於高溫多溼的氣候,八千穗國人多穿草鞋,拖鞋和皮涼鞋,所以不亂扔菸蒂是他們最低限度的禮貌。
從外圍望向沙町,塵霧中的運輸專用高架路既像巨獸羣又像圍繞着帝都的鐵籠,祭花贊同地點了點頭。
正如帝都被社會階層所分隔一樣。正如官僚和術師的住所,作爲重要工業地帶的〈河岸〉與毫無裨益的〈谷底〉在面對恐怖襲擊時戰力的分配上截然不同一樣。正如有能的二華與無力的一咲在身份上就存在着天壤之別一樣。
「是的……大小姐是在約會吧?真抱歉打擾了你們。」
而且這種反政府活動如果僅僅是如此
微不足道
的演說,平時也就是口頭警告一下並在國民數據庫中記錄爲需要注意的人員即可。因爲搜查機構的資源也不是無限的。九重皇家也沒有閒到
被叫做角蛇這種程度
就逐一去追究不敬罪的地步。
「嗯。因爲〈谷底〉被其他所有人討厭,所以他們才能如此輕鬆地說出把它排除掉這種話。」
雖然距離稍微有些遠,但斑牙憑藉着從犬類那裏繼承來的聽覺聽到了聲音,將目光投了過來。
至今仍殘留在內心某處的冰冷衝擊令她產生了一陣眩暈。在那種虛弱而動搖的思緒下,一個本不打算詢問的疑問脫口而出。
就像對九重皇家而言毫無益處的父親被驅逐到帝都,最終遭到七墮襲擊而死那樣。
她現在正帶着兩位八重術師。既然遊行本身只是個幌子,衛士們保持警戒自然是理當如此,但沒必要讓墮龍講知道有
額外戰力
。萬幸的是祭花和天茜他們現在都穿着私服,根付也是民間的低配版本。只要不說他們是衛士和術師就不會暴露。
爲了代替人類承擔危險或艱苦的工作。這是一種以自史前時代起就是人類忠實夥伴的野獸——狗爲藍本,賦予其人類的外表、語言能力以及不亞於人類智力的改造生物。
面向繁華街進行演說的是一名中老年男性。他身穿着提倡信徒平等的救世主教……也是因爲過於追求平等而走向極端,最終導致了
徹底廢除個人權利
思想的異端派系的僧袍。
「人型使役」不僅充當軍隊的士兵,而且是在從衛士、警察等治安維持工作,到農業、工業等生產領域,再到運輸、石油藻養殖場、分子分解再生工廠等基礎設施,乃至學校和〈愛子之家〉以及公共設施的職員等所有領域中都活躍着的、人類最值得信賴的夥伴物種。
這並不是因爲祭花在無意中討厭了父親。
天茜將視線投向那完全從〈谷底〉頭頂上方掠過,一直延伸至隔壁街區的高架橋彼端,發出了一聲嘆息。在三人之間暫時的沉默中,突然闖入了第三者的聲音。
話還沒說完,天茜就一腳踢了過去,碧燈被踢得踉蹌了幾步,看到這一幕,祭花才終於反應過來。且不論平時就很鬧騰的碧燈,天茜那頻頻拋出話題,還不斷爆出奇怪冷笑話的舉動。
天茜低聲說道。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煽動分子,但考慮到其作爲情報來源的可能性。
pika•pika無精打采地嘀咕了一句「還不是啊……」,但祭花此刻根本沒有額外的精力去察覺自己的失言。一旁的天茜一臉懵,而碧燈則正放空雙眼。
而且本來祭花其實也並沒有真正討厭過父親。
它將圓溜溜的光學傳感器對準祭花,接着又對準天茜和碧燈,然後張開了大嘴,三人邊說辛苦了邊把喝完的紙杯遞過去。看着它咕嚕一聲吞下杯子,然後輕飄飄離去的白色背影后,碧燈將話題帶回了正軌。
「雖然這點我完全同意。但你因爲做了平時根本不會做的事導致搞砸了,結果還是把她弄得情緒低落,你這傢伙根本完全不行嘛……好痛!」
「王侯是將神明作爲幌子的騙子,其中帝更是吞噬〈谷底〉祭品以保持長壽的可怖怪物,而九重機關則是繼承了其血脈的污穢角蛇!——各位信徒!現在正是覺醒正確思想之時,與我等一同去消滅那暴虐之蛇吧!」
「不用,
他們已經要來了
,沒關係的。」
「所以令尊被殺害並不是令尊的罪過,更不是對祭花的懲罰。」
(注:公平世界假說,最早由美國心理學家梅爾文•勒納提出,這種見解預設世界公平而公正,因此思維模式總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認爲壞事絕不降臨在好人身上,也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嗯」
那是無法原原本本地接受這個世界的不講理與荒謬的人,在展現其自身的軟弱。
不僅如此,由於源自改造母體,也就是狗的天性和製造時的精神烙印,他們極其熱愛人類,那份溫柔與熱情自不必說,因此人類這一方通常也都非常喜歡人型使役。
通用使役幻獸「人型使役」。
公平世界假說。心理防禦機制。就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
……至於天茜低聲嘀咕的那句「說起來,裏面的東西還活着直接扔掉真的好嗎?」碧燈似乎又當作沒聽見,而祭花也因爲覺得沒問題便直接帶了過去。既然喝完了那就是
沒活着了
。
「看吧!這便是作爲角蛇走狗的怪物惡犬,是九重機關暴虐統治的罪證!但是不要恐懼!在我的指引下,首先將這些怪犬亂棍打死吧!」
「沙町遊行的襲擊目標,就是這個「投舍谷」對吧。」
「因爲你聽起來就像是在這麼說。不止今天,從前天踏破儀式結束之後就一直如此……你在想,是不是因爲自己太弱了。」
這裏只有棺材大小單間的社會保障住宅。還有那例行公事般乏味的社會保障食物。以及照顧日常起居的機巧自在。通過擴張現實技術將這些轉化爲豪宅,美食和嬌媚的侍從,這裏是終日沉溺於同樣作爲社會保障提供的,充滿刺激的虛擬現實中的棄民之街。
可即便如此,面對這被無情拋棄的街區,天茜神色嚴肅地眯起了眼睛。
祭花下意識狠狠地瞪了那名僧侶一眼。
在斑牙逗弄祭花的期間,其他衛士已經將那名僧侶拘束了起來,僧侶一邊掙扎着一邊激昂地吼着。
然而,軟弱並不是罪過。
祭花眨了眨眼。是熟人。或者該說,是在她進行狙擊時的護衛。
他指向通往〈谷底〉的油罐卡車專用道。那是從聚集在帝都外圍的運輸專用高架路羣中延伸出來,並分開走向繁華街與〈谷底〉的岔路口。
「你不擅長應對他們嗎?」
「〈神兵〉的襲擊目標好歹還是朝廷相關人員,可遊行卻只是想向毫無關係的弱者宣泄怨氣嗎。真是不成體統。」
「啊,這不是
大小姐
嗎。多謝你平時給我夜宵了。」
所以也絕非懲罰。
雖然因爲是在哭泣中發出的笑聲,自己大概顯得極其狼狽吧……但是能笑出來就很讓人高興。
斑牙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此時露出了極其罕見的、彷彿獵犬在逗弄小狗一樣的神情。
「正因爲他的離去讓你痛苦到甚至希望哪怕只有花鈿能回來也好,他就絕不是因爲被討厭才被盯上的……這不是祭花的錯。」
在這個國家裏,對皇家有用與否,就會決定一切。就像這樣。
「嗯……謝謝你們。」
無論是〈谷底〉還是繁華街都沒有任何反應。在談論內容之前大概根本就沒人聽。
當天茜將他的手絹遞給正慌慌張張掏着懷紙的祭花時,檢測到聲音的〈NICOMO〉——一隻身長半丈左右、饅頭型外殼並長着蓬鬆毛髮的清掃機巧自在湊了過來。它與同類型但重達一萬多斤且毛髮粗硬的〈ARAMO〉,以及在空中巡邏的大氣淨化幻獸•鯨鯊型的〈HIROMO〉和鱝魚型的〈SAMONO〉一起,都是在帝都及各大城市深受人們喜愛的勤勞清潔工。
突如其來的調侃讓祭花的紅透了。
「哎呀,斑牙?」
聽到有人把曾經照顧過自己的他們稱爲怪物,甚至要打死他們,換做是誰都會感到生氣。
祭花心想,明明天茜那一腳踢得相當毫不留情,這傢伙好起來倒是挺快的。沒錯,看到這種僅限對碧燈的毫不留情,祭花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碧燈在一旁輕輕插了一句。
七墮每天造成的死者,
顯然都集中在〈谷底〉
。
被悽慘地撕裂的曾經的朋友們,以及滾落到自身血泊中的頭顱。
「如果要部署迎擊戰力的話,應該選在那邊的運輸專用道的岔路口吧。畢竟,也沒有其他可以下去的路了。沙町的街道太窄根本不適合戰鬥。」
「〈谷底〉的人們連房門都不會出,而中級以上的臣民也沒有事要去〈谷底〉辦,所以除了配送社會保障食物的卡車外,根本不會有人出入呢。因此也就只有運輸專用道了。」
父親之所以會死,是不是因爲沒能保護好他的自己的錯。是不是因爲自己是個一咲,沒有靈力——自己軟弱無力,所以才什麼都做不到呢。
只是。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你不需要去在意那些,祭花。能毫無顧忌地對祭花還有其他遺族說出那種落井下石的侮辱言論的傢伙,腦子本來就有問題。」
原來是他察覺到觸碰到了自己的傷口,所以一直在默默地顧慮着她。
「要抓嗎?」
祭花猛地回頭。
她本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但身旁的天茜似乎察覺到了。在一行人離去後,他輕聲詢問道。
「怎麼會!我小的時候經常和他們一起玩,所以一點也不討厭哦!在插班的學校裏也是這樣,各位衛士也都對我很好。只是……」
「嗯……所以絕對必須阻止他們。」
她的雙脣顫抖着。不知不覺間,眼淚滾落下來。
「——各位信徒!你們爲何要對身披緋衣的僭主、以及僭稱神明的角蛇唯命是從!? 」
不過,在爲了迎擊〈野邊墨染〉組成了墮龍講征伐使的現在就另當別論了。
當然、
特權階級
等存在是絕對要被消滅的對象,是連存在都不被允許的大罪人。
天茜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而沉溺於虛擬現實之中的〈谷底〉自然毫無反應,但繁華街那邊這次卻爆發出了充滿憤怒的噓聲,手邊能拿到的垃圾也一齊朝他砸了過去,讓那名僧侶頓時狼狽不堪。
「……嗯,」
雖然他的聲音很輕,就像在問你不喜歡喫辣嗎?一樣自然,但祭花還是慌忙搖了搖頭。
一隊身穿特徵鮮明的黑茶色長袍的人馬包圍了僧侶,其中一人出示了身份證明。花鈿爲卯之花,是右衛門府的人。
看來是附近有人報警了。通信總部通過pika•pika傳達了
這一消息
。
「和野獸一樣,七墮會挑選弱小的人類襲擊。對七墮來說,只要他們處於孤立狀態就更容易下手。所以纔會提前把他們聚集在〈谷底〉,把他們當成保護其他街區的誘餌,這是真的嗎……?」
這是分散配置在〈野平〉各處的,無業下級臣民的居住地〈谷底〉。
實際上,他作爲輕裝機動隊的一員,大概是爲了商討明天遊行的警備工作纔來到這裏的吧。
天茜自己反而露出了彷彿在忍耐痛苦一般的神情。
「在父親去世的時候,曾經陪我一起玩過的人型使役也一起被七墮撕成了碎片。一想到那件事,有時候……就不太行。」
碧燈一邊揉着腿叫着好痛好痛一邊走了回來,不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起來卻完全不痛的樣子,他繼續說道。
「剩下的去屯所再交代吧。跟我們走一趟。」
㊟
站在通往隔壁街區的
高架路
上,他們俯瞰着在眼底蔓延開來的千篇一律的混凝土街景。
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跟相熟的快餐店看板娘打招呼一樣。祭花也立刻心領神會。
「……七墮並不是生物。它既沒有從弱小獵物開始襲擊的野獸常理,也沒有挑選獵物的意志。那是一種蠻不講理的,如同天災一樣的東西……把僅僅是因爲運氣不好被殺害的犧牲者,說成是當事人或遺族自身的過錯,這不過是因爲說出那種話的人自己太過軟弱罷了。」
「辛苦了,斑牙
先生
。是在巡邏嗎?」
「才才才纔沒有呢!不是約會啦!」
「所以說這條路也是一條不會通往〈谷底〉的高架道路嗎……」
然而,當其他配合演戲的人型使役衛士也紛紛向她打招呼說「那麼,大小姐我們就先告辭了!」的時候,祭花面對那齊刷刷望向自己的漆黑雙眸,在暗地裏悄悄地僵硬了一下。
「……話說,被七墮殺掉的,真的都是些派不上用場被所有人嫌棄的,這個國家裏誰也不需要的人嗎?」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容貌銳利,讓人聯想到大型獵犬的男子。雖然外表與人類幾乎無異,但那長長的犬齒、腳後跟懸空的趾行性雙足,以及看不見鞏膜、幾乎全由
虹彩
構成的雙眸,依然保留着原本的模樣。
「而且還左擁右抱,真是讓人羨慕啊。」
她不小心捏扁了紙杯,裏面剩下的一點液體灑了出來,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畢竟是在藥物作用下亢奮起來的烏合之衆,
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
在這個無論何種出身,只要憑藉資質和努力就能接受高等教育的國家裏,那些因懈怠而墮入〈谷底〉的下級臣民,被強烈地鄙視,被人視作懶惰無能的飯桶。
「都說了不是啦!現在還不是約會呢!」
屯所:舊時軍隊和警察隊伍駐紮的地點。
「話說回來,祭花。如果看到人型使役會讓你想起令尊的死,那我們平時穿的直衣沒問題嗎?既然是皇族出身,令尊在帝都應該也穿着直衣或者下直衣吧。」
「啊,倒也是。怎麼辦,祭花?如果覺得難受的話,我們下次可以換成第二制服的略禮軍服,或者乾脆由我們到帝都來做報告也行。」
「啊,那個,那我倒想看看軍服……不對啦!那個沒關係的!至於衣服,你看,衛士們也是穿位袍的,我都看慣了,而且我也想多看看皇京!所以真的沒問題!」
「那就好……」「可別勉強哦?」「沒問題,沒問題啦!」
「不,祭花……還是請務必讓我們穿一次軍服吧。畢竟你都說漏嘴了,還是想看的吧。」
「pika•pika!」
伊爾查里加的戰天使。
年輕的濫用者們喜歡這樣稱呼使用羽化精變化後的樣子。
救世主教所歌頌的唯一神和天使,就有特別的感覺。據傳千年前在全世界
活躍
的最初的墮龍講伊爾查里加也是獨一無二的。說到底羽化精本就是爲了成爲第二種戰士而存在的東西,他們排在被七墮選中的戰士,也就是龍人的後面。
是能讓人成爲被選召者的靈藥
。
想要變得特別。想要被選中。正因爲現實並非如此,所以至少一生中有這麼一次也好。
帝都各處的遊行會場,包括沙町的繁華街在內,都擠滿了這種速成的天使。
由於討厭被捲入其中,平時的客流蕩然無存,店鋪也紛紛臨時歇業。沒有店名的攤位分發着淡翠色的羽化精,速成的天使們不斷增加,最終演變成了白翼的百鬼夜行。
據說用不了十天,這個國家就會被名爲〈野邊墨染〉的七墮毀滅。
這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因爲大家都會死。最特別的二華也好,弄虛作假的特級臣民也罷,都會毫無意義地死去。就像他們這些一咲一樣毫無意義。
反正大家最後都要死,那就在那之前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吧。放棄那些做了也白費的努力,嘲笑政府的監視,隨心所欲地去破壞。
他們紛紛拔出各自的護身刀高高舉起,四處揮舞,歡呼聲與吼叫此起彼伏。天使們,也就是沙町的遊行隊伍作爲召喚七墮的祭品,向着那懶惰而無力的〈谷底〉奔湧而去。
與嚴陣以待的官府軍隊對峙,他們一時間停下了腳步。
在運輸專用道的岔路口,整齊地排列着一排排
鋁合金
盾牌。騎在鐵機馬上的是衛門府騎馬隊。
以及身着武官裝束,腰佩長劍,額頭上印着八重山吹花鈿的兩名術師。
八重山吹機關。
肉體強化雖然沒有增加
那麼多
重量,但十多歲少年的全部體重撞在頭上還是不行的。龍化精的簡易《驅動裝甲》——《加速龍鎧》還能分散一定程度的衝擊,但服用龍化精的龍人和本身沒有裝甲的羽人也同樣昏倒。如果踩的是羽人,還要考慮踩在上面的瞬間用膝蓋和腳踝吸收衝擊。
「諸位天使勿要聽人迷惑,他所言全是虛假!」「來看向我,這纔是真實!」
當代護身刀的水平就是這樣,那些木製或未開刃的刀身成片折斷,那羣自詡爲天使的羽人們也被扇飛了出去。
「要問爲什麼的話,因爲那對翅膀其實不過是幻影靈術罷了。就像那種穿上之後可以在上面用全息投影來改變顏色的衣服。這頂多算是那東西的弱化版。」
有點無語。確實說過不要動真格揍人,但沒記得說過要輕輕踩,也沒記得說過要在人頭上奔跑。
「知道了知道了。《此劍,非吾所有》」「《此乃狩獵惡鬼之大口真神,所執神威之劍》」
踏破術師以時速數百令裏的速度疾馳,比雜技更具躍動感。碧燈作爲現任踏破術師,動態視力和姿態控制能力都強化到超過猛禽,龍人這個水平實在是
太慢了
。
「好的祭花,不對,Pikapika•pika!」
「……天茜,不能用《禁咒》把這幫傢伙全部定住嗎?」
碧燈看到後,立即將向前的跳躍切換到向正上方。
雖說是肉體強化者,但既沒有跨步也沒有用上腰力,純粹是靠手臂揮出的一擊,卻直接讓他們一路滾回到了遊行隊伍的腳邊。
(注:長卷是一種長型的日本刀)
此外,用軍靴的整個底面踩踏是避免不小心弄碎臉骨,並不是瞧不起他們。
像對待布偶一樣,輕輕鬆鬆地抓起來甩了出去。
「看吧,就像這樣。就算喝下羽化精變了身也不會變強。倒不如說甚至比變身前還要弱爆了。」
「和之前開會說的一樣,龍人由我們來降服。騎馬隊去抓捕逃跑的人。徒步的隊員去抓被打倒的人。」
看到這一切發生的最前列的人,聽到他的話後明顯害怕了。
「讓他們看看只有隨處可見的凡人才能帶來的數量上的暴力吧!」
那份弱小,讓人根本感受不到什麼屬於龍的戰鬥力,或是任何一點強壯。
「又在耍這種花招……」
毫無疑問他極其嫌棄。
「嘿咻……哎呀,」
祭花也緊隨其後越過盾牌隊列躍出。如果對手全是肉身的羽人,無論是電磁加速狙擊槍還是強化外骨格都是殺雞用牛刀。祭花身着黃色位袍制服,站在了暴徒面前。
揹負的羽翼僅僅是毫無意義的幻覺,既不能賦予力量,也無法提供保護。
「pika•pika,三號!」
面對擺出勝利姿勢的衛士們,碧燈有點疑惑。當然他自己覺得ok就好。
「要對這麼多的人數施加《禁令》,憑我的水平可做不到細緻的調整。可能把他們壓碎的,那就可怕了。」
「……也就是說只能老老實實地靠人肉制服了唄。」「遺憾的是確實如此。」
這一瞬間,赤紅層疊月白的櫻花色、羣青層疊蔚藍的月草色的光芒轟然綻放。
「……哇啊。還挺多的。」
雙臂被踢斷,龍人蜷縮起來,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天茜與碧燈疾馳而出,速度之快,祭花的眼中只能勉強捕捉到拖曳着的磷光尾羽。龍人野獸級別的速度簡直如同兒戲,兩人以隼鳥俯衝般的速度與兩名龍人交錯而過。
既不是對碰也不是彈飛,而是改變對方斬擊的方向,把刀向上
帶飛了出去
。
天茜在半失神踉蹌的龍人的側面穿過,左手放開長劍。用空出來的左手抓住了龍人的後襟。
那已經到了本人毫無察覺由於藥物帶來的亢奮但實際上應該立刻靜養的地步了。
反正獵物主動接近,碧燈反而變得輕鬆。
還沒能驅除那份膽怯,從人羣中便飛出一道人影。擁有野獸一般的速度,和全身覆蓋的鐵色鱗甲。
面對這毫無水平的辱罵,碧燈嘆了口氣做出回應。
不管怎樣,pika•pika(還好不是全身,只是眼睛發光)
完成
了觀測運算的三號。
碧燈用鞋底
踩在
對上的龍人(喊着這就是真理!的那個)臉上。
「……是〈神兵〉的成員嗎。我們這邊也有對付的人。」
踏破方的碧燈和破龍方的天茜的設計理念不同,單純的疾馳速度是碧燈更快。天茜跟在後面,眼中映出雙胞胎弟弟踩在跳出來的龍人臉上使其昏厥,踩踏着遊行大隊奔跑的的模樣。
「什麼……!? 」
蜷縮身體向後空翻讓龍人撲空,減小旋轉半徑提高旋轉速度,將速度原封不動地轉化爲鐵錘般的踢擊。
〈神兵〉以遊行作爲幌子,但也需要能驅使這些烏合之衆的誘導者。にはパレ—ドは陽動だが、烏合の衆を陽動に使う以上は誘導要員は必要だ。而且
以防萬一
主隊被逮捕,也需要在此配置足夠召喚七墮的戰力。
因爲速度相當快,所以即使不
踩爆
也有
踩碎
的可能性。
碧燈若無其事地拋下那副慘狀,跳到了下一個
腳踏處
。
碧燈依然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將長劍扛在肩上,毫不留情地宣告道。
而與天茜相比,碧燈的靈力量還要更龐大得多,所以他更不擅長進行細緻的調整,所以讓他來施展《禁咒》就更不行了。
「……哦,好哦。」
龍化精。這纔是真正的,墮龍講用的戰鬥靈術藥。
倒也不是在刻意等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幾名顯得格外亢奮的天使分散着衝了過來。他們揮舞着出鞘的護身刀,逼近了剛好離得較近的碧燈。
天茜淡然回應,但顯然也十分無語。
「好好我來嘍—」
「嘿呀。」
所以。
「去死吧,惡魔的走狗!」「接受審判吧!」「連珀玉都沒有的雙角混蛋!」
他一腳踏出。將另一名龍人(大喊不要被迷惑的那個)納入攻擊範圍,龍人明顯反應遲鈍。揮起護身刀改造成的長卷,瞄準天茜劈下。
㊟
不只是龍人,連血氣方剛的羽人也意氣用事地衝了過來。
「來吧,墮龍的信徒們!」
打擊和斬擊武器,在對碰時武器的重量和速度也會反彈到使用者自身。通過鍛鍊才能夠承受得住,而都掌握不好雙方攻擊範圍——連空揮都沒有好好做過的外行是不可能不受傷的。更不用說對手是赤手空拳就能對付灰熊老虎等等的八重術師。
天茜用強化的動態視力捕捉刀身的軌跡,揮舞長劍。向上揮動精確地切入長卷的運行路線。在刀背互相接觸的瞬間,改變刀身的角度鉤住對方。
所謂的羽化精,說到底不過是龍化精的低配版——也就是劣質品。
不過對於以高速且精密的疾馳能力爲第一目的改造的踏破術師碧燈來說,即使轉用於對人戰鬥也極爲輕鬆。雖然會同情被擊倒的人的自尊心。
反正天茜本人剛纔已經喊着衝了出去,根本也沒在看。
祭花手持長物不怒自威,從腹底發出了聲音。她的職責是壓制那些被龍人吸引,或者被天茜他們擊潰而向前方潰逃的羽人。
面對這種人數,比起物理暴力,《禁咒》顯然更迅速,但天茜卻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不湊巧的是對於以與七墮戰鬥爲主要改造方向的破龍術師天茜,即使手下留情也不存在那麼溫柔的做法。
伴隨着各種慘叫,羽人們紛紛飛出去滾成一團。
不僅是氧氣交換效率,連肺活量也得到了大幅提升的肺中,傳出了響亮的聲音,傳遍整個區域。
衛士作爲執法人員早就心知肚明,這羣羽人卻集體陷入了驚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天使難道不是僅次於龍人的被選中的戰士嗎!?
雖然並不是瞧不起他們,但從被踩臉留下鞋印倒下的一方來看,這確實是太不把人當人。
作爲精銳的輕裝機動隊隊員,她在狙擊之外的戰鬥中也不會輸給外行。
體格健壯的龍人承受衝擊,伸出了雙手的尖銳鉤爪想要抓住他的腳。
武裝收納亞空間——正如式神一樣,只有在接受觀測運算期間才存在的亞空間消失了,吐出了收納其中的武裝。是步兵用雙節棍。長柄和棍棒用鎖鏈連接,這是一種利用旋轉半徑極大的長柄離心力和棍棒重量進行打擊的武器。
「所以說,給你們的一句善意忠告。現在立刻全體投降。如果只是使用了羽化精的話,只要好好喫東西休息幾天,基本上就能恢復過來。哪怕是使用違法藥物,如果僅此一次的話,也不會判多麼嚴重的罪。但是,如果不肯投降還要繼續鬧事,跟我們對着幹的話」
「而且,爲了在沒有靈力的一咲的肉體上強行發動這種幻影靈術,它的機制是
把使用者的生命力削減到瀕死邊緣
來代替靈力——只是套了個全息投影,身體卻還是普通人類的肉體,甚至連生命力都被奪走大半,那不就比喝藥之前還要弱了嗎?」
如果在人潮中發現了龍人就踩他,如果沒有就總之踩在前進路線上的羽人頭頂,碧燈奔跑着,留下一地昏厥的屍體。
「在一部分年輕人中流行的話那人數也少不了。」
「交給我們吧,八重術師大人!」
他對沒能擊中的龍人雙臂的交點精確地加上了一擊,將它們一同砸斷。
如果不能動真格揍人,那當然也不能動真格踢人。不動真格的拳打腳踢,也是能避免就避免。
龍人雙手的骨頭和肌腱被拉斷,因劇痛翻着白眼呆立不動。
甩向龍人後面的遊行隊伍。
碧燈注視着那羣失去理智,只有肩膀處覆蓋着羽毛的半吊子天使軍隊,低聲嘟囔道。
天茜不讓逼近的龍人離開視線,同時對背後的衛士說。
「該死,別開玩笑了!」「正因爲這樣,雙角才——!」
身旁血氣方剛的年輕衛士們用燦爛的笑容堅定地回答。
「那個……總之先上吧。」
伴隨着毫無幹勁的喊聲,他單手將尚未解放,處於封刃狀態的長劍橫向一揮。
……明明都叫它別這麼幹了。
猛踩因腦震盪而倒下人的肩頭後再次跳躍。一跳到達羽人的最前列,一邊踩在由於驚訝而退縮的他們的臉上一邊疾馳。
「我可沒辦法保證你們的性命了哦。」
「你注意點分寸哦。解放之後還認真打的話會
爆炸
的。」
在二華之中也算得上是靈力量龐大的八重術師,如果對一咲貿然施術,就會產生這樣的後果。
「啊—……」
畢竟首都圈的皇畿人口龐大,年輕羣體裏信奉七墮的羽化精濫用者少不了。雖然能預測到參與者不少,但沒想到單是一個會場就能聚集大概上千人,濫用者中笨蛋的比例竟然高到這種地步。
根本沒說什麼會炸,但是。
無論是將衰弱不堪的身體用於高強度戰鬥的危險性,還是反抗國家機關的罪狀。
被砸中的羽人紛紛倒下,也帶到了周圍的人。天茜踏入大片倒下的人潮,保持疾馳的勢頭跳過在其中的另一名龍人的肩口,在空中揮劍,從背後刺入肺部。——單肺破壞會導致氧氣交換障礙。
會因劇痛和缺氧而無法正常行動,但因爲有兩個肺,所以不會窒息死亡。因爲是開放性創口,所以也不用擔心血液和空氣壓迫心臟。如果用天茜的力量扎進去,胸廓真的會炸開,所以他在難以用力的空中反手紮了進去。
着陸的同時橫揮拔出的劍,抓住後頸,這次像是橫掃一樣砸向眼前的人羣。羽人們再次倒下,周圍人終於慌了神開始逃跑。
在一舉崩潰的隊列中,天茜瞄準站穩的下一名龍人,疾馳在潰亂的縫隙中。
被兩名八重術師突入斬擊的遊行隊伍,轉瞬間潰散。
四散逃竄的羽人們,逃跑路線被繞道包抄的騎兵隊悉數封死。擁有堪比重型軍馬般龐大軀體的馬型機巧自在「鐵機馬」,散發着與真正的馬截然不同、毫無半點怯懦的威壓感,嚇得羽人們魂飛魄散,也有人魯莽地迎上前去被馬上的人用棍棒或長槍擊倒在地。
而那些死不改悔依然逃跑的人,則走向了留下的唯一一條路。
那通向的是,排好盾牆,對齊刀尖,嚴陣以待的步兵組腳下。
若是維持着隊形倒還好說,可他們現在是四分五裂的烏合之衆。剛一進入攻擊範圍,迎面飛來的警棍與六尺棒,以及裹挾着全身重量的盾牌衝撞,便將這羣羽人輕而易舉地徹底擊潰。
緊接着,隨着食梅鳥的靈術陣展開,雷擊風團以及衝擊波也呼嘯而來。
「啊真是的,八重山吹機關的小鬼們輸出功率簡直不像話!」
「從明天起我們可就沒立足之地了……」
他們有的吟誦着《言靈》,有的揮舞着利刃,有的拳打腳踢,不知爲何甚至還有人用鏟子猛砸。接連不斷地將羽人們揍扁的,正是同樣被抽調來鎮壓遊行隊伍的咒禁寮的咒禁師們。
正如他們自己所抱怨的那樣,雖然他們沒有八重術師那般不講道理的靈力和身體能力,但他們擁有刺青一樣的《身體強化》與體術心得,以及經過千錘百煉的各類精密的攻擊靈術。特別是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傢伙,宛如鬼神一般揮舞着金碎棒,將羽人們打飛上天。
在前行之人被衛士與咒禁師制伏,轉身逃跑之人被騎兵隊拿下的暴力的風暴中,一名漏網的羽人突然加速,朝着盾牌防線猛衝過去。他掏出一個玻璃瓶狠狠砸在胸前弄碎,沐浴在散發着蒼黑色光芒的龍化精的同時,全身瞬間披上了龍鱗之鎧。從無力的羽人,蛻變成了強悍的龍人。
「至少也要反咬你們一口!去死吧,官差!」
他面前正對的衛士一步躍出,大聲咆哮道。
「給老子滾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將盾牌對準猛撲而來的龍人,雙腳前後分開,重心前移,擺出了堅如磐石的架勢。用那面巨大的,足有成年男性身高那麼高的鋁合金盾牌,正面接下了龍人的衝鋒。
用盾牌角。
「現在更要緊的是你!我或者天茜倒還好說,你接觸到了那東西會丟掉性命的!」
「鎮酒,算是靈力恢復藥吧。當術法使用過度或者失血過多導致靈力枯竭的時候,用來從外部進行補充的東西。」
——絕不讓你得逞!
「雖然我成功把那一擊彈開了,但由於我離得太遠,根本來不及護住你。幸好天茜趕上了。」
那名羽人從袖口中抓出了散發着蒼黑色光芒的玻璃瓶。果然是龍化精。但是。
「嘖,《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振靈》!」
「雖然咒禁師駐所裏也準備了供一咲使用的鎮酒……但天茜君還要換裝吧。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們吧。畢竟處理破龍儀式以外的七墮,本來就是我們咒禁寮的職責所在。」
況且平時會爲他解答疑問的哥哥天茜此時並不在這裏。所幸,似乎待在西側套間裏的某個人掀開御簾,給出了回答。
從身側撲過來的某個人將祭花按倒在地並護在身下,與此同時,從空間裂縫中伸出的腕足橫掃了整個戰場。
腕足就那樣收回到空間裂縫的深處,下意識用目光追隨而去的祭花,在被裂縫盡頭那顆巨大的眼球死死盯住的剎那,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還有那宛如屍體皮膚般慘白,如同屍蠟般滑膩的外套膜,以及排滿棘刺般吸盤的強韌腕足——那是無脊椎動物中最大的深淵之王,大王烏賊。
進入雙節棍的攻擊範圍。她立即高高掄起。被鐵鏈牽引的棍棒在夜霧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半圓。
正如對方所說,大地的氣息,陽光的溫暖,流水的清冽,清風中不斷延伸的莖葉的喜悅,以及低垂搖曳的稻穗的滿足感,一同落入胃中並流向全身。
勉強轉動沉重的眼球望去,那是一種彷彿由金色光芒匯聚而成的透明液體。緩緩飄散開來的香氣得讓人聯想不到任何可以與之比擬的事物,僅僅是聞到便讓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這是從齋田的大米中提取出來的,大地、水、風與陽光的靈力本身。味道很好哦。喝了吧。」
伴隨着一聲絕對不該從人體上發出的鮮活的碰撞聲響徹四周。
天茜微微搖了搖頭,對方語氣和舉止都十分隨和,大概是熟人。
本能告訴她,這是好東西。
「……一咲喝下沒有大礙的「鎮酒」分量,大概是多少來着?」
可即便如此,怎麼能不管眼前正在流血的天茜呢。
天茜前往了據說有治療設備的機關總部北二對。祭花則由碧燈帶領着走上了寢殿。
此時,其中一名咒禁師走了過來,打量着癱坐着的三人。
無機質的凝視僅持續了一瞬,七墮大王烏賊便如遊走了般消失了蹤影,空間裂縫也隨之關閉。剛剛滿溢而出的虛無氣息也一同消失,初夏夜晚那沉悶的燥熱重新籠罩了這一帶。
祭花用餘光捕捉到負責逮捕的衛士正過去收拾殘局,在順勢擊飛下一個羽人的同時,稍遠處的另一個羽人正企圖掏出什麼東西,這讓她瞳孔驟然放大。——是龍化精。

雖說輕便,但那畢竟是金屬,還是很硬的。而且還是尖角。
「天茜,行了,就算淨化過了也別勉強說話……暗香小姐,不好意思。雖說天茜需要恢復,但如果不讓祭花也恢復過來的話就糟了。」
耳邊傳來了走向深處倉庫的碧燈不經意間發出的喃喃自語。
祭花慌忙伸出手想要幫他止血,他稍微別開身子搖了搖頭。面對如此堅決的拒絕,祭花終於快要哭出來了,而在天茜開口說些什麼之前,碧燈已經快步奔了過來。
惡寒與無力感瞬間被一掃而空。彷彿飽餐一頓且睡眠充足的早晨一般,活力重新充盈,身體和思緒都變得輕盈起來。
從明亮的天花板上傾瀉而下的瑠璃光種星金魚的藍光,反而將夜色襯托得更加濃郁。而在那之中,鎮酒的金色光芒簡直就像是溫暖世界的令人眷戀的陽光,又或是讓萬物平靜下來的月光。
不知爲何她明白自己被認知到了。
那人似乎將視線投向了祭花,pika•pika隨之點頭致意,但祭花甚至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誒,啊,奇怪……?」
嘈雜的沉默。甘甜的無味。明明那裏確實存在着什麼卻無法去認知,因爲五官都在回答那裏一無所有,所以才被認知爲黑暗與沉默,然而本能卻捕捉到了確實存在於那裏的某種東西。那是閃耀的,嘈雜的,散發着甘甜香氣的,絢爛奪目的——虛無。
「制伏!」「好,下一個!」
「來喝了吧。」
「是被墮素波及到了吧?要是直接接觸到的話,可就沒法這麼悠閒了。一咲和我們不同,靈性防護幾乎等於零,所以被侵蝕得也快。」
「我知道了。……謝了,舞孔雀。」
碧燈少見地順從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顆足有一尺多大,難以想象和人類相似卻毫無半分感情的巨大眼球。
那彷彿是,閃耀的黑暗。
這便是祭花在破龍儀式場的警衛任務中見過的長距離轉移靈術《縮地》,而由祭花親身進入其中進行移動還是第二次。從沙町到皇京,幾乎縱貫帝都,僅靠一次《縮地》似乎很難做到,此外,雖然在移動者的感官中只是一瞬,但實際的移動時間似乎要花費數分鐘。當碧燈幾次展開雙翼靈術陣抵達御所的大門前時,八重山吹機關的醫療班已經等候在那裏了。
夜晚繁華大街的景色中出現了一條斷線,並向左右兩側擠開。有什麼東西正向這邊溢出。
「一汐的鎮酒,三小杯。碧燈你這傢伙,那種不管什麼事都只要問哥哥就好的態度也差不多該改改了。」
「天茜!? 」
是碧燈。伴隨着空靈迴盪的清脆鈴聲,七墮的腕足被劇烈地彈飛出去。
即便那不是龍化精而是手槍或炸彈,一旦使出周圍的同伴也會受傷。
雖說有些不留情面,但對付兇賊之流,顯然還是人多更安全,而對於將維持帝都治安視爲榮譽的衛士們來說,單挑的榮譽根本不屑一顧。
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視野轉眼變得一片漆黑,頃刻間變得無法動彈。
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看出他那蒼白的臉色,以及忍耐痛苦的急促呼吸。天茜雖然勉強撐起了身體,卻無法站立而癱坐在原地。
環顧四周,原本應該逃過了七墮腕足的羽人們接連倒下,滾落在地的身體早已沒有了呼吸。
搞不好甚至連完全背對着這個〈神兵〉成員的天茜和碧燈也會受到波及。
她帶着信念衝了出去。敵人是蜥賊,是人類。所以應該由身爲衛士的自己來處理。
僅僅是靠近
,就會給人帶來死亡……
而衛士們身邊《通用防壁》的麻葉紋章正在解除消散。看來是咒禁師們各自構築了防禦結界,保護了附近的衛士。
在這句話以及那份眷戀感的促使下,她含了一口在嘴裏。
「天茜君,你沒事吧?被挖走好大一塊,果然還是需要治療吧?」
越過那個噴湧出詭異灰色火焰後消滅了的傢伙,黑暗的靜默這一次認知到了祭花。
是白檀的香氣。
「……好香。這是什麼?」
碧燈手忙腳亂地摸索着確認完她全身後,臉上帶着輕鬆了點的表情說道。
果不其然,周圍的羽人們被徹底嚇破了膽,在衛士們轉過身來的同時紛紛舉起了雙手。
失去了赤紅與月白光芒的戰鬥服轉眼間被鮮血染紅。無力垂下的左臂哪怕隔着衣袖也能看出明顯
缺了一塊
——這讓祭花頓時明白過來,天茜是爲了保護自己纔沒能完全躲開那一擊。
在你用之前,我會用更快的速度一棍子把你揍飛!
驚愕地猛然仰頭的蜥賊,就這樣
融化了
。
就在那時,在祭花的眼前,正企圖化身爲龍人的蜥賊頭頂上方,空間驟然
撕裂開來
。
咒禁師女子微微歪了歪頭。是咒禁寮的花鈿紅梅之花。
就在她打算反駁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對祭花而言,這是她第一次進入總部寢殿,但此刻她連環顧四周的力氣也沒有。她在一張長椅上勉強坐下,顯得因擔心而坐立不安的pika•pika在扶手旁不知所措地仰望着她。
「……好,你沒直接接觸到。只是被墮素波及到了而已。」
轉瞬。
自己。被瞄準了。
「不過實在抱歉,我和碧燈可以現在就撤嗎?」
畢竟,對方是以《加速龍鎧》所催生出的非人速度,一頭撞在了盾牌的角上——那裏因爲接觸面小所以力量極度集中。就在他被一擊撞飛倒地的瞬間,那名衛士以及周圍的所有同僚毫不留情地發起了追擊。他們雙手高舉盾牌使勁砸下去,用衛門府傳統的暴徒制伏術將其一頓痛毆。
那人敷衍地哦了一聲便退了回去。碧燈用土杯倒上了所謂的鎮酒,走了回來。
祭花心想自己會被灌下什麼,但還是沒有開口說話的力氣。
一旁的天茜口中低聲吟誦着什麼——聽起來像是在數數——大概是將侵蝕身體的墮素驅散了吧。他的呼吸變得稍微平順了一些。
面對一個戰戰兢兢揮拳打來的羽人,祭花用雙節棍的一擊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護身刀,緊接着反手一擊將他本人轟飛。這可是用來將身穿板甲的騎士從馬上擊落的打擊武器。肉身結結實實捱上一擊根本不可能再站得起來。
「好喝……!」
「哎?」
伴隨着一聲綿長細微的嘆息,那個人才終於直起身,離開了祭花。
一雙巨大的飛羽從虛空插向地面,不斷增殖並形成了一堵圓筒狀的羽翼之牆。像拉開推拉門一樣將其打開後,便會有人從裏面現身。亦或者是裏面的人消失,不知去到哪裏。
祭花定睛一看,不禁失聲尖叫。
「
祭花
——你沒事吧!? 」
自己無法與七墮對抗,但至少這種程度的敵人應該由自己獨自打倒。
……沒錯了。七墮這種存在有時候。
「……不用。」
尖銳的叫喊撕裂了夜空。
他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焦慮在旁邊跪下,手忙腳亂地到處摸索,確認她有沒有受傷。他甚至完全不看一眼顯然受了重傷的天茜,讓祭花感到困惑,她同時開口說道。
「呼……!」
沒錯,對衛士而言,維持帝都的治安纔是最優先的。單挑的榮譽什麼的不屑一顧,至於以長欺短未免太卑鄙之類的誹謗更是無足輕重。
隨着傷害的累積,龍人的《加速龍鎧》解除,衛士隨即一腳跟跺在心窩上使其徹底喪失反抗能力。衛士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在暴力的亢奮所帶來的滿面笑容中互相點頭致意。
「我,我沒事……比起這個,天茜他……」
處於攻擊軌跡上的不幸羽人同樣瞬間融化,伴隨着竄起的灰焰,連一片肉都沒留下便被燒盡。人羣的一角轉瞬間
成片地
被抹去。——這是來自七墮的侵蝕,以及侵蝕盡頭的消滅。
「對吧。七墮所散播的墮素會抵消靈力,所以一咲一旦被波及到,就會像剛纔那樣導致體內的靈力不足。因爲自然恢復很花時間,所以必須使用鎮酒來進行補充。」
祭花微微歪了歪頭。
「可是,我是一咲啊。……本來就沒有任何靈力纔對。」
碧燈點了點頭。
「嚴格來說並不是沒有。只是沒有多到可以使用靈術的程度而已。」
這就如同羽化精能夠
將生命力替代爲靈力
來發動幻影靈術一樣。
「因爲靈力是生命力的源泉,所以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沒有。無論是心臟,大腦,還是身體的任何部位,要讓它們運轉都離不開靈力……對了,你有沒有聽說過,以前有一項只取出大腦並將其『移居』到電子情報界虛擬現實中的研究,但在動物實驗階段就因爲實驗體全部死亡而被放棄了?」
她稍微想了想,想起了這件事。況且以前,重裝機動隊的前輩也曾說過。
「嗯。還有,全身機械改造最多隻能做到『八成』——哪怕不連接到主循環系統,除了大腦之外,也必須留下心臟和肺。是和這個一樣嗎?」
「是的。即便是像我們這樣的全身肉體強化者,雖然能把心臟和肺逐一替換爲強化臟器,但也沒法同時把這兩樣一下子全換掉。肺和心臟是生成靈力的中心,而維持大腦運轉的也是靈力,所以一旦同時將這兩者剝離,大腦也就無法維持了。」
天花板的格子上貼着薄紗,在薄紗的另一側,星金魚暢遊的虛擬水面所泛起的微波,藍色微光的波紋同步投影在木地板上,爲碧燈籠罩上了一層有些神祕的陰影。
「所以說,單衣和護身刀對付七墮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即便是合成培養的蠶絲也具有循環並保持靈力的性質,因此單衣能起到靈性防禦的作用,而護身刀作爲手的延伸,很容易附帶上靈力。如果是像祭花這樣經過鍛鍊的衛士,只要下定決心準確擊中,還是能夠突破七墮的防禦表層的,也就能夠起到牽制作用,所以遇到危險的時候千萬不要放棄啊。」
因爲只要能爭取到時間,自己或者天茜就一定會前去解救。
祭花微微一笑。
「……嗯。我會努力的。」
碧燈露出了有些耀眼的神情,說再來一杯吧,又爲她倒上了鎮酒。
她把剛纔不知是誰說的最多三小杯記在心裏,心懷感激地一飲而盡後問道。
「難道說,之所以服用龍化精能夠使出《加速龍鎧》,也和這個鎮酒有關係嗎?」
如果是能從大米中提取出靈力,並做成連一咲也可以使用的狀態的話。
「雖說羽化精因爲僅靠生命力還不夠所以也稍微用了一點。不過確實是這樣。無論是龍化精還是羽化精,它們的材料都和鎮酒一樣,是從生物體內提取出靈力的「人魚酒」。姑且不論羽化精,如果是用於龍化精的《加速龍鎧》,哪怕是用上一整瓶一汐級別的也遠遠不夠。」
天茜說着,他的左側衣袖裏卻空蕩蕩的,祭花嚇了一跳,但碧燈依然神色自若地繼續發問。
皇家所執着的那座塔也好,只顧自身保持清淨,一心向往天空的高傲皇家本身也罷。
「你看吧,我都說了好多次了,不能因爲覺得動不了麻煩就隨便拆下來。」醫官一邊數落一邊把天茜拉了過去,而等天茜再回來時,這次左臂已經用吊在了脖子下面。
包括田地在內,這個國家所有的土地都歸皇室所有,尤其是大米更要全部上繳給朝廷。至少在臣民的市場上是見不到的,所以墮龍講如果想要得到大米就只能自己種植。
即便是夜色中也難掩姿色的美女開口說道,神情嚴謹挺直腰背的青年回應。身穿立領制服的男裝麗人,與同樣身着立領,腰間插着一把無護手式護身刀的年輕人,這樣的組合,簡直就像是某部動作片的宣傳海報。
倘若真有這種東西,自〈絞纈染〉開始被一味逼入絕境的各地墮龍講,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去召喚七墮了。如果說需要動輒上千人的服用者,那麼既沒有資金,交際圈又狹窄的年輕人根本不適合作爲客戶,而且他們本來也完全沒有必要將其散佈到外界,引起搜查機關的注意。同理,如果〈神兵〉的遊行也只是單純爲了湊齊服用者人數的話……
青年直劍堂堂正正地宣告。那聲音冰冷地落入混雜着酒,菸草以及廉價香氣的苦澀夜霧之中。
「……不過,如果說這藥從一開始就是作爲七墮召喚藥開發出來的,邏輯上好像說不通吧?」
「如果是製作羽化精這種程度的人魚酒,哪怕用比製作龍化精規模小得多的設備也能夠量產。看來,那些原本已經確認被搗毀的龍化精工廠舊址,全部都需要重新調查一遍了。」
正是因爲之前優先去撲滅更具危險性的龍化精,而把殺傷力較低的羽化精放在了次要位置,才導致了當下的局面。
結果兩人竟然還在那裏竊竊私語。面對一臉茫然盯着這邊的祭花,以及眼神充滿狐疑的雙胞胎哥哥,碧燈有些嫌棄地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只有徹底摧毀羽化精的製造源頭,才能應對七墮恐怖襲擊對吧?」
而他們所站立的地方,卻是一處與嚴肅青年和潔癖麗人毫不相稱的混亂之地。
祭花依然處於驚恐之中。
「是嗎。這樣一來,〈神兵〉發動的多點併發式七墮恐怖襲擊就徹底失敗了呢。」
天茜在一瞬間露出了猝不及防的驚訝。
既然八重山吹機關,也就是朝廷早就知道龍化精的材料是所謂的人魚酒,那麼應該也早就採取了應對措施。祭花有些泄氣地垂下了肩膀,碧燈則露出了苦笑。
這是一個勉強足夠用來召喚七墮的死亡人數。祭花和碧燈腦中都瞬間反應了過來。
「我也想啊,但現在可不行。話還沒談完呢。」
祭花剛要點頭,聽到他接下來的話又抬起了頭。
「原本每一個部位就被設計成了可以輕易拆卸的結構,爲了在受損時方便更換。」
西側廊道的御簾再次被掀開,剛纔的那個人探出頭來。
「不過我們的實驗成功了。正如「御前」大人所說,通過羽化精可以召喚出七墮。」
他們的想法就是,這幫沉迷墮龍講遊戲的傢伙死不足惜,倒不如直接死光算了。
隨後,他像是放鬆下來似地笑了笑。
完全不顧眼下的平民,卻又一味地從平民身上搜刮,皇家將搜刮來的全部傾注於這絢爛之塔。它自天際彼端降臨,簡直就像是讓某些人——讓那幫皇族,通往天際彼端的階梯一般。
兩人的腳下便是一家販賣基因合成亞人的『人偶店』,而向前走幾棟樓的非法妓院外牆上,正大張旗鼓地以全息投影播放着再現了當今齋王宮的合成成人影像。
帝都最大的歡樂街「歌流街」的『裏街』。
「還有,剛纔對不起。你本來想幫我處理傷口的,我卻拒絕了。」
「既然需要去阻斷,不就說明應該非常疼嗎?那根本不叫不疼啊……」
「因爲這種毒品會將服用者本人的生命力削減到瀕死邊緣,進而轉化爲幻影靈術,」
「好啊,銀木犀。——我們〈製藥〉,自此正式起事。」
「……也是呢。對不住了。」「抱歉。」
那兩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頭頂上方,那一座如常的巨塔正壓頂而來,彷彿要將整個帝都壓垮。
「也是啊。」
祭花小心翼翼地詢問,對方卻平淡地回答。但祭花還是面色一緊。
「重頭來過?話說你回來啦。你也需要鎮酒嗎?」
「雖然人魚酒的材料並不是大米,但尋找的方法是一樣的。畢竟都是生物。所以自從〈絞纈染〉那件事以來,一直在腳踏實地地尋找並對其進行打擊。」
「咦,整個換掉了嗎?」
「如果說〈神兵〉對利用羽化精進行召喚這一用途並不知情,那麼極有可能在他們之外,還存在着一個知曉該藥劑真正用途的幕後黑手。請順着這條線索,把他們之間的關聯一併追查出來。」
「……那些還活着的墮龍講,可能會把羽化精當成起死回生的最後手段來使用。」
「不用。這種程度的消耗,睡一晚就能恢復了。」
「因爲侵蝕通過傷口蔓延到了整條手臂的骨頭。
拆開
一看,裏面基本上已經徹底壞死了。」
一汐的鎮酒,最多隻能喝三小杯。
如果超過這個量會變成怎樣,不用別人說明,祭花也完全能想象得到。靈力稀少的一咲,其身體作爲容納靈力的容器想必也十分弱小。會像灌了太多水的水袋一樣被撐爆吧。
被九重皇家歌頌爲救世大靈術的金剛巨塔。千萬丈塔。
話說回來,碧燈又開始用摺扇給自己扇起風來,這是怎麼回事?寢殿現在連方格鋼窗和玻璃窗都還沒放下來,涼爽的夜風正穿堂而過,根本不可能會熱啊。
那人把想說的話一股腦說完後便又退了回去。那兩人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座連衛士都不會踏入的法外之街,亦是非法娛樂與服務的樂園。宛如迷宮的街道被濃霧鎖閉,地下賭博,黑市格鬥,違禁藥店以及人體改造醫生鱗次櫛比。
聚集了
上千名
羽人——即羽化精服用者的,七墮召喚遊行。
「那麼,直劍。」
「腳踏實地進行搜查和打擊的,是全國的警察以及祭花你們衛門府。所以,規模大到可以和龍化精量產掛鉤的人魚酒工廠,基本上已經全部被找出來並摧毀了。通過這次征伐,龍化精的生產本身應該能夠被徹底逼入停滯狀態。」
「碧燈大人……我們是不是悄悄迴避一下比較好呢?」
麗人點了點頭,緊抿紅脣。
「……我說你們幾個啊。別拿我們的標準去跟外面的人說話。一般情況下,身體的一部分是不能拆卸的,要是掉了那就是重傷,所以要是發現不見了肯定會大喫一驚的。適可而止吧,你們這羣沒見過世面的傢伙。」
「沒沒!只是拆下來了而已!」
齋王府——是管理八千穗國全境靈脈,也就是掌管整個國土靈力生成與循環的靈術官署。爲了便於管理,他們也會對靈脈的輸出進行常態化觀測,而這就是他們的觀測結果。
「他們說在七墮出現之前,會場一帶的靈力總量發生了異常低落。不僅是沙町,在其他遊行會場也一樣,雖然沒有出現七墮,但同樣觀察到了靈力總量的下降——那種下降幅度,
僅僅比上千人同時死亡時所產生的靈力空缺稍微少一點
。」
「就是這樣,祭花。也麻煩右衛門府那邊重新展開調查了……還有,」
「再加上,羽化精所包含的靈力,對於一咲而言是足以致命的危險分量。它會在全身誘發細胞破裂壞死,而這種細胞壞死又會成爲生命力進一步下降的主因……這已經不僅僅是爲了獲取資金而讓人濫用羽化精的程度了,這根本只有惡意。」
「……不疼嗎?」
也就是說,剛纔把拆掉的左臂又重新裝了上去吧。但這種完全把身體當成零件對待的做法,反而讓祭花不舒服。
祭花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也就是說。
不過,在山野間開墾的話肯定會立刻被監視衛星發現,所以應該是屋內的植物工廠。而那也可以通過異常的電力消耗或排熱檢測出來。這就和時不時被查獲的地下網絡的服務器是一樣的。
將皇族,而且是擁有宮家稱號的高位皇族凌辱於身下,無論是通過AI生成的成人視頻,虛擬現實,還是生物材料構成的妓女人偶,都是裏歌流街經久不衰的熱銷商品,青年心知肚明。
「——偵察兵來報。前往〈河岸〉的〈神兵〉主力部隊也已被徹底鎮壓了。」
正因如此,人魚酒濃度比羽化精更高的龍化精
不是用來飲用的
。而是通過打破
封印保存瓶
,讓身體
沐浴其中
,以此來披上《加速龍鎧》。按理說,墮龍講不可能不知道大量攝入人魚酒的弊端,可他們卻偏偏將其
作爲飲料
製造出羽化精,並使其四處蔓延。
在沉入塵霧的帝都之中,那座顯得格格不入的絢爛巨塔正璀璨而傲然地君臨於污濁的夜空。
「因爲可以阻斷痛覺,所以沒什麼。」
「他們是在祕密製造那種大米?找到這個據點不就能阻止龍化精的製造了嗎?」
身旁的碧燈極其露骨地將視線投向南庭的庭前花木,pika•pika也慢條斯理地開始梳理起羽毛。天茜裝作什麼都沒察覺到繼續說道。
雖說大屠殺會演變成召喚七墮的儀式,但所需的犧牲人數起碼也是千人起步,想要萬無一失的話更是需要達到萬人級別。這已經不僅僅是恐怖襲擊,而是戰爭或災難了。然而,如果換成通過藥物服用的話,根本不需要
把人集中
在某個地方,甚至服用者本身
是不是自願的
都無所謂。
「哎?沒事的!因爲你也是爲了不讓我碰觸到墮素吧。我纔要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差不多該言歸正傳了……你剛纔說情況變了?」
「……手臂,被拿走了嗎?」
「也就是說,使用羽化精,那個地方的生命力和靈力總量就會隨之下降嗎?」
「是啊。所以恐怕連墮龍講自己都沒意識到羽化精還能作爲七墮召喚藥來用。但也正因如此,朝廷才落了後手,最終〈神兵〉的遊行被利用,淪爲了宣揚召喚用途的工具。」
「……走着瞧吧。現在就給你們打下神壇。」
天茜雖然還是有些詫異,但還是先點了點頭。
語氣沉重地開口說話的,是結束治療走回來的天茜,碧燈往旁邊挪了挪,在長椅上給他騰出了位置。
「……原本應該是那樣的,但情況發生了變化。調查和查處必須重頭來過。」
「原來是這樣……倒也是呢。」
「是啊。剛纔七墮的出現如果是單純的偶然倒還好,但要是通過某種我們尚未掌握的召喚手段引發的就糟了。所以我讓齋王府去確認了一下靈力分佈的記錄。」
天茜大概是早已經習慣了,纔會像這樣說得若無其事,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