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一定沒問題的

五個人像往常一樣在練習室練歌時，芽野社長興沖沖地走了進來。

「下一場演出，是音樂節哦！」

所謂音樂節，就是衆多知名樂隊輪番登臺的搖滾盛典。

「你們的出場順序，排在那支海外知名樂隊之後！」

芽野社長說出的那個名字，連我這種不聽歐美音樂的人都知道。觀衆一定會非常關注那支知名樂隊吧。

要在那樣的樂隊之後登臺，換作誰都會猶豫吧。

更何況夜野她們本來就不是搖滾樂隊，而是偶像。

也就是所謂的「搖滾音樂節裏的偶像歌手」。

來音樂節的人，基本都是來聽樂隊演奏的。搖滾音樂節畢竟是以樂隊爲主，對偶像來說多少算是客場。然而——

「好好地唱一場，震撼所有人吧！」

芽野社長這麼說完，對夜野說道。

「靠你了，真夜。」

站在音樂節舞臺上的音樂人，會憑藉高超的演奏技巧和壓倒性的唱功點燃全場。這和偶像所追求的東西多少有些不同。

但如果夜野認真唱起來，結果一定會不同。

聲樂老師說過夜野有足以改變局面的唱功。

芽野社長期待的就是這一點。她想讓夜野在搖滾音樂節上展現這份實力，讓所有人記住這個組合。換句話說，如果表現不佳，也可能會被人評價爲『不過是偶像』吧。

我稍微有些擔心，但五個人聽完芽野社長的話後，依然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她們應了一聲「好～」就回去練習了。結束後，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晚飯要做什麼。

這五個人大概會一直這樣吧。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若無其事地跨過去。所以，她們纔會成爲大家憧憬的偶像。

膠囊星球天生就是這樣。

雖然這麼想，但有一點讓我有些在意。

「芽野社長，我給你三天寬限期。」

演藝吉娃娃社長。

「我承認膠囊星球現在勢頭正猛，但只要是偶像，這類醜聞就是致命的。讓這麼有前途的組合就此結束，未免太可惜了吧？」

「期限一過，我就把照片寄給週刊雜誌，也發到SNS上。到時候組合就完了，成員的履歷也會留下污點。」

「這位優秀的商業夥伴在最後關頭攔下醜聞，『保護』了這個組合。事情到了關鍵階段，所以我們才親自出馬。」

芽野社長話音剛落，夢未來希望集團的代表——那個像杜賓犬一樣的男人——便點了點頭。

芽野社長說道。

演藝吉娃娃的臉開始抽搐。

也許有什麼原因，但夜野說不用擔心，我也就沒再追問。

芽野社長說道。

「之前那些也失敗了吧？事務所不可能把組合交給一家骯髒的公司，與其如此，他們寧可選擇解散。這就是爲人父母的心情。」

更何況，我自己也顧不上別的了。

在滿員電車裏被八雲趁亂抱住，動彈不得的我。

他們似乎打算讓演藝吉娃娃社長負責交涉，自己只在一旁靜靜看着。

◇

「原來如此。」

杜賓社長把手放到吉娃娃肩上。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演藝吉娃娃親自和地下世界搭上線，利用『配送屋』和『戀愛屋』抓住各個偶像組合的把柄，再逼迫她們轉到自己旗下。

最近，青山她們四個人也開始對我發起了猛烈的攻勢。起因是夜野又一次在合租屋的客廳裏午睡時說了夢話。

「沒事的。完全沒有問題。」

「是我一個做自由攝影師的朋友。他一直在尋找獨家新聞。」

芽野社長驚訝地看向我。

『既然自己做不出來，那就把成品拿過來。』

「拍下這些照片的呢——」

芽野社長看着我的臉說道。

「你那個攝影師朋友只是在做他自己的工作。你也只是剛好能憑私人關係阻止他，沒有任何虧心的地方。照這樣下去，她們會因爲醜聞完蛋，所以我只能放手把組合交給你。」

這就是接連有偶像團體解散的真相。

「這出戏編得可真周全。」

「我知道你。」

「只要你同意讓她們轉到我們旗下，我不會虧待她們。就算是我這樣的門外漢，也看得出那個組合的價值。我不會讓她們接下會損害組合價值的工作。」

就在我們這樣八卦閒聊時——

那三人遞來的名片上寫着公司名。

「我那位朋友正打算把這些照片賣給週刊雜誌。畢竟那是他的工作嘛。」

「我都想成爲夜野了。」

「所以，真有可能和你交往的是誰？」

「咦？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

演藝吉娃娃爲償還債務想出的辦法。那就是——

是大熊提到過的那家公司。

這就是那位編導大哥說過的販賣信息的生意。

演藝吉娃娃社長被這麼一說，表情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換回那副熱情企業家的面孔，開口說道。

於是，他試着說服攝影師朋友——

屏幕上是我和夜野約會時的照片。照片裏，我們親密地喫飯、牽手，兩個人的臉都拍得清清楚楚。

被青山挽着手臂走路的我。

芽野社長抱着手臂，沒有回答。

「當時到處都在傳，那些年輕人被你強迫簽下不合理的合同，連正常活動都無法進行。那邊做不下去，你就轉而把手伸向看起來更光鮮、更賺錢的偶像行業。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但是並不順利。」杜賓社長淡淡地說。他們招來成員展開活動，可哪個組合都沒什麼起色。

可是，演藝吉娃娃社長似乎攔住了他。

「你們幾個，是演藝吉娃娃的贊助商吧？」

「所以，我們給這個男人投了很多錢，打算培養自己的偶像組合。也就是所謂的自營化。」

還有其他成員和我單獨相處時的照片。

杜賓社長操作着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一張接一張地調出照片。裏面不光有我和夜野。

每一張都足以成爲醜聞。

聽到那句夢話，其他成員身爲偶像的好勝心一下被點燃，紛紛使出各種手段，強調「我纔是第一吧！」

演藝吉娃娃社長所坐的沙發後方，站着三個男人。三人都穿着深色外套，尤其是中間那個男人，身上有種杜賓犬般的氣質，和吉娃娃完全不同。

「哇哦。」

「要是這樣我也拒絕呢？」

「你一開始是跟主播和網絡創作者合作吧。」

我剛一開口，夜野就憑着敏銳的直覺猜到我在想什麼，搶先回答。

夜野說要『想想該怎麼做』，讓我覺得有些違和。她平時總是直來直去，憑直覺做事。要說她會特意做些什麼，也只有爲了不壓過大家的歌聲而調整自己的音量。

「怎麼了？」

會面地點在一棟各色店鋪混雜的大樓裏。

房間裏擺着一套沙發。坐在我和芽野社長對面的，是個看起來很正經的男人。

「那我們就只能採取一些比較粗暴的手段了。畢竟我們也投入了不少錢，總得設法收回成本。」

「我是一名偶像製作人，也是膠囊星球的粉絲，不希望她們因爲這種事栽跟頭。」

杜賓社長直到最後都很冷靜，也沒有故意裝腔作勢。這種事對他來說，大概是日常吧。

芽野社長又向吉娃娃身後的三個人開口。

「很厲害嘛～」

『和花之目約會了。花之目只喜歡我一個。只單推我。經紀人雖然對組裏的大家一視同仁，但我纔是第一。唔……唔……』

美容、化妝品、服裝。只要有知名偶像代言，無論服務和商品多麼粗劣，照樣會有許多人相信併購買。當然，爲了回應那份信任，正常事務所不會接受灰色企業的委託。

杜賓社長說道。

夜野一個人走到一旁，少見地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我們投資了這個男人的偶像製作事業。只要能讓人氣偶像當宣傳招牌，什麼生意都能做起來，利潤率也會很高。」

「其實——」

夜野說，音樂節的事完全不用擔心。

就是這麼回事。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個男人根本沒什麼真本事。他想賺錢，想擠進光鮮的行業，想讓別人把他當成圈內人。經營、成長、新願景——他把那些聽起來像模像樣的詞和價值觀一個個搬過來，恐怕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搞不清楚吧？」

演藝吉娃娃社長笑眯眯地給我們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一開始我也以爲自己碰上了一個惡劣的騙子，被那些漂亮話給糊弄了。新領域的事，外行果然看不懂。不過，當我『強硬』地要求他償還投資款時，他倒是提出了一個很不錯的主意。」

在咖啡館被赤星『啊～』地喂蛋糕的我。

夢未來希望集團株式會社。

「聽其他藝人的歌時，我也經常覺得很棒。但我從來沒覺得自己輸過，也沒覺得自己不如別人。」

「花之目，你……」

芽野社長一邊說着「抱歉，我有點好奇」，一邊壓低聲音問道。

這麼說着，夜野把手抵在下巴上，又思考起來。

「大概……夜野和八雲。還有青山。」

「我只是想發掘新人，給封閉的業界打開一個缺口。這個行業需要新鮮空氣，而我有這樣的願景和熱情。」

「…………」

「請不要太爲難我們的商業夥伴。」

就是在青山差點被騙去的那間酒吧裏，和那個過氣演員待在一起的男人。

「交給我的話，我一定會把她們培養成一支出色的組合。」

也就是說，他不是說說而已。

「不過，該怎麼做纔好呢……得想想辦法。」

「不覺得這很現代嗎？比起一線生產者，利用他們的人反而賺得最多。」

在精品店裏差點被月島拉進試衣間的我。

但是——

芽野社長朝我使了個眼色。

芽野社長對演藝吉娃娃社長說道。

三十歲左右，看起來像個普通上班族。和上次見面時不同，他整個人都透着一股自信。遞來的名片上除了名字，還寫着『初創！』『壓倒性成長速度！』『培育次世代偶像！』等字樣。

「只要膠囊星球轉到你旗下，就會成爲你生意上的活招牌。憑她們的名氣，你現在做的課程和線上社羣也會賣得飛快吧。」

今晚，我要和芽野社長一起去見演藝吉娃娃社長。

「膠囊星球和之前那些組合的價值不一樣。你不可能讓她們解散。」

「我那位朋友說，看在我的情面上，只要她們成爲我事務所旗下的組合，他就不會出手。而且，只要交給我來打造，這個組合一定能展翅高飛。這樣一來，哪怕這些獨家照片原本能賣上一大筆錢，他也願意刪除數據。」

◇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見完演藝吉娃娃他們後，在芽野社長開車回去的路上，我低頭道歉。

「是我的責任。」

芽野社長沒有責怪我，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道。

「說到底，我的偶像永不落計劃本來就漏洞百出。」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覺得。」

「玩笑先放一邊。」芽野社長說道。

「老實說，我選你當經紀人，並不只是因爲真夜喜歡你。」

「您原來知道啊。」

「你的姓在業內很有名。畢竟你父親很喜歡戲劇嘛。」

年輕人已經不知道花之目一家了。但芽野社長在這一行幹了很久，所以知道我父親花之目大徹。

「是我有些貪心了。居然想着，萬一發生什麼事，說不定你一個高中生能幫上忙。」

「我——」

「沒關係，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不用勉強自己。這是我必須想辦法解決的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作爲經紀人，你已經夠格了。」

「好了，去喫點東西吧。」芽野社長說道。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接下來是大人的事了，這個話題就到這。

不過，芽野社長一邊開車，又有些不甘心地說道。

「真是的～！！我是真的沒想到，那幾個孩子會廢柴到這種地步！！」

◇

我知道，如果動用花之目一家的力量，可以強行解決這件事。

但我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決心。

其實我意外地認真聽課，學校裏教的那些東西也都牢牢記在心裏。用暴力解決問題不好，無論發生什麼，都應該按照社會規則來處理。連「有人打你的右臉，就把左臉也轉給他」之類的道德教誨，也都深深刻在我腦子裏。

「什麼？」

「那麼，我就把最後一項工作交給經紀人了。」

合同準備了兩份。

當然，也可以把這當成是敲詐，走法律程序。但那些醜聞照片就會公開，組合也就沒有了未來。

「就算轉入其他事務所，膠囊星球也不會有問題。」

「用武力解決，是違反社會規則的吧。」

在把合同送去夢未來希望集團的辦公室之前，我在完成最後一次隨行工作。

不是每個人都能實現夢想。有些夢想，沒有才能或運氣就實現不了；有些地方，無論怎麼努力也抵達不了。但夜野卻一直對大家說「夢想一定會實現！」，發件人認爲，這樣太不負責任。

夜野她們還是那麼的天真無邪。

就在我的猶豫不決中，三天的寬限期一分一秒地縮短着。

老爹的路。

桌上的兩份合同都已經蓋了芽野社長公司的章。只要對方收下，再蓋上自己的章，組合轉籍就會正式生效。

「爲了那五個人，發射核導彈都可以啊～！！」

該怎麼辦纔好。

不去扼殺夜野她們可能性的萌芽。

夜野每讀一封郵件，就會說「加油！」

與其在大家的履歷上留下污點後解散，這樣至少要好一些。

運動員、醫生、漫畫家、學校老師、遊戲創作者，當然，其中也有夢想成爲偶像的聽衆。

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傍晚，我去了芽野社長的辦公室。

「我現在就去聯繫大熊和小虎！！」

這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不管有多忙，我都絕對會繼續做廣播節目。」

「那麼，來進行今晚的主題吧。」

◇

芽野社長靜靜坐在椅子上。

夜野湊過去想看屏幕。編導馬上想把筆記本電腦移開，夜野卻反而來了興趣，還是讀出了那封郵件。

老爹接着說道。

『我的路到此爲止了。』

我在演播室外看着看着她。

郵件指責夜野不負責任。

只是——

「是啊。」

而我知道非常規的手段。

演播室裏，夜野正對着麥克風說話。

「違反規則，是不好的事吧。」

「果然，用常規手段很難。」

夜野說完，演播室裏坐在旁邊的廣播編導便把筆記本電腦遞給她看。那是聽衆發來的郵件。

「廣播讓我覺得是在對每一個人說話，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一份交給對方，另一份由己方留存。

如果我就這樣把合同送過去，像現在這樣看着夜野，就是最後一次了。

這就是芽野社長的選擇。

「花之目，高中畢業以後要不要來我這裏工作？和我一起培養偶像。」

我想了一下，然後答道。

路。

芽野社長說道。

而且，吉娃娃先不說，杜賓社長一定看得出，她們的光芒正是組合價值的來源。爲了生意，他也會保護這一點吧。

夜野的節目有很多十幾歲的聽衆。這個企劃的內容就是傾聽這些聽衆的夢想，然後由夜野爲他們加油打氣。雖說是個簡單直白到不行的企劃，但夜野本身就是個正中直球的偶像，所以這樣反而剛剛好。

不管背後是什麼意圖，表面上就只是這樣。

「花之目。」

妹妹用驚人的氣勢說道。

夜野念起了廣播編導挑選的郵件。

「那就用啊～！！」

還寫道，偶像歌曲的歌詞也很老套，只會重複「夢想一定會實現」「加油」這些不負責任的話，缺乏深度。

夜野她們的魅力，就在於這種毫無陰霾的一面。

接着，編導正要選擇下一封郵件時，露出了爲難的表情。碰到這種情況，多半是收到了不想讓夜野看到的郵件。

「這三天裏，我也想過有沒有什麼辦法。」

紙嘛，自然又輕又薄。

『抱歉啊。一直以來給你添麻煩了。』

我還沒有找到它。

她總是這麼說。

家族的大家，只要我開口，一定會來幫忙。但老爹會決定到此爲止，自然有充分的理由。極道團體已經不再爲社會所需要，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要動用老爹已經解散的家族的力量，就必須有一個能讓我以及大家都能接受的理由。

芽野社長用認真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道。

回到家後，我忍不住把事情告訴了妹妹。我們在同一個家裏長大，我以爲她也會有和我一樣的糾結，能夠理解這種難以形容的心情。但是——

然後老爹讓家族的所有人都金盆洗手了。

夜野非常喜歡廣播工作。

夜野是個很會聊天的偶像。她會調侃聽衆，也會被經常投稿的人反過來調侃，輕快地主持着節目。

「芽野社長。」

不是那條，而是我的路。只屬於我的路。

◇

桌上放着已經蓋好章的轉籍合同。

「只要讓她們照常活動，就能穩定賺錢。對方應該不會讓她們冒險。而且，就算由我管理，也難免會有亂七八糟的邀約混進來。」

「那樣也不錯。認識夜野她們以後，我開始覺得，偶像真好。」

芽野社長似乎也是這麼想的。

她是超級激進派。

對着麥克風說話的夜野，看起來非常開心。

如果換成演藝吉娃娃社長來管理，會怎麼樣呢？

動用老爹已經解散的家族的力量，不是能這麼草率決定的事。而且，讓極道家族重新復活這件事本身，我也總覺得不對。

今晚的主題是「將來的夢想」。

我想起老爹解散家族時，對我說過的話。

夜野唸完後，說了句「原來如此」，平靜地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那番話，然後說道。

芽野社長把合同放進信封裏，說道。

即便如此，那份光芒也一定不會消失吧。

芽野社長說道。

「是啊。不是每個人都能實現夢想呢。」

我攔住了正要用手機的妹妹。

「那份合同，可以讓我去送嗎？」

今晚夜野來出演每週固定的廣播節目。

我從芽野社長手裏接過了信封。

她們在合租屋做飯把廚房炸了，「哇～！！」地鬧騰起來；也會一直盯着種在院子裏的樹苗看；我帶她們外出工作時，只要看了其他偶像組合的廣告一眼，五個人就會一起生氣。

「你還只是高中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你父親解散家族，也有一部分是爲了你吧？」

如果把實情告訴她們，夜野她們一定會選擇解散。但只要告訴她們這是一次和平轉籍，她們就能繼續唱歌，膠囊星球也能繼續向前走。

對方的防禦很完美，就像芽野社長說的，常規手段行不通。

我什麼都沒有告訴夜野她們，因爲芽野社長讓我保密。不過，就算她沒有叮囑，我也不會說。

我拿着它正要走出房間時，芽野社長說道。

攝影師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把拍下的偶像醜聞照片賣給週刊雜誌。演藝吉娃娃社長只是恰好認識那個攝影師，能夠出面阻止他，再以轉籍爲條件，聲稱願意幫組合渡過危機。

但是——

「不過，那種現實的話，世上已經到處都是了。夢想的門檻大多又很高，自己也會變得消極吧。所以，就算不負責任也好，至少有一個人對自己說『沒問題的』，應該也可以吧？說不定，就因爲那個人的一句話，原本無法實現的夢想也會實現哦？」

「我自己也還差得遠呢。」夜野說道。

「站在舞臺上時，那些話不是唱給籠統的『大家』，而是唱給『每一個人』的。不是唱給這個世界，也不是唱給觀衆，而是唱給『你』聽的哦。」

真希望這份心意也能傳達給你啊。

夜野這麼說道。

◇

節目結束後，我們走出了廣播電臺。

「喂，別這麼自然地牽我的手！」

我啪地拍掉夜野的手。

「可是～！！」

不在偶像模式時的夜野，果然只是個一點都不設防的女孩子。沒能牽到手，她不滿地噘着嘴。

看着她那副表情，我卻忍不住想：我護送她，也就到今天爲止了。

如果知道自己即將從芽野社長那裏轉籍、我也不再擔任經紀人，夜野會露出什麼表情呢？也許芽野社長會採取一些過渡措施不讓她受到太大的打擊，也許會好好地說服她。

正當我想着這些現實的問題時——

夜野用平靜的語氣問道。

「花之目，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或者有什麼將來的夢想嗎？」

「想成爲的人啊～」

一瞬間浮現在腦中的，是老爹的背影。但是——

「也許以前有吧。但該怎麼說呢，那種人已經有點過時，也不合現在這個時代了。」

我含糊地搪塞道。

那時，我只是沉默着。但其實，我想說。

我想這樣告訴他，卻沒能說出口。極道家族在社會上已經沒有容身之處。爲了像普通人一樣生活，我不能再說老爹很帥，甚至連這麼想都不行。

「那不是我的口頭禪嗎～」

我彷彿漂浮在黎明前的時光裏，獨自走在這座都市中。迎面，四個男人擋住了去路。

拳腳像雨點一樣落在我身上。

我默不作聲地站着。男人向我手裏的信封伸出手，我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從手腕傳來的力道，就能感覺出他的身體經過了充分鍛鍊。

那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就算不負責任也好——

我從牀上起身說道。

「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花之目爲我們做了很多事。」

夜野平靜地說道。

發現我不肯鬆手後，他們開始踢我的背，打我的頭。即便如此，我還是抱着合同不放，他們甚至拿出了扳手、錘子之類的工具。

然而，夜野沒有開玩笑。

「花之目能成爲那樣的人。什麼都不用擔心。花之目能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

「我知道的哦。」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拆下繃帶坐起身，問芽野社長。

「花之目一定能成爲那樣的人。」

「真是方便的身體啊。」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因爲我會不負責任地給你加油嘛。」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和手臂。雖然纏着繃帶——

「啊，醒了。」

「只有些擦傷哦。連醫生都嚇了一跳。」

「那是——」

「音樂節哦，音樂節。爲了下午的演出，四個人已經進會場了。真夜要先接受紀錄片的採訪，再去匯合。」

我覺得不能交出去。

的確，無論是演藝吉娃娃還是那條杜賓犬，都會設法維持膠囊星球完美偶像的形象，所以活動本身應該能照常進行下去。

保持自己原本的樣子也沒有問題。

◇

「那，就在音樂節演出之前。」

「你手裏那份合同，可以交給我們嗎？」

他們是夢未來希望集團主辦的地下格鬥賽的選手。

留着平頭的男人說道。

喜歡老爹也沒有問題。

我正要用力將那條手臂反擰過去，另一個男人卻忽然開口。

深夜的街上，我漫無目的地走着。

我應該是被扳手和錘子一頓痛打。但是——

「看來你相當亂來啊。」

被人這麼說，總覺得有些難爲情。我爲了掩飾害羞，想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

合同似乎沒有落到對方手裏。芽野社長說，有路人看見我被圍毆，報了警，那些傢伙就逃走了。

解散家族時，老爹說過：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我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其實是我最希望有人對我說的話。

其中一個人說完，幾個人便一起撲了上來，想從我懷裏搶走信封，卻又投鼠忌器，生怕撕壞合同。

「花之目只要做你自己就沒問題，一定沒問題的。」

「花之目，你就是喜歡這樣對吧。」

大熊一邊大口吃着紅豆麪包一邊說道。

高樓窗戶透出的光，工地的照明，汽車的前燈，將夜晚照亮。

「膠囊星球的經紀人要是動粗的話，會很麻煩吧？」

但是，夜野信心十足地說。

「爲了別人打架的時候，那個人就是無敵的。一徹也一樣，只要到了這種時候，別說人行天橋，就算從樓頂跳下來也不會有事。你們父子倆天生就是這種人。」

我想，她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不過，這樣就好。

「去把那羣混蛋收拾掉吧～！！」

夜野的聲音沉穩而安定。

「膠囊星球今天的行程是什麼來着？」

她轉過頭，用那雙如同星空的眼睛凝視着我，說道。

但我一直憧憬着老爹常說的『幫助弱者』。所以，每當看見有人遇到困難，或是看見哭泣的孩子，我都會習慣性地對他們說「沒問題的」。

用雙臂把合同緊緊抱在懷裏。

如果隨身帶刀，被警察盤問就會被抓。所以最近的壞人會隨身帶着工具，以便辯解說是工作用的。

芽野社長注意到我醒了。

「那就來硬的了。」

我一直覺得老爹很帥。

「已經不存在了。不再被社會需要，已經消失了。」

但是，夜野她們一直在用歌聲爲大家加油。這樣的她們，不應該被那些拿別人的夢想當食物、只會利用別人的傢伙驅使。

芽野社長和大熊都在病房裏，兩個人都是一副悠哉模樣：一個玩着手機，另一個啃着紅豆麪包。

回過神時，我躺在病房裏，已經是早上了。

『抱歉啊。一直以來給你添麻煩了。』

我聽說過。

我看着夜野的側臉說道。

夜野的話，一直在腦海中迴響。

憧憬老爹也沒有問題。

夜野說。

◇

「你絕對是在隨口說的吧。」

牀邊桌上放着皺巴巴的信封。

聽着那聲音，我的心也安靜下來，不知爲什麼變得非常坦率。

「喂。」

「老爹當年也是這樣。」

於是，我沉默着——

聽見這話，大熊露出高興的表情。然而——

但我並沒有覺得太痛。

「沒錯，夜野什麼都不用擔心。」

他一臉壞笑，將手機對準了我。

「這可不是重組極道家族啊！」

夜野調皮地笑了笑，然後抓住了我的手。

我從來沒覺得麻煩。

其實，我一直希望有人這麼對我說。

於是，我擺出一副「極道早已經過時了」的樣子，裝作普通人生活。

夜野的手涼涼的，指尖十分纖細，透着幾分柔弱。

「合同已經蓋章了吧？那就快點交出來。」

「嗯。」

四個人體格都很健壯，穿着便於活動的衣服。

「我們不需要知道那些細節，對吧？」

夜野的話，又一次迴響。

夜野坐出租車先走了。

我向大熊叮囑道。

「老爹說過，要找到自己的路。老爹的路只屬於老爹，我也必須走我自己的路。我活在現在這個時代，家族也得隨着時代而改變。」

所以，我要用家族的力量——

「去製作偶像！！」

大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道。

「那可會變成一個相當流行又搶眼的家族啊。」

「不是挺好的嗎。」芽野社長說道。

「我覺得兩者相當合拍。」

所謂『演藝行業』，從江戶時代起就由渡世人家族掌管。

花大錢搭建舞臺招攬觀衆，如今已經是一套成熟的商業模式，但在過去，這是一場不知道能否賺錢的豪賭，屬於江湖人士的領域。

所以，這類人也被稱作主辦。

當然，我不會自稱主辦，也沒有重拾祖業的打算。

我要做的，只是普通、正常、健全的偶像製作。

「保護弱者，那是夜野她們在做的事。她們會用歌聲鼓勵大家，而我來爲她們創造歌唱的舞臺。這就是現代的任俠！」

「你打算這麼解釋嗎～!? 」

大熊這麼說道。當然，也有需要他出場的時候。

被華麗舞臺的光芒吸引來的，也會有像吉娃娃一樣狡猾的傢伙，以及像杜賓一樣的惡棍。如果那些傢伙對膠囊星球出手，而又無法用正常的手段解決——

「我覺得，稍微鬧一鬧也無妨。」

◇

如今這個時代，真正的壞蛋不會長着一張兇惡的臉，也不會散發出粗暴的氣息。他們會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善良面孔，準備好表面上的正當性，以及一套用來自我肯定、避免被世人攻擊的邏輯，然後才現身。

他們用謙遜的姿態掩蓋內心的卑劣，甚至把自己僞裝成弱者，站到不會被攻擊的位置。

裏面放着一摞合同，全是演藝吉娃娃在信息販子時期，找上那些看起來有潛力的創作者簽下的。我一把抓起那摞合同。

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演藝吉娃娃慌張地站在那裏。

「走吧。」

『經紀人可以隨便鬧事嗎？』

芝居小屋。

「所以，照片數據好像都刪掉了，你打算怎麼辦？」

「聽起來像在談商業，其實就是常見的上市套現。」

◇

我徑直朝杜賓走去。年輕的傢伙馬上撲了上來，我把他摔了出去。就在他後背砸上地面的瞬間，我沿着身體中線連出數拳，直取他的面門和腹部。

我和大熊對視一眼，走進房間。只見小虎頭上流着血，卻還坐在臺式電腦前操作着什麼，演藝吉娃娃社長正掄起椅子朝他砸下去。

我和大熊一起坐電梯到房間門口，門半開着。

夜野坐在座位上，旁邊圍着三個男性工作人員。他們有的戴眼鏡，有的戴帽子，看起來是幕後人員。但仔細一看，那三個人正是昨天圍毆我的傢伙。

「雲端數據也刪了。接下來就是夢未來希望集團，對吧？」

但是，不管他們把善良僞裝得多麼完美，不管怎樣鑽規則的空子，在規則之內築起再嚴密的防線，那些東西對我都不管用。

「總覺得……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那麼，想讓夜野真夜平安無事的話，就請在採訪結束前把合同送過來。』

「如今更是隻能任由我們當作棋子驅使。」

所以，他似乎就這麼任由演藝吉娃娃用椅子砸他的頭。

「啊，我知道。」

演藝吉娃娃社長說着，又一次掄起椅子時，小虎站了起來。

保護弱者，不忘人情與義理，那種早已過時的——

聽見我的回答，杜賓社長原本冰冷的表情變得更冷了。

「原來如此。」

「花之目一徹、大熊茂、山川小虎。黑道的兒子和黑道餘孽。」

「咿—」

「你們這幫土鱉，連合同都沒帶，來這裏是幹什麼的？」

今天在前往音樂節舞臺之前，夜野的日程是錄製紀錄片節目的採訪。

她會一邊在贊助商的餐廳裏喫飯，一邊回答問題，然後再前往舞臺。是個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企劃。

「明面業務的合作方也會來很多人。到時宣佈膠囊星球會成爲我們的招牌，那會是極好的宣傳。」

「當然是來揍飛你的。」

我不以爲意地說道。

『刪掉了呢。』

「這點程度哪算得上鬧事。」

杜賓社長所在的舞臺上掛着一條橫幅，上面用漂亮的書法寫着『上市動員大會』。

杜賓社長原本也打算利用這個組合，所以沒有把風險很大的醜聞照片分散保存在許多地方。但是——

「就因爲這個？」

杜賓社長從臺上俯視我們，語氣粗暴起來。

是夜野在餐廳接受假工作人員採訪的直播。

小虎說道。

「沒帶來。已經扔進碎紙機了。」

杜賓社長留下一句「請多關照」，便掛斷了電話。

杜賓社長指定的地點，是東京都內某家酒店的頂層宴會廳。我和大熊、小虎三個人走進去，會場前方搭着舞臺，杜賓社長就站在臺上。

牆邊整齊地站着許多身穿西裝的年輕男人。他們個個面頰瘦削，站姿挺拔，像士兵一般。

杜賓社長說道。

「那些孩子不是說過，願意來遊樂園唱歌嗎？那麼有人氣的組合，願意來地方上的小舞臺演出。」

看來，小虎正靠蠻力一個接一個地解鎖設備、刪除數據。

「是啊。」

我們正這樣說着，我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我按下接聽鍵，電話另一頭傳來冰冷的聲音。

『我往吉娃娃的郵箱發了鏈接，你先看看吧。』

他們用漂亮的話操縱人心。

「有的淪爲流浪漢，有的靠偷撈貝類餬口，還被人嘲笑：這不就和普通漁民沒什麼區別嗎？」

他們披着正確的外衣，鑽規則的漏洞。

下一瞬間，一個大塊頭整個身體衝了過來將我撞飛。

「我想把圖片數據刪掉來着。」

「好像是吧。」

「小虎，你這是打算一個人全包了啊。」

我說道。

靠窗的位置坐着夜野和幾名拍攝工作人員。

『吉娃娃委託的那些人用過那個手法，非常自然地讓夜野真夜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坐上出租車，再把她綁走。我覺得那一招很聰明，所以我們也決定照着做。』

我們正這樣說着，杜賓社長向旁邊站着的男人示意，在屏幕上投出了畫面。

『你覺得那支拍攝團隊是真的嗎？』

正要離開事務所時，小虎問道：「這傢伙要怎麼辦？」

他們擺出一副「我是你的夥伴」「我是正確的」的面孔靠近，誘導別人，再把對方喫掉。

而現在似乎正在錄製那個採訪——

「那些公司上市後的董事，經常會來我們房地產公司諮詢，有沒有看起來能賺錢的投資房產。他們只關心怎麼增加自己手裏的錢。最後倒黴的，是買了股票的普通人。」

◇

先弄個看起來像樣的業務讓公司上市，再賣掉股票，從市場抽走資金。他們從一開始就只打算套現，所以上市以後根本不關心經營。股價會一路下跌，但董事們在上市時已經賺翻了。

我們當然還要去找杜賓犬社長算賬。不過在此之前，我拉開了演藝吉娃娃辦公桌側櫃的抽屜。

他們把真正的工作人員支到別處，自己冒名頂替混了進來。

演藝吉娃娃嚇得叫出了聲。

這是過去在地下世界使用過的，一種非常古典的手段。

「今晚原定要召開動員大會。」

「這是正當防衛！錯的是你！」

因爲我流淌着惡黨的血。

「把合同交出來吧。」

一看，沙發那邊躺着一個像是攝影師的男人，數碼相機和幾臺手機散落在地上。

我們乘着大熊的營業車，先趕往演藝吉娃娃的事務所。他沒有租辦公室，只是把普通公寓裏的一個房間登記爲事務所。等我們趕到那棟公寓時，入口的自動門鎖不知道爲什麼已經壞了，門開着。

「你們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處境？都什麼年代了，如今就連普通人都不會再害怕黑道。」

鏡頭從街對面拍進一家玻璃幕牆餐廳。

我滾到地上，差點被壓住。但我從下方抓住他的手臂，再用腿絞住他的脖子。不到十秒，那傢伙就失去了意識。

一種不讓本人和周圍的人察覺，悄悄把人誘拐或監禁起來的手法。

「生物識別真是方便，只要有臉和手就夠了。」

我按照他說的操作桌上的電腦，果然有一封幾秒前收到的郵件。點擊裏面的鏈接後，屏幕上出現了攝像頭畫面。

「應該僱個殺手啊。」

瀟灑的，惡黨之血。

「好了，走吧。」

大熊說道。

「不用管。」

「這一下發生的事也太多了吧？」

『那是實時轉播。』

「請放心，我沒怎麼亂來。我這個人，在大將說可以動手之前，不會主動出手。」

是杜賓社長。

我這麼說，小虎若無其事地說道。

「小嘍囉罷了。」

「足夠了。」

我站起來時，杜賓社長朝手下抬了抬下巴。

「下命令，給我朝夜野真夜的臉狠狠打一拳。讓這些蠢貨親眼看看我們不是隻會威脅。」

但是——

「你原來不知道啊。」

我說道。

「你們正在用的『芝居小屋』，雖然現在只有手法流傳在外，但它原本其實是個『屋號』。名字裏不是帶着一個『屋』字嗎？」

從前，有個喜歡戲劇的黑道。

那個黑道是個靠演出和賭場謀生的老派人物，身手也很強，深受其他幫派老大的信任。

有一次，那個黑道接到了其他老大的求助。身處這個世界，難免會出現向普通人下手的暴徒，或是天生的惡徒。雖然大家同樣無法融入社會，互相扶持也是一種緣分，但那種傢伙還是不能放着不管。

接受求助後，那個黑道想出了悄悄『處理』業界裏偶爾出現的真正『惡徒』的辦法，既不引起騷動，也不讓本人察覺。

從那以後，那個黑道依舊經營着老派的家族，暗地裏則作爲業界的監察者，一直做着清掃工作。

芝居小屋。

「那是我老爹的手法。我來給你好好示範一下。」

◇

夜野真夜正在餐廳裏接受採訪。冒牌工作人員共有三人，分別假扮成採訪者、攝影師和導演。

店裏，一名看起來有些怯懦的男服務生走了過去。

服務生端着放有杯子的托盤，絆了一下，將咖啡灑在假扮導演的男人身上。

「好燙！」

咖啡在男人的白色衛衣上擴散開來。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服務員露出更加怯懦的表情，不停地道歉，把假導演帶到了店內深處的洗手檯。

男人貪戀女色，立刻走到女孩身邊搭話。攝像機已經固定在三腳架上，他們本來也不用認真地拍攝，只要一直錄着，裝裝樣子就夠了，根本用不着管構圖。

耳邊傳來低語。

「你要怎麼做？」

與其搞得這麼複雜，還不如直接把人強行關到什麼地方，更省事。

畫面中，夜野已經喫完鬆餅，正四處張望。不知什麼時候，採訪工作人員都不見了。

我們這邊加上小虎和大熊，只有三個人。

假扮採訪者的男人對夜野說道。他雖然一臉正經，心裏卻對那個跑去搭訕的攝影師很無語。不過，他也能理解。

杜賓看着屏幕，臉抽搐着。

他不記得有點過鬆餅。難道是真正的工作人員事先安排的嗎？

「花之目!? 」

我也大喊着衝進混戰，和大熊他們一起大打出手。

剛纔那個怯懦的服務生無聲地站在他身後。接着，他安靜地用細瘦的手臂勒住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說完，女孩害羞地笑了笑。她長相稚嫩，笑容看起來毫無戒心。爲了引起女孩的興趣，男人擺出一副業內人士的樣子聊了起來。只要先交換聯繫方式，之後再把她騙到手就好。

夜野摘下耳機，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車廂。

男人下巴抬起，臉朝向天花板，眼睛開始充血。

我從車窗探出頭，看見夜野坐在前排。她戴着一副大耳機，心情很好地隨着節奏輕輕搖擺。

「你也有當偶像的潛質哦。」

「嗯。所以，夜野像平時一樣就好。」

也就是彩虹大橋。

「一個沒在任何人記憶裏留下痕跡、早已消失的弱小事務所——」

社長做事也太拐彎抹角了。他正這麼想着，桌上忽然多出了一大盤松餅。

「你還是不明白啊。」

「有些東西，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乾淨利落地散掉比較好。你也該死心了，勝負已分。」

「交給我吧！」

等他意識到自己中招時，眼前已經一片漆黑。

「小心點啊！」

「大熊，貼到旁邊。」

男人的臉漲得通紅，不久，手腳無力地垂下。

我蹬着車頂跳起，想要扒上公交車。可伸手去勾窗框時，卻抓了個空，整個人差點掉下去。幸好大熊及時靠近車身接住了我。

就這樣，他完全沒注意到同伴正一個接一個地從「舞臺」上消失——

「大熊，再來一次！」

「跳過去！」

我說道。

◇

最後留下的，只有恢復平靜的餐廳，以及眼睛發亮、嘴裏塞滿鬆餅，正「唔～！唔～！」個不停的夜野真夜。

是在酒吧踢我的臉，被小虎稱爲行家的那個男人。

男人還沒來得及說可以喫，夜野真夜就拿起刀叉喫了起來。

「就是他們！動手！」

杜賓社長額頭上青筋暴起。

大熊再次加速，營業車貼到了公交車旁邊。

但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看了眼屏幕。

就在男人歪頭疑惑時，坐在他身後餐桌旁的老夫婦開始了行動。

隔着屏幕，我覺得和他對上了視線。

「小虎，這裏交給你。」

沒有其他乘客，只有那個額頭有疤的男人坐在最後一排。

從餐廳外拍攝的夜野實時轉播還在繼續。

這一次，我放棄扒住車身，直接借力整個人跳了過去。

他想發出聲音，與此同時，老婦人的丈夫已經用溼毛巾捂住了他的嘴。

「也是呢。」

「那傢伙好慢，在搞什麼？」

一切都安靜地結束了——

聽我這麼說，夜野注視着我的眼睛，然後說道。

「洗不掉啊。」

「對攝影有興趣嗎？」

男人開始清洗衛衣上的污漬。

直播鏡頭也一路跟着夜野。正要上公交車時，鏡頭忽然翻轉，一張男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恍惚間，他看見吧檯上放着一杯看起來很甜、頂着奶油的飲料。他想起聊天時自己問過那是什麼，對方說了句「很好喝哦」，便遞給他嚐了一口。

「沒，完全沒有。」

老婦人笑眯眯的，動作卻行雲流水般利落。她把手提包的揹帶套上男人的脖子，用力一拉。

「難道說，我又遇到危險了？」

過去，父親手下的渡世人們。

夜野歪了歪頭，露出一副「算了，不管了」的表情。她看了眼時間，像是突然想起該去音樂節了，便戴上眼鏡遮住臉，又戴上耳機離開了餐廳。

我壓低身體抵抗狂風，營業車逐漸貼近公交車。

在一片怒吼聲的混亂中，我朝杜賓走去。

◇

杜賓那邊已經無所謂了。我是膠囊星球的經紀人，把夜野平安送到音樂節會場，那是我的工作。

「笨手笨腳的傢伙。」

我和一個正面衝來的傢伙打了起來，貼身揮拳打向他的側腹。對方夾緊腋下，用手臂和手肘格擋，我便接着揮出第二拳、第三拳。拳頭傳來了他臂骨折斷的觸感，在他手臂無力垂下時，我把他扔了出去。

「大熊，再靠近點！」

我從副駕駛的車窗探出身體，爬上營業車的車頂。風很大，很難保持平衡。

他在鏡頭前停留了片刻。

仔細一想，還有人在繼續直播這段畫面。

「誒？可以喫嗎？太好了～！！」

是一個額頭有疤、表情冰冷的男人。

司機一臉驚恐。仔細一看，他的手腕被手銬鎖在方向盤上，是被人威脅着在開車。

「沒關係，攝像機在拍着呢。」

男人從鏡子裏看見這一幕，露出憤怒的表情，開始掙扎。可是服務生那條細瘦的手臂卻像虎鉗一樣越勒越緊。服務生露出一副爲難的笑容，像是在說「抱歉了」。

公交車與營業車的車身相互摩擦，發出一陣猶如悲鳴般的尖銳聲響。

車子再次一點點靠近公交車。

我正好落在夜野身旁。她看到我，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撞碎車窗後，我滾進公交車裏。

但就在下一刻，宴會廳的大門被打開了，一大羣男人湧了進來。他們穿着西裝或工作服，看起來像是普通人，但面對那些有格鬥經驗的涉黑分子也毫不畏懼。

我把耳機重新戴回夜野耳朵上。她閉上眼睛，又隨着節奏輕輕搖晃起來。沒錯，夜野只要沉浸在美妙的音樂裏就好。

公交站旁正好停着一輛公交車，夜野確認了目的地後便上了車。

「小哥，完全不是我的菜。」

「喂，你們幾個，上！」

然後——

假扮攝影師的男人抱怨道。但他的視線很快移向別處，因爲一個坐在吧檯前的可愛女大學生正在看這邊。

下一瞬間，畫面中斷了。

大熊說道。我降下副駕駛座的車窗。

大熊的營業車追上公交車時，兩輛車正行駛在一座跨海大橋上。

「嗯。」

一聲令下，會場裏的手下一起朝我們撲了過來。有人戴上皮手套，有人亮出特殊警棍。他們手持兇器，眼神兇悍。

男人一頭倒在吧檯上。一個打扮成空調清潔工的青年走過來，悄無聲息地把他搬進了餐廳後面。

酒店宴會廳中。

然而，正要交換聯繫方式時，男人的視野開始旋轉。不對勁。前後左右都分不清了，連自己在說什麼也搞不明白，意識開始模糊。

大熊踩下油門，讓車與公交車並排行駛。

夜野專心致志地喫着鬆餅，什麼也沒察覺。就在她旁邊，那對老夫婦迅速把一動不動的男人搬進了吧檯後面。

我慢慢走到最後一排座位，在額頭有疤的男人旁邊坐下。

傷疤男依舊是一身夾克配皮鞋的打扮，身體微微前傾，安靜地坐着等我。

「聽說你是行家。」

我這麼說，傷疤男搖了搖頭。

「很久以前，我待過的組就沒了。」

「所以輾轉流落，最後被那種人使喚了是吧。」

「差不多吧。」

傷疤男把手伸進夾克內袋，不緊不慢地掏出一盒煙。

「來一根嗎，花之目家的老大？」

「來一根吧。」

我說着抽出一根。傷疤男用打火機幫我點上，我吸了一口，馬上嗆得咳嗽起來。

「不用勉強自己。」

男人微微一笑，熟練地叼起一根菸，點上火。

吐出一口白煙。

「早在酒吧看見大熊和小虎時，我就知道這個計劃不會成功。」

「那就差不多得了吧。」

我說道。

「就在這兒收手吧。」

但傷疤男搖了搖頭。

「畢竟是接下的工作。」

我站起身，用盡全力揮出右拳。男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彼此的拳頭同時擊中了對方的臉。

我忍不住後退的瞬間，視野突然一片漆黑。

「中途好像晃得特別厲害。」

公交車在不斷加速。

他的肌膚上，刻着盛開的櫻花。

「是啊。」

往下看，柏油路面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後流逝。

他這次顯然打算加速撞過來。

這就是分出勝負的地方了。我們都明白這一點，於是不約而同地壓低姿勢，準備朝對方衝去。

夜野稍微冷靜下來，答道：「有、有勇氣！」

傷疤男說道。

我也偶爾把煙放到嘴邊，吸上一小口。

傷疤男乘勢撲了上來。我被他推倒的同時，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借力將他扔進過道。

我正想像平時一樣，對她說一句「沒問題的」。

輪胎摩擦柏油的聲音。

櫻花紛飛的男人從公交車上掉了下去。

他的拳頭結結實實落在我臉上，我只覺得鼻下一熱。

爬上混凝土岸邊後，我們渾身溼透地並排站着。正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一輛斯巴魯車停在了面前。

我是花之目大徹的兒子。

演藝吉娃娃一副失去理智的樣子，打着方向盤朝公交車撞來。但就在即將撞上的瞬間，一輛車插了進來。

我抓住公交車車頂，一腳把傷疤男踢開，順勢翻出窗外，爬上了車頂。

是大熊的營業車。

營業車和白色麪包車撞在一起，向後翻滾出去。

這樣下去，這裏眼看還要再起一場風波。要是被捲進去，就趕不上音樂節的舞臺了。

我又捱了一拳，一把抓住他的手，壓在公交車座椅邊緣上，試圖折斷他的胳膊。

「花之目，難道……」

夜野摘下耳機，說道。

車輪滾動的聲音彷彿公路電影的開場，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慵懶的氣息。

我走到橋邊。

傷疤男抬腳踢向我的太陽穴，我不由得鬆開了手。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自己能做到。」

我環視四周。這種地方不可能打到出租車。我正想着該怎麼把夜野送過去時——

一陣金屬板被壓扁般的聲音響起。

司機雙眼佈滿血絲——是演藝吉娃娃。

那一定是這個男人一路活到今天所經歷的痛苦與悲傷的重量。

風很大，我們跪在車頂，盯着對方。

「花之目家的老大——」

在狂風呼嘯的公交車頂。

我從車頂下來時，夜野也正好從公交車裏走出來。

◇

「夜野教我的。我要走的，只屬於我的路。」

但就在這時。

我和傷疤男面對面。

對方也以毫無掩飾的大動作迎面衝來。

千瘡百孔的公交車終於停了下來。

「是嗎。那太好了。」

「果然！」

轉頭一看，一輛白色麪包車從側面撞向公交車。它又接連撞了第二次、第三次，我緊緊抓住車頂，動彈不得。

結果，我們雖然從彩虹大橋跳了下去，卻沒有華麗地落到船上，而是一頭扎進了海里。我讓夜野伏在背上，一路游到了岸邊。

但當然，那並沒有持續下去。

「我可是背了三個億的債！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一蹬地面，抱着夜野跳了下去。

之後，傷疤男沉默地抽着煙。

那就是信號。

「我只會這一種幹法。」

「不是很美嗎。」

對方一邊挨拳，一邊試圖把大拇指插進我的眼睛。

「只要是花之目就沒問題的。絕對沒問題。」

一聲巨響傳來，公交車劇烈搖晃。

但在那之前，夜野像在鼓勵我一樣說道。

勝負只在一擊。

「抱歉啊，讓你看見這朵不合時節的無實之花。只有我這一枝，厚着臉皮活了下來，一路走到了這裏。」

「怎麼辦呢。」

「嗯。」我點點頭。

我的拳頭狠狠砸在了男人的臉上。

「抱歉啊。」男人說，

「看來，你已經看見前方的道路了。」

仔細一看，駛來的不只有警車，還有演藝吉娃娃那輛擋風玻璃碎裂的白色麪包車、大熊的營業車，以及許多黑色轎車。那些黑色轎車，大概是那家灰色企業最後的掙扎。

◇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是警車。

已經不需要言語了。

這麼說着，傷疤男笑了笑，脫掉了襯衫。

過了一會兒，傷疤男也追着我爬了上來。

從在酒吧挨下他那一腳開始，這個男人的拳腳就比其他任何人的攻擊都痛。

「結束了？」

他抓住我的領口，把我往剛纔撞碎的窗戶外推，想把我扔下去。

彼此的煙逐漸變短。

遙遠的下方，能看見大海和船。

我把走到身旁的夜野一把公主抱了起來。

「你有勇氣嗎？」

夜野掙扎起來。我問她。

這種情況下根本無法大打出手。說到底，我們光是站穩，就已經是在硬撐了。

我讓夜野去車那邊。

其他櫻花早已凋零。但——

他把脫下的夾克扔到了我臉上。我還沒甩掉夾克，就結結實實捱了兩三拳，緊接着心窩又被皮鞋尖踹了一腳。

我和傷疤男站起身來，相對而立。

「花之目呢？」

燃盡的菸蒂從傷疤男指間掉落。

先動的是我。

「好像地震了。」

這場勝負，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是芽野社長的私家車。

「在下一個不識趣的傢伙跑來攪局之前，讓我們做個了斷吧。」

夜野正哼着歌輕輕搖晃着。

他這樣撞了幾次之後，白色麪包車拉開了距離。

趁他倒地，我騎到他身上，毫不留情地一拳接一拳砸下去。對方的手從下方探上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臉。

爲了保護某個人而戰鬥時，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麪包車司機從窗戶探出頭大喊。

「等我收拾完殘局就過去。」

我仰頭看着吵鬧的大橋，說道。

「我知道了。要趕上演出哦。」

「畢竟是大家的盛大舞臺嘛。」

「嗯。」

夜野揮揮手，小跑着奔向車子。她是那種不會想太多的人，肯定會渾身溼透地直接坐進副駕駛，讓芽野社長露出一臉苦澀。

就在這時，我想起放在口袋裏的紙。

「夜野，等一下。」

「嗯？」

我走向夜野，把那張紙遞給她。

那張紙被海水浸溼，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那是我從演藝吉娃娃事務所的桌上拿來的，是他與年輕創作者簽訂的合同之一。

那是演藝吉娃娃「專屬製作『Leo』」的合同書。

夜野在初中的時候，被演藝吉娃娃騙了，簽下了這份奇怪的合同。這就是她一直不敢認真唱歌的原因。如果被發現她就是Leo，對方也許會拿這份合同要挾她。她害怕的就是這一點。

但是，這副枷鎖現在已經被解開了。

「夜野，你已經可以認真地唱了。」

聽我這麼一說，夜野的表情明亮了起來。

但她很快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睜大了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我本想帥氣地幫夜野一把的——

「花之目～！！」

夜野非常生氣。

夜野神情認真，依舊像平時那樣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麼說着，她沿着走廊跑了出去。但她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有些害羞地說道。

「所以我覺得，花之目你只能和我交往了。」

「怎麼樣？」

「喂～！！」

夜野問我，我回答道。

膠囊星球的其他成員，也完全有能力讓觀衆覺得她們更加『厲害』。

◇

夜野的歌聲打動了會場裏的每一個人。

夜野在工作現場一直被人誇說是謙虛懂事的好孩子。她之所以只對我這樣任性，是因爲她知道這招對我有效。事實上，也確實很管用。

「因爲花之目喜歡我嘛，我們已經是戀人了嘛。」

「被站在C位的女孩子主動說喜歡，不是所有男生的夢想嗎？」

「嗯。」

夜野的語氣平靜下來。

「Leo的歌聲果然是最棒的。」

夜野是真的做得出這種事。

「我耳朵很好使。」

夜野有些害羞，像個純真的少女一樣看着我。

「我、我回大家那裏去了！」

她們可以擺出深沉的表情，營造出濃厚的藝術感，唱些富有文學性的，旁人難以模仿的歌。但她們不會那麼做。

「不過是偶像！」

◇

「知道了。我等你。」

「得和芽野社長商量一下後續的安排。」

我像往常一樣試着說服她：「你是偶像，不能談戀愛吧？組合纔是最重要的吧？」但今天的夜野沒有退讓。

「話是這麼說啦。」

這個女孩一衝動，就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說着，我鬆開了夜野。

那個曾經害怕寂寞的女孩所唱的——

夜野撲過來抱住了我。

「要不我站在舞臺上指着你，當衆宣佈『我在和這個人交往』？」

她這麼說着，那張可愛的臉緩緩靠近。

這樣的夜野果然很可愛，我忍不住抱緊了她。

再普通不過的應援歌。

「嗯。」

「中學生的戀愛就可以對吧。」

夜野再次看向我，隨即垂下目光。

兩個人在房間裏獨處，肯定會剎不住車的。

「千萬別這樣。」

她們之前就已經很厲害了，但夜野認真唱起來以後，整個組合給人的印象又上了一個臺階。今後的工作恐怕還會更多吧。

如果真的真的真的無論如何，不管怎麼做、怎麼努力、試過多少辦法，到最後除了那樣做之外別無選擇的話——

「因爲花之目從初中開始就喜歡我吧。」

「夜野是非常出色的女孩子。」

「不當了！不當了！不和我交往，我就不當偶像了！」

我這麼說着正要去休息室，夜野拉住了我的袖子。

夜野抬起了頭。

然後她露出像是普通女孩子的表情，說道。

就在那一瞬間。

即便如此，我還是反覆說着「偶像禁止戀愛，夜野是偶像吧」。然後——

「我剛纔可是看着你唱歌感動得不行啊！」

那觸感幸福得令人難以置信。

夜野扭扭捏捏的。

我一直都是Leo和夜野的粉絲啊。

「是Leo。是Leo的歌聲。」

「那，下次，我可以去花之目的房間嗎？那個，親親，我還想要更多……」

我指着自己的耳朵說道。

舞臺上，膠囊星球正在盡情表演。

「我說過的吧。」

「其實啊，芽野社長和我說過。」

傳達給每個人的歌聲。

我覺得，正因爲能做到這一點，偶像才真的很厲害。

「我果然還是喜歡花之目。」

「我們已經是戀人了吧。」

「…………不過是偶像。」

「夜野，就到這裏吧。會被別人發現的。」

於是，我吻了她那薄薄的嘴脣。

夜野說着，又把嘴脣貼了上來。她剛唱完歌、跳完舞，熾熱的體溫也隨之傳了過來。抱着剛結束演出的偶像接吻，十分有罪惡感，我一下子回過神來。

「花之目，你喜歡我嗎？」

「你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嗎！你明明一直都知道我就是Leo！可是、可是你卻裝作不知道！」

「花之目不和我交往的話，我就不當偶像了！」

「現在的中學生都會做這種事的哦？」

不管夜野怎麼隱藏實力，哪怕她放水放得恰到好處，連聲樂老師都沒能察覺，我也一聽就知道夜野就是Leo，Leo就是夜野。

「像中學生那樣的戀愛，是可以的。」

「我就在這裏哭給你看～！！」

「對吧。」

我一說「知道了」，夜野馬上就老實了下來。可惡～，淨學些不好的招數。我這麼想着，卻也只能開口。

「等一下！」

演出結束後，我正要去休息室和大家會合，夜野卻在通道里等着我。她剛唱完歌，身上還穿着演出服。

因爲——

「這個……好厲害……」

只是不斷唱着「加油」的。

事到如今，夜野反倒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我和花之目接吻了……」

夜野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後，小聲說道。

事已至此，再不說清楚也不太好，於是我老實回答。

「知道了，我知道了！總之你先稍微冷靜一下！」

只是唱着「夢想會實現」的。

「我是真的喜歡花之目。已經沒法再糊弄過去了。」

「嗯！」

我晚了一步趕到會場，在觀衆席上坐下。

「這樣啊。」

夜野露出無比開心的表情，像在確認我的觸感一樣用力抱緊我，還一次次把臉貼過來蹭。

「那當然。」

這果然不太好。突然把女孩子叫進房間，怎麼看都像別有所圖，不符合我的作風。我還是更想重視精神上的交流，和喜歡的人一起看美麗的景色、分享感動，做些純潔美好的事。所以兩個人突然獨處一室，果然還是——

她直直看着我，表達自己的心意。

唱給每一個人的——

我想這樣糊弄過去，但夜野說道。

有時，她們會唱得無比輕快，甚至被人說成『不過是偶像』。

「那想和我交往嗎？」

「你的告白方式還是一如既往地新穎啊。」

夜野露出害羞的表情後，說了句再見，揮揮手，跑走了。

「我真的沒問題嗎……」

芽野社長說可以談中學生程度的戀愛，也只是無奈之舉。

十幾歲的女孩子談戀愛是攔不住的。既然這樣，不如干脆和她交往，滿足夜野的心願，同時小心維護這段關係，避免鬧出醜聞。爲了不損害偶像的純潔，談一場輕柔的、像少年少女一樣可愛的戀愛。

這就是芽野社長的想法。

而且，不管這段交往多麼可愛，對偶像來說終究都是一種風險。既然要做，就必須把這段關係藏在內部，絕不能外泄。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我是膠囊星球的經紀人，必須保證團隊能夠安全、健康地活動下去。

雖然是迫不得已，但我還是接下了這麼危險的一段關係。我在心裏發誓，接下來一定要謹慎行事，不能再增加更多風險了。

下完決心還不到五分鐘——

我就被八雲狠狠地親了。

◇

「嘿嘿。幸好我個子高。可以像這樣把花之目先生按住。」

八雲剛結束演出，熾熱的身體便逼近過來，把我抵在牆上。我一下子就被迷得暈頭轉向。八雲就這樣吻了上來，而且她比夜野稍微成熟一點，連舌頭也伸了進來。

快感傳遍全身，我被吻得渾身發軟，卻還是勉強說道。

「八雲，不行，這個……」

「爲什麼？我們是戀人吧？這種程度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八雲一直躲在走廊暗處，把我和夜野之間發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等我獨自一人時，她走到我面前說「我全都看見了」。

「既然你和真夜醬交往了，也請和我交往。成員之間應該是平等的纔對。」

當然，我想說那樣不行。我已經在和夜野交往了，同時和兩個女孩子交往，在倫理上也不對，對八雲也不夠真誠，而且八雲同樣是偶像。能拒絕的理由有很多，但我還沒來得及說，八雲先說道。

「如果花之目先生不和我交往，我就退出組合。」

只要不在外面，也不在其他成員看着的時候，和某個成員做出親密舉動就行。

「我想和花之目交往。」

我還沒來得及想些什麼，老師便打開了教室門。

我在被窩裏被月島抱着親了一下。

「抱歉，其實我今天沒有迷路。只是想和花之目說說話。」

「我希望花之目能一直待在我身邊，當我的護衛犬。」

那是一個像電影場景一樣，充滿藝術感的吻。

她只有第一次是真的失敗。那次我幫過她，從那以後，她都是爲了把我叫過去才故意裝作失敗。八雲調皮地說：「不能相信女孩子哦。」

「是這樣嗎!? 」

「花之目先生渾身都是破綻。所以不管真夜還是大家，只有在花之目先生面前，纔會盡情地任性。其實DIY那種事，我一個人也做得到哦。」

「我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

事已至此，已經停不下來了。接下來是深夜。

經過幾天的休息，暑假結束了，開學典禮的日子到了。

我想起五個人的臉。

是啊。不管發生什麼，地球照樣轉動，天空依然是藍色的。只盯着眼前的煩惱也沒有意義。

被拖進被窩裏的時候——

「知……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不要退出！」

教室忽然吵鬧起來。

只要把所有事都留在那棟合租屋裏就行。

走進教室的是——

最後，到了早上，鬧鐘響起，我去叫月島起牀。

然後五個人全都看到了我。她們有的神情得意，有的面露羞澀，有人朝我輕輕揮手，也有人向我使眼色。

「芽野社長把筆記本落在休息室了。」

「咦？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其實挺喜歡花之目的。已經喜歡到足以稱爲戀愛的程度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久違的日常景象，讓我莫名地感到安心。

然而，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

我躺在牀上睡不着，眼睛睜得老大，這時手機震動了。

「不是都說我是清純天使嘛？所以我想，偶爾當回墮天使好了。」

我趕到她房間，裏面當然沒有蟲子。

想想就知道，情況沒那麼難。

我所擔心的事，從宇宙的尺度來看，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問題。

傍晚，我剛回到家，手機就震動起來。青山發來了迷路求救信息。據說她回家途中想一個人去趟便利店，結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於是我出了門，按照GPS定位找到她時，青山正平靜地坐在公園的鞦韆上。

青山、赤星、八雲、月島。

那是一個非常清爽、滿是好感的吻。

是赤星的驅蟲求助信息。

「你該不會覺得爲難我很好玩吧？」

「要是暴露了，絕對會吵架吧。」

我搶先問道，赤星點了點頭。

時隔幾天，我總算鬆了口氣。因爲學校是安全地帶。夜野她們各自在不同的高中上學，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裏。不用擔心夜野會一時興起牽我的手，被人拍下照片，也不會被其他成員看見惹出麻煩。

「不，你這話說得一點也不漂亮。你還一臉『我說得不錯吧』的表情。不過倒是挺新鮮的。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

據說那本筆記的封面上寫着『偶像永不落計劃』。青山在其中一頁看到了這樣一條批註：如果成員愛上了我，而且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允許中學生程度的戀愛！』

赤星在這種事上比夜野還要孩子氣。雖然嘴上強硬，真親上來時卻緊張得雙眼打轉，只在我的臉頰上碰了不到一秒。那是個可愛得不得了、孩子氣十足的吻。

一旦吵起來，肯定無法收場。

黑板前，班主任開始了早上的班會。

只要在每個成員各自的房間裏，稍微扮演一下中學生式的戀人，讓她們滿意，其他時候都公事公辦，就不會出問題。

熨得筆挺的雪白襯衫，摺痕分明的裙子。

只要遵守這個規則，外界就不會發現我和她們的關係，她們也不會知道我和所有成員都在交往。

但我還沒來得及喫驚，又有幾名轉學生走進教室。

嘴脣分開後，八雲嫵媚地笑着說道。

結果——

夜野真夜。

八雲冷靜的態度讓我覺得，她說的是真的。這樣下去組合就危險了，但我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無奈地說。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不管發生什麼，真夜都不會退出組合。因爲她是天生的偶像，也是C位。但我不一樣。如果要在偶像和喜歡的人之間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喜歡的人。你明白吧？」

◇

我需要時間思考。我做的事，是毫無辯解餘地的腳踏五條船。只有八雲知道我和夜野也在交往，其他四個人都以爲只有自己在和我交往。而且，她們全都是有着超級偶像式好勝心、不當第一就不甘心的女孩子。

我呆呆目送着她的背影。

八雲害羞地捂着嘴，跑向休息室。

青山撩起頭髮，臉頰微微泛紅，說道。

簡直是五倍分量的火藥桶。

「…………是。」

就在我這麼想時。

只在房間裏親密。

總之，只要不露出破綻就行。有其他人在時，要和成員們徹底拉開距離，免得她們對我做什麼。平時基本只是負責照顧她們和帶隊，應該能做到。好，沒問題。完美。偶像永不落。

一個清爽得像是青春本身的女高中生。

八雲絲毫不像在意氣用事，表情和語氣都十分平靜。

「爲什麼是內衣!? 」

這樣就能保護組合。

我話音剛落，八雲就仗着身高優勢把我抵在牆上，吻了上來。那個吻持續了好幾分鐘。

芽野社長說過。

當然，月島也已經看過芽野社長落在休息室裏的那本筆記了。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是好預感。我這麼想着，在旁邊的鞦韆上坐下。青山說道。

開學是件好事。雖然照顧偶像們的工作還會繼續，但至少待在學校期間，我能和那五個人分開。

看向窗外，天空很藍。

總之，我一邊躲着所有成員的視線，一邊想着明天開始該怎麼辦，就這樣熬完了這一天。

「誒嘿嘿。」

面對一個代表色是粉色的偶像，我只能回答「是」。

「感覺事情走向了非常不妙的方向……」

「轉學生？」

我問了一句，但大家都很興奮，沒人回答我。只是有個詞不斷傳進我的耳朵。

「那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帶着這樣的決心，我穿過校門，進了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就這樣，我在一夜之間和組合裏的所有成員交往了。

我明明只是想看膠囊星球大放異彩，只是單純地想支持她們，所以纔去收拾那些壞人。但事情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不由得這麼想。

「該不會你也看了芽野社長的筆記本吧？」

「…………」

「覆蓋完成。」

夜野她們都是好孩子，平時都一團和氣地相處着。不過，或許是因爲走紅得太快，組合本身並不強調成員之間的深厚羈絆。芽野社長似乎也認爲，五個人各自發揮魅力，才能讓組合達到最佳狀態，所以從來沒有強調過團隊精神。

看着教室窗外的天空，我也樂觀起來，覺得總能找到辦法。

說到底，和偶像變成這種關係本身就夠麻煩了。

五個人「啪～」地並排站在黑板前。

「正常來說，我應該是最可愛的吧？」

我發出快哭出來的聲音，還捶了幾下地板。

我也和青山接吻了。

「我一定會讓花之目先生迷上我的。只有這件事，我不能輸給真夜，也不能輸給任何人。那就這樣！」

「不管怎樣都必須瞞到底。」

「…………」

我裝作沒看見。但這樣一來，她們有的開始使勁揮手，有的露出不滿的表情，還有的露出哀怨的表情。沒辦法，我只好在胸前比了個V字手勢作爲回應。

夜野露出一副「戀人之間在教室裏偷偷互相比手勢，太滿足了！」的表情。其他四個人裏，有人像是在說「花之目太喜歡我了真是沒辦法」一樣聳起肩膀，也有人像是在說「花之目先生果然選的是我」一樣輕輕指着自己。她們都以爲我的V字手勢只給了自己一個人。

雖然她們轉學過來的理由，我多少能猜到——

「戀愛醜聞是致命傷……」

我正抱着頭時，老師問了什麼。五個人一起指向我旁邊的座位，又彼此對視，露出「咦？爲什麼？」的表情。接着，她們再次一起指向我旁邊的座位，五個人誰也不肯讓步。

我想。

膠囊星球，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第二卷，學校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