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在那一天的……

在長年的打工歲月中，我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是非必要，絕對不能拼命且快速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只有一兩次倒是無所謂，但每次都提前完全，老闆就會認爲「看來還能將其他工作交給他啊」然後把你當便利的工具使喚。

現在，在這寬敞的學生會室中就是如此。

雖然我們並不是學生會成員，但依然有相當多「不屬於文化祭準備工作範疇內」的工作被丟給了我們。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加班，然而他們似乎已經發現從我下手推工作沒有任何希望，於是……

“朝霧同學，其實我媽媽今天生病了，我需要早退回去照顧……”

“誒？那不是很危險嗎……常磐同學快點回家吧，工作就交給我。”

“謝謝你！朝霧同學你真好～”

對方感激地握住了朝霧的手，而朝霧則一如既往般回以微笑。

在對方走後，朝霧將她那邊接過來的文件輕輕放到一旁，又繼續埋頭於自己的工作之中。

看着她那副認真專注的側臉，我也不太忍心出聲打擾。

“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另一位朝霧此時並不在這裏，但我彷彿能想象到她的聲音。

趁着午休時間處理完工作後，我稍作休息，順便看看其他同學的情況。

在此同時，正好也有一個人抬起頭喘一口氣。

“朝霧，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了，我想先把常磐同學的那份處理完……月島同學累了的話，就先回去午休吧。”

說着，朝霧泛起微笑，笑容中顯露些許疲憊。

以自己的溫柔去接下其他人的懶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學校本就充斥着很多爲了便利而混進學生會的人，這也是前幾年招生不足而盲目擴招的影響。

“要注意身體啊，如果太累的話，稍微推脫回去一些也沒什麼。”

她這麼重視這次的文化祭嗎……

這時，某個人影趕在最後一刻朝教室跑來。雖然那個人的動作慌慌張張，腳步倒是很輕盈。

“只有一部分而已，我做的大部分都是女性服裝，比童話妖精還有小紅帽什麼的。”

大概是覺得這樣捉弄我很有趣，白河不禁勾起嘴角露出笑意，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無論怎麼樣，也不可能強制讓學生來工作，更何況文化祭對於學校本身來說，這次的文化祭並沒那麼重要，面向校外的開放式文化祭明年纔會舉行。

“好～好，你的這份善良如果也能用給自己，我就能放心了。”

如果另一位朝霧沒有出現，我恐怕也察覺不到這一點。

剛從舒服的午覺中醒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審批單，上面是某間教室的文化祭項目申請，需要用印章進行確認，並寫上評語。

“算了，你來朗讀這段文章。”

“但是那樣，文化祭……”

“唔……”

我深呼一口氣，然後伸手從朝霧那邊拿走一些審批單。

幸好，我假裝看書的姿勢非常完美，這次沒有被老師當衆點出來。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阻止我，最後只能作罷，但依然心有疑慮地說“不要勉強自己啊。”

“就當是給你努力工作，還有幫助我的獎勵了。”

“其他人不來了嗎？”

那就是……

“午好啊，工作狂。”

注意到我的表情，白河小聲嘟囔着“真是個笨蛋啊。”

“很累，而且班裏的人都很熱情，想要穿的衣服也各種各樣，我和幾個女生完全忙不過來……不過，還挺開心的。”

白河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和我一起從走廊間移動，準備回到教學樓。

“沒有的事，是我昨天熬夜了才……”

在午後的教室裏，我盯着自己的課本發呆。

上課時的情況相當糟糕，大概是因爲坐到了有暖氣的教室裏，再加上最近工作勞累的關係，老師剛開始講課，睡意就開始不斷襲來，導致我一直趴在桌上打盹。

在難以察覺的一瞬間，朝霧愧疚地低下頭，但還是深呼一口氣讓自己重新恢復過來，緊接着開始朗讀教科書。

說起來，白河那樣負責裁剪服裝的工作也很辛苦呢……

“你想讓我穿什麼？”

“說起來，另一個朝霧同學呢？”

直到午休結束，我也沒有主動和她說起什麼，只是打算默默地將這些工作先處理完畢。

“畢竟和你在一起很無聊嘛。”

大概是午休都沒有休息，工作到剛剛纔結束，所以匆匆忙忙地趕回教室，直到現在，她依然微微喘着氣，肩膀隨着呼吸輕輕起伏。

“還有精力開玩笑，看來還沒有累到力竭啊。”

作爲這次會議主持的星奏也面露難色，抱着一沓會議記錄向我們表達感謝。

“這樣啊，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那邊怎麼樣了？”

她很擔心朝霧的情況。

“我知道你很在意，但不要太勉強自己。”

“畢竟學生會的工作很辛苦嘛。”

我很自然地振臂叫好，而白河則無奈地苦笑道。

“今天也謝謝你們了，老實說，人手越來越不夠了……”

“別擔心，我會放回原位排好的。”

“這些都是你做的服裝嗎？”

這也是朝霧第一次，在同學的面前顯露出如此疲憊的樣子。

“至少在變成那樣之前，我還想盡量多做一些。”

“誒……”

“他們貌似和老師申請，回到了自己的班級裏幫忙佈置……”

距離文化祭越來越近，教學樓的走廊裏也都開始進行了一些簡單佈置，佈告欄上張貼着各個教室的宣傳海報，光是遠遠看着就能隱約感受到熱鬧的氣息。

明明我也對她說過相同的話。

“能和班長大人一起工作的時間，當然是越長越好。”

我們邊走邊聊，此時剛好能看到班裏的同學穿着各種各樣奇特的衣服走出來，不僅僅是執事和女僕，甚至連吸血鬼和小丑都有……

“是啊，幸好有朝霧同學在，才讓人能夠放心。”

“怎麼樣？很奇特吧。”

“抱、抱歉老師……”

“不是那個……我自己沒問題的啦，不用麻煩自己的。”

“我也是剛剛到這裏，什麼也沒聽到……不過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是剛從學生會室結束工作的朝霧，她看到還講臺上的老師，誤以爲已經開始上課，急急忙忙地向老師道歉。

我不由得和坐在後排的白河對上視線，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從那眼神中可以感覺得到……

“朝霧同學，醒醒。”

……

幾乎每天都會有這樣的情況，而一般這個時候，只有一個人會保持認真學習的狀態。

“我是真心的哦。”

朝霧這麼自言自語，走向自己的座位。

“好想躺在女孩子的大腿上休息啊～”

“唔啊……”

老師的話語中夾雜着些許驚訝，無奈地扶着額頭說道。

聽到老師這麼說，她才大大鬆一口氣，揮去臉上的汗水，瞄向時鍾。

“女僕裝之類的？”

或許因爲是午休後的第一節課，包含我在內，大家都昏昏欲睡，教室裏瀰漫懶洋洋的氣氛。

帶有古風的文句，由平穩悅耳的聲音緩緩讀出，在教室內經過一番飄蕩後流入耳裏。

“好的……”

“下午見。”

哪怕是這個狀態的朝霧，朗讀得依然很好。

聽到作爲轉校生的白河也能正常融入到班級裏，我打從心底爲她感到高興。

說着，她伸手指了指堆放在角落裏的幾隻紙箱，即使暫時無人穿用，那些服裝也依然被疊得整整齊齊，安安靜靜地存放在那裏。

“朝霧同學，還沒有開始上課呢，不用這麼着急……”

我們也互相道別，各自回到了座位上，不過多久，老師也走上了講臺。

“月島同學？”

對於朝霧的想法，我還是不太瞭解，但她那想要包容所有人的溫柔，遲早會傷害到自己。

被老師提醒到，朝霧這才睜開眼睛，急忙站起身來。

“還好，趕上了……”

“抱、抱歉！我來晚了……”

“誒？”

“唔……誒？！”

我轉過頭去，正雙手趴在桌子上，在上課時間顯露出安詳睡顏的美少女映入眼簾，水藍色的長髮如紫藤般垂落，凌亂地堆在課桌上。

“好過分啊，我可是很幽默風趣的哦。”

本想繼續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好耶！”

“沒想到連朝霧同學都會犯困，我上課有這麼無聊嗎？”

至少，我應該做些自己可以做的事。

隔着流出的淚水望向時鐘，此時距離下課還要二十分鐘左右，我趕忙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抄寫板書。

朝霧的每一項評語都寫得相當認真，甚至還有對營業時間的建議。

“真的嗎？！”

“我沒那麼厲害啦而且，星奏同學也很辛苦了。”

在我們像情侶一樣打情罵俏的時候，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外面閒逛的學生們也一邊抱怨上課一邊回到了教室裏。

白河正靠在門口，她雙手盤在胸前，閉目細聽，可能是她給人的感覺太安靜了，所以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我和朝霧道別，從學生會室離開，剛準備喘口氣時，突然注意到有人在附近。

只有朝霧堅持着想要辦好它嗎？

“安心吧，雖然我不穿那些衣服，但文化祭那天我能陪你逛一整天，如何？”

“真不愧是你，文化祭那天能看到你穿它們嗎？”

“她說要去陪真咲，試試高中一年級的課程是什麼樣的。”

“那我絕對不會穿女僕裝的。”

“你一直在門外嗎？”

“就到這裏，坐下吧，下次不要再上課睡覺了。”

“嗯，我知道了……”

朝霧坐下後，身後座位的同學拍了拍她的肩膀。

“朝霧同學最近好奇怪啊。”

“沒有啦，只是最近天氣有點熱……”

朝霧尷尬地回以微笑，臉上難以避免的浮現出疲憊感。

看到這一幕，我突然想到昨天和另一個朝霧聊天時，她也露出過類似的表情。

她這麼努力想要讓這次的文化祭變得完美，只是因爲對學生們的責任心嗎？

身爲溫柔的班長大人，會這麼想也沒什麼奇怪的。

……

在我胡思亂想的同時，課間鐘聲響起，雖然只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但朝霧還是從座位上起身離開。

回來的時候，比剛纔要有了點精神，從白皙臉頰上的水珠來看，應該是去用冷水沖洗了一下面部，來讓自己不至於睡着。

不僅是我，白河也悄悄投去擔憂的目光——她需要時間休息。

然而，無論我們的心情如何，時間也依然會照常前進。

下一節的體育課，班裏的大家移動到更衣室，然後在學校的體育場集合。

即使文化祭即將到來，體育老師似乎也不打算讓我們放鬆，每節課的訓練也一如既往。

“果然是有什麼原因吧……”

“什麼原因？”

“唔啊！”

我喃喃自語着從更衣室走出來，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現在門口的朝霧嚇了一跳。

在有點厚度的灰色雲層之下，全班的同學移動到球場上，等待體育老師的點名。

於是，我只好先和她們兩個人對打。

“只是客套話罷了，不要太得意……”

“白河難道是偵探嗎？”

我想要跑過去扶起她——要說原因，我一時也說不上來，只是出於本能，想要這麼做。

她面不改色地就說出像是女友纔會說的話。

那如同孩童般天真爛漫的樣子，與我認識的朝霧截然不同，是大家不知道的另一面。

“我知道文化祭的幕後工作很累，但要記得休息，否則你會像之前說過的那樣累到暈倒的。”

儘管臉上帶着明顯的倦意，她依然穩穩地站在球場上，沒有摔倒，也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只是用困惑的目光朝我這邊望來。

“誒？”

即使我問了，她應該也不打算告訴我，因爲「朝霧來海」就是這樣的人。

“朝霧同學，今年的校賽，老師們都很看好你哦。”

對方雙手抱胸，剛剛梳理好的水藍色長髮柔順地流瀉在肩頭，那張如人偶般精緻的臉上正洋溢着愉悅的笑容。

“喔……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穿運動服的樣子呢。”

雖然有些遲到了，但朝霧還是趕來了體育場，這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白河立刻打斷了我的話，然後無奈地瞥了一眼。

正當我爲難的時候，從附近突然飛過來一個網球，恰好在我轉頭的時候被下意識地接住。

坐在兩個美少女的身邊，和她們一起安靜享受午間涼爽的秋風，我已經開始在心裏暗爽了。

“我以前就很好奇了……月島同學你長得這麼帥，成績也好，情商也不低，爲什麼會沒有朋友？”

“一點也不樂觀，而且朝霧看上去也有點不妙。”

我的視線始終放在不遠處的朝霧身上，然後輕輕開口，本想直接詢問關於朝霧妹妹的事情。

至於真正的朝霧……我簡單在四周觀察了一會兒，但並沒有看到她。

她一邊急促地喘着氣，一邊緊緊攥着我的袖子，那雙如寶石般美麗的眼瞳裏，閃過一絲焦急與擔憂。

聯想到在學生會室中疲憊的表情，我不禁感到內心一緊。

我用力將接下的網球打出去，同時回答白河的問題。

“啊，不知不覺就把她看作是晚輩了，明明那就是我自己，哈哈……”

這時，白河一手接住彈過去的網球，暫停對打。

“朝霧！”

我這才反應了過來，重新看向眼前的朝霧。

“文化祭的工作，還好嗎？”

“真是坦率啊……”

交手了幾個回合之後，白河似乎覺得默默打球有些無趣，便隔着球網向我開口。

向我扔球的人是白河。

但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原因……

看着截然不同的另一個自己時，到底是什麼心情呢？果然是看待兄弟姐妹一樣的心情吧。

接着，大家三三兩兩湊好組別，各自散到球場兩端。

“不可思議的體驗啊。”

“好，那麼大家先兩人組成一組訓練，十分鐘後休息。”

可是，我總不能去和牆壁練習傳球吧……

“是另一個朝霧嗎……你在男更衣室門口做什麼？”

“原來你也知道我很帥嗎？”

於是，我們三個人並肩坐在體育場的臺階上。

“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抱歉，稍微有點事情……啊，我們來練習吧。”

銀白色的髮絲配合她的動作在空中搖擺，運動服下隱藏的手臂與小腿，以隱隱約約的程度在視野中顯露。

“那孩子？”

說完，白河和我身邊的朝霧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到大概三米外的位置。

“朝霧同學，不要被這個男人的花言巧語繞進去了。”

我拿着網球拍站在球場，此時班上認識的男生們都已經分好了小組，除了我以外沒有落單的人。

不愧是白河，雖然算得上是半個宅女，但運動神經很是發達，居然能夠漂亮地接下我發出的每一顆球，並將球打回我的正前方。

即使班上的同學全都聚集在這裏，也沒有人能看到她，於是她便毫不顧忌地湊過來和我搭話，而我只能用眼神默默表示抗議。

我搖了搖頭，不太希望那樣的理由存在於朝霧的心中。

“如果我是的話，說不定現在已經找出真相了。”

遠遠看着她，另一位朝霧不由得喃喃自語道。

白河輕輕向上發力，完美接住我發出的網球。

“怎麼了嗎？”

“等體育課上再和你講。”

“那我去找別人練習？”

雖然在別人的眼裏，只是我和白河的獨處而已。

“那孩子還是那麼辛苦啊……”

幾乎還沒等我開始思考，身體就已經猛地站了起來。

“喂，月島——”

下一秒——

“是啊……雖然能抓住一點頭緒，但卻聯繫不起來。”

“纔沒有。”

“不要，留下來陪我吧。”

朝霧她在眼前的球場中，滿頭大汗地揮動球拍，水藍色的清秀長髮被紮成馬尾，在空中隨着動作而搖曳。

是白河。

正當我想問白河知不知道朝霧的去向時，從體育場的門外，有一位水藍色長髮的女生急匆匆跑了過來。

“只是爲了你那堪稱完美的動作感到驚歎而已。”

她將一隻手搭在腰間，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時，體育老師吹響了哨子，提醒大家開始休息。

不僅如此，周圍的同學們，也紛紛把視線投到了我的身上。

“你沒集中注意力？”

“在想朝霧同學的事情？”

“唔……”

由於我們之間相隔一段距離，白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遲緩。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煽情的一幕，白河便已經用俐落動作揮出球拍，精確而犀利地回擊。

“纔沒有啦～別看我平時那麼溫順優雅，其實對校園八卦可是很感興趣的。”

“沒錯，我們已經——”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眼前這位朝霧誕生的原因。

“當然是等你了。”

但是，總覺得哪裏很奇怪……

“朝霧同學～你好慢哦。”

“喔～真是默契啊。”

我只覺得她簡直像個小惡魔一樣喜歡捉弄人，和真正的朝霧完全不同。

“到時候就拜託你嘍。”

視野中的那位朝霧，身體突然失去平穩，重重摔倒了在了地上。

這樣的困惑在腦海中閃過的那一瞬間，有誰突然拽住了我的衣袖。

“這樣啊，我剛好要去體育課，你也一起？”

“你啊……”

“月島，你突然怎麼了？！”

“嗯，走吧。”

“對了——”

那個笑容裏，到底有多少沒有告訴我的事情呢？

“那就好，這次可沒有什麼魔法少女來救你。”

我原本想要和這位朝霧一起組隊打網球，但一想到在其他人的眼裏我是在和空氣對練，就感覺氣氛肯定會變得相當詭異。

“說起來，我很早的時候就想問了……兩位難道是在交往嗎？”

老實說，看到她朝我跑過來的時候，我甚至有點意外。

“答對了一半，也有在想我自己的事。”

好險好險，差點就要被砸到臉了。

“放心吧，我一直都是節能工作主義者。”

“喔……不愧是你啊。”

此時一陣風「咻～」地吹過。

雖然注意力完全被吸走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我們兩個人對練，你就不擔心會被誤會是在交往嗎？”

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錯覺，我不禁尷尬到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老師，月島他最近工作有點累，我帶他去一趟保健室。”

“好、好的……注意休息啊。”

“走吧，月島。”

白河和另一位朝霧扶着我的身體，在沉默的氣氛中帶我離開了球場。

和我第一次在天台上見到白河的時候一樣，是幻覺。

“抱歉，我……”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最近很累，會有點幻覺也無可厚非。”

“和那個時候一樣啊。”

“你是指在天台上突然抱住我？我只覺得那是你想性騷擾。”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開玩笑的啦。”

像是要讓我安下心來似的，白河微微揚起了嘴角。

這個時候有她在，真的是太好了。

我們並沒有去保健室，而是來到體育館後面的洗手檯洗臉。

一想到自己當着那麼多同學的面大喊朝霧的名字，我就覺得很難爲情，只好不停拿水拍臉，想要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結果，因水潑得太猛把頭髮都弄溼了。

“恢復過來了嗎？”

“嗯，現在的我就算是和白河你約會也完全不會累哦。”

“聽這個語氣，應該是沒事了。”

一道很熟悉、充滿了聖潔氣息的聲音傳來，即使不特意去看也能知道對方是誰，但我還是強作鎮定地回過頭。

不過……

“但是，所謂青春就是會做各種蠢事的年紀啊。”

“啊，不過真的喫到嘴裏的時候，味道真的很不一樣呢～月島同學也嘗一口吧！”

我知道她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於是也以爽朗的態度回應：

“對我來說，那段時間的幫助很重要。”

”你真是個笨蛋，只是因爲當初幫了你一段時間而已。”

這時，白河赫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

“嗯。你有沒有夢到或者見到過一個……唔。”

午休時間，我們四個人一起來到了我平時和真咲喫午餐的地方。

“其實，也沒必要追求把一切都處理完美的，朝霧同學，你畢竟不是超人。”

她輕聲拋下這句話，隨即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球場走去。

手帕上帶有一點鈴蘭花香，我用它擦乾臉頰上的水珠，然後疊好還給了白河

“是啊，月島只是太累了而已。”

“我？”

第一次喫到烤肉味的炒麪麪包似乎讓朝霧有些興奮，將自己喫過幾口的麪包伸到了我的面前。

靠在牆邊的白河走過來，遞給我一塊自己隨身攜帶的手帕。

“對了，在那之前我有事情想問你。”

“我沒問題的啦……”

“不用了不用了，倒不如說，你纔是更應該休息的那個。”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不禁在心中如此暗想道，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種食物，我一直很牴觸的，感覺很不健康。”

白河的眼中帶着無奈的神色，仰起頭看向她。

“對於我來說，那是……願望。”

反應過來的朝霧瞪大雙眼，捂着自己的雙脣向後退，瞳孔中難以避免地流露出從未有過的自責——我第一次從她那裏感受到這樣的情緒。

“？！”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聳聳肩膀搪塞過去。

“讓「我」一個人冷靜一下吧。”

“那個時候的你也是，突然就抱住了我，說什麼看到我要跳樓。”

“如果是和月島相比，我覺得自己還不夠笨蛋呢。”

“畢竟我就是這樣有用的男人。”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朝霧真是溫柔啊，不過我沒事的。”

“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吧？”

“喏。”

“那就好，文化祭那邊，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

“等一下。”

“這樣啊……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要記得告訴我啊。”

她大概是想問那個吧——於是我接過她的話繼續補充。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但不可避免地有點失落。仔細想想的話，這位朝霧的記憶截止在了「我和朝霧一起在圖書館處理文件」的時候，自然也不太可能知道。

“雪村……唔，沒有呢。”

朝霧打斷了白河準備說出的話，然後雙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低下了頭。

“朝霧你沒有喫過便利店的午餐嗎？”

白河也走上前來拍拍我的肩膀，看到她十分自然地幫我打圓場，朝霧的目光中有那麼一瞬間夾雜着困惑，但還是放心地點頭回應。

“願望？”

“月島同學，你沒事吧？”

在這個光是視線就有可能被懷疑騷擾的時代，我一定要感謝白河小姐的寬容心。

“……明白了。”

朝霧不解地指了指自己，似乎不理解我爲什麼會突然提到她。

既然是本人自己的想法，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拒絕的，更何況，現在的我即使追過去，也只會刺激到她而已。

“誒？！居然還有這種事情嗎？月島同學好大膽～”

“我已經有在懺悔了……”

話說到一半，白河突然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描述。

流露出些微喜色的朝霧小聲嘟囔，過一會兒又重新抬起頭，和我們的視線相對。

“我？”

以位置來看，這裏可以飽覽整片球場，寬闊的視野能讓我感到心情愉悅。

“朝霧同學，你最近看上去好像很累，月島和我都很擔心你。”

不出意外，被朝霧和白河一起說「你這個妹控……」

我本想追上去，但另一位朝霧拽住了我，搖了搖頭。

我們所在的地方則是靜悄悄的。

“不、不能這樣……”

朝霧仔細回想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這就是便利店的炒麪麪包嗎？在學校裏很有人氣的爆款。”

“一位粉色頭髮的女孩子，自稱自己是明星，名字是雪村真冬。”

自知已經很難繼續隱瞞下去的朝霧，尷尬地站在原地。

給真咲發LINE訊息，讓她幫忙從便利店帶午餐過來。

我苦笑着聳了聳肩膀。

“好古典的大小姐思想……”

“那是因爲……”

喔……既然是美少女班長大人喫過的麪包，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朝霧！”

白河半眯眼睛，先一步替我說出了這句話。

“那……就拜託你們了。”

“月島偶爾也會說出很有道理的話嘛。”

說着，白河下意識地將視線移開，然後伸手將一縷銀白髮絲攏到耳後。

“謝謝你。”

在聽說了我最近一直在和兩位朝霧還有白河在一起時，真咲忍不住小聲吐槽道。

“既然是月島想要做的事情，我也沒有理由退出吧。”

“你們……”

“嗯，交給我們吧。”

“哥哥身邊的女孩子越來越多了……”

保健室後方的小球場，這裏的氛圍安靜愜意，而且偶爾還會有舒適的秋風拂過，是再好不過的午休地點。

我不否認這種情況很幸福，但大部分時候都是無可奈何啊……

“不過，月島同學也太大膽了，居然在全班人的面前喊我的名字。”

“你和白河同學，全都是笨蛋啊……”

嗯，是這樣的。

“沒辦法……突然就喊出來了。”

除了這個問題，在我們開始聽朝霧講述之前，我還做了一件事情。

“放心吧，我沒什麼事情，只是一時間有點……呃，看錯東西了。”

這節體育課之後就是午餐時間，所有人紛紛說着：「肚子好餓。」一換完衣服後就離開了。

這時，白河接過我的話說道：

不知爲何，老師當時對我說的話脫口而出，白河愣了一瞬，然後捂嘴掩蓋笑意。

“白河同學……”

朝霧的目光遊移不定，一邊試着組織語言，一邊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我不知那是什麼原因，只能疑惑地回望。

“這可完全不是「沒問題」的程度啊。”

我的話音剛落，宣告下課的鈴聲便傳入耳中。

“哈哈……我原本打算一點一點接觸，讓真正的我敞開心扉告訴你們，最後圓滿解決呢。”

“雖然看上去像是在做蠢事……”

“如果不希望告訴別人，我也尊重你的想法，只是朝霧……我們想要幫助你。”

“沒有人會因爲你們做到了更好而感謝你們，更何況對於學生來說，文化祭本來就是輕鬆快樂的節日，所以……”

“月島，朝霧同學都沒有喫早飯，炒麪麪包還是留給她自己喫吧。”

“是、是啊哥哥！”

“誒……”

被白河和真咲兩人阻止之後，我選擇將自己的一半午餐分給了她。

朝霧把嘴巴塞得滿滿的景象難得一見，我不小心看得入神。

我看到一半時，白河突然瞪過來。

“不要盯着看了，喏，我的午餐分你一點。”

說完，白河將自己手中的牛肉包子剝一半分給我。

嗯，如果是白河的話，我也不太方便推辭，於是我乖乖接過包子，放入口中咀嚼。

“如果能喫白河小姐咬過的食物就好了呢～”

“不要嘴貧了，給我老實喫飯。”

“遵命。”

旁邊的兩人看到我們這打情罵俏般的對話，也不由得偷笑了起來。

過沒多久，附近傳來沙沙聲響。

我仰起頭，發現是風吹過球場邊的樹木，使樹葉發出摩擦聲。

在這悅耳的聲音中，白河抬起手指，將雜亂的髮絲理到耳後，每個動作都讓我感到內心一緊。

這就是美少女的美感，在無意間即可散發出的清純。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朝霧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對我們開口。

或許是因爲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吐露自己的祕密，她花了好一會兒才調整好呼吸。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敢想自己居然會有一天，和別人一起握着朝霧的手。

如絲絹般柔順的肌膚與我輕輕相觸，獨屬於她的體溫傳遞而來。

那是結花她第一次向我這個不稱職的姐姐提出願望。

“呼……讓我想想應該從哪裏講起，那個那個那個……對了，我的妹妹……”

啊……

朝霧的目光漸漸放鬆下來，用閃着些許水光的眼瞳注視着我們。

視線轉回我們身上的朝霧開了口，像是在挖掘記憶似的娓娓道來。

「結花？」

X   X   X   X   X

但我不能那樣，我是她的姐姐，我連讓她恨我的資格都沒有。

然後，我在遺書上看到了一句話。

“誒？手？好……”

“沒、沒問題的……我只是需要做個準備而已啦……”

我和妹妹的關係很差，至少不像是身邊人所認爲的那樣和睦。

只要我做的很好，父親會開心，母親會誇獎我，而且結花的眼神會閃閃發光憧憬我——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那個時候，我強忍着自責的心情，讓自己站了起來。

我來不及想任何事——或許想了，或許沒有。

雖然不清楚我想做什麼，但她還是向我們伸出了一隻手。

“白河？”

不論是學習成績還是運動細胞，結花都遠沒有我優秀，即使我從不覺得她不如我，這樣的陰影也早就埋在她的心底了。

那裏有一封遺書，讀過遺書後我才理解，正是因爲我的存在，纔將結花逼至如此境地，大家都叫我「善解人意的天使」，我卻連家人的痛苦都不曾察覺。

“安心了嗎？”

“月島同學……”

後來我告訴自己：“明天再說吧。反正我們是姐妹，什麼時候都能說。”

“把手伸出來。”

很溫暖，像是棉花糖一樣軟軟的。

所以，我想要幫助更多像結花這樣的人，因此在學校成立了心理諮詢室，接受大家的傾訴與痛苦。

我咬住嘴脣，嚐到了非常濃烈、濃烈的血腥味，猛然襲來想要殺死自己的衝動。

我換了鞋，呼喚她的名字，卻沒有人回應，於是我只好走上樓，走向她的房間。

她到最後都沒有恨我，她恨的是她自己。

從門縫裏漏出一線灰濛濛的光。

即便如此，我依然關心着她，因爲她是我的妹妹。

“大家……謝謝你們。”

還有文化祭，當我成功選上學生會長，可以全心全意爲了「最好的文化祭」而開始努力時，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

朝霧結花。

“我的妹妹，她的名字是……”

放學後，我第一個回到家中。

接着，又有一雙手輕輕覆蓋在我的手上。

像是自我欺騙，也像是爲了滿足自己空虛的罪惡感。

秋季獨有的微風，吹拂在我們四個人的身上。

然後，再次深呼一口氣。

我推開了門，映入眼簾的卻是……

如果自責的話，至少結花不會想看到這樣的我。

“朝霧。”

即使是性格相反的開朗型朝霧，才提到妹妹的時候也還是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糾結地將手放在胸口。

在沒有人能察覺到她的這個世界上，我想要藉此做些什麼。

客廳裏的燈沒開，窗簾被拉得很緊，空氣裏有一種讓人不安的寂靜。

還沒來得及解開誤會，我們就在學校分開了。

我想，如果她恨我，我大概會好受一些。

只是那時，我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只是一味的沉浸在學業與友情構建的，那獨屬於自己的青春故事中。

妹妹的身體掛在房樑上。像一隻殘破的蝴蝶。

「我最討厭姐姐了！」

我們都很清楚，那一定不是能輕鬆說出來的事情。

「那樣溫柔的姐姐，讓我覺得很耀眼，也很溫暖……只是，沒能趕上文化祭，稍微有點遺憾啊。」

然後，是真咲。

因爲，朝霧的手此時正在發抖。

只是知道雙腿自己軟了下去，膝蓋撞在地板上，很疼，但疼的感覺沒有立刻感受到，我張着嘴，有什麼東西從喉嚨裏湧出來，不是哭聲，是比哭聲更難聽的聲音。

我和白河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我先一步握住了那隻手，希望自己能讓朝霧感到安心。

在我記憶裏，我們只有過一次像樣的對話。

“月島真是愛出風頭。”

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拿着準備給她的複習筆記，原本想追上去，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拿哥哥沒辦法～”

“確實……有你在真好。”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着你不管吧，如果沒有我在旁邊陪着，月島肯定會寂寞的。”

「姐姐你總是這樣……」

父母對她充滿了偏見，我至今仍不知道，結花爲什麼從不向我傾訴這些，如果我能在當時就理解她的想法，或許真的能夠幫助她。

她轉身跑開的時候，走廊裏的腳步聲很急，像在逃離什麼東西。

周圍的人都叫我「善解人意的天使」，我卻連自己的妹妹在哭泣都不知道。

她撩撥了一下耳邊的髮絲，露出一副「勉爲其難」的表情，和我們一起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