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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重山吹機關 千萬丈塔踏破錄》 · 安裏アサト · 4萬 字

『雲掛松』,〈山裾〉最閒靜高級的地區坐落於此。

這片高級住宅區沒有任何逼仄平庸的超高層建築,在奢侈的廣闊地盤上錯落着古今各國風格的居所。在其中讓人意外地沒有破壞協調感的寢殿造宅第中,女主人聽到現狀的報告後露出微笑。爲了犒勞初夏的拜訪,她親手遞過一盞美酒。在鑲嵌在庭柱中的大水槽中則有觀賞魚游來游去,呈現出清涼的感覺。

「是的,九重機關充滿了這樣的欺瞞。他們爲維持自己的權勢,不惜讓人民流血犧牲,簡直全是猛於虎的冷血暴君。」

背對彷彿空遊一般的無數觀賞魚,女主人說道。纖薄修長的魚尾如鮮豔的花瓣,搖曳的火焰一樣紛紛擺動。

「距離把他們的欺瞞公之於衆,對他們降下審判,還有一步……希望大家多加努力。」

◇ ◆ ◇ ◆ ◇ ◆ ◇ ◆

至今依然記得。

結束儀式回來後,我被告知儀式中搭檔失敗了。

那天,我沒能獲准與他見面。

終於獲准見面時,我看到搭檔躺在生命維持槽中、連接着無數機械陷入沉睡。

因爲損傷過於嚴重,我甚至認不出這就是那個自出生起便已看慣了的搭檔。

因爲損傷過於嚴重,醫生說即便進行治療,也不確定他是否還能醒來。

當時的恐懼,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之所以會做噩夢,大概是因爲聞到了和那天一樣刺鼻的消毒藥水味吧。

在典醫寮的一間起居室裏,天茜從靈術帶來的沉睡中醒來,還帶着些許恍惚。

爲了應對高頻率的換裝而設計出的肉體,即使更換了身體部件也不需要康復訓練,更不會耗費時間去癒合。別說是手腳,哪怕是更換了內臟,八重術師也頂多只需靜養半日,便能恢復如初。

在等待部件癒合與穩定的這半天裏,由於一直在用靈術沉睡——典醫寮的醫官們深刻地體會過,命令正值頑皮年紀的十幾歲青少年半天不準動是多麼毫無意義的事——所以即使醒來,暫時也會有一種未能完全清醒的感覺。他總算甩掉了回籠覺的誘惑和舒適的迷糊感並支起上身,作爲病號服替代品的短袖和服的衣領卻勾到了鱗片,扯了一下。在天茜身上,那是位於第七頸椎突起正上方的一枚鱗片。

在八重之術師的肉體中,這是和頭髮一樣最後保留着天生模樣的部位。

「——您也忙於迎擊〈野邊墨染〉吧。有半個月沒見了,碧燈。」

沒有固定牆壁的寢殿造建築,只要敞開隔開室內外的玻璃吊窗,風便能自然穿堂而過。

庭院前栽的夏日薔薇散發着清爽香氣,一位與碧燈年紀相仿、身形嬌小的少女在寢殿裏優雅地微笑。

「……那倒無所謂,但你會去對接開會吧…………?我可不想再因爲受你的牽連而被長官大發雷霆了。」

「真的不知道。因爲他們兩個人平時總穿直衣。」

「啊!這就是所謂的面對喜歡的女孩子就會忍不住想要使壞,是男士們有名的

習性

呢!」

「換裝後留給組織結合與穩定的時間已經足夠了,所以不用那麼顧慮我。」

遍佈於整個公共空間,只要走出家門一步就會被鎖定個人身份的監控攝像頭網絡,與使用一切公共和民間服務一樣需要綁定國民編號的情報界連接素子,以及從收集到的這些監控記錄中抽取出最新的容貌,思想傾向和注意級別,並隨時進行更新的國民數據庫,都在其中。

但主人綾水蓮卻完全不在意,反而探出身子追問道「然後呢然後呢?」

倒不如說不管怎麼看都不是他想太多了,而且明明已經氣氛相當不錯。在關於他父親的事情上,天茜展現出了

不符合其性格

的關心,而且無論是在八尋鱷還是雞郎的事情時,天茜都是第一時間挺身保護。

榻榻米和坐墊從一開始就佈置在了碧燈身旁,於是女官將茶具和盛着點心的高足盤向天茜呈上後,便安靜地退下了。儘管掩飾得很優雅,但她似乎也感到十分遺憾。

隨風搖曳的水晶御簾連認知阻礙功能都沒有,然而綾水蓮完全沒有放低聲音。內廷受到堅固的結界庇護,外人自不用說,甚至連《使羽》——即使役用人造精靈也無法入侵。

「等、等一下。直衣?……那不就意味着他們被賜予了免袍上殿嗎!」

「〈神兵〉的羽化精購買來源已經

全部

掌握,目前正順藤摸瓜排查羽化精工廠。……沒錯,〈神兵〉的成員們全都不瞭解羽化精作爲七墮召喚藥的功效。正如天茜所推測的那樣,存在着另外的將遊行作爲實驗與宣傳手段的幕後黑手。」

無論是對殘存墮龍講的取締,還是對羽化精工廠的搜查。衛門府全力展開的搜查自不用說,而在一旁協助的密務省所提供的情報,更是精準得驚人且極其豐富。

「還有就是,經常開玩笑,而且時不時會捉弄一下。」

雖然樣式與位袍相同,但既然染成了自由的色彩,那應該就是直衣吧。他們本人也是這麼說的。姑且不論像穿制服一樣總是穿着櫻花層染的天茜,碧燈甚至經常更換衣服的配色。或許是因爲偏愛,大多是藍色系,前幾天穿的是由深淺不同的藍色組合而成的水色層染。

在不經意間會隱約飄散來一縷幽香。天茜是清雅的白檀香,碧燈則是清涼的不言花(梔子花)香。

「免袍上殿?」

「……不知道。」

「就是可以不用穿位袍這種正裝,直接穿平時穿的雜袍辦公的特權!那一般只有筒花家或者檀家之類的大貴族家主或大少爺纔會被賜予啊!」

祭花愣住了。

「什麼習性啊……綾水蓮,你這傢伙。」

「任憑別人怎麼勸說,之前也只是隨便用些湊巧看到的護髮、護膚和化妝品,現在終於給換了。是在帝都百貨商店的專櫃裏,經過諮詢後挑選了適合自己的。」

那是因具有

四季常開

的特性而被視爲永恆繁榮之象徵,同時也是九重皇家紋章的櫻花。

「那麼,進展得怎麼樣祭花?與八重山吹機關的合作。」

「都已經保護了對方大概三次了,而且經常聊天也經常笑。」

面對這羣最喜歡八卦的女性,碧燈雖然有點退縮,但還是點了點頭。

天茜微微沉默。內心被當面拆穿,碧燈紅着臉把頭扭向了一邊,但還是繼續說起了正事。

綾水蓮用衣袖掩着嘴角微笑,碧燈則感覺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天茜就比他晚出生幾分鐘,還算能理解,但綾水蓮明明確確實實比自己小一歲,爲什麼反倒會有種自己纔是弟弟的感覺呢。

年輕的女官禁不住輕聲嘟囔「哎呀真好……」,結果被年長的同事訓斥了。這可是主人與客人的對話,太失禮了。

「進展得非常順利哦。九重機關果然好厲害啊。」

官員在辦公時所穿的袍服顏色是與該人的位階相對應的,因此被稱爲位袍。

「我說祭花,不是指那個,我是問你和那些術師大人們相處得怎麼樣?」

天茜眨了眨眼。方纔那個話題,就算她詳細詢問,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了。

這是在八千穗國的外食中十分常見的一汁三菜套餐。植物工廠產的水生米飯,因爲店員推薦說今天有不錯的培養魚進貨,所以主菜選了烤鮭魚。湯則在豬肉,雞肉和鐵炮肉之間糾結了一番,最終選擇了放了大量蔬菜的豬肉湯。凜雪點的則是鐵炮肉丸子湯。

「既然是皇京的術師大人,那肯定是有位階的吧。他們是什麼級別?」

「你

也是

,碧燈。別趁着當事人不在的時候瞎說。」

順便連她養的貓——命婦殿也興沖沖地湊了過來,甚至連在一旁侍候的女官們似乎都在悄悄豎起耳朵偷聽。

「真是的,這邊這位哥哥也讓人困擾呢。碧燈都特意來內廷接你了,至少也請察覺一下他的這份心情吧。」

「正式迎擊時會有長官出馬,所以我們只需要預備待命就行了,而且現在的征伐使的任務也只是佔用白天的時間,基本跟玩一樣。」

面對這位宛如畫中走出來的皇女殿下,碧燈卻泰然自若地盤着一條腿坐着。

比如帶同齡的衛士看看皇京、去去帝都,順便再把墮龍講給痛扁一頓。

「我纔是兄長。」

關於前陣子大王烏賊那一戰,雖然就算對方不是祭花,天茜應該也會去保護,或許不該算進去……不對,果然還是想算進去。因爲這很加分。

雖然在第一天,天茜曾說過是他想得太多,但即便如此。

「與兩位搭檔的那位衛士大人,和天茜。……他們氣氛很不錯嗎?」

凜雪大喫一驚。

然而,凜雪想問的並不是這種事情。她放下碗,突然探出身子。

「嗯,話是這麼說,但我們不過就像是誘餌一樣的東西罷了。綾水蓮。」

甚至連凜雪的根付kachi•kachi(喜鵲造型)都跟着附和起來,祭花羞得滿臉通紅,低下了頭。

這些對搜查大有幫助的手段,以及其他涉及國家大權的所有業務,皆由設在御所內的皇京官署管轄。是絕不會交給左右衛門府這類帝都官廳的。

「嗯?相處得很融洽呀?」

(注:十二單,是日本公家女性傳統服飾中最正式的一種,原型是奈良時代《養老律令》規定的貴族女性的朝服。一般由5~12件衣服組合而成,包括內衣、白小袖、打袴、單衣、打衣、五衣、表衣、唐衣、裳等,後文中將不再出現相關譯註。)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這兩人的關係是超越了官位差距的朋友。碧燈與此刻不在場的天茜甚至會在工作間隙來到內廷中綾水蓮的這處住所•翠雨殿露面並受到款待。

最後,他甚至直接叫了對方的字。

「怎麼會不知道。那種事情,看一眼他們袍服的顏色不就知道了嗎。」

「這比起進展報告,更像是隻差臨門一腳的最終報告了。調查纔不過幾天就已經追查到幕後黑手了嗎?」

「哎呀哎呀。」

「原來如此……不愧是御前會議直屬的八重山吹機關,皇京的精銳術師大人啊……和我們這種底層人員,字面意思上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呢……」

她跪着,而且還拖着長長的五衣和裳,用讓人懷疑是不是正常人的速度用膝蓋滑行了過來,讓碧燈都有些望而生畏。

「既然本人到了,現在纔是最想詳細詢問的時候。不過換裝當天天茜應該也想好好休息吧。雖然有些不解風情,但我們可以切入正題了嗎?」

綾水蓮清脆地笑着說道。身着紅白的一品親王色,以及櫻花花鈿。

她的容顏可愛到甚至稱得上神聖,穿着一件赤紅疊着純白的夏日單衣。紅白相疊是皇族,而且是最高級的一品親王的專用色。在織有皇家祖神之一緋鴉圖案的唐衣與流水紋的裳上,她那超越身高的長髮筆直地垂落下來,如同古典作品中一樣。

「既然遊行只是場實驗,就應當認爲幕後黑手已經擁有了

在動真格的時候

使用的羽化精。估計對方近日就會有所行動,目前正將調查其保有的戰力及羽化精的下落列爲最優先事項。」

「我正希望他們能發展出不錯的氣氛呢。」

「所以說我不是指這個。……簡單直接地講,他們長得帥不帥?」

而且她的眼睛正閃閃發亮。完全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聽詳情的表情。

「今天聽完這個我就先回去了,你直接去休息。聽這些也只是爲了共享信息,把報告帶回本部以及對接開會的事情全部由我來做。」

並非比喻,而是物理意義上的,或者應該說是靈術意義上的雷霆。

那是執掌情報收集,信息管制以及肅清不軌分子的皇京官署。另外還負責宣傳。

「pika•pika!」

祭花思考了一會兒。

接着走來的天茜,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打斷了對話。哎呀,綾水蓮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煩死了。」碧燈這下徹底鬧起了彆扭,看着感情深厚的兩人綾水蓮發出了一陣竊笑。

碧燈看着拍手的綾水蓮無奈道。真心希望別把他當成保護動物來對待。

「那麼,爲了讓茨宮哥哥不至於大發雷霆,我也要認真說明了呢。——關於使用羽化精進行七墮召喚一事,密務省已經送來了進展報告。」

畢竟,祭花的打扮水平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直線上升。

自到任以來一直只是保持基本整潔的她,如今不僅化了妝,連頭髮皮膚和指甲都精心打理。甚至還若有若無地燻了袖香,而且還是配合季節與自己的字的茉莉花的香氣,甘甜柔和,這簡直是不得了。

聽說天茜昨天和今天因爲左臂

治療

而無法行動,所以祭花也放了假。這裏是位於〈裾野〉的高級百貨商店裏一家略顯高檔的餐廳,她來和同樣在放假的凜雪一起出來逛街。

「是的,

那是理所當然的

。」

這麼說來,自己好像從未聽說過他們兩個人屬於哪個家族呢,祭花想道。

「也是啊,畢竟監控攝像頭,連接素子還有國民數據庫,全都歸密務省掌管嘛。」

綾水蓮噌噌地湊了過來。

凜雪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從被捕者身上獲取情報

既容易又穩妥

,再加上密務省是統括遍佈全國的重重監視網的機構。在這個國家,沒有朝廷——也就是皇家的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

還有那讓人羨慕不已的順滑秀髮,以及正因爲一舉一動都不帶一絲多餘雜音,才顯得清晰可聞的衣物摩擦聲。甚至連一舉手一投足的儀態也是,特別是天茜尤爲優雅。

「雖說如此,但畢竟只是負責聯絡而已……對了,在彙總的時候,我聽到了一些傳聞。」

「天茜不就是因爲在那個玩一樣的征伐使任務中受傷纔回去換裝的嗎?您對您珍貴的兄長還真是說了很過分的話呢。」

「因爲他們兩個人身上都很好聞嘛……」

「畢竟也是這個年紀了,而且難得容貌如此姣好,不打磨一下太可惜了嘛。這是好事。」

「可別小看了我們九重機關。畢竟這可是最高權力者呢。」

「正說到精彩的地方呢。真遺憾。」

「……話說,你那邊不是才更忙嗎,綾水蓮。你主動把九重機關和外面的我們之間的聯絡彙總的活攬下來了吧。」

雖然骨架的有機塑料,外表的合成毛皮完全只是裝飾,但可以通過電子情報界連接素子自由移動。這是爲了紀念她那曾風靡一時的祖母而配戴的飾品。她的祖母曾是歌流街最大青樓大見世,也就是總籬裏模仿傳說中的傾國之色、用狐狸型生物部件裝點自身而大受歡迎最高級遊女。

(注:祭花和茉莉花讀音相同)

「效率還是一如既往地快啊。……不過,也是

理所當然的

吧。」

一口氣說完後,凜雪呆呆地仰頭望着天。

綾水蓮嘆了一口氣。

「哎呀。比我想象的還要幹勁十足呢。」

祭花的同期凜雪,是一位以挺拔的金色狐狸耳朵爲標誌的高挑少女。

雖說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某個術師家族——但是也沒聽他們提過其他兄弟或父母的話題。

「不過也是,畢竟在一起共事,總會在意各種各樣的事情吧。比如衣服頭髮還有香氣什麼的。我們平時又總是在外面跑,也會在意日曬或者流汗之類的事。」

凜雪投來的目光說着「原因應該不止這些吧……」但已經超越了純樸,堪稱遲鈍至極的祭花卻完全沒有察覺。最後,她甚至還圍繞着在外面跑這件事悠哉地反問道。

「你那邊怎麼樣?」

凜雪並不屬於輕裝機動隊,而是屬於操控飛行型機巧自在的航空二課。順帶一提她也不是負責與八重山吹機關聯絡的人員。

「那可真是太辛苦了。因爲主要的墮龍講接連落網,那些走投無路慌亂起來的嘍囉層出不窮。還有些看到別的墮龍講在行動,於是想着那我們也動起來吧,然後纔開始折騰的蠢貨也一直都有。」

說着,凜雪偷偷地朝裏面的座位瞥了一眼。

「比如像那種傢伙。」

緊接着,祭花也帶着滿臉的厭煩將目光投向了那個方向。

雖說他們爲了避免被旁人聽到而特意選了裏面的座位,但那幾個疑似某個墮龍講成員的傢伙似乎是因爲聊得過於激烈嗓音相當大。他們一會兒說着要效仿〈神兵〉、從〈製藥〉那裏採購『灰白』,一會兒又嚷着更應該去拯救那些以教育爲名被從家庭奪走的孩子們,一會兒又高喊着首先應該奪回被人型使役所掌控的軍隊和重要產業。

祭花與凜雪對視了一眼,隨後站起身來。

雖說今天是假期,而且那些不過腦子的傢伙估計也知道不了什麼重要情報——但是目前還沒有冠以〈製藥〉之名的墮龍講進入搜查範圍。

「要上咯,pika•pika。」「好的。」「拜託你啦,kachi•kachi。」「交給我吧。」

在站起身的同時,祭花將右衛門府的花鈿插在髮間。原本似乎正打算報案的店員以及周圍座位的普通顧客一看到那抹閃光,便熟練地迅速躲到了櫃檯後面或桌子底下,因爲在帝都裏大打出手的緝捕行動早已是家常便飯。

這裏是天花板很低且障礙物繁多的室內。選用鐵扇這種的短兵刃應該比較合適。強化外骨骼自然是不行的。凜雪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正在一邊思考一邊悄悄擺好架勢的祭花,首先出聲搭話道。

「幾位小哥,能讓我們聽聽你們在聊些什麼嗎?」

果不其然,那羣蜥賊一看到卯之花的花鈿便瞬間僵住了,隨後一齊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祭花解放了武裝收納亞空間。

「要上咯,祭花!pikapika•pika!」

「嗯!? 那我就是——kachikachi•kachiiiii!」

直劍深深地低下了頭。

(注:碧峯頭,化用自白居易《折劍頭》一詩『一握青蛇尾,數寸碧峯頭』一句,,後文中簡稱爲製藥。後文也會提到,直劍的名字來自這首詩的最後一句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

在利用各種服務都需要國民號碼的公共空間裏,不連接網絡的人,不是可疑人員就是保護對象。無論是哪一種,監視網都會發出通報。這樣反而會引人注目,所以即使是墮龍講,也不可能不植入連接素子。

即便是墮入苦海的妓女,唯有那插在髮間閃爍的花鈿珀玉從未改變。有人歌頌它是天皇賜予子民的守護,也有人背地裏竊竊私語說那是皇家對子民施加的監視。這顆不可思議的珠玉同樣會顯現在這樣不被認爲是臣民,甚至連人都算不上的

她們

身上。

然而墮龍講已經不再持有這些靈獸系統作爲人魚酒的原料了。

這裏畢竟是高架道路里側的空中。腳底和左右都是毫無遮攔的鐵絲網,不僅因爲寒風呼嘯而極其寒冷,只要稍微引人注意,從周圍一帶便能看個一清二楚。

銀木犀正饒有興致地環顧着,她應該是第一次來〈根之街〉。

「網開一面嗎。雖然我也聽說過傳聞,但犯罪結社與皇家的聯繫,原來是真實存在的啊。」

在昏迷之中,在生命維持槽的沉睡之中,依然能認知到自身的狀態。明明想不起來,卻在沉睡的深處,反覆在夢中見到的那幾分鐘裏的最後記憶。

「像剛纔那位老爺子那樣的『真貨』,因爲不想無顏面對皇家,會主動去肅清兇殘的墮龍講或是不講江湖道義的『贗品』,這對皇京來說已經是足夠稱職的看門狗了……正因如此現在纔會被反咬一口。」

如果是能利用羽化精召喚出來的,被稱爲七墮的毀滅化身的話。

「……我們〈製藥〉終究只是贗品,同時也是〈企業〉的後裔。無法成爲像你們這樣的正統。面對作爲父祖之仇的

雙角之蛇

,我們無法不去復仇。」

人類在靈性上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生物。擁有靈能的二華只是極少數,而在鳥獸,草木之中也存在着身懷靈力的靈獸與靈木。管轄生物技術與靈術研究的典藥省,更是保存了大量的靈獸與靈木系統,將其運用於幻獸的製造中。

「沒錯。在此基礎上,前往歌流街周邊的維護通道正如你所見是被默許的。想要隱瞞自己出入風月場所的人不在少數,而且要是

抽成

變少,

頭領

也會很困擾的。就連〈裾野〉的優等生也能借此偷偷前往歌流街,與〈山裾〉的大小姐共度一段壞壞的娛樂時光。」

在作爲母體的非法生物〈人魚〉的龐大軀體上,竟然還掛着容納容納不下的,如葡萄串一般連綿的人工子宮。透過容器隱約可見的無數胎兒中,有一些是人類與其他生物混合而成的奇形,但絕大多數則是既無法成爲人也無法成爲獸的怪異造物。爲了在短時間內製造出符合那些顧客們的流行口味或定製要求的性狀,所以需要進行大量的嘗試,也導致了絕大多數都是失敗之作,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據說六年前的〈絞纈染〉事件,起因也是由於下法士所召喚的七墮導致了

八重術師的死亡

。闖入儀式場的七墮,將那裏的術師啃噬殆盡。

更準確地說,是想不起來。即使追尋記憶,那幾分鐘裏的知覺,思考和情感也極其錯綜複雜,根本構不成記憶的形態。

老人的青年護衛,一隻雖然接受了違法級別的戰鬥用機械強化、但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來的高價值獵犬,此時也神色一凜。布切裏、尤其是那些源自各地神社使役民的『正統』犯罪結社,至今仍有強烈崇拜統轄神社與神事的九重皇家的傾向。因爲他們認爲自家的先祖曾獲准擔任九重大人的神山守衛,曾被委以式年遷宮的重任。

乘着在圖紙上並不存在的地下升降機下去後,金屬門打開了。

因爲現在的墮龍講成員全都是一咲。他們沒有靈力,也不懂靈理。對於自己煞費苦心折騰出來的

仿製

靈獸,甚至沒有手段去測量其中是否真的存在靈力。他們只是在完全不明白原理的情況下,操縱着下法士留下的靈術機械,製造出人魚酒,羽化精以及龍化精而已。

另一方面,在與陽光和大地隔絕的室內培育

原料

的墮龍講人魚酒,則必須是藉由通過呼吸和血流產生靈力的動物,否則無法抽出足夠的靈力。

地下二層,正從作爲墮龍講隱藏工廠的庫房裏搬運人魚酒密封保存瓶的三十多名男女齊刷刷地看向了直劍。他們身爲布切裏,同時也是蜥賊,是〈製藥〉的組織成員們。

妓院,賭場,格鬥場。黑市醫療,地下情報界,私造輕武器及違禁藥物、非法基因合成生物的買賣。提供這些並主宰八千穗國地下社會的犯罪結社及其成員,被稱爲「布切裏」。這位老人便是勢力遍及皇畿一帶的大型犯罪結社〈寒卑之澗底〉的幹部。

連作爲皇家王牌的八重術師,七墮都能將其殺死。既然如此。

因爲連這種事情,朝廷——那高高在上的九重皇家,也終究從未爲他們做過。

他穿着融入〈根之街〉微暗之中的黑色便裝和服,身旁隨侍着同樣身穿黑色武人禮裝的護衛,護衛的皮帶上,老人的腰帶上各插着一把短刀作爲護身刀。

但如果是能吞噬一整個國家的黑龍的話。

(注:寒卑之澗底,化用自白居易《澗底松》一詩中『有松百尺大十圍,坐在澗底寒且卑』之句,後文中簡稱爲澗底)

不只是這間切見世的地下,在差不多一整條花街規模的龐大地下空間裏,放眼望去皆是連綿不絕的培養槽圓柱,一幅奇異的景象迎向直劍和銀木犀。

大廳模仿了過去的遊郭,但畢竟只是個低級的切見世,十分廉價,在白天更是顯得不堪入目。正處於自由時間的妓女們,看到年輕的樓主帶着

朋友

走來,紛紛露出了些許調侃的微笑。

老人與護衛離開去了歌流街,直劍也與一直等待着的同志少女•銀木犀匯合。

碧燈俯視着那隻用紅色眼睛無神仰望着他的非法生物,忽然輕聲呢喃道。

如果說是守護,那就救救姐姐們,救救那些可憐的孩子們吧。

一到達作爲大本營的切見世——即最下等的妓院,直劍便從掌櫃那裏收到了這份報告。那是已故父親的家族弟弟,代替身爲學生的他掌管具體事務。犯罪結社的事務還是作爲墮龍講的事務都包含在內。

「可要是你們自己動手了那就完蛋了。

那些傢伙

雖然沒閒到去追捕敵前逃亡的喪家犬,但要是敢對他們齜牙,他們就會殘忍到連嬰兒都不放過。……連我們犯罪結社的生意,也全都是因爲得到了那位九重大人的網開一面才能運行的啊。」

具體的細節我不怎麼記得了。

世界根本就沒有瀕臨毀滅。這一切全都是九重皇家所編造的謊言。

直劍一直認爲,世界正瀕臨毀滅這種『設定』未免太過牽強。

正像那首古老的諷刺詩所寫的一樣。黑潭之中並沒有龍。有的只是借龍之名中飽私囊的奸狐狡鼠罷了。

「——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我就不問你打算幹什麼了,

直少爺

。」

「是的,大叔。……我知道。〈碧峯頭製藥〉在千年前便敗給了他們,現在的我們比千年前的父祖要弱得多。」

「面對統治這個國家的九重大人,你們〈製藥〉何止是力量不足,簡直就是蚍蜉撼樹。……這隻會演變成一場虐殺。」

可即便如此,既然羽化精作爲七墮召喚藥的功效已經被傳播開來,利用靈術機械,羽化精量產會更爲迅速吧。如果只是製造羽化精程度的東西,即便是在出租屋的一間房間裏搞個小規模的養殖場也綽綽有餘,而且由於規模小反而更難被發現。

以及,墮龍講〈碧峯頭製藥〉所經營的龍化精和羽化精的——也就是人魚酒的原料。

進行跨物種基因導入的基因合成生物在民間是被禁止製造的,而且即便是政府機構,使用人類基因進行基因合成也是嚴厲禁止的。持有並操控這種被禁技術的墮龍講製造了這隻可憐的老鼠,並且恐怕也參與了遊行中的實驗。

因爲不屬於任何國家,也沒有受到任何王室的庇護,公海被毀滅所吞噬。在這個走向毀滅的世界裏,這個國家之所以能安然無恙,全憑九重皇家的守護。

「……啊,原來如此。因爲〈谷底〉的居民不外出,所以〈谷底〉的室外沒有網絡連接基站。正因如此,在經過〈谷底〉上方的高架時,即使

不小心

切斷了連接也並不奇怪。而且這條通道本來也是禁止進入的——因爲是沒有人經過的地方,所以也沒有攝像頭。」

他所構建的是《感染靈術》。這是一種以相同的根源作爲路徑傳播的靈術,可以從被分離的一部分傳向本體,或者從某個個體通過血緣紐帶傳向另一個個體。

由犯罪結社〈碧峯頭製藥〉製造,並在裏歌流街由〈澗底〉進行販售的主力商品。以人類基因爲基礎的非法生物『亞人』。

「不對啦!真是的,pika•pika,別那樣喊了啦!」

所以直劍一直在懷疑。而如今,他近乎確信。

既然如此,那麼由已消滅的大海所孕育的烏雲呢?每年的颱風又究竟在哪裏誕生?如果是因爲不屬於任何國家而導致公海毀滅,那麼不屬於任何人的月亮、星星和太陽又該如何解釋。

那是千年前,與下法士一同投奔墮龍講的〈企業〉的倖存者。

衛士和警察也極少踏入,無論展露出多麼卑劣的慾望都不會受到責難的犯罪結社『自治區』。那便是歌流街,裏歌流街以及各個城市的紅燈區。……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其實質不過是犯罪結社代替了官府充當着皇京的眼線罷了。因爲作爲臣民宣泄壓力的場所,對朝廷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才稍微默許,讓這些地方得以維持。

他所在的〈製藥〉雖能製造羽化精和人魚酒,但

除此之外

的領域便不擅長了。正因如此,作爲賣主的老人把上級組織的商品遞給直劍的同時,也給了他忠告。

倒不如說,我記得的反而是那之後的事情。

據說以前曾將廢棄的地鐵和地下設施遺蹟如此稱呼並加以利用,但現在帝都大改造過去千年,自然是一個都不剩了。

「非常感謝。」

朝廷的靈力補充藥•鎮酒,是以在全國水稻田裏培育出的稻米爲原料製造而成的。這是因爲植物能蓄積陽光,水和大地靈力,作爲靈力抽取源既高效又經濟。

「誒,那是什麼。皇京的流行趨勢嗎?光屬性和冰屬性?」

「若非如此,皇京絕不可能對歌流街和裏歌流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位據說曾讓所有敵對犯罪結社聞風喪膽的武鬥派老將,此時卻只是滿嘴苦澀。

「我很期待哦,皮條客弟弟。」

老人說着。他的神情並非代表他是直劍的『頭兒』,而純粹是在勸誡已故好友的孫子。

然而電子情報界處於密務省的監視之下,不僅是個人用的虛擬終端,就連連接素子本身也不能保證沒有附帶監視功能。同樣地,即便是私密空間,比如自宅,也會通過配備了手勢與語音傳感器的環境調節AI連接。

「……對不起啊。

把你捲了進來

。」

在他們身後的,是那無數的,將整面牆壁塞滿的正閃爍着隱約硃紅色光芒的人魚酒。

「是靈術裏面的感染

咒術

這種東西吧。殺死灰白鼠的手段。」

如果說是監視,那乾脆現在就對我們降下審判吧。

然而老人只是嘆了一口氣,揮了揮一隻手讓護衛退下。

面對在〈裾野〉頂尖高中名列前茅的直劍所開的玩笑,銀木犀發出了嘿嘿的笑聲。

(注:式年遷宮,指神宮本殿每隔二十年,依原型進行重建的儀式。)

「面對妓院老闆,這可就成不了玩笑了,衆議院議員閣下的大小姐。……總而言之,濫用朝廷的這份網開一面,使其成爲犯罪結社進行短暫聚會或交易的場所,便造就了這處〈根之街〉。不過畢竟地點特殊,永久性的據點自然是無法設置的。」

玲瓏。

爲了向各個墮龍講的養殖場提供具有一定品質的繁殖個體,原本保存在地下工廠裏的灰白鼠種鼠羣,毫無徵兆地全都被消滅了。

揹負着通過基因合成添加的小型人類大腦,在薄薄的皮膚下沉重爬行的非法改造小白鼠,其可憐的模樣令他發出了嘆息。雖說作爲人類大腦算小的,但體積也和身體差不多。要維持它,想必是極大的負擔且痛苦不堪吧。

「讓大家久等了。讓我們開始爲我們的起義,做最後的準備吧。」

人魚酒的原料什麼動物都可以,但一般都是像昆蟲那樣不至於太小,卻又可以進行立體飼養的雜食性快速繁衍的小型生物,例如小白鼠和豚鼠。

他啐了一口,向灰白鼠伸出了手。

〈根之街〉正如其名,處處都很昏暗。圍繞着歌流街的幾處〈谷底〉上空橫跨着高架路。爲了讓臣民在不經過〈谷底〉的情況下造訪歌流街而建造的空中連廊內側設置的

異常堅固且維護良好

的維護通道的總稱,便是〈根之街〉。

「正因如此,才必須趁現在把整個墮龍講連根拔起啊。」

「在那份默許之下,一直爲特權階級提供

娛樂

的——我們〈製藥〉也是如此。」

他曾無數次地想過。

「這確實是字面意思上的老太婆多管閒事,雖然我是老頭,但你還是聽我一句。——現在退出還來得及。雖然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但如果現在收手,還能被網開一面,他們能允許你到某個鄉下去,隱姓埋名地過日子。」

(注:古老的諷刺詩指白居易的《黑潭龍》一詩,詩的大意即爲代表貪官污吏的奸狐狡鼠假託黒潭中龍的名義橫徵暴斂。譯者認爲該詩最後一句狐假龍神食豚盡,九重泉底龍知無?正合九重皇家之意。)

孩提時代被她們照顧着長大,他就無數次地想過。

直劍淡然地點點頭。這處大本營遲早也會遭到官府的搜查,但他們的計劃已經進入最終階段了。比起被對方追上,他們舉事的速度會更快。

碧燈看着從羽化精工廠回收回來的那些原料皺起了眉頭。

「下一次——如果你

還有下一次

,我把話說在前面。下次見面時我絕不留情。你們〈製藥〉背叛了我這個頭兒,讓〈澗底〉的生意出現了虧空,必須得給我個交代。」

那便是某個行當的代名詞。

「……就算有了人類的大腦,靈力也不會增加的啊。」

在模仿了昔日遊郭內飾的妓院裏,銀木犀在陪同直劍穿過挑高大廳時說道。

他們研究出了像〈根之街〉這樣躲避監視的法子。而這個法子又被墮龍講學了去。沒錯。

◇ ◆ ◇ ◆ ◇ ◆ ◇ ◆

「即便是你以前也不知道吧,銀木犀。這是犯罪結社自古以來的巧思。同時也是以爲自己已經把犯罪結社當成了看門狗的九重皇家的疏忽。」

「我以前一直在想,做什麼都會被鎖定個人身份,一旦在室外切斷情報界連接就會被自動通報,墮龍講究竟是怎樣在朝廷的監視下展開活動的。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大概是吧。應該是買方的其中一個養殖場遭到查抄了。」

就像現在碧燈眼前的『灰白鼠』一樣。

我知道曾有幾次被催促醒來,但我假裝沒有注意到。

我害怕着,自己其實是不是還處於

變成這樣之前

的那種狀況。害怕着萬一睜開眼,再次被推入同樣的境地該怎麼辦。我不想醒來。

從難以入眠的夢中醒來,微微睜開眼,看到的是黎明時分的昏暗。那是配合設定的起牀時間,由帳臺的燈光所重現的、虛假的黎明的薄暗與微光。

帳臺:平安時代貴族在家所坐所躺之處會有的包圍起來的帳子

馬上就要到起牀的時間了,但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

那就再睡一會兒吧,碧燈順從了朦朧睡意的誘惑閉上眼睛。彷彿在抗拒催促醒來的微光一般,他鑽進了夏用的薄被褥裏。

還想再睡。不想起來。

因爲只要還在睡着,只要不起來,天茜就會來叫醒自己。

如果雙胞胎哥哥來叫他起牀,如果能確信天茜就在那裏,那醒過來也無妨。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就不想起來。

「——天茜。」

在機關本部的連廊上叫住天茜的是他的同事舞孔雀,她從懷中取出用於顯示電子文件的設備,啓動後順勢遞了過去。

「來自密務省的最終報告。你們『找對了』。」

與前幾天相反,這次是應八重山吹機關的邀請,祭花等負責輔助的衛士被召集了過去。

這一次因爲距離那隻公雞機巧自在例行尖叫的下班時間還早得很,所以祭花毫不介意地在電磁御簾前拍打折扇,然而回過頭來的兩個人果然還是嚇了一跳。

「祭花!爲什麼你總是來的這麼不是時候!? 」「總之先把眼睛閉上把耳朵捂住!」

祭花一邊想着爲什麼!? 一邊捂住了耳朵,但被這麼一說,連眼睛也閉上未免讓人有些害怕,而且這一次天茜也來不及衝出去了。

「廣播體操•第一——————!!」

接着,一個戴着惡鬼面具的裸體光頭魁梧豪傑,不知爲何本人演練的並不是廣播體操第一,而是連特種部隊都跟不上的傳說的『第七』,以三倍的速度一邊做操一邊在土牆上狂奔。

「——那到底算什麼啊!? 」「完全莫名其妙吧!? 」

這是對九重皇家,尤其是參與政權運作的超高位皇族的俗稱。

因爲隔着作爲居家服的薄薄的夏日小袖,她們的身材線條簡直是一覽無餘。

「她的出生登記是在歌流街,想必是養女吧。」

需要衛門府派遣衛士作爲追加戰力。

畢竟別說碧燈了,就連天茜也幾乎完全沒有使用敬語。

祭花粗粗掃過對方的履歷,在看到居住地那一欄時,不由得大喫一驚。

「看來他們是作爲專門生產龍化精、人魚酒以及灰白鼠的組織,一直受到其他墮龍講的保護。畢竟對蜥賊來說,掌握基因合成這種特殊技術的人是非常寶貴的。」

〈山裾〉的私立學校是特級臣民專用的,而普通高中的學生也是上級臣民的候補。他們竟然以對下層人民的慈善爲幌子,煽動那些下層年輕人去進行恐怖襲擊嗎?難道是想將他們作爲祭品,來召喚七墮嗎?

順便提一下,八千穗國的國會是由全體成年國民通過普選選出的衆議院,以及由皇族和貴族組成的樞密院構成的兩院制。

她們讓看店的妓夫把工作用的打掛,也就是外袍拿來,一邊嬌聲嬌氣地念叨着來喝一杯吧,一邊重新倒上麥茶。聞着那股浸透全身的廉價香氣,直劍在心中默默咀嚼着愧疚與痛苦。

「……因爲衆議院和樞密院的決議,其最終決定權也在九重機關手裏,然而隸屬於那裏的各位卻極少離開皇京,也無法見到他們的尊容……」

「不過,說到凍結,祭花你從剛纔開始要凍到什麼時候啊?」

「這不是〈山裾〉的……特級臣民家的大小姐嗎……!」

姐姐們咯咯地笑了起來。

「……少爺,照這個進度,在明天開始

運行

之前,散佈裝置能按計劃全部安裝完畢。」

在看能力之前就被判定爲缺乏意願,並以避免給其他學生帶來不良影響爲名丟進這樣的最低等義務教育學校。大半的人就那樣墜入〈谷底〉,即使企圖逃離,能找到的工作頂多也只是切見世的最下等妓女。她們與廉價的人偶遊女競爭激烈,嫖資也極其低廉如名字裏的線香一樣廉價。

「而且直劍,學校那邊沒關係嗎?不好好唸書的話,就會變得像我們一樣哦?」

而且,由於這樣的線香女郎根本賺不到錢,所以也無法再重新學習以謀求一份正當職業。別說是富裕的大見世,中見世的客人了,就連那些自己也勉強只能逛得起切見世的薄薪之輩,都會一輩子瞧不起她們,認爲她們是除了賣身別無所長的無用之人。

包括曲鉤樓在內,切見世的妓女大多畢業於所謂的流向〈谷底〉的學校。

通過基因編輯獲得才華與美貌的特級臣民,正因如此才推崇『天然』的美人與才子,常常迎娶其爲配偶或收爲養子。兼具美貌與教養的大見世的太夫及其子女,向來受到〈山裾〉的極力追捧。

暗自以一種相當過分的方式放鬆下來後,祭花長舒一口氣。

「話雖如此,那和作爲長官職務一環的儀式視頻完全是兩碼事吧?」

畢竟這和那位身爲天皇警護長官,戴着面具一邊狂吼一邊做廣播體操的奇葩截然不同。

祭花連連點頭,天茜則接過了話茬繼續說明。他將扇子橫向一揮,切換到了下一張畫像。

事情剛過去沒多久。雖然那些傢伙現在還在審訊室裏,自己還沒能追查到他們口中所說的〈製藥〉。

自從被拜託調查以來……距離遊行中七墮出現,明明還沒過去幾天。

「登記字名•直劍。職業是學生,就讀於帝都一高。十八歲。」

「登記字名•銀木犀。同樣是學生,十八歲,就讀於鹿院學園。雖然不是〈製藥〉的成員,但與直劍共同行動。從活動內容來看,推測爲主謀級別的人物。」

「之所以會有齋王宮大人他們的視頻投放,大概就是爲了消除這一層隔閡吧。」

「那個,各位姐姐。學校那邊沒問題,不過比起那個,能不能請你們多穿件衣服……」

「誒誒誒誒……」

「〈製藥〉應該已經擁有了足以召喚七墮的羽化精。作爲召喚七墮的祭品,除了鉛華町之外,還可以利用與〈秦吉了〉有關聯的初高中。——一旦付諸實施,將是超越先前連環恐怖襲擊的威脅。在他們採取行動之前必須將所有相關人員一網打盡。」

「說到殿下的話,最有名的怎麼說都是六年前用靈術封印了不盡山大爆發,作爲代價讓整個帝都的河流全部凍結這件事呢。雖然明白正是因爲殿下珍視百姓纔有了這樣的軼事……但無論如何首先還是會讓人感受到一種距離感。雖然這樣說有些不敬,但也會覺得可怕。」

回到作爲大本營的切見世•曲鉤樓,妓女們已經準備好了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炒麪和冰鎮麥茶,還有老鴇拿手的高湯蛋卷以及紫蘇炸大腸,正迎候着他們,並不容分說地把他們拉上了榻榻米房間。

(注:秦吉了,即鸚鵡,該名字化用自白居易《秦吉了》一詩,後文也會引用具體句子解釋含義。)

——從〈

製藥

〉那裏弄來灰白。

隨後露出了些許有些泄氣的笑容。

對方輕輕揮了揮那隻沒有一絲傷痕的左手。祭花雖然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還是鬆了一口氣,而天茜似乎是無意識地對她微笑了一下,隨後進入了正題。

「皇京到底————!」

「今天請你過來的主要事情是——之前在遊行中進行七墮召喚實驗的主謀以及他們的大本營已經查明瞭。因爲誅殺是最優選項,所以希望衛門府也能提供人手。」

「已……已經查到這一步了嗎?主謀是……」

碧燈補充道。也就是說,他們作爲技術人員此前一直受到保護並被隱藏起來,而這一次,因爲在遊行中的行動才進入搜查範圍。

「啊。雖然〈製藥〉並沒有作爲墮龍講活動的記錄,但根據密務省的追加調查,已經查明屬於該組織的所有布切裏同時都是墮龍講。」

花街內居住着大量的娼妓與相關從業人員,人員和物品的出入也非常頻繁。工廠的電力消耗可以混在街區的消耗中,原材料等資材可以混在酒水和食材的採購中,而出貨的產品則可以混在殘羹飯菜的廢棄物裏。

「啊,抱歉抱歉。」「以前那個小小的可愛的直劍,現在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哥了呢。」

「雖然平時他不負責指揮儀式,但在儀式前的御祭之儀上一定會見到,所以已經習慣了。」

通過把電磁御簾切換到隔音模式來將「好!一、二!」之類粗獷的口號屏蔽,三個人和一隻鳥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在會議區域落座。這裏是用紗制遮簾隔開的官署,他們坐在透過御簾灑進的午後陽光十分明亮的連通套間裏的沙發組。

故鄉鉛華町的居民們開朗又和善,從小就對自己百般疼愛。

「要是一直恭恭敬敬的還怎麼工作啊。長官說到底不就是上司嘛。」

在祭花的世界中這簡直難以置信。至少在臣民看來,天皇和他的子嗣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必須以最高的尊敬來對待他們,絕不可能有習慣了這種說法。

「那種東西直接用廣播播放就好了,但他每天特意一邊狂吼一邊親自示範,完全是本人的興趣。結束後他還會原路返回,但絕對不要和他對上眼神。要是去搭理他會被他纏上的。」

「嗯。」

「啊,對了天茜。你受傷的左手已經沒事了嗎?」

「真是的,都怪這幫男工不頂用。讓我們最自豪的小少爺這樣四處奔波。」

「確實如此,雖然可以公開的政務和儀式的情況通過報道和廣播院的視頻進行了介紹,攝政宮大人和國務卿宮大人也定期對政策進行講解。但大概很多時候聽過就忘了吧。」

天茜點點頭,將合上的扇子指向一旁的信息顯示屏風。上面顯示出了幾十個人的面部照片和簡要的個人簡介,在扇子指着的尖端處,其中一個被放大了。

——不好好唸書的話,就會變得像我們一樣哦?

「〈製藥〉受〈寒卑之澗底〉保護,表面上負責管理鉛華町,暗地裏則負責製造〈澗底〉所販售的亞人。推測他們擁有以鉛華町爲僞裝的地下工廠。」

祭花死死地咬緊牙關。她感覺在胃袋的深處,有一股冰冷的熾熱正在猛烈地蠕動。

八重山吹機關長官•茨宮兼任作爲守護國境的官署,邊塞府的長官,在公開場合多被稱爲帥宮。也就是說,人們普遍認爲他是一位很有威儀的武官皇子。事實上他也確實是那樣的人。

「那位是天皇住所金剛殿的警備長官『不死之身』笹竹大人。爲了促進各省行政人員的身體健康,他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做廣播體操第一和第二。」

天茜仰頭望向天空。

「既然擁有製造亞人的工廠,那麼人魚酒——也就是羽化精的材料也能進行量產了。」

「啊,不過說起來,那些雜役們現在看到御車還會不由自主地跪倒呢。」

聽到這裏,祭花也意識到了。她先前抓獲的蜥賊曾親口說出過那個名字。

「怎麼說呢,不愧是朝廷。不愧是九重機關呢……」

正式名稱爲御前定,即『御前會議』。他們是獲准御前侍奉,並上奏政策的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們,而最高級臣子內大臣和總理大臣都不被允許參拜。

「好像在帝都之類的地方,這個稱呼被當成神祕的祕密結社的名字了呢。」

作爲帝都最大的紅燈區歌流街,各國建築風格交雜,

乍看之下

因爲毫無秩序的擴建淪落爲迷宮,爲了營造虛幻交錯與隔絕感也會在夜間散佈帶有香氣的薄霧。

「快來快來,直劍,還有各位男工。肚子餓了吧。特別是直劍,現在正是在長身體飯量大的時候呢。」

「祭花你們之前關注的那個莫名煽動大家參加遊行的賬號抓到了哦。全都是〈秦吉了〉的成員。在遊行和恐怖襲擊現場,也是同一批人出去偵察的。」

雖然知道不能這麼比……但是衛門府已經顏面掃地。

「他們在校內成立了支援初等學校學生的志願服務活動會,並在其背地裏進行墮龍講活動。他們似乎還與其他高中的志願服務活動會頻繁交流,將人們拉入了這個墮龍講〈秦吉了〉中。」

碧燈苦笑了一下。

「啊!還有那些行政人員,看到長官來上班的時候,全員都會起立不動,而且彙報工作的時候必須通過護衛武官,絕對不會直接跟長官對話!那樣子不嫌麻煩嗎?」

「對吧!? 是很麻煩吧!? 」

話說天皇對這件事就沒什麼意見嗎……說不定是根本不想提。

pika•pika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祭花則張着嘴僵在了原地。那是搞什麼鬼。

所以,姐姐們。那其實根本不是你們的錯啊!

「因爲,那個。你們對茨宮殿下也太不尊敬了,讓我嚇了一跳。」

犯罪結社與許多傳統組織一樣,構成人員之間也締結了類似家人的關係。由於他們將打刀爲生,因此在稱謂中帶有刀字是他們的特徵。

祭花猛地回過神來。

「要說是〈八重山吹〉的長官,那不是『護國之雷霆』帥宮殿下嗎!? 那還真是……」

「嗯,謝謝。……既然不用太趕,那就先喫午飯吧。先回一趟曲鉤樓。」

「出生登記在歌流街。他是統領該區切見世町『鉛華町』的犯罪結社〈碧峯頭製藥〉的先代刀首的親生兒子。由於還在上學所以沒有襲名,而是將具體事務交由先代的首席刀弟負責,但實質上這個直劍就是現任刀首。」

祭花愣住了。

以切見世會污了光顧大見世的富豪們的眼爲由,被硬塞進歌流街中的層疊森林並遭到隔離,在這閉塞的地牢最底層,他們卻依然拼盡全力地展現着開朗。

面對結束工作走下樓的直劍,這座下等妓院的陰郎——即男娼們彎腰行禮道「辛苦了,少爺。」隔壁店裏的妓女遞過來切得有些粗糙的西瓜,說「很熱吧,大家一起喫。」她似乎是因爲突如其來的維護而慌忙跑去買來,並急匆匆切好的。

「比起每晚遠程參加國境防衛戰,這反而更像是他的本職工作不是嗎。畢竟邊塞府帥這個職位,本來就只是讓攝政宮候補的皇子皇女在臣下面前露個臉纔給的官職而已。」

「那也就是說……!」

那是一位神情嚴肅眼神堅毅的青年。再加上他就讀於帝都一高這個公立頂尖高中,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密謀恐怖襲擊的人。

「這確實是一個能讓人產生親近感、一窺帥宮殿下人品的橋段呢。」

原來在皇京一般也是要行最高禮的,太好了。只是這兩個人不太正常而已。

「話說祭花,你是不看播放量大被優先推送的視頻嗎?齋王宮大人的祭祀儀式,兵部卿宮大人的儀仗,還有我們這裏長官的政務儀式之類的都特別受歡迎哦。就在前天,長官在辦完衆議院的事情回來的路上,發現了一個迷路的進宮孩童,他抱起孩子一邊安撫一邊送到帶隊人員那裏的全過程,被記者抓拍到併發布了出來,拿下了絕對第一名呢。」

明明缺乏工作機會完全是因爲朝廷在各個重要產業中引入人型使役,奪走了臣民的飯碗。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說了解了。

鉛華町的居民完全沒有懷疑以臨時維護爲名安裝羽化精散佈裝置的直劍等人。對他們來說,〈製藥〉是值得信賴的頭領和保鏢。

pika•pika苦笑。雖然對於皇子茨宮,一個根付的模擬人格會產生這樣的感想未免顯得太過誠惶誠恐。

直劍在心中吶喊。

在這個國家,要根據成績來決定是否能成爲高等教育的對象,也就是說,從孩提時代起,有爲與無用就已經被甄別篩選。由於這種篩選從小學階段就開始了,那些無法接受學前幼兒教育的貧困階層孩子,從剛入學起就會被明確地貼上『劣等』的標籤。

年紀還小的孩子一上來就被打碎了自尊,又怎麼可能產生學習慾望。面對那些條件遠比自己優越的學生,又怎麼可能產生去挽回的念頭。

結果,全憑出生時的階層與財力,就決定了此後人生的全部。這種東西。

「……既不平等,也不公平。只是做做樣子的階級固化。」

他在嘴裏恨恨地啐道。這不是姐姐們的錯。是執政者的錯。

管理着民衆的遺傳素質,行爲以及思想,甄別出有爲與無益,並企圖只留下有爲的血統,將一咲視如家畜,九重皇家的罪孽罄竹難書。

在這個國家一切都不是爲了民衆而存在。臣民的主食生產被工廠排擠,所有的稻米,絲綢與珍珠都要上繳朝廷。廣闊皇家直轄領地壟斷了交通等各種產業。還有一出生便註定被朝廷徵召,僅僅作爲朝廷戰力而工作的二華們。就這樣,所有的收成,財富與勞動力都被集中於皇京,僅僅爲了侍奉九重皇家。

至於天皇則極少離開皇京,在位這九百多年間,甚至不曾讓臣民

哪怕瞻仰過一次聖顏

——全都是爲了這連民衆看都不看一眼的毒蛇。

直劍狠狠地攥緊了雙拳。

據說銀木犀的親生父母,是掌管某處切見世街區的布切裏,以及那裏的線香男娼。

銀木犀從高架道路上俯瞰着環繞歌流街的〈谷底〉,陷入了沉思。

染指

商品

是犯罪結社的大忌。父母因此被驅逐出了歌流街,銀木犀則在親生母親的大哥的監護下,被託付給了直劍的父親。與直劍的緣分便是從那時開始的。

正因爲女兒不能成爲布切裏,爲了能讓她風光地活下去,監護她的男子讓她學習了各種才藝與文化知識,而那份才藝也成爲了被現在的養父母收養的契機。他當年送別自己時的神情至今仍歷歷在目,臉上寫着除了當客人,可別再來歌流街了啊。

另一方面,在那之後親生父母怎麼樣了也無從知曉。或許各自在某個大城市的地下街或紅燈區做着同樣的工作,又或者——墜落到了某個〈谷底〉。

「……他們,還活着嗎。還是說……」

〈谷底〉的平均壽命比其他地區要短二十年以上。除了因閉門不出導致的極度不健康和異常多發的七墮災害之外,自殺率也極其高。他們被剝奪了通過勞動獲得報酬的尊嚴,憑自身力量生存的驕傲,只被賦予孤獨與幻想,在這份空虛之中,他們遲早會心力交瘁,被空虛殺死。

而對這些下級臣民的痛苦視而不見,只是鄙夷他們的人——爲了轉移對皇家的不滿而刺痛〈谷底〉的奴性的人,正是所謂的臣民。

「呀,讓你久等了,銀木犀。」「不好意思呢,因爲不習慣

下民

的城鎮,迷路了。」

墮龍講〈秦吉了〉的同志們,同時也是鹿院學園的學友們一邊紛紛道歉一邊走來,銀木犀掩飾住內心的真實想法,展露出華麗的笑容。

各自擁有着千餘名學生的〈山裾〉與〈裾野〉的高中學生宿舍。

「一旦進入歌流街,監視就會恢復。請繼續保持去尋歡作樂的僞裝。——接下來我們要在鉛華町,最終接收羽化精了。在明天的聯合報告會上轉交給其他學校的同志,後天安裝在各自負責支援的校舍和宿舍裏。到了那天晚上,

一切都會改變

。」

可是,正因如此。

一隻宛如詭異火焰般的金綠色蝴蝶晃晃悠悠地飛近,一名學友皺起眉頭將其揮開。

「……少爺。」「和往常一樣。不管是活着的還是死了的都要。」

明明厭惡着九重皇家的統治,卻又全盤接受那皇家的評價來俯視下層臣民。認爲自己美麗且優秀,不把那些不優秀的人當成同等的臣民,毫不掩飾自己和那羣角蛇同樣的價值觀卻不知羞恥,銀木犀討厭這樣的他們。

靈術之箭雖未對地上的鉛華町造成任何損害,但這畢竟是城鎮地下結構的崩塌。劇烈的震動讓每個人都立足不穩紛紛摔倒,爲了代替不在場的年輕樓主把握事態,老鴇急忙衝出了曲鉤樓。

「醒來吧,〈凰尾〉。」

「那麼,雖有僭越之嫌,一番槍。破龍方的珠兔與——」「解析方的星雀。特來參見!」

地下工廠第二層,被運送到人魚酒製造靈術機械前的

曾經的

商品中,有些雖然還有呼吸,但也活不長了,直劍雖然痛苦卻依然沒有移開視線。那是些融合了獸鳥魚蟲有時甚至連植物要素也混雜其中的,容貌堪稱美麗或珍奇的亞人們。

「這樣一來,我們才終於……能夠向你們贖罪了。」

〈製藥〉同樣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靠着蠶食妓女和亞人存活至今。

在敞開側門的機艙裏,兩名年輕人,或者說是少女與少年八重術師,正面帶微笑,敏銳而又凜然地俯瞰着下方的學生宿舍。

他們得到之後非常開心,說它好漂亮好可愛,但他們大抵在

回來

的時候,連那枚花鈿都被奪走了。

〈製藥〉所販賣的亞人,附帶有廢棄時的祕密回收服務。

在〈根之街〉維護通道的盡頭,歌流街的輪廓浮現。面對這與井然有序的〈山裾〉完全不同的五彩斑斕的迷宮,即便是他們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銀木犀回過頭看着他們,微微一笑。

「〈製藥〉已經得到了名爲你們的力量。正是你們,賦予了我們向九重皇家復仇的手段。」

綾水蓮在此事中扮演着情報統籌與傳達的角色。作爲〈八重山吹〉長官理所應當掌握着的討伐蜥賊的進度,此時僅以毫無溫度的聲線共享給負責情報統籌的公主妹妹。

「由各國踏破機構執行的、在封印結界內弱化〈野邊墨染〉的行動正按照計劃推進。〈冬眠庫〉的指揮教授已發來報告,稱在十六日日落之前能夠將其削弱兩成。」

「十六日當天夜晚,國土全境的靈脈賦活準備也同樣就緒。據稱,爲了配合您的封印解除,齋王府將傾盡總力維持破龍儀式場達七千二百秒。爲了解放〈錆丸〉,警衛配置的是近衛而非尋常衛士。爲您自身準備戰鬥而用的十六汐之鎮酒,已按照您的吩咐用死酒進行了精煉……而且縮短了祓禊,綾水蓮可不贊同您的做法哦,兄長大人。」

「說到底,下民不過是隻有被我們名門望族驅使這一本領的家畜。讓沒有用的家畜活着當然浪費,不配存在於我們將要實現的優美且合理的統治之中。」

妓女們發出了尖銳的驚呼。就在其他衛士紛紛抓捕那些妓女和嫖客的混亂之中,走上前來的小隊長展示並亮出了全息令狀。

直劍習慣在出貨前,贈送給製造出的亞人一枚花鈿。

討厭透了。

「沒問題……務必將

敵我識別靈紋符號

準確傳達到位。」

在如此漫長的歲月裏,皇家都對亞人的犧牲視而不見。

天茜將自己的劍疊放在伸出的真神之劍上,共享了碧燈的靈體直覺,靜靜地吟誦道。

對於由〈山裾〉或富裕的〈裾野〉的居民,甚至傳聞中還包括皇京的皇族與貴族等

統治階層構成的

顧客們來說,亞人之類的存在,不過是可以毫不吝惜地隨意更換的花瓶中的花罷了。

這一次輪到茨宮開口。他的聲音冰冷且異常沉靜,完全沒有驚擾到那初夜暮色中的淡青。

而且這服務有很多人用。的確,從胚胎到成長爲孩童或年輕人的模樣用時不到一年的亞人們,其免疫系統和智力發育一樣尚未成熟。他們對受傷和疾病極其脆弱——但那些顧客們厭倦拋棄他們的速度更快。

而接收這些監視信息的黑衣人們,其花鈿則是精細如蕾絲般的白花。那是在夜間纔會綻放的王瓜花。

面對微微睜開雙眼,發現直劍後便露出欣喜微笑的亞人——面對發現這個至少在出貨前曾像哥哥一樣對待自己的他而顯得很高興的,瀕死的她,直劍勉強擠出笑容,低聲呢喃道。

父親生前曾說過,你不必繼承這樣的罪孽。在自己的這一代就讓〈製藥〉畫上句號,直劍可以離開曲鉤樓和鉛華町,去自由地生活。

「真是喫了一驚啊。」「虧得人們能在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住得下去。」

「正所謂鬼無

王道

。粗暴的雙角,又怎麼可能懂得

資產

管理呢。」

「各位。現在開始對墮龍講〈碧峯頭製藥〉以及〈秦吉了〉進行誅戮。在本校打頭陣的是破龍方•煌雪。」「以及負責協助的開城方•甘雪。」

「召喚革命的黑龍,毀滅

支配者

以拯救這個國家。——來吧,這就是第一步。」

隱藏在器材陰影下的老鼠或蜈蚣形狀的機巧自在,正通過高靈敏度傳感器進行記錄併發送。

——直劍君,能理解這句話吧。『我是御前的使者。』

「——《讓此箭》」

「《降下災禍》」

某一天,與同樣因對切見世和〈谷底〉的處境感到痛心而創立了〈秦吉了〉的青梅竹馬銀木犀的聚會中,『那個教團』的使徒突然出現。

從回收的亞人身上煉製出的人魚酒,原本是爲了代替他們的墓碑而製作保存至今的——然而,僅僅憑着作爲墓碑的人魚酒,其總量就龐大到足以支撐起這次起義中,在鉛華町,地下工廠以及多達十所高中裏召喚七墮的程度。

貓、鼬、獾、蝙蝠、小鳥、烏鴉、蜜蜂、飛蛾。模仿都市中所有小動物的機巧自在所傳回的監視信息彙集到總部,那裏的官人們的花鈿是鈴蘭。〈無論對貓,對鼠還是對人,皆在其上系以鈴鐺〉——這便是掌管情報管制與揭發擾亂分子的密務省管轄機構•統制院的花鈿。

「而且和往常一樣……這一次,也同樣沒有被查抄嗎。」

「……沒事。這裏比想象中還要錯綜複雜吧?」

「等

後天的

革命結束了,必須把這種〈谷底〉之類的地方清理乾淨。沒用的下級臣民竟然沒被處理掉,反而放縱它們存在……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讓以管理處看門的布切裏幫忙開了鎖,他們進入了〈根之街〉的維護通道。隨着高度的下降,那宛如廢墟般的〈谷底〉街道向着這羣來自〈山裾〉的年輕人逼近,沉積的塵霧,形似墓碑的社會保障住宅以及過度生長到變成扭曲的魔物一般的行道榛樹映入眼簾。

如水般清澈的靛青夜色與淡淡陰影、以及今日最後那深沉的玫瑰香氣,正像是懷着敬畏頂禮膜拜一般緩緩抖動,浸染着與綾水蓮相對而坐的茨宮的衣袖與裙襬。

內廷翠雨殿的寢殿正房中,綾水蓮將身體沉浸在日落後那透明的蒼藍暮色中開口說道。作爲迎接身居高位的兄長殿下的禮儀,她穿着一身包含五衣、裳與唐衣的正式女裝。

這羣學友全都是特級臣民,而那些不在這裏的其他學校的同志,也同樣是〈山裾〉的居民,或者是因成績優異或擁有特異才能而被選拔、進入〈裾野〉高中的上級臣民候選人。

即使如此,直劍還是選擇了繼承這份惡行。他選擇了這條即便要繼續堆砌可憐亞人們的犧牲,也要尋找復仇之法的道路。

去支援那些會淪落到〈谷底〉的線香女郎或下級臣民的最低等學校的學生學習,讓他們能夠回到高等預備學校,這纔是〈秦吉了〉最初成立的契機。原本打算如果活動進展順利,遲早也會對線香女郎以及〈谷底〉本身開展學習支援——當她對坐擁切見世的直劍說出這些的時候,直劍也由衷地爲之高興。

淪爲統治階層凌虐玩物的這些亞人們,正因如此,纔是這個國家最醜陋的扭曲的具象化。在這個國家,有爲之人連違法都能被寬恕,而無價值之人卻只被賦予短暫的生命與無盡的痛苦。

於是,選擇——或者說犧牲,得到了回報。曾有人告訴過他,作爲亞人們犧牲之象徵的人魚酒正是復仇的關鍵。

僅僅是裝飾的價格高昂的肉體改造呈現出五彩斑斕與金屬光澤的虹彩,以及撒有寶石的培育皮膚。頭戴金銀細工的花鈿,佩戴着螺鈿與蒔繪工藝的護身刀,這是一羣裝扮奢華得反而顯得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爲了父輩的復仇,蟄伏起來磨礪獠牙,他們一直將這些無力的存在當作食糧。

而實際上,一切會發生在讓各所高等學校的同志接收了羽化精的明天晚上。並非以你們認爲微不足道,理所當然應當犧牲的最低等學校,而是將你們自身連同高等學校一起作爲祭品。

呈上了勸諫後,沉默寡言的兄長殿下卻沒有任何回應。明明所謂的祓禊便是注水,這對於與水的靈性有着極高親和力的九重皇族而言,是極具效力的強化靈力之儀式。

然而這羣學友也好,其他學校的活動會也罷,都只是爲了把下級臣民候選人當成

異獸

來觀賞,爲了重新確認自己的優越感並滿足自尊心,單純地在拿他們取樂罷了。

堆積瞭如此之多的死亡。

「我至少能讓你們親自來完成復仇。將你們所喚來的七墮與〈野邊墨染〉的力量合二爲一,以此誅殺天皇直屬的肅清機關〈八重山吹〉,以及其長官茨宮。」

與遙遠的臺屋大樓傳出的宣告幾乎在同一瞬間。

她靜靜點了一頭。

「對不起,銀木犀!你是在

類似於

〈谷底〉的妓院出身的吧。我沒有說你壞話的意思。你優秀而且,那個,非常美麗,當然是我們的同伴。和下級臣民之流是不一樣的。」

朝廷和皇家擁有着理應連接全國,甚至民衆的內心都能窺探的監視網,但他們竟然對此毫無反應。

當下他們的戰鬥準備理應尚未完成,如果能通過同時召喚多個七墮將他們擊敗。只要能給他們造成哪怕一點傷害,緊隨其後襲來的〈野邊墨染〉就會給他們致命一擊。皇家將徹底失去統治臣民的肅清組織,而一咲也將意識到,九重皇家以及那裏的皇子根本不是什麼不可侵犯的神裔,不過是殺了就會死的凡俗之蛇罷了。

即便是屍體,只要是新鮮的,雖然轉換效率相當低下,但也可以將其轉化爲人魚酒。在讓人把亞人們一起運進靈術機械的原料槽時,直劍卻因憤怒而雙肩顫抖。

僭稱神明的怪物將被

黑龍

與民衆驅逐,統治了一咲千年的二華將會被消滅。

她輕輕搖了搖頭,接着說了下去。

「真是的,炮擊支援方面抽調了七具棺,負責貼身護衛的是執弓大人。預備戰力則有〈八重山吹〉,以及爲了

以防萬一

而在旁待命的〈翼仙三山〉的瑞香公主與〈超人軍〉的紅石女士。紅石女士表示想要從自由聯邦放飛用於觀測的式神,不知是否會打擾到您?」

這一幕。

在曲鉤樓地下工廠深處,所有支柱折斷引發塌方,將正在把最後的人魚酒轉化爲羽化精的直劍以及幾名部下負責人瞬間捲入併吞噬。

鉛華町郊外的臺屋大樓聚集着甚至能承接鄰街小見世,中見世的飯菜與點心訂單的外賣餐飲店。碧燈同樣佇立在這片充斥着雜草,苔蘚與灌木的屋頂上,呼喚着自己的式神。

茨宮與綾水蓮,皆爲天皇之子,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負責包圍的衛門府各小隊已部署完畢,舞孔雀。」「瞭解,槍時雨。——那麼,」

亦即〈潛於黑暗,不入人眼〉——長官•密務卿宮直屬的祕密戰鬥部隊,裏部。

因爲如果直劍不承襲,那麼至今亞人的犧牲就白白浪費了。

在其上空,融於夜色的漆黑機影悄然抵達。那是配備了消音旋翼的軍用多用途直升機〈鼯〉。

「沒關係,不用在意。我出生在切見世是事實……不過,謝謝你。」

銀木犀走在前面引路,冷冷地眯起了雙眼。

誅戮將於今夜完成。

「乾媽!」「等等,爲什麼穿着刈安黃染的傢伙會——!? 」

直劍緊抿雙脣,抬起頭看着亞人們。那絕非成就感,更不是滿足感。直劍帶着終於找到了贖罪之法的罪人的覺悟與悲壯,宣告道。

正如老布切裏所說的那樣。犯罪結社的勾當在法律上雖被禁止,但實際上是被默許的。這是爲了讓民衆發泄扭曲的慾望以排解壓力,以及提供非法的娛樂。那些

清廉

的皇家絕不可能允許的事情,被塞給幕後承包商,而這便是犯罪結社。

正說得痛快的一人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靈術機械中,伴隨着連直劍也不明白其原理的效果,亞人們逐漸熔化並轉化爲了人魚酒。

「畢竟一旦哥哥您親自出馬,即便是《使羽》之類的東西,被波及到也足夠危險了呢。我會轉告的。」

因爲就算直劍不承襲,只要皇家不倒,其他的犯罪結社也只會繼續製造可憐的亞人。

而早已在門外嚴陣以待的衛士們,當即上前將她按倒在地並予以逮捕。

〈製藥〉向其他墮龍講供應的龍化精,其原料全部是廢棄胎兒及其母體。那是隻擁有腦幹的〈人魚〉,以及反正也無法成長到擁有自主意志程度的廢棄胎兒。

「我這邊也有事告知。正在開展征伐使活動的〈八重山吹〉,目前正負責對最優先目標墮龍講〈碧峯頭製藥〉的調查與誅戮。」

「一切就在明天。請務必——拭目以待吧。」

「奉大八千穗帝皇之至高聖諭……墮龍講〈碧峯頭製藥〉。因製造違禁藥物,製造違禁生物,以及大逆與謀反之罪,現將全員拘留。」

原本正因困惑而眼神惶恐四處張望的老鴇,在聽到這個罪狀,尤其是最後兩項時,頓時驚愕得渾身凍結。無論是向天皇與皇室拔刀的大逆之罪,還是與國家爲敵的謀反罪,全都是頂格大罪。

僅在制定計劃的階段就等同於死罪,哪怕只是作爲嫌疑人,也會被視作死刑犯。也就是說。

「我已得到允許,在此即刻處決反抗之人!」

「……摧毀了嗎?」

「嗯,羽化精之類的製造機器全部摧毀了。在直劍附近的成員也是。」

破龍方天茜接受的是專注於戰鬥的改造,而踏破方碧燈雖屬於運動性能強化型,但也具備極高的靈體掃描能力。

只要將各自的專長結合起來,就能準確把握潛伏在底下的目標位置,從而只破壞周圍的構造物,在保證地上完好無損的同時,讓目標被建材的崩塌所捲入。

作爲〈製藥〉大本營的曲鉤樓那邊似乎也已經有衛士突入了,遠遠地傳來了騷動與怒吼聲。對於優哉遊哉地將行動時間定在明天晚上的〈製藥〉來說,這場襲擊完全出乎了意料。

明明密務省早就已經查到了〈製藥〉和直劍的頭上。

確實,他們想必在防範監視方面下了一番苦功。利用〈根之街〉進出歌流街與相關人員會面,儘可能少在自己房間逗留以避開環境調節AI……然而,正是統制院的監視AI,將那些企圖瞞過監視的不自然舉動也納爲了檢測對象,而負責對檢測出的重點關注對象進行追蹤與監視的,則是遍佈城市全域的小動物型機巧自在〈貉妖〉。

密佈的監視網同時也是誘餌。爲的是在無辜民衆之中甄別並篩選出那些心中有鬼特意躲避的人。

「我本意是隻讓直劍失去行動能力,他還活着吧?」

「沒事,他正巧被瓦礫夾在中間呢。」

碧燈通過〈凰尾〉確認了靈壓分佈及其靈紋後點了點頭。任何生物都擁有魂魄與靈體,而構成靈體與魂魄的靈質,會像質量產生引力那樣使靈體場域發生扭曲。雖然憑一咲的靈質量所散發出的靈壓,只能在極近距離內感知到,但用來判定生死已經足夠了。

或許是讓工廠內的〈貉妖〉進行了確認,裏部也通過通信靈術《傳神》發來了聯絡。

『我方也已確認。三種靈術藥製造機器,以及同行的蜥賊已全軍覆沒。直劍活下來了但身負重傷。……從獲取情報的角度來看,他是最優先目標,請在失血過多死亡前將他

回收

。』

遙遠的下方小巷裏,正有一羣身着祓使裝束的人馬在旁待命,而傳神另一側的正是其中一員。在調用衛門府之外、又從祓使處借調了戰力,密務省便是藉着這一名義,派遣了裏部的地下工廠突入小隊。

率領部隊的裏部指揮官,在《傳神》的另一頭爽朗地笑了起來。

『這是歷經六年的報復。頭陣就交給你們了,八重山吹機關。』

天茜等人之所以並非與衛士,而是與裏部一同突入地下工廠,這其中有幾個原因。

在〈組打〉狀態下,既無法使用重量和後坐力都極其驚人的電磁加速狙擊槍,pika•pika所承受的負擔也會急劇增加。維持收納亞空間所需的專用燃料——既然使用的是靈術那大概就是鎮酒——的消耗量同樣會暴漲,因此只能維持極短時間。不過,作爲近身格鬥時的殺手鐧,這點時間已經綽綽有餘。

伴隨着轟鳴迴盪的爆喝與腳步聲,布切裏向着祭花直刺而來。

她僅僅是握住四尺棒前端緊湊地揮舞來防禦直刺和斬擊,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這一切,都在四尺棒的攻擊距離之內。

面對祭花恨恨地啐出的怒罵,他低聲回應道。正是,我們正是冒牌貨。誰會去崇拜那種角蛇。誰會。

(注:鎧直垂,日本武家服裝之一,穿在鎧甲下面。)

沙啞的怒喝和如旋風般狂舞的兇刃銀芒接踵而至。一排排房間的紙拉門,木欄杆,吊燈和用來計時的線香香爐,甚至連地板都被斬飛亂舞。

就算起義之日定在明天,工廠內安置羽化精散佈裝置的工作想必也早已經完成了。絕不能讓他們在那個工廠裏嘗試狗急跳牆式的七墮召喚。

原來如此,它的輸出確實很高。作爲裝甲,它也能夠抵擋刀刃,還可以分散一定程度的衝擊。然而,它沒有強化外骨骼本應配備的緩衝系統。一旦衝擊超過某個限度,鎧甲就無法吸收。更重要的是,它無法抵消慣性。只要被打飛出去,光是那股慣性,就足以讓裏面的人類受到傷害。

由高靈性火焰帶來的死亡不會導致七墮顯現。而且,作爲靈力本身的靈術之焰,即便周圍發生大規模死亡,也能臨時抵消由此導致的靈力下降。

哪怕能忍住不讓刀脫手,稍有不慎,刀身也會被直接打斷。爲了保護武器,布切裏不得不繼續後退。祭花沒有給他調整姿勢的時間,立即由守轉攻。

「我們的願望,豈能讓人阻撓!」

三節棍本就是一種強大的打擊武器。它能夠將長度帶來的重量和離心力盡數灌入敵人體內,即使以普通人使用也能發揮出可怕的威力。更何況現在強化外骨骼提供力量和速度。接連不斷的衝擊轟在布切裏身上,他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身體如同一隻球般在房間內到處彈飛。

『十一式:在下雖以弓箭見長,然既奉命,便施展〈組打〉。』

不過是速度稍快一些,身體稍強壯一些而已。只要中之人的耐力和反應速度依舊沒有改變,就絕不是無法戰勝。

「等、等一下……!」

那不是什麼無敵的鎧甲,而自己怎麼可能會輸給一個只會盲目依賴鎧甲宣稱勝利的敵人!

碧燈曾經說過,可以讓一咲喝下多少鎮酒。一咲的身體無法接納大量靈力,因此能夠纏繞在體外的靈力,恐怕同樣存在極限。在人魚酒的分量必須控制在一咲能夠承受的程度時,《加速龍鎧》大概無法再被附加用於緩衝衝擊的靈術以及神經反應速度和動態視力的強化靈術。

若是逃進背後的房間,就會直接被逼入牆角。根本無法接下擁有超乎常人怪力的龍人的斬擊。她向着對方持刀右手的外側翻滾過去,起身的瞬間順勢擊打對方的小腿。

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放開手中的刀。他吐掉口腔破裂流出的鮮血,搖搖晃晃地重新站了起來。

「碧燈,接下來可以交給你嗎?爲了協助搜尋在逃的銀木犀,我去和祭花他們匯合。」

「知道了。你去吧。」

手持炫耀對皇家效忠的兵刃,此刻卻阻擋在了朝廷衛士的面前。

鐵色的《加速龍鎧》搭配不帶黑色領飾的武人禮服。雙眼同樣被漆黑的墨鏡遮擋,留着在八千穗國認爲是罪人髮型的寸頭,手持一柄無鐔白木柄打刀。

祭花雙眼死死盯着布切裏喚到,而緊貼她脖頸的忠實根付做出了回應。

發現了通往地下的升降機後,他們靠着兩人的《驅動裝甲》踹開了外門,使轎廂在上方樓層緊急停止,天茜等人從露出的天井裏一躍而入。對於能憑強大的靈力將陷阱和埋伏全部強行壓制的八重術師而言,常規戰術根本毫無意義。

「冒牌貨……!」「正是。」

左手握棒端,本身就是瞄準的標尺。棒尖直取雙眼,布切裏憑藉生物的本能猛然後仰。祭花卻沒有收回,而是順勢向下一砸,砸向他的刀,從手背一側擊打刀背,這就是

太刀落

)。

這正是輕裝機動隊代代相傳的祕技〈組打〉。在維持觀測演算、始終不結束運算的狀態下,將主臂以外的機體部分留在收納亞空間內部,從而讓收納亞空間全部承擔武器的反作用力和機體本身的重量。

不僅如此,它無尖無刃。圓形的棒身無論哪一面都能用於擊打,兩端也都可以發動刺擊,因此每一次攻擊本身,都會直接成爲下一擊的預備動作。祭花分明只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肉身沒有接受任何強化,卻依然以令人喘不過氣的連擊,將布切裏徹底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正如負責人所看穿的那樣,祭花在狹窄的走廊並無太多攻擊手段。未經改造的她無論在速度還是力量上都遜於龍人,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建築質量不過關的切見世裏穿上沉重的強化外骨骼。

布切裏吐出一口氣,連擊中斷的剎那,祭花突然一棒直刺他的面門。沒有棱角的圓棒在掌中滑動,便能省去預備動作瞬間發動刺擊,這便是四尺棒。

布切裏的身體彎成弓形,整個人被打得倒飛出去,這一次直接撞破了通往隔壁房間的隔斷拉門。

他接着彈開四尺棒,順勢翻手便是劈頭一記縱斬。儘管祭花早有預料,立刻收回兵刃,對方的猛烈連擊也讓人毫無反擊空隙。

斜切下來的一擊自頭頂揮空掠過,何止是紙拉門,連門上的木架窗都被齊刷刷砍斷,向後方飛了出去。祭花一邊閃避一邊轉身面對襲擊者,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手持出鞘利刃的挺立的龍人。

「……pika•pika。」

「大小姐!快逃!」「老子來當你們的對手,過來吧,穿刈安黃染的雜碎們!」

「直劍……!? 」

從地下往外搬運羽化精的〈製藥〉負責人們爲了護住銀木犀紛紛挺身向前。他們把她一個人推進了通往地下工廠的升降機,而掌櫃也留在了大廳裏。

「大小姐,拜託務必實現少爺和我們的願望!」

作爲最大特徵的匕首式裝具打刀,是『布切裏菜刀』這一稱呼的由來,曾經面對企圖從神社奪取武器以削弱皇家力量的武家,他們一句「這既無鐔又是白木柄的東西不過是把菜刀,武士老爺難道連菜刀也怕嗎」將其喝退,這便是自那時起傳承至今的傳統武裝。

而且這也是實戰用的裝束。戴墨鏡是爲了隱藏視線。短髮無領飾是爲了防止被敵人抓住。將鎧直垂與異國軍裝摺衷融合的武人禮服是爲了不妨礙動作。純黑的衣裝是爲了不讓敵人察覺自己流血。

通往地下工廠的出入口在這三個地方,因而必須予以鎮壓,衛門府負責的是曲鉤樓和數寸堂,而祭花所屬的小隊負責的則是曲鉤樓。祭花在大廳的螺旋走廊上全力奔跑,尋找着抓捕對象。這其中包括已確定爲蜥賊的妓夫,以及爲了審訊而需要拘留的妓女和嫖客。

……那副令他引以爲傲的由龍化精形成的《加速龍鎧》。

(注:秋水指刀,以白居易《李都尉古劍》中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一句爲濫觴)

與此同時切見世的大門從外面被攻破,身着黃衣的武官一湧而入。用於在夜間照明的機巧自在〈高張提燈〉閃爍着刺目的探照燈與警示燈,居高臨下死死盯着〈秦吉了〉。

被鬆開的四尺棒落在榻榻米上,沉悶地彈了一下。伴隨着沉重的鎖鏈聲,由粗大鎖鏈連接起來的三根金屬棒——三節棍被祭花一把握在手中。

哪怕雙手持握,四尺棒的攻擊範圍仍比三尺秋水更廣。布切裏只能單方面承受攻擊,根本無法把自己納入攻擊範圍。武器越長,攻擊範圍便越大,攻擊範圍越大,優勢也就越明顯。四尺棒,正是曾在傳說中擊敗過一名生平未嘗敗績的劍術大師的武器。

「可惡啊啊啊啊啊!」

說是地震的話,震源未免太淺了。而且極近。作爲地震大國八千穗國的國民所特有的判斷力,銀木犀猛地抬起視線,而此時曲鉤樓一帶已經展開了抓捕行動。

門邊的學生們轉瞬間就被掀翻在地。面對這份毫不留情的暴力,銀木犀嚇得縮起了身子,就在這時,掌櫃在背後大喝。

左右衛門府。——居然這麼快就被追上了嗎!?

祭花果然還是沒有理會。她一棍砸下。又是一棍再一棍接連不斷地砸落,直到將他徹底打垮。

被人工羊水引發的水蒸氣爆炸掀飛,從圓柱陰影中跌落而出的龍人們的四肢,被裏部投擲出的鋼絲死死束縛。裏部

就那樣將其割斷

,用靈術灼燒傷口進行止血,在淒厲慘叫聲中將其拖向升降機。只要活到套出情報就行。他們甚至毫不掩飾這份冷酷。

鉛華町整體上都是〈製藥〉的勢力範圍,是一處用來掩蓋地下工廠的僞裝。聚集着外賣餐飲店的臺屋大樓,將地下工廠的物資混入每日食材。

布切裏在絕境中揮出一刀。祭花以三節棍的一端將斬擊盪開,再用另一端纏住刀身,帶動全身旋轉,硬生生奪走了他的刀。被甩飛的出鞘長刀刺入牆壁,發出一聲震響。而就在這聲音傳來的同時,祭花已經藉着方纔的旋轉,將三節棍狠狠抽在了龍人的側臉上。這一擊兇猛得如同一記全力揮出的耳光,將布切裏整張臉都抽得歪向一旁。

〈製藥〉的大本營曲鉤樓,商品搬運口切見世•數寸堂,物資搬入口臺屋大樓。

這是憑藉龍化精之力施展出的刀路精純的斬擊,更是對暴力與廝殺皆習以爲常的毫無遲疑與怯懦的突擊。好歹也是掌管着整座花街的犯罪結社成員,其經歷過的生死場面,與那些玩過家家遊戲的青年學生或自稱革命家的墮龍講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們回過頭來向天茜展示,他只是微微點頭回應。

用於起義的羽化精雖說是特製的超濃縮版,但即便如此,要供應各校各千餘人的分量,數量也相當可觀。在地下工廠搬運出口,

不知爲何採取熟人介紹制

的切見世裏,銀木犀等〈秦吉了〉成員正把接收到的封印保存瓶裝進結實的揹包,卻在這昏暗的大廳中受到了地下塌陷帶來的劇烈震動。

人工子宮裏的胎兒們呈現出一眼就能看出無法在子宮外存活的慘狀。即便如此,這絕非什麼讓人能感到愉悅的畫面。這對於同行的裏部來說似乎也一樣。

這是典型的布切裏服裝。

布切裏咬緊後槽牙,將打刀壓在腰間猛然突進。長兵器一旦被敵人欺入懷中,便會難以施展,他仗着《加速龍鎧》的防禦力,做好承受攻擊的準備強行向前。

妓女和嫖客的抵抗算不上多激烈。只是,需要搜查的房間數量實在太多。祭花拉開浸透了廉價香氣,紙張微微泛黃的紙拉門,環視了一圈只有薄褥和衣帽架屏風的無人小房間,就在這時,背後的破空刀鳴讓她立刻俯下身子,避開了那道斬擊。

「是的。已經就緒了。」

「——《夜螢如火》」「《燃盡四空》」

親眼見證完這一幕,天茜放下了真神之劍。

「哈,哈哈,太輕了!小小差役!就憑你那種細胳膊,龍化精的鎧甲根本」

他終於再也站不起來,只能用屁股蹭着榻榻米不斷後退。

「唔……!」

目及之處的玻璃圓柱——培養槽的內部,剎那間全部被烈焰的赤紅吞沒。

布切裏單手握刀隨手接下這一擊,對着在狹窄走廊上架起長兵的祭花發出尖銳的嗤笑。

連同其中的〈人魚〉,以及無數未能化作人或野獸的悽慘胎兒一起。

正面一棒將墨鏡打得粉碎,充當護腕的手錶也應聲破裂,飛了出去。布切裏以頭部遭受重擊和前臂骨裂爲代價,終於將對方了自己的攻擊範圍——祭花卻絲毫不慌。她將重心轉移到一直留在後方的左腳上,在放下懸空右腳的同時,上半身向右旋轉半周。

她一邊藉助旋轉發動的橫掃後退拉開距離,一邊將體重和旋轉全部灌入棒身,

在左手一側留出空隙,化解了長兵器近距離施展不便的劣勢

。四尺棒狠狠掃中了布切裏的太陽穴,將他整個人打飛出去。

即便是龍人,也需要呼吸。《加速龍鎧》固然能讓人使出超越常理的攻擊頻率,可鎧甲裏面的人類就會因爲速度超出承受而呼吸急促。

龍人頂着輻射熱藏匿起來,一進入攻擊距離便猛撲過來。天茜一劍劈碎了龍人的腰椎骨將其丟給裏部的回收小隊。在圓柱縫隙間四處搜尋的搜查小隊,從循環管道叢裏發現並拆卸下了那件東西,一隻盛裝了隱隱閃爍着翠綠光芒的液體的封印保存瓶。

鐵灰色的《加速龍鎧》,終於因不斷累積的損傷而徹底粉碎。

祭花凌厲踏步,將前衝的力道灌入棒端,自下方猛然挑擊。隨即將留在後方的左腳向前收攏,旋轉半周擊打膝蓋,接着佯作拉回四尺棒刺向咽喉,實則從正面縱向劈落。她再次踏步向前,這一次則把前進的衝勢化爲直刺搗向布切裏的心窩。

伴隨着清脆悅耳的鈴聲與靈力之箭的齊射,宣告着在〈製藥〉地下工廠的戰鬥就此打響。

先防守麻痹敵人的雙眼,再出其不意地刺擊,繼而施展太刀落。而且她始終將棒端指在敵人眼前,讓四尺棒的大半都隱藏在棒尖之後,使對手無法準確判斷距離。

「術師大人,找到了,是羽化精!」「請您來處置這個!」

眼前這幅從未見過的景象,讓布切裏一時間呆立在原地。祭花藉助驅動系統產生的巨大輸出,再加上完全展開後長達九尺的金屬三節棍本身的重量,

竭盡全力

轟在了他的腹部。

眼見此景,天茜與碧燈立刻吟誦起《言靈》,釋放出了與先前震塌地下時相同的《天弓羽矢》。

在粗重的金屬門即將關閉的過程中,他將最後的話語託付給了銀木犀。

她高高舉起三節棍。與此同時,從

仍保持開啓狀態的收納亞空間

內伸出的強化外骨骼〈十一式〉主臂骨架,

覆蓋了她的主手。

祭花完全無視了他的狂笑,大聲呼喊。隨着她向前踏出一步,

兩個

武裝收納亞空間在她周圍展開。

關於銀木犀逃脫抓捕並逃進工廠一事,通知已經傳達了下去。由於不像龍人那樣被戰鬥拖住,長時間任由其潛逃的話會有些危險。

「呀啊啊啊啊啊啊——!」

在降落到地表的瞬間,通往工廠的大門轟然打開,身穿黑色武人禮服的男女奔湧而出。他們戴着墨鏡,

雙手

都帶着粗獷的手錶,手持無鐔的打刀,並披掛着龍鱗般的《加速龍鎧》。那是〈製藥〉的戰鬥人員。

毫不留情

地將龍人踹倒在地的碧燈飛快地瞥了一眼,隨後聳了聳肩。

踉蹌倒退的布切裏撞破旁邊的紙拉門,栽倒在地。

謀反罪即便是免於死刑,也是要面臨無期徒刑,或在被執行人格抹消處置後監禁。完全不需要像在遊行時那樣百般顧忌。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起來是這樣

「pika•pika!」

另一方面,既然工廠內七墮召喚的祭品已被排除,羽化精的處置也進入尾聲,那麼對於區區龍人之流,自己的雙胞胎弟弟和裏部是絕無可能陷入苦戰的。

恢復成人類原貌的布切裏,臉朝下重重砸在已經起毛的榻榻米上徹底沒了聲息。

祭花俯視着他四肢攤開趴倒在地的後背。她用一隻手託着因大規模演算的負荷而變得滾燙的pika•pika,隨後呼地吐出一口銳利的氣息。

數寸堂正下方。銀木犀獨自穿過排列着即將出貨的亞人牢籠的倉庫,衝進了工廠管理室。這是一間爲今天這種狀況準備,能夠固守待援的管理室。

「散佈裝置的開關在哪裏……!? 是那個嗎……!」

前往工廠增援的布切裏曾告訴她,工廠內部的羽化精散佈裝置已經全部安裝完畢。地面鉛華町的霧氣發生裝置,也有大約三分之一已經被做好了手腳。

接下來,只要她按下開關,七墮就會同時在鉛華町的地面與地下被召喚出來。

如此一來,眼下這種只能被對方單方面壓制的局勢,便能夠徹底逆轉。

銀木犀撲到那座連外行人都看得出是倉促拼裝出來的控制檯前,從一端開始,將所有撥動開關逐一扳下。

下一瞬間頭頂的鉛華町,以及牆壁另一側的工廠裏,本應響起七墮的咆哮。本應響起的衛士和術師們絕望的慘叫——

沒有出現

沒有啓動。無論是工廠裏還是鉛華町裏的散佈裝置都沒有啓動。

「不可能……怎麼會!? 爲什麼……!? 」

她再次扳動開關。隨後又打開一直抱在懷中、幾乎被自己遺忘的提包,將裏面的封印保存瓶逐一檢查。可是,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甚至原本應該散發出淺翠色光輝的羽化精,已經重新變回了人魚酒本來的硃紅色。

它們被無力化了。羽化精所具備的幻影靈術本身,不知在何時已經失去了效果。……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銀木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面容扭曲起來。幾天前,那個灰白鼠也曾在這座工廠裏突然被吹飛,而這。

「就是所謂的感染咒術嗎……!」

「——好,完成了。」

碧燈放下左手。剛纔,他一直將這隻手懸在裏部帶來的封印保存瓶,以及相應的散佈裝置上方。雖然需要構築比上次對付灰白鼠時更加繁瑣複雜的術式,但《感染靈術》似乎已經順利傳染到了所有目標上。

換言之那是一道會「感染」所有由〈製藥〉製造的羽化精,並破除其幻影靈術的術式。

這些羽化精使用的原料,是在這座工廠裏製造出來的生物。刻印在這些羽化精之上的幻影靈術,也是通過這座工廠裏的靈術機械賦予的。

《感染靈術》能夠沿着血脈關係,或與血脈類似的緊密聯繫進行傳播。因此,可以將它們全部視爲目標一次性解除。雖然需要更加複雜的術式,但由同一個人制造的散佈裝置,也可以用相同的方法處理。

裏部的眼神卻溫和地放鬆下來。

這些冒充神明的鬼蛇,竟能如此輕易地踐踏一咲的一切掙扎!

面對苦笑的裏部隊長,碧燈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停止了指責。……這只是在遷怒而已。

「buru•buru,向小隊長報告已經完成拘捕。」「明白,斑牙。」

銀木犀彷彿被一盆冷水澆遍全身,僵立在原地。就在她的眼前,一名亞人少女小聲呢喃。救救我。

「好可怕。救救我……直劍。」

出貨前的亞人倉庫位於數寸堂正下方。從地面通往這裏的升降機似乎已經被人故意弄掉,連維修通道也被堵死。昏暗的倉庫裏,暫時還看不到衛士的身影。可是。

斑牙將地下通道的轉角當作掩體,用一面手鏡讓祭花看見了轉角另一側的情況。

爲了確保所有瓶子都能摔碎,銀木犀將羽化精的封印保存瓶從提包中全部取出,抱在懷裏靠近牢籠。對籠中的亞人孩子們而言,她只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孩子們越發恐懼,縮成一團。

那是一條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狹窄通道。通道毫無意義地轉彎,又立刻折回。在它的最深處,是一間由厚重防彈門保護的管理室。一羣龍人正固守其中。牆壁上的射擊孔裏只伸出了私造槍械的槍管嚴陣以待。看形狀,不是突擊步槍,就是通用機槍。

你們可以向玩弄你們的統治階級復仇。也可以向默許這一切的朝廷復仇。通過召喚七墮,讓你們親手完成屬於自己的復仇才……

「那便如你們所願,讓它直接吞掉這裏。——《迴響吧》。」

龍人們據守的管理室,毫無鋪墊地被熊熊烈焰淹沒。

「只要擁有大量人魚酒……就能召來七墮……!? 」

「…………?」

「啊……對,抱歉。我馬上過去。」

「凜雪,抱歉。方便的話,能用〈金鴟〉幫我回收留在這裏的裝備嗎?」

斑牙一邊繼續壓制銀木犀,一邊向自己的根付下達命令。外形如鵯鳥的根付立即作出回應。衛士們分散到倉庫各處,檢查是否還殘留着人魚酒,以及有沒有炸彈之類的陷阱。其中一部分人則返回管理室,尋找牢籠的鑰匙。

裏部隊長將潛伏在銀木犀那邊的〈貉〉所傳回的情報顯示在左眼中。

凜雪爽快地答應下來。祭花隨即將通信轉接給小隊長。在她痛毆布切裏的期間,衛士似乎也已經從這座曲鉤樓發動了對地下工廠的突擊。祭花接到命令,前去與突入班會合。她穿過繪有魚鉤圖案用來遮掩地下升降機入口的壁毯,進入地下工廠。

天茜將倉庫大門轟飛,斑牙等人型使役衛士率先衝入其中。

「可惡……術師究竟算什麼東西?二華又算什麼東西!我們一咲費盡心血、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一切,他們只要遠遠發動一次靈術,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就能全部毀掉!」

事實上,即便是祭花,親眼看見這一切後,胸口也再次感到一陣刺痛。無論是隨心所欲地拼接人類與其他生物的基因,還是把這些人稱爲供人玩弄的人偶並加以販賣,全都令人難以忍受。

「是大小姐啊。原本該說你來得正好,不過這裏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太狹窄。」

祭花決定放棄收納其他裝備,將收納亞空間完全展開。她把六尺棒和雙節棍,以及先前掉在地上的四尺棒留在原地,三節棍則扛在肩上,鐵扇插入腰帶。

「帝都裏不可能有人記得所有祓使的長相。更何況這也不是我真正的臉。」

「這種情況下,才正是應該依靠靈術的時候。可就算現在發出請求,讓術師趕到這裏也需要時間。」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人魚酒,是通過奪取亞人的生命製造出來的。

銀木犀環顧四周。堆疊起來的金屬牢籠中,亞人因通道上方傳來的異常聲響和詭異氛圍而恐懼地擠在一起。人數也就只有幾十人。若以人類作爲祭品,召喚七墮至少需要上千人,眼前這些人遠遠不夠。

正因如此

,碧燈今天才沒有選擇和衛士一起突入,而是決定與裏部共同行動。可是,那個愚蠢的哥哥到頭來還是跑去了祭花那邊。

「光靠這些亞人……還不夠嗎……」

「根據密務省的重新調查,他們似乎趁帝都大改造的混亂時期,先在曲鉤樓地下建立了一座規模極小的研究設施,之後又花費一百年時間,一點一點將工廠擴張到整個鉛華町地下。若是事後集中檢查,的確能夠察覺異常。但僅從每一項計劃來看,恐怕很難發現問題。」

雖然她根本不知道呼喚七墮的方法,可只要擁有足以作爲誘因的死亡,說不定就能夠成功。

幸好只是失去了意識。或者說,至少這羣蜥蜴賊並沒有真的被烤焦。祭花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對那個毫不留情不看場合完成了鎮壓的傢伙說道。

「……那個,儘量別太粗暴地對待它們。」

銀木犀不由得一拳砸在控制檯上。咚的一聲,宛如悲鳴般的巨響在室內迴盪。

這些亞人的頭髮,或者與頭髮相當的獸毛、冠羽、鰭、翅膀與花瓣上,都有各不相同的花鈿。

「——斑牙!」

他們這邊剛剛完成了對

工廠最深處最後一個區域

的控制。這裏同樣排列着一根根圓柱形培養槽,只是區域面積非常狹小。碧燈環顧四周,半眯起眼睛。

「倉庫裏那些等待出貨的亞人……至少,要讓他們完成復仇。」

祭花等人看見的,是懷抱着人魚酒呆立在原地的銀木犀。

那張美麗的臉緩緩轉向他們,幾乎因泫然欲泣而扭曲。銀木犀緊緊抱住人魚酒。可最終,她還是將那些瓶子扔向了倉庫無人靠近的角落。緊接着,斑牙等人藉着突入的衝勢逼近,將她壓倒在地。

斑牙單手扶住額頭。祭花,以及pika•pika,都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半空。確實沒死。的確沒有死,可是……

「那短管推進彈發射器呢?」「噴焰會先把我們自己烤熟,大小姐。」「這裏有人接受過植入裝甲的改造嗎?」「沒有。我們又不是重裝機動隊。」「也沒有能扔進聲光手榴彈的縫隙啊。」「盾牌也會卡在轉角。」「那、那就由鄙人抱着衝進去如何!? 」「當然不行,kasha•kasha。」「你在說什麼啊。」「別犯傻。」

「……話說回來,居然給這種東西發了建築許可,下京職這次可是嚴重失職。衛門府也是。」

即使仔細觀察,也只會覺得那是一張完全真實的人臉。裏部隊長放鬆了由生物材料製成的假面繼續說道。

搜索班正準備轉身離開,碧燈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

「是,術師大人。這一點我們也明白。」

說到底,人魚酒只不過是從亞人的靈體與肉體中提取出來的靈性,並不是那些可憐的亞人本身。所以,這純粹只是碧燈個人的一點多愁善感。

沒錯。我們和擁有靈力的你們不同。我們這些脆弱的一咲,還有。

「抱歉。……不過,叫增援過來沒問題嗎?你們會和他們碰面吧。」

因怨恨而在深處閃爍着異樣幽光的雙眼,卻仍未屈服,緩緩抬了起來。

「天茜,那個……他們雖然都十惡不赦,但最好還是儘量不要殺掉。」

他們大概正是擔心這一點,才連散佈裝置也一併破壞了。然而,還有一羣銀木犀能夠接觸到的人。

人魚酒本身就是死亡。此刻被銀木犀抱在懷中的這些人魚酒,正是無數亞人的死亡本身。

「所以我只是讓他們因爲缺氧昏過去了……龍人身上有裝甲,就算

稍微

燒一下,也不會死。」

「處理完畢。剩餘人魚酒的搜索和回收,就交給你們了。」「明白。」

祭花等人目瞪口呆地注視着眼前的一切。火焰很快消失,緊接着防彈門後傳來一連串物體倒地的沉悶聲響,彷彿有數個與人等重的東西接連倒下。幾名衛士小心翼翼地探頭查看。沉默數秒後,他們將裏面的人全部拖了出來。

她通過無線通信,向正在同時操縱〈高張提燈〉與〈金鴟〉的凜雪提出請求。〈金鴟〉是一具以大型猛禽鳶爲原型的機巧自在。新制的木棒握起來澀手使用不便,祭花實在捨不得那些早已用慣的長棒。

清脆的刀鳴聲從背後傳來。

不出所料,用於維持收納亞空間的鎮酒,在發動〈組打〉時被一口氣消耗了大半,如今剩餘量已經相當危險。可無論是〈十一式〉還是〈八郎〉都不能丟在這裏,而且這些裝備本來也不是爲了在展開狀態下長時間行走而設計的。

被設定了膽小型擬似人格的根付,好不容易鼓起必死的決心提出建議,卻遭到了在場所有人的一致否決。斑牙厭煩似的嘆了口氣。執行衛士任務時,難免需要容忍一定程度的風險。

「你也差不多開始擔心你哥哥了吧,八重吹的那個。這裏已經可以全部交給我們。管理室的鎮壓似乎還沒有結束,你不妨去支援那邊。」

封印保存瓶接連破裂,發出如同哀嘆般尖細而短促的聲響。淺紅色的液體在混凝土地面上蔓延開來。天茜皺起眉頭,施展《逆手》。地上的整片人魚酒水窪隨即化作淡淡的光芒,徹底消失。

「我知道。」

擁有珀玉的並不只有人類。飛禽走獸、花草樹木,甚至由人工子宮生產出來的人型使役,只要是生物,便都擁有珀玉。唯獨二華沒有。正因如此,二華纔是沒有靈魂的怪物。所以,這些亞人的孩子擁有珀玉,本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可是。

那麼,究竟該怎麼辦?思考。思考。思考。

「……那麼,」

「要是在衛士闖入的瞬間,把那些衛士也作爲祭品……不行。加起來也不到一百人,聽說殺死術師可以得到極爲強力的祭品,可擁有靈力的術師不會被人魚酒毒死……」

祭花回過頭,眼前卻被一隻櫻花層染的衣袖遮住了視線。

話還沒有說完,曲鉤樓地下本應由最後一批龍人固守的管理室方向,忽然傳來了一股浩大的《火焰咒》氣息。兩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好吧。銀木犀還在逃亡,你就去幫他們逮捕吧。或者說,去告訴你那個抱着〈月滴子〉便跑去支援衛士的哥哥,讓他差不多該回來了,幫忙回收直劍。」

明明並沒有通過《傳神》之類的聽見什麼,碧燈卻莫名產生了這種感覺,忍不住小聲抱怨。

至此,銀木犀——鉛華町恐怖襲擊最後一名在逃者就這樣出乎意料地輕易落網。

比如看上去深思熟慮,實際上並非如此,而且偶爾會異常粗暴。

「即便如此

依然是嚴重失職。下京職、衛門府,還有密務省,全都有責任。」「真嚴格啊。」

銀木犀忽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回答他的是剛剛會合的裏部隊長。他和他的直屬班組在趕來這裏的途中,發現了一間幼年亞人培育室。裏面的孩子已經離開人工子宮,被轉移到了生長促進槽中。班組成員留在那裏保護孩子,隊長則爲了安排護送,先通過密務省通信本部,向真正的祓使駐屯所請求了增援,隨後纔來到這裏。

天茜疑惑地歪了歪頭。

「對不起。不過,反正都要成爲祭品,至少讓你們完成復仇比較好……」

強大的靈力本身,對一咲而言就是毒

。——讓他們喝下去就行了。雖然大概不如以幻影靈術削減生命的羽化精那麼強,但即便只是普通的人魚酒,只要喝下去,人一樣會死。」

該死的二華。

擁有靈能的異形

沒有靈魂的統治者

雙角的僭神

片刻之後,他忽然皺起了眉頭。

天茜以某種沉痛的目光注視着籠中的孩子們。祭花總覺得無法放任他一個人待在那裏,於是默默站到了他身旁。

「……天茜果然和碧燈是雙胞胎啊。」「是的。兩位實在非常相像。」

現在還能自由行動的,恐怕只剩銀木犀一個人了。能夠繼承直劍的遺志,實現老大託付的〈製藥〉的夙願之人,也只剩下了自己。所以必須思考。思考……!

「……即便如此,我也還有辦法。二華們。」

「……總感覺有人在說我的壞話。」

「我們把那傢伙活埋的地方,就在管理室正下方。你也可以直接過去回收……不過該怎麼說呢,我並不建議你這麼做。」

死上幾個人不足以引發七墮現身,活捉之後也能將他們作爲情報來源。但更根本的問題是,即使罪犯死罪難逃,原則上也應當先逮捕。就地處決終究只能是最後手段。

電磁加速狙擊槍〈八郎〉確實能夠貫穿防彈門,但通道實在太過狹窄,根本無法展開〈十一式〉。即便祭花打算以臥姿射擊,〈八郎〉那長得驚人的槍管又會卡在剛纔那個轉角處。如此顯然的反器材武器防禦設計讓祭花無計可施。

彷彿終於發現了最後一線希望,銀木犀將目光投向了那些驚恐不安的亞人。

「能順便告訴我銀木犀目前的狀況嗎?」「可以。」

「等一下。」天茜神情嚴肅地低聲道。

而明明知道這些買賣,甚至原本還打算把他們當作召喚七墮祭品的銀木犀,卻低聲說道。

「直劍並不想讓這些孩子死。」

直劍曾爲每一個亞人分別挑選不同的花鈿,並將其贈給他們。

花鈿本應由父母或與父母地位相當的人贈予。直劍心中懷有的感情,或許與疼愛孩子的父母並無區別。

「他很珍惜他們。如果可以,他希望這些孩子能夠獲得幸福。只是因爲那個願望沒能實現,他纔想至少讓他們完成復仇……其實,他根本不想讓他們死。所以——」

正因爲自己明白了這一點,所以也沒能殺死他們——……

「……哦,太好了。活下來的還真不少。」

碧燈從入口探出頭來。天茜不解地皺起眉。

「謀反未遂再輕也是無期。活下來也算不上好事吧。」

「啊,不是。我說的不是那些蜥賊。」

天茜道出冷酷的現實,碧燈卻說得更不留情。他望向關押亞人的牢籠,眉頭一緊。

「……

非法生物

的保護歸誰管來着?」

「原則上歸祓使。若可能含有人類基因,則要先由典藥省檢查。」

「這樣啊。那直接聯繫典藥省來接收,也省得多一道手續。」

祭花有些忐忑地問。

「他們以後會怎麼樣?」

天茜移開望向籠中亞人的視線,平靜答道。

「以人類基因爲基礎製造的非法生物,嚴格來說不能算作人類,因此無法取得臣民權。」

「……嗯。」

「所以會以

臣民的身份,住進典藥省的保護設施。」

催長的代價是他們往往極爲短命,大多會在學生時代走完一生。但天茜不想解釋這些,更不願當着他們的面說出口。碧燈方纔刻意避開虎鶇的俗稱,想必也是出於同樣的顧慮。

「……慈善?」

那是他的遺言。是說給她聽的話。至少那句話,她本該親耳聽完。

天茜讀出術式,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被人殺死,頭顱也遭奪走,所有願望盡數落空。

真可憐。可憐的人。

只要食指輕輕一動,子彈便會射出。便能殺死敵人。

直劍掏出從老布切裏手中買來的手槍。雖是私造,卻是以可靠着稱的暢銷型號。三丈之外,那個身披

櫻色層染

的術師正背對着他,而他瞄準對方的太陽穴。

(注:此句化用自白居易詩《秦吉了》中秦吉了,人云爾是能言鳥,豈不見雞燕之冤苦。吾聞鳳凰百鳥主,爾竟不爲鳳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閒言語之句。)

子彈已經上膛,保險也已解除。這是一把雙動式自動手槍。

秦吉了本是翱翔天際、通曉人言、高聲揭露邪惡的鳥。連這層寓意,也被無情地抹去。

聽見銀木犀近乎悲鳴的呼喊,直劍倒在地上,只勉強轉動視線看向她。

他立刻明白了這裏發生的一切。

雙動扳機,保險解除,首發彈已上膛,快慢機調在全自動。只需扣下扳機,便會打空整個彈匣。槍械如設定般驟然齊射。

正因如此,至少這一擊必須得手。

就像此刻沾上直劍的血一樣。這些人的雙手早已血跡斑斑。

「……那大概就是愛吧,銀木犀。對雙角的惡魔來說。」

「抵消並突破《國土結界》的陣法……!? 」

那是無心之鬼。那是無情之蛇的眼睛。

他以身體拖行出一道濃重的血痕。右臂在坍塌中被壓爛,他爲了爬出瓦礫又將右臂親手扯斷。鮮血正從斷口大量流失。

所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這的確算是偏袒……但照顧幾個親自接觸過的人,應該也無妨。

靈術已經啓動。即使以八重術師的演算速度,也來不及構築破壞術式。

〈製藥〉的部下已經全滅,連銀木犀也落入敵手。所有計劃都已化爲泡影。

「你們皇京竟說這是對百姓的

……難道真是這麼想的嗎!? 」

暴怒與悲憤混作一團,如熔爐般在胸中翻湧。

「唔……!? 」

藏在袖中的衝鋒手槍滑入掌中。他握住槍柄,朝直劍腹部傾瀉火力。

極度專注之下,時間彷彿慢了下來。術師或許已經有所察覺,卻還來不及轉身,連視線都未曾投來。能成。至少自己殺得掉這個人。

沒錯

。」

即使對方是八重術師,槍彈也比此刻才發動的任何術式更快。

「……啊。」

直劍發動的是偷襲,卻從容地選擇了頭部,此刻甚至還未完成瞄準。

至少她沒有成爲殺人犯。對她而言,這或許反而是件好事。

「住在附設醫療設施的專門學校裏。他們大多從未受過教育,首先要補回這些。……雖然會有一定

限制

,但也會盡量考慮他們對未來的期望。」

在高位皇族的庇護下,讓他們平安幸福,無憂無慮地生活。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哀嘆,宛如孤獨的小鳥。

他撐不了多久。

「——最高優先級

俘獲

目標,直劍,

回收完畢

……省得再挖了。」

這和以福利爲名,實則侮辱臣民並將其圈養至死的〈谷底〉毫無區別。以

活命

爲代價,被奪走作爲人的尊嚴,淪爲無比悽慘的牲畜。

就由身爲毀滅公主的本小姐,賜你一次〈角蛇故能翦,巨惡自此曝〉,降下天譴的機會。

(注:此句化用自謝朓『和王著作融八公山』中長蛇固能翦,奔鯨自此曝一句。)

直劍正要說出最後幾個字的瞬間,通過演算觀測而實體化的

量子論虛擬精靈

的透明身體包裹住他的頭部,將其一把扯下。

所以八重術師也會將其作爲備用武器攜帶。

爲防止主謀直劍自盡妨礙情報獲取,天茜早已接到命令,發現目標後立即以〈月滴子〉俘獲。如今任務完成,他以近乎冷酷的語氣宣告道。

「爲什麼殺他!根本沒必要殺他!你這冒充神明的

血染衣

!!」

「準臣民?……具體是怎樣?」

「即使維持現狀,他們也不會被虐待。不過回去後,我會請長官出面相助。畢竟是皇子殿下,只要說慈善乃爲政者之責,他應當願意爲這些孩子提供庇護。」

這些亞人被肆意植入其他生物的基因,又大多因強行催長導致智力、運動能力和免疫系統發育不全,日常生活乃至維持生命都需要照護。要他們立刻獨立生活並不現實,因此纔有了這種學校形式的保護設施。

「這算什麼慈善!把他們關在籠子裏餵養,而奪走自由和尊嚴!那不過是牲畜,和玩弄這些孩子的卑劣之徒有什麼區別!」

可那句話卻被無情而隨意地掐斷了。

一道愕然的聲音冷冷吐出這兩個字。

這樣的念頭,讓他無顏面對祖宗與部下,以及那些被他們犧牲的無數妓女與亞人。可對銀木犀來說,或許這樣纔好。

說到底,那仍是籠中鳥。他們只能依附皇族一時興起的恩寵,討其歡心,命運也會隨對方一念而變——一生如寵物般任由他人支配。

腹部目標大,移動幅度又小。不必像射擊頭胸那樣將手臂舉平,甚至可以省去瞄準直接開火。

一直 都 喜歡 你。

祭花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

銀木犀終究沒能下手。但這樣或許也好。

直劍冷冷吐出這句話,從暗處站起。那裏堆滿空籠,四面都是視線死角。他藏在一根粗柱內的密道中,密道直通地下二層的龍化精工廠。

撕裂絹帛般的尖叫與呼喊他名字的聲音,蒼白地散落在這場開始即告結束的慘劇中。

而你們竟把這種事。

同時施展多種靈術,無法再啓動其他術式時,瞬間打空彈匣,用以牽制敵人。用途不過如此。因此他最看重的便是拔槍速度,特意選擇了內置擊針的小型槍械,藏在袖中也不會礙事。若還要花時間瞄準,便本末倒置了。

血染衣,既是對身披茜根緋色與紅花深朱兩種禁色的九重皇家的蔑稱,也是對其麾下二華的蔑稱。雙角偏愛的紅色。那是從百姓身上榨出的血色。也是以人血染成的絞纈染之色。

直劍被棄置在地的無頭屍身突然發出聲響,撕裂開來。

銀木犀怒視着他們,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兩名術師面容不同,此刻卻露出了同樣冷酷的神情。

真可憐。

「……嗯。想法

倒是

不壞。」

直劍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以倒地。十發殺傷力極強的裂頭彈掃過他的腹部與大腿。那裏內臟密集,又有粗大血管經過,根本無人能夠承受。

直劍流暢地舉槍。槍口抬起,準星即將重合。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直劍!? 」

你們耗盡從一咲身上掠奪的一切,一門心思只想攻克千萬丈塔——只爲獨自登上天頂,

從僭稱的神明變成真正的神

「你們誰也不救,卻擺出神明的嘴臉審判別人,可那根本不是審判。你們二華只是在殺人。你們全都是浸在一咲千年鮮血裏的殺人怪物!!」

兩者一併回收,密務省便能從保存的頭顱中讀取所有情報。比起費時又不可靠的拷問,或需要分辨事實與妄想的藥物審訊,這種手段更準確,也更高效。

邪異的靈力同時噴湧而出。天茜與碧燈察覺異常,猛然回頭時,靈術已經發動。展開的靈術陣上浮現出朧月與初音鳥。那是從死者的世界飛來的不祥的小鳥。

式神將頭部收入體內的專用結界,泛起朦朧的青白光芒。隨後緩緩飄回術者天茜身邊,如在水中般懸浮於半空。透明的圓形傘蓋。如絲線般細長的觸腕。

「啊……啊。啊啊啊啊…………!」

銀木犀頹然垂下頭,天茜又將她丟回斑牙手中。

直劍的頭顱,連同尚未說完的話,在銀木犀眼前被那團青白色的軟體奪走。銀木犀呆立當場。

「我一直都……」

「唔……」

斑牙等人立刻將她按住,可銀木犀這次沒有順從。她在束縛中拼命掙扎,死死瞪着天茜怒吼。

祭花似乎一時沒能消化高位皇族這個名號,只睜大眼睛,愣在原地。

「你原本也是必須控制的備用情報源,〈秦吉了〉首領。鬼也不討厭善鳴的鳥,你儘管叫。反正秦吉了

也不在鳳凰之前致一言,而是噪噪閒言語

。」

「直接召喚墮素……還是七墮的!? 居然還有下法士能施展嗎!? 」

失去頭顱的身體向後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天茜沒有看他,只將指尖微微一轉。

是銀木犀。

那是飛行的斷頭水母,腕足能夠瞬間斬斷人頸,軀體則用於收納並保存頭顱。它會將等價死刑犯的靈體連同頭部一起剝離。靈體保存着此人一生的記憶,大腦則保留着喚起記憶的觸發機制。

正如他們斬斷了直劍最後的話,過去如此,今後也會不斷捨棄所有犧牲者。雙角全是污穢不堪滿手鮮血的大罪人!

銀木犀。從年幼時便一直暗自憧憬着的,溫柔的你。

只要事先準備妥當,出手時便無需太多動作。的確比

某些

術式更快。

手槍這種武器。

銀木犀被這句話壓得噤了聲。身穿櫻色層染的術師單手將她拖起,那雙讓人費解的毫無溫度卻又凌厲逼人的眼睛從近處直視着她。

量子論虛擬精靈〈月滴子〉。

守護八千穗國全境,抵禦墮素侵蝕的《國土結界》上,悄然出現了一個不可見的孔洞。倉庫中的空間隨之裂開,燦爛的黑暗穿過結界與空間的傷口,奔湧而出充斥四周。

隨後穿過那道撕裂的空間。彷彿從直劍破裂的遺體中誕生。

毀滅之龍——傲然現世。

祭花見狀,臉色慘白,僵在原地。

她記得。她從未忘記。

殺死父親的七墮。殺死那些人型使役朋友的七墮。

當年,它也是突然撕裂其中一名人型使役的身體,從內部破體而出。

獸骨般的七墮踏過人型使役們的血泊,如疾風般遠去。

奔向祭花與……父親居住的帝都邊緣的宅邸。

上門照料他們的老僕已經回家,母親早在祭花尚無記憶的年歲便已離開。只有父親還獨自住在那裏,因爲他已無處可去。

而自己卻。

只是恐懼,只是僵住,只是渾身發抖……

什麼也沒做

,只是眼睜睜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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