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陌生的表Q

「早上好，天君。」

「……咦？」

一打開門，她站在那裏笑着。

彷彿是爲了迎接我。

彷彿……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發生過。

星期五。學生的這一週就在今天結束。

高中生的腦袋裏裝滿了如何度過明天開始的兩天假期。當然，也有像真宮同學所在的升學班學生一樣，週六依然要照常去學校的情況。

對我來說，這周是波濤洶湧的一週。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遇到了無可替代的朋友，還簽訂了至今人生中從未想過的契約。

簡直是顛覆人生的混亂一週。即便如此，昨天我還是睡得稍微舒服了些。雖然週末沒有任何計劃，但應該能稍微平靜地度過……我這麼以爲。

「爲、爲什麼……」

「啊，嚇到你了？不過也是呢。說得也對，因爲一直以來都是天君來接我的嘛。」

「我不是那個意思……爲什麼，我是說——」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過去我們也一直是結伴去上學啊。」

她——加戀，一臉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啊啊，真的和我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樣。笑容如此可愛，勾起我的保護欲。

我每次見到那份笑容，都會心跳加速——但此刻胸中異樣的刺痛感，卻與彼時全然不同。

明明發生了那種事……可她笑容卻絲毫未褪，這讓我背脊發涼。

「我、我說過了吧。一起上學就到此爲止吧。」

「嗯。我也說過，會等天君冷靜下來的。」

「那爲什麼——」

大概是這音量確實讓她嚇了一跳，加戀僵住了，然後朝我投來動搖的目光。

作爲傾訴愛慕之情的閒話，說着的人或許的確樂在其中吧。但把對象選成我，這種神經真讓我完全無法理解。

「是喜歡，還是什麼的」

「哈……？」

確實，加戀很受歡迎。即便不確定是真是假，但連演藝事務所都來找過她好幾次。

我明明根本不想聽有關芝木的事情……可我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追着她邁出了步伐。

「那，不過是我擅自這麼以爲罷了啊」

「我明白了……加戀。我們，分手吧」

溫柔也好，把加戀放在第一位考慮也好，這些本就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的事。

所以我再這樣下去……已經不行了。

「你在說什麼呀？當然是超級喜歡你啊？因爲天君一直都很溫柔，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考慮，是從以前就認識的老朋友啊」

我的抗議也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總有一天，要在某個最完美的時機，與她接吻、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之類的。

我發現，這些感情根本一絲一毫都沒有傳達給加戀。

加戀確實清楚我的心意，也是在接受了這一切的基礎上，卻用自己的意願選擇了把身子獻給那傢伙。

我喜歡和她在一起。僅是與她共處，便能如沐春風。

「我……我是真的喜歡加戀的」

「怎麼會沒必要……明明……！」

「對了！天君，你知道嗎？」

談不上……？

「那個……被天君告白，我很開心哦？但是——」

加戀自顧自地說起來，同時像要帶路似的邁開步子。

「聽說宗一君也在打網球呢。他說在自己這個年紀裏是最厲害的！」

加戀像看透了我的思緒，不，是人性的本質般，賭氣地嘟起了嘴。

比起那種簡單的事情，更……發生了令我無法理解的事。

卑屈的情緒讓我脫口問出了這個問題。明明就算問了也於事無補。

「我本來就打算好好告訴天君的，關於宗一君的事。」

但是，那是不對的。

對加戀來說，我早已坐在青梅竹馬的位置上。正因爲這樣，她才把戀人的位置讓給了芝木。這種心情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

「哈……？」

可我沒有說過要一起走。我還沒做好面對她的準備啊。

「難道說，我讓你覺得我把宗一君看得比天君還重要了嗎？啊哈哈，那可不是這樣哦。」

唯一幸運的是，加戀說的話實在太混亂，我連生氣的餘地都沒有。

「加戀你……是怎麼看我的？」

「宗一君個子很高不是嗎？跟天君完全不一樣，一開始我還以爲他是前輩呢……不過他倒不是看起來那麼可怕的人。反而還有點天真，那種地方也挺可愛的吧。」

……拜託別一個一個地問我這些。

我一直和加戀在一起。我喜歡她。我比家人更珍惜她，比任何人都瞭解她——我曾經是這麼以爲的。

「天君？可是……」

「……你就沒想過我會是什麼反應嗎？」

「誒？要想這些嗎……沒必要吧？」

頭痛和噁心讓我快要受不了，我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我在意的是芝木那邊。因爲可愛就搭訕？你明明已經有真宮同學了啊。

從剛纔起，不，是從一開始，我完全不明白加戀在說什麼。

「爲什麼要擺出那種表情？一副想說『糟了 』要是能和宗一一起來這種地方就好了的表情。」

這兩者，如今的我哪個都無法承受。

「談不上什麼選擇啦。因爲，就算不是戀人關係，我和天君也還是青梅竹馬，可以一直在一起對吧？不過和宗一君的話，要是拒絕了表白，也許就從此斷了聯繫，我覺得好不容易認識了，那也太可惜了。」

「昨天放學後，你跟一個女生在一起吧？我不小心看到了。」

曾經喜歡的女孩對另一個男人崇拜至極的事實。以及，芝木宗一這個男人的信息。

加戀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心中毫無虧欠之意。

「求你別再說了！！」

「你是指宗一君的事？但那也談不上是什麼隱瞞啊。」

「不對。我和加戀的感情完全不一樣……恐怕，從一開始就是」

這讓我讓我感到說不出的鬱悶，並不僅僅是因爲她講述這些時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如果知道她背叛的結局，感覺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

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向加戀告白、被她接受時又有多高興、想和她共度怎樣的時光。

「聽說宗一君對受傷也很瞭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幫助，就能重新——」

可是，從她口中說出這句話時，我才明白這其中存在着巨大的溫度差。

我緊緊地抓着褲子，視野奇妙地眩暈起來，手也在顫抖着……一旦稍微放鬆力氣，整個人彷彿就要膝蓋跪下，跌倒在地了。

「欸？那當然我也——」

露骨的初體驗心得確實削剮着我的心。但最受傷的倒不是內容本身。

「因爲我看到了嘛。看到天君笑着走路的樣子，所以我想啊，你大概已經平靜下來了吧♪」

「什麼怎麼看？」

「呃……」

她保持着笑容，但語調微微低沉下來……僅僅如此，空氣便凍住了幾分。那是她生氣時的習慣。

「嗯，我明白」

「……是、嗎」

說到底，我所見到的加戀究竟算什麼。加憐總是面帶笑容，依賴着我……不，絕非三言兩語就能概括的。

如今她的笑容依舊沒有改變。和記憶中的沒有絲毫不同。

「因爲天君連這種事肯定都會接受我的嘛——」她這麼理所當然的無邪視線，狠狠剜着我的心。

「和宗一君呢，是入學後馬上認識的。」

「啊……！」

畢竟芝木……那傢伙……

可是……

只是覺得，真宮同學的事情不想被她知道，絕不能讓她知道。

「我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我曾經以爲加戀出軌了。騙了我，跟其他男人……

溫柔的聲音，讓人不由自主想守護的甜美氛圍……儘管如此，我會懷疑她是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大概是因爲我此刻才終於明白自己對她完全不瞭解吧。

我也是個男人。雖然並非全部爲了那種事，但確實也存在着想做那種事的念頭。

看着加戀毫無愧疚、露出她一貫做派的笑容，我的思緒頓住了。

「所、所以說，你就因此和那傢伙發展成了那種關係？」

加戀咯咯地笑着，一副開心的模樣。

爲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牴觸感倒是沒什麼啦。雖然有點害羞，但宗一君很開心嘛。我剛開始也有點疼，不過很快就舒服起來了哦♪」

迄今爲止，我一直是加戀的應聲蟲。想要討她歡心，想要被她喜愛，害怕與她衝突——這樣的我即使試圖反抗，她也聽不進去。根本不可能聽進去。

「如果……我和加戀有同樣的感情的話，那天中學畢業典禮之後，我一定不會告白。我想要的不是單純的青梅竹馬，而是成爲加戀的戀人」

越是交談就越難以明白加戀，越是傾注感情就越是湧上空虛。

「嗯。突然被吻了還被推倒的時候確實嚇了一跳……不過，那也不是強迫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吧？」

因爲即使說着這樣的話，加戀的笑容也跟以前完全一樣。那是基於我喜歡的、那個「從前的青梅竹馬」身份的笑容。

「天君，你以前從沒對我隱瞞過什麼事啊。」

「是他突然主動跟我搭話的。他說我很可愛……不過這種經歷以前不也經常有嗎？」

我顫抖着，頭暈目眩，彷彿稍一鬆懈就會當場倒下。

再也聽不下去，我扯着幾乎要撕裂喉嚨的聲音大喊了出來。

明明我至今從沒對加戀撒過謊——。

向加戀告白並被她接受時，我不可能沒有想象過那些事。

「不小心被天君看到了呢……不過，我本來也打算好好跟你解釋的哦？」

加戀像是炫耀一般，細數着芝木的經歷。

「……跟芝木君做那種事時，你就沒有牴觸感嗎？」

不由自主走動的雙腳停了下來。

「啊！你、你自己不也對我隱瞞了什麼嘛……！」

事到如今才把這些話說出口，又能怎樣呢。

「然後呢，聊着聊着他就跟我告白了。當然，我當時跟天君在交往，所以本來想拒絕的……可是啊，畢竟天君是我的青梅竹馬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要交往的話，或許還是和宗一君比較好。」

「不、不對嗎……可是，加戀你明明選擇了他吧……？」

雖說這份關係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用「交往」來形容，但是……哪怕自然消亡，或當作從來沒發生過，對那天告白時流下喜悅淚水的我來說，也未免太過悲哀了。

「誒？嗯……是啊。我和宗一君在交往嘛。」

加戀就像在說「現在才問這個？」一樣，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她的語氣裏沒有任何後悔，甚至連憐憫或嘲諷都沒有。

我本以爲這段經營了十多年、終於開花結果的初戀，就這樣迎來了決定性的終結。從那天目睹那個場景開始至今，我早就明白一切已經崩潰……但即便如此，親口說出結束這件事，還是和那天一樣令人痛苦不已。

我甚至覺得，不能再和她同處一個空間了。

「對不起……我今天身體不舒服，打算請假不去學校了。你自己去吧。」

「咦？沒事吧？要不要我照顧你？」

「…………饒了我吧。」

這句摻雜着頭疼不由自主漏出的真心話，似乎沒能清晰地傳到加戀耳中。

她只是不可思議地歪着頭……不過，似乎多少還是明白了點，雖然露出擔心的表情，卻沒有奇怪地靠近我。

「那就這樣。」

「啊……天君！我想問一下昨天的事，那女生是誰，你和她一起做了什麼……」

啊啊，是這樣啊。所以加戀纔會特地今天在我家門前等着我啊。

但是……。

「我沒理由告訴加戀那些事。」

我想盡快結束對話，便簡短地回了這句話。就連我自己說出口後都能意識到，這是一句毫無感情、冰冷刺骨的話語。

加戀大概也沒想到我會這樣斷然拒絕她吧。她半張着嘴，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我走了。」

我背對着她，轉身沿着剛纔來的路往回走。

心裏完全沒有那種報了仇的快感。

「……對不起，真宮同學」

低沉的語調！隔着電話，我產生了一種耳朵被狠狠揪住的錯覺！！

這下也太乾脆了！！

◇

當那略帶不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脊背。

沒辦法，爲了掩飾什麼，我正想找些看起來合適的表情包發過去來矇混過去——但在此之前，她先打來了通話…………等等，通話!?

不知爲何有些慌張，略顯語速過快的真宮同學。所謂電話也能明白……就是這個意思嗎。顯然這是在爲我着想。

我的看人眼光早就靠不住了。明明是個連加戀的事都一無所知的睜眼瞎……可即便如此，我還是……。

「……喂？」

在頭痛和噁心一點點消退的過程中，回想起來的果然還是剛纔的對話。

「嚇……!? 」

我以爲自己被加戀背叛了——被她欺騙、被她劈腿。

啊，對，現在是午休時間。既然她在看手機，那我發消息肯定會立刻收到回覆……唔……！

『怎麼啦？是有什麼被我問到讓你爲難的事了？』

「那個……」

『誒、你等——難、難道你哭了?! 』

乾脆點、乾脆點吐露出來吧…………。

當然相應地——不，實際受創比這更嚴重。心臟怦怦直跳，簡直不止是微熱的程度；討厭的汗水止不住地湧出來；頭痛也紛至沓來，真的糟透了。

「……可是，這張屏幕背後她是什麼表情，我根本不知道啊……」

「…………總得，給個回覆纔行吧」

『…………稍微有點在意』

明明我一直以爲，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我最瞭解的人……

即使說實話，我自己心裏也還沒完全理清頭緒。但多餘的沉默對真宮同學也不好。

忽然，這個邪念掠過我腦海。

『跟請假沒去學校有關嗎？』

「……！不不，那只是純粹的瞎猜罷了。做那種事對真宮同學你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手機震動了。是真宮同學發來的消息。

「那個，呃……」

沒有表情符號，只有簡明扼要的聊天消息。

剛冒出這個念頭，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真宮同學你……應該沒有和加戀串通吧？」

更何況，她究竟是不是芝木的未婚妻，對我來說也不得而知。只是她這麼說過罷了。

真宮同學是同伴。是同樣受傷的同志。明明昨天，我才重新確認過這一點，發誓要相信她……可即便如此，這份疑慮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

「我不知道你是從何起意怎麼想到那裏去的…………綿貫同學？」

「抱歉，我今天沒去上學」

我無法斷言真宮同學完全沒有可能在騙我。

明明是在電話裏，我卻有一種腦袋裏想法被徹底看穿的感覺。

「……如果可以的話，跟我說說看吧。沒事的，我不會到處說。而且……我現在也來到了沒人可以聽見的地方。萬一你說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不小心叫出聲，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真的嗎？如果你這麼說的話，我可以信你，不過……』

「爲、爲什麼!? 但是，又不能不出接吧……」

『反之，除了這些還能有什麼呢？』

她帶着懷疑，準確地追問了過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話鍵。

就算假設，和加戀有過那種關係的芝木對我心懷不滿，驅使真宮同學來對付我……即便我直到做了這麼壞的想象，也因爲她至今爲止和我完全沒有任何交集，感覺實在太繞遠了。應該有更有效的方法纔對。

『午休時間，你有空嗎？』

………………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受傷罷了。僅僅是爲了自保，就想要推開真宮同學。

——所以，我向你保證。我也不會主動鬆開你的手。只要你不從我身邊離開……這份契約就是永遠。

正當我鬆了口氣，準備嘆一口氣時，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甚至在隱約感覺到意識漸漸遠去的同時，我腳步踉蹌，總算撐着回到了家。

她說不定是被冤枉的……不，即便真不是如此，那時被她拯救這件事，也絕對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啊。

「啊——感覺真的身體不太舒服了……」

相信。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是我的錯一樣…………不，大概真的是我誤會了。我根本不瞭解加戀是怎樣的人，就擅自得意忘形地喜歡上了她。

「不、不是，這是——」

也許她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不，甚至有可能她是芝木和加戀的同伴，像間諜一樣接近我，三個人一起在背後笑話我——

不行。討厭的想像停不下來……！

「誒、不，但是……這事跟真宮同學你沒什麼關係——」

「呃，啊……嗯。怎麼了……？」

被確定了！

『聽聲音就知道了。而且，從已讀後回覆得不太自然地慢了也是我在意的原因……嘛，雖然也想過你可能處在難以接電話的狀況，但既然不是，我也鬆了口氣』

明明隔着電話，心思卻被看穿了，不，或許，她早就知道了？

只是，我不想跟加戀提起真宮同學的事。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但就算我想要思考，頭痛也愈發劇烈，根本顧不上那些。

如果在這裏不接通話就會明顯變成無視。

「唔……」

雖說病由心生，但回到家之後，我的臉色似乎難看得一塌糊塗。

『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喂。你現在方便嗎？』

我所認爲的真宮同學，和真正的她，真的一樣嗎？

可是，既然這樣她爲什麼不高興呢……？她也遇到了什麼，還是因爲我請假了……不，說不定是她知道我冷淡對待加戀的可能性……！

在電話那頭的是，我印象中的真宮同學本人。

這非常像她的風格——。

就連平時絕不縱容我偷懶請假的老媽，也二話不說默許了讓我休息。儘管好像還有輕微的發熱在推波助瀾。

『這種事情隔着電話我也能看出來啊』

那種笨拙的溫柔很像她特有的風格，說實話我也想信任她就是了……。

「加戀……」

然而，那不過是我的惡意妄想罷了，根本沒有根據……僅僅是因爲我沒能看穿加戀的真心，現在便開始疑神疑鬼，可我也沒有任何辦法證明這份猜忌完全是杞人憂天。

「……這樣說會不會太冷淡了？」

話雖如此，我該從何說起纔好呢。

感覺，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雖然是隔着電話，但我彷彿能看到她皺着眉頭表情浮現在眼前。

「啊……」

「你沒事吧？昨天看你好像沒什麼不舒服的樣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躺在牀上，等待心悸逐漸平息。

心臟猛地一跳。

「說是爲難吧，該怎麼說呢……」

她滿是關切的語氣讓我心口更加地揪痛。

『？』

「我沒事，別擔心了」

「爲、爲什麼……」

「咳哼。好了，請說吧」

或許……真宮同學是在騙我吧。

稍等了一會兒。畢竟通過應用的通知功能，對方已經知道我讀過消息了。如果拖太久不回覆，可能會讓人不高興。

這句話讓我的心狠狠一揪。她微微露出不安的語氣，讓我湧現出跟剛纔不一樣、另一種類型的冷汗。

然而，並非冷靜下來就能接受，越是冷靜，近似恐懼的感情反而越是湧上心頭。

『綿貫同學』

「從回覆的時間差和聲音……？」

『看來是有的呢』

「是、是的!? 」

在混亂得像漿糊一樣的頭腦中，我像是要掩飾一般讓理性運轉起來。

但加戀大概根本沒有想要騙我的意識吧。她既沒有惡意，也沒有愧疚感。真的和平時一模一樣。

腦子亂成得不像話，到底該不該相信真宮同學——不對，到底是想信還是不想信，我早就連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瞭，任這般情緒滿溢而出。

我不想懷疑真宮同學的那番話。

花了將近五分鐘，總算擠出了這句不痛不癢的話。

「是、是的……！」

「即使說來話長也無所謂，你能從頭到尾、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嗎？」

啊，這也是隔着電話就能明白的事。

現在的真宮同學一定在帶着爽朗笑容的同時，額頭上青筋暴起了吧。

儘管隔着一部電話，我還是極度的顫抖着，當場正坐，將頭磕在地板上，拼命地解釋。

從今早發生的事起，連一點模糊過去的餘裕都沒有，一股腦地、全部……。

◇

「就、就是這樣了」

「……原來如此」

將所有事情全部解釋完之後，真宮同學的聲音格外緊繃。

她有時會附和着「誒!? 」地驚訝，或「真的……!? 」地退縮，甚至「哈？啊、哈啊!? 等、等一下!? 」地露出混亂……雖然我確實沒有看人的眼光，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覺得她到是聰明到足以欺騙別人的人。

「總之……請你節哀。該怎麼說呢，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安慰你……不過嘛，如果我是你，恐怕我也會同樣懷疑你吧。」

「是、這樣嗎……」

「我和她，還有宗一——那個男人，根本沒有串通。光是被人這樣懷疑，我就倒胃口。但你現在大概是無法相信自己，而不是不相信我吧。就算我極力主張自己是清白的，你也應該不會完全接受。」

聽着真宮同學深深嘆口氣，我無可奈何地快要哭出來。

她說得對。無論如何，我不認爲她是那種會騙人的人。雖然從相遇起還沒過一週，但她的真誠、正直、溫柔，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

可是，對於自己那份直覺，我更認無法信任。因此，明明不想懷疑她，明明想要信任她……最後一腳卻怎麼都踏不出去。

「要我說，我現在就去她的教室，狠狠揍她一頓如何？這樣不僅能給她傷害我重要朋友的懲罰，讓我稍微解氣，而且要是錄下來，多少也能成爲你相信我的理由吧？」

「喂、喂，不行啊！那樣做，只會有損真宮同學你自己的利益吧!? 」

「明明你這樣阻止我，卻還在懷疑我和她暗中串通呢。」

「唔……話說回來，真宮同學，你剛纔說我重要的——」

確實，雖說老實地道出了感想，但冷靜一想，這發言未免有點過於自我意識過剩了……

她特意在放學後來到我最近的站點，毫不介意被誤解，恢復了自己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全力鼓勵了我。

真宮同學和我並肩走着，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看樣子是讓我拿着。恐怕……這也是她的一份體貼吧。

出軌還把男女朋友關係視作兒戲，奪了別人女友還想堂而皇之地把我當回以前的青梅竹馬。

接過包，我順着她的話點了點頭。

「幹嘛，那是什麼表情？」

「你也在想這個吧？要是不小心被熟人看到我倆在一起，他們會怎麼想呢？家人、朋友，還有……那個麻煩的前女友同學，之類的。」

「啊!? 真宮同學!? 」

「而且，這對前任女友也能起到牽制作用。說不定她今天早上的那種亂來接觸也能避開了呢。雖然我不確定就是了。」

「沒……只是，你雖然說了姑且，可後半段話，給人的感覺要憤怒得多。」

「那個女人是誰啊？」

「是嗎？那我的鼓勵總算沒白費呢。」

「嗯……抱歉，我胡亂懷疑你了。不過非要問爲什麼你能做到這個地步……說起來反倒讓我更加好奇了。」

同時，能想象到——不，是完全明白，她的眼睛完全沒有笑意。

爲了給跑步這個名頭加點分量，我穿了上下運動服出門，但一想到這麼去見真宮同學，又暗暗後悔穿着有點土氣。

她那份無私的奉獻，讓我忍不住連不該說的事都吐露了出來。

「誒？什麼意思……？」

◇

真宮同學把嘴湊到我耳邊，帶着吐息，將那誘惑悄聲溜了進去。

彷彿被刀抵住喉嚨般的殺氣撲面而來，我只能乖乖點頭。

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她帶着壓力的宣言，震懾住了我……果然真宮同學還是真宮同學啊。

「你、你還真來了啊……」

「爲什麼……嗎。」

「哈？」

「露出那樣的表情，還不如一開始就別懷疑我。我看起來像是在騙你嗎？」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有些意外。

「……知道了。」

真宮同學的意思是，在我的身上存在着與加戀的那種言行舉止所契合的某種東西，她找到了……!?

雖然完全是裝病的樣子，但我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理由……不過不知爲何，媽媽沒有多問什麼，就平淡地送我出了門。

「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站下車呢。綿貫同學從小就在這附近長大嗎？」

的確，擅自和別人的未婚夫發展成那種關係，還忘了爲此動怒介入的我，她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說到這個地步，果然真宮同學是真的——

「呵呵，開玩笑啦。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一時衝動的行爲。其實來之前，我猶豫了好幾次要發消息跟你說算了呢。」

真宮同學氣沖沖地把話甩了出來。

「就是這樣啊。綿貫同學你可能說不出口，但從我的角度來看，那傢伙毫無疑問是個人渣。人渣啊。」

「……不像。」

「誒，解、解除婚約!? 」

真宮同學明知道這些事，也明白自己會成爲加戀攻擊的目標，卻還是說了這樣的話。

「嗯。不過這附近也沒什麼好玩的，要有什麼事情都會去仙台那邊。」

「啊，不、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爲什麼呢。

話題突然完全轉變，我困惑着老實回答。

真宮同學像是在開玩笑一樣微笑着，但她的眼神依然沒有笑意。

「不可能的！我到底哪裏有那麼——」

她刻意地嘟囔着「嘿咻」，然後站起身，傳來了一陣聲響。

她的聲音稍微離遠了些，接着傳來像是在手機上敲擊的聲音。

真宮同學有些不自然地打斷了我的話。

「當然吧？都和別的女人有了肉體關係了。證據也拍得清清楚楚哦。」

「呃、那個，這是要見面的意思嘛……？」

「終於笑了呢。」

「以爲我是開玩笑的？還真是沒被信任呢。好傷心啊……」

如果這樣，我的眼光還是錯了的話……那隻能說，她是個不得了的超級女演員。那我就死心，把這當成未來註定的談資吧。

「唔……不，那倒不至於……」

「我完全沒損失哦。這裏又不是我的老家，肯定也沒有熟人。所以要是被看見了，乾脆就這麼說就好了。」

「「理由有好幾個。其一，是我和綿貫同學有過約定。作爲互相扶持、互相舔舐傷口的同志……有這樣的關係。其次，說到底被人同那個男人和出軌女混爲一談，實在嚴重傷害了我的自尊心。還有……怎麼說呢，綿貫同學就是莫名讓人無法置之不理呢。」

她輕輕笑着，突然問我抓住我的手。

「就算你的青梅竹馬兼前女友那位小姐搞什麼不正當手段，讓你變得疑神疑鬼，我也會緊緊抓牢你。你儘管放心懷疑我好了？不如說，我甚至可以讓你的腦子裏全是我，根本顧不上想前女友的事……雖然我看起來這樣，我可是一心一意的類型哦？」

「啊，上課鈴快響了！得回教室了！」

「猜對了。因爲我沒在騙你啊。我甚至對你的誠實程度，可能比對家人說的謊還要少哦？」

真宮同學窺視着我的臉，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對了，綿貫同學。你家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

「這說法沒錯吧？既然簽訂了假裝戀愛的契約，讓周圍人知道我們是情侶，不也算是戀愛的一大樂趣嗎？」

「唔……因爲會給你添麻煩啊……」

而且，車站附近還可能遇上加戀，這也是一重風險……

「!? 」

「話可說在前頭，姑且連對你的態度我也在生氣。攤牌就攤牌，扯些破罐子破摔的理由，反倒擺出一副我毫不在意的態度……而且還造成了讓我懷疑你的緣由吧？真是的，重新數落起來，越想越來氣啊……！！」

跟下班回家的媽媽說了句身體好些了想去跑跑步，便出了家門。

「咦？」

「真是的，對我來說，把我和那種人當作同伴，實在是太失禮了……如果我能證明我和那個男人真的是未婚夫妻，事情會不會就簡單多了呢？問問我父親的話，說不定能找出關於婚約關係的書面文件……嗯，提起這個話題時，用在提出解除婚約的時候更合適吧，除此以外的話……」

『難道你單方面拋出疑惑之後，還想拒絕我的要求……不會這樣做吧？』

「啊……」

「……算了。就算不急着證明我的清白，我也說過了。我絕不會放開你的手。」

「唔……因爲……」

然而真宮同學卻不帶任何嫌惡的表情，認真地用下巴抵住手思考起來——

「就說——我們在交往。」

她的聲音帶着笑意，表情甚至都能清晰地浮現眼前。

電話裏感受到的那股怒氣完全看不出來。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

真宮同學聳聳肩笑了，也不知是認真的還是隨口一說，然後把她的包遞給了我。

『這樣啊……』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真宮同學，包括加戀可能很在意她的事情。

「想說比起未婚夫被搶走，我被傷害這件事看起來更重要，是這樣嗎？」

直到這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不自覺地、理所當然地露出了笑容。

是我的錯……？

「幹嘛板着那張臉？看起來跟緊張似的。」

「嘛、嘛，是這樣嗎……」

『那麼……下午五點。我們在檢票口前碰面吧』

一邊無意識地找着回家的理由，一邊準時來到檢票口前方——那裏，真宮同學已經站着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呢，雖然同你說上話沒多久，可總忍不住認爲——你前女友變成那樣，多多少少是源自你的緣故。」

真宮同學說着，把手機亮給我看。大概是錄下了那時候的私情吧。

她到底爲什麼問起最近的車站呢。

她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大腦一片空白……看到我這樣的反應，真宮同學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真宮同學難得說出了粗俗的話語，但從她的語氣能聽出她是真的討厭加戀。

「不過實際上，可能真如你所說。本來我和你就受到的傷害不同……嘛，大概是人讓我很火大這點佔大頭吧。啊，還不如真的讓她目擊一次呢。那樣她要是衝過來，我就能說了。『這位已經是我男朋友了。後悔也來不及了哦。再敢亂咬就直接見真章。』……開玩笑的？」

「不，可是……」

本來我還擅自以爲她會直接要我陪她回家來着，所以有點驚訝，不過至少先在腦子裏想好了幾輛飯店那種馬上就能進去的家庭餐廳。

『第七節課結束後差不多那個時間能到。既然你不是身體不舒服，總不至於不能出來吧？』

「佩服啊，真宮同學。」

「我只是想稍微聊幾句就好了，散着步去也沒關係哦。」

「哎呀，在這種地方也是難免的嘛。畢竟那邊最方便。」

「那方面的以後慢慢再說。沒關係，我會好好地矯正你的。」

真宮同學一邊笑着，一邊心情愉快地向前躍出一步。

她剛好揹着夕陽，髮絲在風中輕盈飄揚，她得意而略帶挑釁地笑着。

我一定，暫時沒辦法再戀愛了。

我錯看了加戀的本質，真宮同學甚至說原因出在我身上。

在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這種狀況下，要去喜歡上什麼人，我完全沒有自信能夠做到。

所以，雖然很清楚我對她並非那種感情，但是——。

（這個人，真的好美啊）

不只是外貌，她的舉手投足、生活方式……只有着迷於她的這一瞬間，我才能忘卻所有的痛楚。

她耀眼奪目，一定比我想象中還要完美，那股光芒強烈到，彷彿越是靠近，就越會突顯我自身的軟弱與不足之處。

我有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對芝木宗一想要劈腿的心情產生了一絲同情。

但是，我還是向那樣的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倘若有一天，我能成爲自信滿滿地站在她身旁的那種人，那麼那時候，一定也能稍微，喜歡上自己一點吧。

「嘿嘿嘿！」

然後，或許還是會被當成笨蛋……但因爲她會像個孩子般天真、帶着耀眼無比的笑容，回握住我的手，所以我絕不會讓她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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