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同爲敗犬
《同爲敗犬,絕對對對對對要幸福啊!》 · としぞう · 1.3萬 字
我,綿貫天羽,和鷲崎加戀,是從出生就認識的青梅竹馬。聽說我們父親是高中同學,因爲偶然買下的房子離得很近,兩家纔開始像家人一樣來往。
雖然似乎家庭收入有所差距,但鷲崎夫婦從不因此自恃高傲,對我也是平易近人地相處,人很好。
兩個家族變得更親近,大概也是因爲偶然間我與加戀出生在同一年,這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連出生的醫院都一樣,家族間的交流也因此迅速加深。如今互相串門已是家常便飯……對我而言,加戀甚至比大我四歲的親姐姐還要親近……
在那樣的日常中,我理所當然地開始意識到加戀是個女孩子了。
「天君,長大以後,要跟加戀結婚哦?」
大概從還沒明白「結婚」這個詞的意思起,加戀就經常這樣說。
當我隱隱約約知道結婚是「關係好的男女之間做的事」時,總是心跳加速地點着頭。
鷲崎加戀這個女孩子,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因可愛而備受稱讚。或許其中有我迷戀加成的偏心,但即使除去這點,她的容貌、聲音、舉止,都令周圍的男性爲之傾倒不已,而我爲此相當焦慮。
只不過,我覺得……大概……對於加戀來說,我也是特別的存在。
「天君,一起上學吧?」
「誒嘿嘿,天君真是靠得住呢。我最喜歡你啦~」
「天氣冷起來了呢。不過,天君會牽着我的手,所以很溫暖哦。」
每天早上我們都在上學的路上碰面,一起學習考試、做暑假作業。寒冷的季節時,她總是主動握住我的手。
大概,對加戀來說,我也是特別而的青梅竹馬……或許如此,我想着這些……那天,初中畢業的日子,我鼓起勇氣,傳達了我的感情。
「加戀,雖然我這樣的人不太可靠……但那個,你願意跟我交往嗎?就是,作爲戀人那種……啊,抱歉。話說得這麼沒出息。」
「嗯,很有天君的風格,我喜歡呢。我也想請你多多指教!」
我緊張得吞吞吐吐傳達了我的感情,而她卻笑着接受了。
有時,戀愛會被比作比賽,用輸贏來表現。尤其是初戀什麼的。
贏得初戀,敗於初戀。
因爲我以前也玩過那種勝負分明的對抗運動,所以不由得就會在意這個說法。
……當時,我是真這麼想的。
坐在天台上的她,在聽完我的話後,像是帶着些許關心地點頭回應。
「真宮同學,你爲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裏來啊」
那是被調侃像兄妹的青梅竹馬關係中,從未見過的女人的一面。
當然,我當時高興得簡直要一蹦三尺高,也正因如此,心中更是繃緊了一根弦。
我的人生絕非一帆風順,後悔與挫折的經歷也不是沒有過。
「真的啦。我根本沒有說謊的理由……」
特意說得這麼賣關子,難不成有什麼內情?而且還是值得士下座的的事情。
婚約,從字面上來說,就是約定結婚的關係……應該吧。雖然在漫畫和電視劇裏見過這種設定,但我從沒想過同年級的同學中竟然會有人有這樣的關係。
沒有勇氣衝進那個出軌現場質問加戀和那個男人,明知責怪真宮同學什麼都解決不了,卻還是遷怒於她……真是最低最差,我越來越討厭自己了。
「呃,不用。你不用道歉啦!所以說,快抬起頭來!? 」
我不禁抬起頭,只見緊咬着嘴脣的真宮同學,正用手帕貼在我的臉頰上。
一旦潰堤,這些負面情感就無可抑制地傾瀉而出。可隨着越是吐露,心卻越發沉了下去。
「嗯、啊啊啊……!好開心……嗯唔唔!」
「啊!」
「真宮同學!? 」
「是、是這樣啊……」
他和真宮同學是關係者。……?這番話有點微妙。
剛想她是不是正座,下一秒她就低下了頭——這、這不就是土下座嗎!?
◇
銳利的目光、纖細的身形與凜然的站姿——與她這種看起來很強勢的人相處,總有種被責備的感覺。
——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真的對不起……!我覺得再怎麼道歉都補償不了……!」
「……不可能一點錯都沒有。」
「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贏得了初戀!和暗戀已久的加戀交往的夢想,成真了!
「雖然說是未婚妻,但那只是形式上的。是我父母擅自決定的……雖說我們勉強算是青梅竹馬,但跟你們那種酸酸甜甜的關係不一樣。所以,就算是看到了那種場面,我也沒什麼感覺……」
這次輪到我下跪了。不,真宮同學的下跪是沒有必要的,但我的下跪完全是出於我的過錯,是貨真價實的真品下跪。
「這我確實說了沒錯!」
「從記事起就一直喜歡着她……鼓起勇氣告白,好不容易纔交往上……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加戀的心早就被人奪走了。
我的臉頰上碰到了像布一樣的東西。
「等、等一下,把頭抬起來!你又沒有一定要道歉的理由!? 」
「誒……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說話平淡而利落,字裏行間卻總透着一股怒意,讓我不禁覺得是在被責怪什麼。
她爲什麼會在那裏、爲什麼會扇那個男生巴掌、爲什麼又把我帶到這兒來……說實話,我完全不明白。
明明知道這一點,我卻只顧着自己的一堆破事,甚至覺得被甩也是活該,這麼自以爲是——。
………………啊??
她聽着不是我的男人對她訴說愛意,臉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她的土下座帶來的衝擊,強烈到讓我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本來我今生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有人士下座謝罪,而對方是同齡人,還是個女孩子,再加上她是一向給人酷酷感覺、一副絕不可能向別人道歉的真宮同學,就這麼做了這種事,那我除了冷靜下來還能怎麼辦!
我自顧自地對真宮同學口出惡言,甚至開始覺得「都是因爲她在這裏的錯」,我真是沒救了。
進入高中才一個月,開始交往甚至還沒兩個月。
「……欸?」
就算責怪真宮同學,事情也不會有任何解決。我連半點可以指責她的正當性都沒有……這些,我都明白。
距離目睹那殘酷的出軌現場還不到十分鐘,我就被她拉着帶到了這裏。
「我叫真宮幸歌,綿貫天羽君。」
看到我這樣的反應,真宮同學帶着歉意垂下眼睛……接着像擠出來似地繼續說道。
真宮同學和我的視線對上後,有些尷尬地移開了目光——然後,在原地正座坐了下來。
啊,越冷靜下來,就越討厭自己的自私自利。
「……原來如此。你們是那種關係啊。」
「芝木宗一」
「綿貫同學!? 」
「那麼,你是……?」
就像剎車完全壞掉了一樣,自制力失效了。
因爲那正是……和加戀擁抱在一起的那個男人的名字。
實際上確實很可怕……但即便如此,正常來說也是我不對。
然而,我卻完全沒注意到這點,只是自私地亂髮脾氣……真是糟透了。光是下跪根本不足以彌補。
……不知爲何,我煩躁起來。我知道這是在遷怒。但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我還非得捱罵不可?
「不,所以剛纔說的只是一時衝動——」
「呃……那個……」
「我說啊,真宮同學。事情你也看清楚了吧。就算你覺得我真是個窩囊廢,我也沒法反駁。既沒有衝上去揍那個和她抱在一起的外遇男,只能眼睜睜看着,現在又被你帶到這種地方來,明明是個男的還要衝着你一個女生髮脾氣!被人稍稍問了幾句就開始把自己的事全抖出來,自怨自艾,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沒半點男子氣概,就是個沒出息、唯唯諾諾的鼻涕蟲混蛋!可爲什麼非得受你一個偶遇的陌生人的冷眼相待啊!從剛纔起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覺得我可笑就放着我不管啊!我知道自己丟人,可我根本沒心情哄你開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是該責備加戀,還是該責備自己……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明天的事也不知道,連怎麼回家都想不通啊……!」
我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麼?雖然見過她的臉,但不知道名字,關係也就僅限於此。入學才一個月,如果有點交集我肯定記得。
「嗯。嘛,算是偶然,只知道名字而已」
「……非常抱歉。」
「可是,你剛纔不是說了氣氛很僵硬、眼神也不對上之類的嗎?」
「真、真宮同學……?」
只是,一被她拉來就用銳利的目光質問「你和那女孩是什麼關係?」,本來就已經精神崩潰的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我覺得自己簡直丟盡了男人的臉。不過說到底,這種被人家奪走重要女友的我,估計連談論什麼是男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吧。
「那意思是……真宮同學也被劈腿了……?」
爲了決不讓她後悔選擇了我,從今往後,我會比以往加倍加倍更加倍地去傾心以待,讓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最幸福的。
啊,我也最喜歡你——,
這樣的念想湧上心頭,亂七八糟地奔騰着,猛然膨脹開來——我沒能忍住,開了口。
咦……?也就是說,難道說……?
真宮同學和芝木……同學是有婚約的,大概比一般的交往有着更深的羈絆,被背叛的傷痛也更加深刻——而我卻對這樣的她,單方面自私自利地亂髮脾氣。
如果不是的話……是因爲剛纔那件事?她和別的男人抱在一起。連大人的臺階都領先了好幾階。可即便如此,作爲男朋友的我卻只是腿軟跌倒,連阻止插入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着……所以覺得我窩囊?
芝木宗一。這個人我原本就聽說過。
「嗯嗯、啊啊!好厲害、好舒服……!宗一君……!!」
本該接受了我告白的加戀,卻對我以外的男人,做出了連我都未曾得到允許的行爲。
他是同齡人之中、全國知名的網球員。身材魁梧,據說高中入學時身高已經將近180釐米了。對比我這樣即使每天堅持喝牛奶也才勉強夠到160釐米的樣子,恐怕要顯得有男子氣概得多。
可我就像個白癡一樣,用最糟糕的方式,只會一味地撒氣。
「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這邊也該道歉……!真宮同學你一點錯都沒有。我說的那些不過是遷怒而已,還有那個……」
我必須立刻向真宮同學道歉。雖然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圖,但這不是我能這樣單方面對她發作的理由。
「……這話是騙人的吧?」
那個名字響起的一瞬,我的肩膀不由地抖了一下。
「我是他的未婚妻」
看到那一幕的我,總算明白了。
「把你丟下不管也可以,但我覺得那樣做太殘忍了。你和……是鷲崎同學來着?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但從你的表情來看,我推測你們大概是特別的關係。」
「未·婚·妻!? 」
真宮同學慌張地抬起我的頭。說真的,我覺得自己跪得還不夠,但道歉要是隻給她帶來困擾,就失去它應有的意義了,所以我決定暫且先抬起頭。
我明明看見了。雖然只是背影,但我看見了拉著我手走的真宮同學流下了眼淚。她看到那一幕,受傷了,卻還是壓抑著自己的痛苦,顧及著在場的我。
「可是,真宮同學,你不是哭了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土下座,我只覺得剛剛衝上頭的血一下子降溫了。
這個詞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嘖!!」
「我是……他的關係者。」
我明白的。這只是單純的遷怒。真宮同學在對我生氣,也不過是我的被害妄想罷了。
「哈、哈……最喜歡你了,加戀……!!」
「天君,我最喜歡你了。」
「可以這麼說吧」
但沒有比和加戀交往,與她一同走向未來,更重要的事情了。
我的初戀,毫無疑問,已經敗北而死了啊……。
與我靠着圍欄坐在一旁不同,她筆直地挺着背脊,面朝圍欄外面站着。
「真的很對不起。我滿腦子只有自己的事,什麼都沒……」
「你誤會了喔。我會不小心流淚,純粹是因爲自己太沒出息了。」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更盡責地作爲未婚妻拴住他,那種事就不會發生了。怠慢了管理未婚夫的責任,這不也是我的錯嗎?」
「不,要這麼說的話……」
「……也是呢。不過…………」
真宮同學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深深嘆了一口氣後便沉默了。
氣氛實在是太尷尬了。能稱得上是唯一救贖的,或許是心中對真宮同學產生的罪惡感,讓我目睹外遇現場的打擊多少緩和(或者說麻木)了一點吧。
但是,總不能讓她一直這樣低落下去。既然如此,不如——。
「……好!那麼,這次就輪到真宮同學對我破口大罵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
「你看,我剛纔自己也那樣做了,所以真宮同學如果不也向我傾訴一番的話,那就不公平了吧。而且,把各種事情說出來,說不定能讓你稍微輕鬆一點。」
「剛剛你那個樣子,非但沒有舒爽,反而越罵越崩潰了呢」
「不,那個是……嘛,是的……」
確實,越說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但是,光憋在心裏只會更痛苦……雖然我或許是失敗了,但真宮同學沒準是傾訴完能感到神清氣爽的類型呢!」
「你只是想把自己的怒火也宣泄到我身上,讓自己稍微好受點而已吧?」
「那倒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被她這麼一指出來,我也確實無法完全否認。
「……你還真是老實呢。」
「只是,我沒來由地想喊一喊……你能陪我一會兒嗎?」
「很意外?」
(仔細看的話,果然是個超級大美人啊……)
現在總之是想要整理心情的時間……我大概是人生第一次,躲避着加戀。
「我倒是……反而因爲被你發泄了怒火,覺得能保持住自我了。……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有點奇怪。」
我感覺到嘴角火辣辣的疼,便倒在了天台上。笑這種事,意外地很消耗體力。
「就算放聲大喊也沒問題的地方!」
「唔,怎麼說……說實話吧。」
我忍下嘆息,點了點頭。
「而且,還有一點點興奮呢。」
我有加戀在,對於這類話題也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可是……。
臉頰泛紅,眼眶溼潤……她興奮了嗎?
連幾分鐘後的自己會變成怎樣都想象不到的狀況下,我不禁再次感到不安。
我本想開口跟她說些什麼……但還是算了。既沒什麼特別的藉口搭話,人有時候也需要安靜一下。
如果有人從旁邊看到,大概會撇着嘴想「那兩個人壞掉了吧」。實際上,我和真宮同學估計已經壞掉了吧。
當然了,加戀也很可愛。就算沒有青梅竹馬或是男友濾鏡加成,我也認爲她很可愛。雖然她和真宮同學不是同一類型……不對,人的外貌本來就不是用來比較的。
「沒關係,我想晚飯前肯定能回來的,雖然我不知道綿貫同學的家在哪裏……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可以折返哦?」
「呼呼,開玩笑的啦。剛纔是玩笑。」
「瞭解……」
真宮幸歌。什麼透着一股不像高中生的風韻啦、又什麼生來大家閨秀的矜貴氣度啦,諸如此類。
尤其是對正在傷心的人來說,它的存在太過沁入心脾……
「因爲現在的我沒有撒謊的餘裕呀。不過抱歉,我也完全搞不懂怎樣纔是對的,反而讓真宮同學一直費心顧慮我……」
「那就當成到達前的驚喜吧」
仔細回想起來,我記得有幾個朋友曾經提起過她的名字。
「因爲啊,我還是頭一次繞路呢。所以感覺很新鮮……不過呢,今天還是倒黴的一天,這點沒變就是了。」
看來我是被耍了。不過也無所謂。
「啊,不是……我只是好奇真宮同學你不看手機之類的嗎?」
就算芝木和加戀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能不能接受,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
「什麼嘛。這微妙的反應。」
「呵呵,算你答對了。這還是我頭一回對着大海大喊呢。」
「海——!!」
現在正想着的事情可沒法直接說出來。
「說到大叫的話,大海是標配吧?雖然我不覺得它有什麼包容力,但對發泄我們的鬱憤來說,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對象了!」
◇
「是啊,真是的……感覺這輩子都沒笑得這麼厲害……」
我追着大步向前的真宮同學……不知不覺就到了車站,又不知不覺在電車上搖晃着。
「是……呢……」
被殘酷的景象刺入眼中,銘刻下無可挽回的挫敗感,又目睹了一直陪在身邊、視爲珍寶的戀人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
雖然我覺得就算不是不良也能去卡拉OK……儘管有不要超出學生本分的注意事項,但我們高中並沒有禁止放學後去哪裏逛逛。
「那麼,你說的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是什麼?」卡拉OK之類的?
這麼想着,我正再次放鬆力氣時——突然,反倒真宮同學猛地坐了起來。
「呃……啊,唔,嗯。說了。我說了。」
雖然我沒像她那樣明確地說出來,但聽到她這麼說才發現,我自己也下意識地沒去碰手機,說不定是因爲同樣的理由——想逃避加戀。
這要是現在的學生一般都會擺弄手機,但她卻完全沒有那種跡象。
真宮同學苦笑着,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來。
在真宮同學的帶領下,從車站走了大約十分鐘……當看到那片景色,我的心只有震撼。
她理所當然般地,不知爲何還帶着點得意,笑了起來。
旁邊,真宮同學突然大喊了起來。
「啊,下一站我要下車!」
「喂,到底是要去哪啊……!? 」
「對啊……這種時候就該……!綿貫同學!」
只是,或許是因爲我對加戀以外的女孩子毫無感覺吧,我完全無法理解芝木的想法——明明有個真宮同學這樣的未婚妻,卻還對加戀出手。
「嗯,的確……?」
我沒有確認加戀的鞋子還在不在。反正無論她在不在,我都會陷入糟糕的想象而沮喪吧。
「…………」
在電車的搖晃中,真宮同學不知爲何眼睛閃閃發亮地眺望着車窗外的景色。
就算見到芝木,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說。
真宮同學雀躍地說着,敏捷地站起身來,這次她就沒再強行拉我,只是朝着還癱坐在地的我,筆直地伸出了手。
「我沒打算做出微妙的反應……但是,我的確記得。我對真宮同學口出惡言的事實不會改變,你就盡情地砸過來吧!」
……嘛,既然結果已經變成這樣了,理由什麼的,其實怎麼都無所謂了。
我不由得思考起了這樣的事。
我一邊發呆般地看着她,一邊重新這樣想道。
「咦?怎、怎麼了?」
「你剛纔說了吧。可以把所有不滿都砸過來,對吧。」
總算在徹底沉入深淵之前,到了目的地車站。
「哈哈哈哈哈哈!!」
肚子快要脹破般,呼吸變得困難,連頭都有些隱隱作痛……但這樣笑着,不知爲何,卻感受到一種奇妙的爽快感,真是不可思議。
只是,就算這樣稍微放鬆心情,或者逃避現實,問題也一個都沒有解決。到頭來我是個軟弱的人,面對加戀,還有芝木……同學……不,反正至少在腦海裏直呼其名也行吧。
「知、知道了」
從車站的名字來看,下電車時我就預感到會是如此。但親眼所見時,還是說不出話來。
在鞋櫃換上鞋子,走出學校。雖然我一直保持警惕,但總算沒碰到加戀她們,讓我鬆了口氣。
「啊——……」
所以,我們只顧着一味地大笑。連契機和藉口都終將忘卻,爲了笑而拼命地笑。
只是,哪怕「壞掉」,好歹也只是「還不算太丟人」的程度,毫無疑問,是因爲眼前有她在。
我懂。非常懂。
「…………」
心情就像心電圖的線條一樣,上下劇烈波動。不,雖然我想覺得心情上揚了,但大概是因爲基準線低得離譜,所以只是錯覺而已。
「怎麼了?一直盯着人家的臉看。」
「……我去吧。因爲我也很好奇,能把卡拉OK說成不良的真宮同學到底想帶我去哪裏」
「真宮同學你,在這種時候是會大叫的類型啊……」
「要是跑出什麼辯解的消息來我不是更煩嗎?雖然什麼都沒來也很惱火。所以出校門前我就把手機關機了。」
一放鬆下來,我們倆就一起陷入消沉。
實際也就短短不到三十分鐘……即便如此,心情比一開始好受多了。雖然我總覺得到時候回想起來還是會低落下去,但現在的好心情起碼能撐到回家。
「陪你去?哪裏……?」
明明不想去想,加戀和芝木現在在做什麼……之類的,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心情變得很糟糕。
真宮同學聽到我這麼一問,有點輕蔑地哼笑了一聲。
◇
真宮同學側躺着,望着另一邊的天空。
彷彿被什麼東西推着似的,我們像傻瓜一樣,發出刻意誇張的放聲大笑。
(而且她沒看起來那麼難以接近,還這麼漂亮,芝木這傢伙怎麼會出軌啊……)
比如,他們是不是已經把我們都忘了,比剛纔看到的那個行爲更進一步了……嗚,想吐……。
但要是試圖矇混過關,感覺反而會讓她起疑,於是我靈機一動,把之前還在想着的那件事脫口而出。
「興奮?」
「我纔不做那種不良才會做的事情呢」
「哈……好累……」
「呼呼呼呼呼呼!!」
得救了……但是,以這種狀態,真的沒問題嗎。
兩人顯然都在強顏歡笑。可是如果露出特別消沉的表情,反而會讓對方更加擔心吧。我們大概都這麼想着,於是漸漸地、一點點地任由笑臉上的刻意越發明顯——。
她背對着我,看不到表情。
真宮同學愉快地掩着嘴笑了起來。
比起彼此互相發泄,也許這要健康得多。
這裏早就禁止游泳了。也沒有漁港存在,因此到處都冷冷清清……就算叫喊,也不太可能有人聽見。
「好舒服的風啊。海的香氣……」
潮風吹拂着頭髮,真宮同學低聲說道。
正如遠處延展的水平線那般,潮水的香氣確確實實讓我意識到自己來到海邊。
和令人窒息的校舍截然不同,清爽,開闊,感覺身體裏的燥熱就像被抽走,慢慢溶解一般……
「……好嘞!」
在踏入沙灘的前一刻,真宮同學突然把樂福鞋和黑褲襪都脫掉了!?
「你在幹什麼啊!? 」
「什麼幹什麼……總不能穿着鞋走進沙灘吧。樂福鞋縫裏進沙子就麻煩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
「喂,綿貫同學也快點脫!太陽完全下山就回去了喔!」
「知、知道了啦。」
面對毫不吝嗇裸露着白皙的腿催促我的真宮同學,我也慌忙脫下樂福鞋和襪子,捲起制服的褲腳。
在還誰的足跡都沒有的新品未開封的沙灘上,刻下兩個人的腳印。
雖說禁止游泳,但只是把腳浸溼似乎沒問題。
但是,穿着校服站在浪花拍打的海岸邊,總感覺像是漫畫裏的場景,有點讓人害羞。
「就像以前讀過的小說一樣。真沒想過自己會親身經歷這種事。」
參考的作品比我還要成熟……!
真宮同學眺望着水平線,自嘲般地笑了笑。
想來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了吧。能夠去理解彼此的痛楚,不必帶上絲毫同情或顧慮。
這話並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帶着彷彿要溶化在微波細浪中的虛幻迴響……我只是默默地側耳傾聽。
「我肯定,並沒有打從心底喜歡過他——芝木宗一。但是,這種喪失感,這種被背叛的痛苦……在我人生中算是最難熬的了。在我的人生中沒有比這個更痛的了……」
喉嚨滾燙,頭腦深處發熱的感覺。視野也噼噼啪啪地閃爍着。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會想到去海邊吶喊,而且多虧真宮同學在,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被這樣挑釁,我也順勢跟上,我們喊到彷彿腹部都要撕裂的地步。
她輕聲呢喃着。
「心裏痛快了?」
「我那可不是爲了你才喊的哦?」
不過,此刻我卻覺得,這個世上彷彿沒有其他人存在了。
至少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信心和加戀一起歡笑了。
這種不講理的事情發生在現實中,誰會爲此感到高興呢。
「那不一樣。我們的關係,完全不像婚約那樣是着眼於未來的……真的,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啊」
「完全沒……不過,情緒倒是稍微緩解了一些。謝謝你,真宮同學。」
「所以,我們來個契約怎麼樣?我和你……試着來一場模擬戀愛如何?」
「是啊。不過……你的臉實在太難看了,我沒辦法放着不管。」
「稍微好點了嗎?」
仿若要將全部的心思都迸出腹底一般拼盡全力,叫得嗓子都有點泛出撕裂的高音,讓我像是被牽引一般產生了錯覺——
確實,我今天覺得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真宮同學這樣說着,有些羞澀地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背叛這種東西,正是因爲發生在創作裏,纔算是被容許的殘酷。
「哎呀,那我可真是賺翻了。」
「開什麼玩笑。這才遠遠不夠呢」
我不由覺得這和常被立死亡 flag 的那種典型:一說出「我打完了這場仗就結婚」就會掛掉的預感很像。
明明今天才剛正經說過話……不過,也理所當然吧。我被看到了不想讓人看到的模樣,我也看到了她不願示人的那一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然分不清,那就乾脆大吼。從心底深處,像要把一切都吐出來一樣。就像在發泄怒火一般。
「我啊,從小就一直是宗一的未婚妻。」
走向結婚的結局,太過理所當然,便毫無趣味可言,反倒是走向破裂的過程纔有趣……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從背後照射的夕陽,隨着光芒一點點衰退,我的腦海裏也漸漸變得空虛,開始接受現實。
他的笑容很難從她外表散發出的冷峻印象中聯想出,是個帶着幾分孩子氣的笑臉。
「太好了。那就把這筆賬也加進感謝里吧。」
這種關係自然會走向破裂。如果不破裂,又過於順理成章而顯得無聊……諸如此類的。
「……我們真是一對悲慘的敗犬啊。」
……就這樣,當太陽完全落山時,我和真宮同學都已失去了喊叫的力氣,只剩下肩膀起伏着喘息。
「模擬戀愛……!? 」
「……嗯」
我現在還看不清未來,不知道會不會真心喜歡上加戀以外的別人。
「喂,綿貫同學,你知道嗎?在小說世界裏,「未婚妻」這個關係很容易走向破裂哦。」
「沒關係。再說,你們曾經是戀人吧?相比我這種由父母定下的關係,表白後被接受才交往……最後卻被背叛的痛苦,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綿貫同學你真是溫柔呢……不過,在這種情況裏,你不覺得直接說『你說的沒錯』,反而更能讓人釋懷嗎?」
「那樣的話,傷心失意的你,從今往後就要過着無可救藥的灰色高中生活了呢」
我和加戀的關係、那曾經如此深愛的加戀,我已不再覺得還能修復這份羈絆——我的心也徹底壞了。
「我和宗一的關係,簡直就像小說裏的那些婚約者一樣。沒有一絲情侶間那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冷漠至極……不過,那樣也沒關係。和宗一訂下婚約是理所當然的,我從未想象過和他以外的人在一起的未來……這樣的我,在別人眼裏一定是個索然無味的女人吧」
要接受這一切,並去理解它。越吼叫,頭就越痛,視野也越發模糊,可我卻偏偏能理解。
從她的喊叫中,我能感受到一切。
婚約者和戀人,究竟誰更勝一籌這種問題,到了現在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是啊。真的……」
「或許說得有點誇張,但就像今天這樣一起出去逛逛,或是一起度過時光……大概這種感覺?我自己說出口也不太明白,不過如果這樣一來我們都能讓陰鬱的心情稍微放晴,好好向前邁進,那對彼此不都是件好事嗎?」
真宮同學開心地微微一笑,伸長手想握住我的手——。
但這份略顯誇張、稍微逞強着耍帥的感覺,卻不可思議地讓我體會到了某種清爽。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
如果那樣的話,當那一天來臨時,我能好好邁步向前……同時,這對她來說也能成爲一種救贖的話。
「……我明白了。」
僅僅是受傷了而已。就憑這個事實,不就夠了嗎?
非同尋常的憤怒與悲傷……即使說並不是真正喜歡過,他也曾是讓她描繪婚姻未來的特別存在。
「契、契約?」
敗犬彼此舔舐着剛留不久的致命傷,勉勉強強地站立着。
這種事,肯定沒辦法跟任何人商量。父母也好,姐姐也好,當然朋友也不行。
時間或許能解決一切,但爲此,肯定得跨越巨大的矛盾和無可奈何的妥協……現在對我來說,還夠遙遠。
我本想用自己方式來繞個遠路,卻打消了念頭。這裏就該這麼做,於是刻意用和她相同的語言點了點頭。一說出後,果然還是有些誇張,令人難爲情。
「是你帶我到這裏來的吧。而且那時,你還拉着我的手,帶我逃到了天台……仔細想想,你根本沒有這麼做的理由吧。」
「喂,男生?你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可惡啊!!!!」
再次說出口,莫名感覺輕鬆了些。
無從反駁。那時的我,毫無疑問是一副沒法讓人看到的狼狽樣。
她的語氣都變得輕快了。
「哈哈……」
連話都沒怎麼正經說過的我們,之所以會像這樣在無人的海岸邊一起眺望大海,是因爲我們都受了重傷。
拿傷痕的深淺來比較,「既然一方更悲慘,那另一方就該爲沒淪落到那種地步而慶幸」……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的。
「我不能說謊。在我眼裏,真宮同學你並不像是那麼無趣的人……而且,因爲這不是別人的事。你知道嗎?和婚約者一樣,青梅竹馬這個關係在創作的世界中也經常破裂的」
真宮同學嘆了口氣,同時輕輕踢起水花,
「那個……今後也能像這樣,一起共度時光,之類的……」
就算周圍沒有人,海面上也看不見船影,但在戶外這樣放聲大喊還是覺得很羞恥……平時的話我大概會這麼想吧。
「……說實話,我也算是被你救了一把,所以並不值得你道謝。至少,我沒能沉浸在『全世界我最不幸』這種感傷裏。」
小說——創作的東西是爲了讓人愉悅而生。內容雖然有大有小,但總包含着驚喜和新鮮感。
下意識地,我也跟着用盡全力吼了出來。
冒出了一個很危險的詞!
而未婚妻之類的,是一種很穩定的關係。
我感覺到自己的嘴角自然地揚起,同時向她伸出了手。
契約,是什麼的契約……?該不會是那種不用投保的保險、或者向我推銷奇怪的陶罐吧……!? 【注:日本街邊經常出現算命的,說你買了陶罐就能消災】
我分不清該對什麼發怒——是對背叛了我的加戀,是對奪走加戀的那個男人,還是對那個只能眼睜睜被奪走、束手無策的自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麼一想,距離感稍稍縮短也不奇怪。
明白一切已無法挽回。我只能全盤接受,並在這個基礎上,從明天起繼續活下去。
根本不需要猶豫。
「你要不要和我……立下契約?」
「大概,這種痛苦不會馬上消散。感覺我會在今後的幾天、幾個月,搞不好好幾年裏,一直拖泥帶水地承受下去……但是,那不是很傻嗎?爲什麼被背叛的我非要一直痛苦下去不可?對方拋棄了我,跟別的女人打得火熱…啊,唔。雖然你和鷲崎同學還有重修舊好的可能也不知道」
青梅竹馬=敗犬女主角,這種公式似乎在創作的世界裏已經成了一種模板。這也是因爲,從出生起關係就確定了吧。
正在我細細品味這種感覺時,真宮同學大叫了起來。
但我不希望在將來那個時候,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反而畏縮不前。
「什麼?」
「呼呼」
「這世上能像這樣,放下顧慮與同情,一同分擔這份痛楚的人,也就只有真宮同學了。那我們就繼續如此……不,是我要和你……締結那份契約。」
「嗯。簡直判若兩人。」
「……我覺得那很難。是加戀錯了,還是我錯了……雖然還不清楚,不過已經回不去了。雖然也有人會說,男人就該把一次背叛笑着放下吧」
「差不多該回去了,不過……在那之前能問你一件事嗎?」
「咦?」
「呵呵,這纔像話嘛!」
「我不清楚,但就算真像你說的那樣,那也不能成爲背叛的理由吧」
我多少也能想象到。
「唉,是啊。我沒辦法和加戀重歸於好。但我也無法忘記那些幾乎佔據了整個人生的情感。至少,要是我有那麼厚的臉皮,能立刻就和別的女孩……那我也就不會這麼消沉了。」
「芝木叔叔和阿姨對我很好,我很喜歡他們。所以我也想回應他們的期待……雖然那時候根本不懂什麼叫結婚,但我一直努力要成爲一個出色的妻子。呵呵,這也很像小說劇情吧。」
「呵呵,那我還真是遭受雙重打擊啊。既是婚約者,又是青梅竹馬。」
當然還是很沉重。很痛苦。很難受。但是,儘管這麼說不太好,能遇到擁有相同痛楚的真宮同學……說得稍微裝腔作勢一點的話,有這位『同志』在身邊,讓我鬆了一口氣。
「……咦呀!? 」
「危險!? 」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打了個滑,我勉強扶住了差點摔倒的她。
還好扶住她了……要是弄得渾身溼透的話,估計就沒法談什麼契約了吧。畢竟她肯定也沒帶換洗的衣服。
「等、等一下?」
「嗯?」
真宮同學下意識地抓住我的胸口前襟,倚靠着這搖搖欲墜的姿勢,抬起頭看着我。
她的嘴角微微顫抖,臉頰隱約泛紅……不,也許是錯覺吧。天色已黑,我看不清她表情上的變化。

……我發誓,絕對沒有碰到什麼敏感部位。雖然我慌忙中抱住了她,但只接觸到了她的肩膀。
「能、能放手讓我走嗎?」
「不,要是現在鬆手你就會摔倒吧。站得穩嗎?」
「站得住!我馬上站穩!」
真宮同學慌忙想離開。不過要是她因爲反作用力再摔倒的話就得不償失了,所以我姑且握住了她的手臂……等到氣氛總算平靜下來後,按照她說的我也鬆開了手。
「真是危險呢」
「是啊,謝謝你……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嗯……?」
不知爲何她半睜着眼瞪着我。雖然再暗但表情還是看得清……難道她在生氣!?
「呃,對不起!我、那個、不是故意的……!」
「……算了,也罷。雖然感覺只有我一個人在意這種事,讓我有點不爽」
「在意、在意什麼——」
「我才該說,今後請多關照,真宮幸歌同學」
但即便是那樣的我,與她在攜手似乎就能生出相信的勇氣。
話語中並非包含憤怒。雖然我無法明確理解其中的情感,但我卻感覺卻更加溫暖澄澈……我不由露出苦笑點了點頭。
即便今日我們同爲敗犬,終有一日定能抵達幸福。
「今後請多指教啦,綿貫天羽同學!」
今天雖然仍是人生最糟糕的厄日,但與她相遇這件事,一定是黑暗中的一縷光。
孤身一人時,連明日自我會變成怎樣都全然不知
這份契約究竟會連向怎樣的未來,我不得而知。
「總之!」
真宮同學用食指直戳我的鼻尖。
真宮同學略帶較勁似地如此宣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