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未婚夫
《同爲敗犬,絕對對對對對要幸福啊!》 · としぞう · 6135 字
爲期三天的期中考試結束了。
這是上高中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考試。不久之前,我多少還是有些緊張的心情。畢竟是頂着首席入學的名聲,害得我揹負了莫名其妙的壓力,父母也理所當然地寄予了厚望。
對我這個不擅長交朋友——不如說幾乎沒有像普通人那樣與人交往記憶的人來說,學校並不是那麼愉快的地方。當然,我也知道這是我性格不好的緣故。
入學時倒是有一個認識的人在。只不過,因爲中學時的某件事,我們之間拉開了相當的距離,而又在入學一個月後的事件中,裂縫變得異常巨大……
(……算了,那種男人,根本沒必要去想)
我這樣想着,打斷了無謂的思緒。
現在的我有了朋友——不,是同志。互相舔舐傷口的關係,還有一個願意陪我玩模擬戀愛這種玩笑般契約的男生。
只要和他在一起,每天就能過得與過去截然不同。這同時也成了我願意去學校的理由。
期中考試在午前結束。無論普通班還是升學班,這一點都是一樣的。
昨天因爲要準備隔天的考試沒能見到面……但今天整天都有空。
「呼呼」
走在走廊上,我打開手機,確認有沒有他發來的消息。
當然,已經約好之後和他見面了。儘管開始因爲非聯絡業務的原因而打開手機還沒過多久,我卻像孩子一樣興奮不已。雖然還沒自信能熟練運用父母給的這款新手機,但總感覺像添加了什麼全新功能似的,無所事事地觸碰它的次數也增加了。
而現在——。
「……啊」
消息來了。只是,通知欄上顯示的名字,不是我期待的那個人,而是那個我根本不想見到的男人。
飄飄然的心情一下子墜入谷底。而當我讀着發來的消息內容時,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了。
我稍微糾結了一下……首先聯繫了他,聯繫了綿貫同學。
「唉……」
絲毫不隱藏這聲深深的嘆息,我的心情從頂峯跌到了谷底。
◆
爲了這一點,我連外語都學了,還學了家務。
更何況,在我與綿貫同學目擊到那種決定性場景的那天之前,我和宗一之間就已經裂開了一道難以彌補的裂痕了。
啊,本來想保持沉默,卻不小心漏嘴了。
對我這副被飛進房間的蟲子嚇到而畏縮的模樣,雖然無奈,卻還是用面紙抓住蟲子並放到外面去的,正是……宗一。
(還有……我竟然蠢到還在期待,有朝一日芝木宗一能變回我們初見時那個溫柔的人。)
這傢伙約我來還是按自己的方便時間,還要指定自己的地盤——簡直讓人想嘲笑他度量之小。
曾經的我,曾試圖認爲這是他的美德之一……但這樣一看,答案顯而易見。
「幸歌,他是你的未婚夫哦」
這就像隕石砸中學校就會停課一樣,反正只是妄想級別的東西。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
剛認識的時候,宗一對我來說是個非常耀眼的存在。
我自己也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要是當初能更向他靠近一步、好好看着他、體諒他的心情……或許就不會迎來那樣的結局了。
穿著制服來到球場,卻沒有其他人在場。考試期間社團活動也暫停了,這個規則適用到今天,也就是考試的最後一天。
「還能有什麼事?我可是特地擠出時間搭理你。」
他總有一天肯定會像叔叔一樣成爲職業網球選手吧。甚至可能會飛往海外。
(果然不理他就好了。要是那樣,現在正和綿貫同學……)
笑容柔和,運動神經超羣,令人信賴,而且──溫柔。
「遲了哦。」
「反正你沒來教我功課,我考試成績也挺微妙的……嘛,那倒也無所謂,總之你差不多該消氣了吧。」
我必須作爲他的未婚妻,作爲他未來的伴侶,彌補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必須好好支持他。
可我想象不出來。因爲我早已對他養成了某種惡劣的信任——他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所以,我一直爲了成爲他的『好新娘』而努力……因此,即使覺得他「哪裏不對勁」,我也相信總有一天他會變回過去的他。
即便外表如此粗野,他卻沒絲毫可能無理施暴的跡象。雖然看起來兇惡、常讓人害怕的宗一,但意外的是他幾乎從不使用暴力。
現在回想起來,唉,父親真是最低級的人啊。
我並沒有告發這一事實,她或許以爲我並不怎麼在意出軌的事,覺得我無論如何都不打算離開宗一,從而在姿態上低了一頭。
「……沒在聽。」
「真是的,真拿千歌妳沒辦法啊~」
他要遲到的時候就罵他,他頂着亂糟糟的睡發出門時,我就每次都細緻地指出問題……
我並不是對宗一那份好感仍餘燼未熄。
我想,我也曾有過覺得這個人作爲未婚夫真好的念頭吧,肯定有過。
宗一躲着我,而我也沒有好好正視宗一。
他的口頭禪變成了這樣。我已經惹他煩到這種地步了。
聽到他那番話,我的心完全沒有動搖。
「這種事情不長大誰會知道啊?等長大之後再後悔可就晚了吧?」
「有什麼事?」
而且他說的是那件事——他心裏清楚,陳外遇事我還沒告訴他父母。如果我真的說了,不可能只是被懷疑這個程度。
不明白他爲何要用那種像在責問的眼神瞅着我。
「都無所謂吧。明天,抄誰的就行了。」
「那樣不行,你得自己做纔行。」
「好啦,用這個就沒事了嘛」
宗一這樣抱怨着。他身材高大,但在這方面卻很幼稚。
那一刻,我的淚水與悔恨噴湧而出。
「嘖。幹啥啊你……」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知道這個名字,宗一的肩膀顫了一下。
芝木宗一。父親的朋友芝木創的兒子——。
可我即便如此,也還是覺得總有一天能和他互相理解——不,是能讓他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好。我是那麼相信的,那麼盼望的。
如果宗一這時低頭拼命道歉,我是否會多多少少有點動搖呢?
那時年幼的我對他是否懷有戀愛般的好感,如今已無從得知,也不必再去深思。
◆
「我說你至少該維持最低限度的家庭往來吧?老爸他們總是提起你,煩死了……嘖,這種板着一張臭臉的女人,到底哪裏好了。」
對我來說,如果剝離了與宗一那種義務般的婚約者身份,我的人生將一無所有。因此,婚約關係的破裂,無異於對我整個人生的否定。
「喂,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自嘲地輕輕嘆了口氣。現在看來,這真是個愚蠢至極的想法。
綿貫同學指出我受傷了,我想他說得沒錯。那時的我,如果不是他在身邊的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我激動得說不出有關他的事,甚至可能覺得死了也無所謂了。
只因爲出生前就約定好了這種理由,就想把女兒嫁給根本不認識的男人,這在各種意義上都太不合時宜了。
「被懷疑?」
突然被宗一叫了出來。我之所以特意應約而來,正是爲了準確地看清現在的他。
僅此一點……宗一併非生來就是壞人。
……像這樣無聊的爭論,我幾乎每天都一本正經地跟他吵。
他放任自己的任性去傷害他人的場景,我從來只見過一次。
「真囉嗦啊。大家都在說就算學習也沒什麼用。而且,學癡書呆子?那種事也太土了吧」
「可、可是,有蟲子……」
儘管如此,他卻特地指定這裏作爲見面地點……大概是因爲對他來說,網球場纔是自己的主場吧。
而且──。
他開始逐漸變化的,大概是在小學高年級左右的時候吧。
那是離道歉相去甚遠、幼稚至極的話語,別說同情,連怒火都湧不上來。
話又說回來,他也沒資格說我慢。明明是他臨時叫我過來,我頂着沉重的腳步一路趕來,卻還要被催。
明明有婚約者在身邊,卻與人家的交往對象熱烈接吻。從他那嫺熟的樣子來看,直覺告訴我,他們肯定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甚至說不定已經超出接吻的範疇了。
(沒錯,如果是那時的我,大概會真心這麼想吧)
他不僅幫我趕走不擅長應對的蟲子、替我驅散嘲笑我的欺負人的孩子們、回家的路上會牽起我的手、在我雙親不在而寂寞的日子還陪我一起玩度過時光。
「不可以喔,宗一君。作業必須好好做纔行。」
他——宗一,一邊靠着圍欄,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那樣的抱怨。
「…………」
心裏充斥的是,該怎麼向我家父母和宗一的雙親解釋,以及這段時間的意義究竟在哪兒……之類的東西。
這好歹算是道歉的場合吧?竟然還若無其事地吐我槽。
然後宗一就更加反抗我——現在想想,這也理所應當吧。
「你這傢伙,難道把那件事告密了吧?」
他咂了下舌,站着抖起腿來。這個有點靈巧的動作,是他焦躁時的習慣。
「這是在和誰比較?我記得……是叫鷲崎加戀同學吧?」
……事到如今再怎麼想也沒用了。
剩下的只有空虛。就像覈對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答案那樣,毫無意義的虛無。
或許正是因此吧。他的態度中充斥着一種遊刃有餘和撒嬌嘚瑟的味道。
光聽這些,或許會讓人覺得好像只有我在他眼裏特別……但他是絕對沒有那種意思的。
對他而言,傲慢的態度不過是保護自己的防具,絕不是用來壓制他人的武器。烏龜的殼雖硬,但通常只是縮在裏面,不會突然飛起來撞擊別人。道理是一樣的。
(連「既然是未婚妻就給我張開腿……」這種最過分的話都被他說過一次,但如果當時我忍着順從了的話……)
他好像還算喜歡網球,訓練時倒是認真,但除此以外就吊兒郎當的,而且那些邋遢的一面除了我之外誰都不讓看到。
宗一毫無疑問嫌棄與我的婚約。平時他雖然對外人隱瞞,但他其實窩裏橫又自尊心強,不僅討厭被我責備,也討厭被父母訓斥。
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青春期——男女開始在意彼此,不論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而宗一卻跟那些覺得「和女生混在一起太土」的朋友們同調,對我表現出嫌惡的態度。
「是老爹跟我說的。他說之前每次考試前幸歌都會來幫我補習,問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她不爽的事,害我還被懷疑。」
但當時的我,首先只是想着「婚約是什麼?」,聽完說明之後也就只感覺「是這樣啊」。畢竟結婚對我來說是那麼遙遠的事。
面對那種態度,我的態度也變得更加僵硬。雖然用「還是孩子」來當藉口也讓人難爲情,但我覺得既然宗一想走上錯誤的道路,我就必須無論如何把他拉回正軌,於是喋喋不休地說教他。
「切,煩死了」
我硬是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往指定地點——網球場後方。
只是宗一的父母,創叔叔和美菜子阿姨對我都非常溫柔,蒙受他們照顧,想到能與這些人成為家人,結婚也不算壞事,甚至可以說感覺挺好。
大概在上小學之前,我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男人。
心想「你也未必忙到要特地擠出時間吧」,但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就是那種覺得拼命表現出自己很忙會很帥的性格。
也託了這些事的福——
我想那大概是他自以爲的讓步吧。某種程度上也能說是成長。但我已經不可能覺得高興了。
看到我這個知道他本性——知道他祕密的人,他就會投來憎惡的目光,大概是因爲他覺得被我捏住了把柄吧。
……這大概只不過是我那「自己纔是正確」的自以爲是吧。
「……現在提加戀的事不合適吧。」
「你叫了她的名字啊。關係真是親熱呢,挺好挺好的。」
雖然不清楚他是否直接叫名字,但我早就預料到了。因爲綿貫同學告訴我,鷲崎同學叫宗一的名字。
「那當然了!加戀比你這種女人好多了!她溫柔、可愛,還會尊重我!」
也不知道觸到了他哪根逆鱗,他突然開始誇起鷲崎同學來。
那個所謂的尊重,想必還包括獻身吧。
「我先說清楚了,我可沒打算聽老傢伙們的話,跟你這種人結婚。要結婚的話,我寧可找加戀那樣會捧著我的女人,也不找你這不懂得照顧人又自以爲是的女人。」
這種說法簡直就是把女人當成自己的所有物。價值觀因人而異,但照那個標準來看,我的確不符合他的眼光吧。
「只是啊,我說了多少次了。因爲老傢伙們的關係,所以表面上就跟我配合一下吧。反正我對你也早就沒什麼期待了。」
「那麼,你遲早會親自跟創先生他們說要解除婚約囉?」
「呃……」
宗一明顯退縮了。大概是想著,要是說那種話會被罵的人是自己,所以希望我能委婉又不引人反感地開口暗示……就是這種氣氛。
對那個被自己往死裏貶低的對象,還想方便地依靠對方。他根本完全沒察覺到這種事吧。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什麼超級英雄了啊?覺得自己的麻煩事,我都能便利地全幫你解決?讓我一個人背全部的黑鍋?」
話語比思考更快地脫口而出。
老實說,我氣得不得了。不如說,能不氣嗎。
我鬆了口氣,幸好對他已經沒任何留戀了。但不代表所有感情都消失了。正相反,因爲我體內再也沒有忍耐的必要了,話語就像水庫開閘一樣不斷湧出來。
「你根本就沒什麼期待吧?對一個連關懷都不會、擺張臭臉的女人,不如去跟溫柔可愛、能滿足你那股幼稚慾望的鷲崎同學求助啊。說不定創他們也會喜歡呢?」
嘛,雖然我覺得不會是他們喜歡的類型,但他們挺護孩子的,搞不好就順利通過了……當然,我也不會把那顆炸彈給掐掉就是了。
「你他媽在耍我吧!!」
力道大到讓我踉蹌,我反射性地叫出聲。之前他從沒對我動手過。但肩膀被攥住傳來的疼痛,已經足以喚起我的恐懼。
假如那一拳真的砸下來,我還能像現在這樣撐下去嗎?
她恐怕不知道吧。那句話對綿貫同學來說有多麼殘酷,又是多麼不自覺地、徹底地踩中了他的雷區。
而另一邊的綿貫同學,雖然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卻感覺他沉着地直直回望着宗一。
「別給我得意忘形啊!」
他發現用暴力施壓對我有效果了。
──聽說宗一君對受傷也很瞭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幫助,就又能──
「呃……!」
面對怒吼,他——綿貫天羽直接駁了回去。
綿貫同學從不提及此事。即便如此,我還是察覺到了。
同時,肩膀被抓住的痛感逐漸消退——我睜開眼睛,看到一隻比宗一稍小一點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從體格差距來看,明顯是綿貫同學處於劣勢。但我知道,就在這同時,他爲了保護我,強忍着比這更甚的恐懼,拼命鼓起勇氣。
「該問『幹什麼』的人是我吧。這樣粗暴地抓着女生的肩膀,太不正常了。向她道歉。」
聽到我驚嚇的聲音,宗一勾起了嘴角。我看到他空着的右手緊緊地握成了拳。
強者的威嚴。因此而來的從容……不,不對。不是這樣。
「喂、喂,你小子幹什麼,突然插進來!? 」
我不禁回想起,綿貫同學那個神經大條的青梅竹馬,曾經對他說過的這些話。
握緊的拳頭揮了起來——接下來就要朝着我砸下來。
像是要護住我似的,那道闖入我視線的背影讓我看入了迷。
可是,就算承受了痛苦的打擊,就算遭受了比這更深刻的屈辱,我也不想屈服。
明明知道一露出軟弱的態度只會讓他變本加厲,可在他怒吼下,我的身子還是止不住僵住了。
「住手」
體格上他明顯更小,也更瘦弱。
宗一帶着怨恨俯視着他。他的手臂在顫抖,也許是因爲綿貫同學的握力太強吧。
(啊……)
在痛苦中,我的心彷彿要被碾碎,我是否會拼命道歉而屈服呢。
──聽說宗一君也在打網球呢。他說在自己這個年紀裏是最厲害的!
暴力很可怕。我從未被人打過,但我知道那絕不是輕描淡寫的事。
而正因如此,那纔是連接着綿貫天羽與芝木宗一的線。
我知道。此刻,綿貫同學正拼命壓抑着自己內心的恐懼。

壓倒性的體格差距、力量差距。
我做好迎接即將到來的疼痛的準備,緊緊閉上了眼睛,耳邊卻傳來了一個對一個男生來說稍微偏高的聲音。
他大步衝過來,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在這種無力改變的現實面前,我的氣勢一下子就快要被剝個精光。
(……我不要)
對他而言,宗一是宿命中的對手,同時也是懷有深深創傷的、恐懼的對象。
「……!放手……!」
我還以爲只是輕輕挑撥一下,但熱血只能扛過氮氣沸點的宗一直接暴跳如雷。
(是綿貫同學……?)
從恐懼之中,反抗的情緒湧了上來。
可是,那個背影卻顯得非常可靠,讓我差點忘記狀況,想要抱住他。
我來到這裏是想要看到現在的宗一。然後——徹底斬斷僅存的留戀,爲了能光明正大地面對他……面對綿貫同學,我想要那樣活着。
所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