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既然要做的話,那就要好好地變得幸福哦。
《在喜歡上我之前先別急着回覆我的告白哦》 · 三上庫太 · 1.8萬 字
自打去遊樂園玩的那天之後,姐姐的言行就恢復了正常。
多虧了這一點吧,乃愛回家之後,我們倆也可以相安無事的繼續生活,順利的迎來了父母到家的那一天。
「抱歉啊,把你們倆單獨留在家裏。」
「沒事啦。反正我們要上學,我學生會那邊也走不開。」
就這樣,我們一家人齊聚一堂喫着晚餐。
媽媽和姐姐一邊喫着我做的菜,一邊興高采烈地聊着旅行的事。
「對了,沖繩好玩嗎?」
「嗯。大海果然很美。還有水族館的鯨鯊也——」
大概是能看出來姐姐狀態穩定下來了吧,餐桌上的氣氛很和睦,爸爸和媽媽看上去也像是鬆了口氣。
「我們不在的時候,家裏沒出什麼事吧?」
旅行的話題告一段落後,媽媽換了個話題。
這讓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啊,說起來我們去了遊樂園,在鬼屋裏咲翔他——」
「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從旁邊攔腰截斷了姐姐像是理所當然般提起的危險話題。
她剛纔絕對是想說我在鬼屋裏不小心抱住了她的事吧!?
「怎麼了,咲翔。」
或許是因爲我表現得太不自然了,一直默默聽着的爸爸一臉詫異地看向我。
「沒、沒什麼。那個,其實前陣子,我和乃愛還有姐姐三個人去了遊樂園。我們還買了伴手禮,回頭拿給你們。」
我硬生生把話岔開後,爸爸微微皺了皺眉,但大概是覺得沒必要特地去深究,點了點頭。
我像往常一樣在Fleur•de•Flamme打着工,同時思考着姐姐那強人所難的提議。
「好主意?」
注:海人T恤是一種具有當地文化特色的紀念品,其名稱和設計源於沖繩方言對漁夫的稱呼——『海人』
「拍婚紗照?」
「嗯。幫大忙了。」
「對了!說到婚宴的會場嘛,我正好知道一個合適的地方。價格實惠、料理美味、規模也恰到好處。」
「而且,我覺得這次的事,正好可以做一個了斷。」
「算了,你以後注意點就行了。先看看伴手禮吧。」
最初還一臉驚訝的乃愛,在聽完一切之後,不知道爲什麼露出了有些擔心的表情,觀察着我的臉色。
乃愛說得很輕鬆,我卻有些面露難色。
在話題告一段落時,乃愛像是要轉換氣氛似的,開朗的說道。
從婚紗照的宣傳冊,到姐姐的計劃,再到找不到婚宴會場,計劃第一步就快要受挫的現狀。
可惡,你以爲你長得可愛就會被原諒嗎?好吧,我確實會原諒。誰叫我這麼喜歡你。
不知道爲什麼有點泄了氣的我,決定先完成來這個房間的目的。
「嗯……?這是什麼。」
我一問,姐姐便朝我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隨後開口說道。
媽媽雖然說因爲是再婚所以不辦婚禮,但果然還是有這種願望啊。
教堂的話,附近就有,問一下的話應該能借給我們。問題在於婚宴。
在我陷入思緒的海洋時,姐姐突然發出了高興的聲音。
「情況我是明白了……但咲翔你,真的接受了嗎?」
話雖如此,她特地把這本估計是在沖繩拿到的宣傳冊帶回家,還是能感覺到她對婚紗的嚮往。
「所以,咲翔在煩惱什麼呢?」
那一天,在摩天輪裏,我已經爲我的初戀畫上了句號。
難怪剛纔開始就一直沒有人點餐,她甚至特地跑到廚房來找事幹,莫非現在沒客人嗎。
我一看,那是一本宣傳冊。
當然,我並沒有完全放下,但我的初戀確實已經結束,這一點我自己確實也接受了。
乃愛唰地指向地板……應該說,是這家店。
雖說同樣是做菜,但領域不同,就算拜託了店長他也會挺爲難的吧。
我急匆匆地把剩下的一點晚飯扒進嘴裏,小聲說了句「我喫飽了」後,便站起身來。
「真是的,咲翔你也太慌張了。」
說計劃一開始就觸礁擱淺了也不爲過。
因爲沒什麼人點菜所以我纔開始打掃,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那是一場作爲新的家人,組建新的家庭,許下誓約的儀式。
所以,我既沒能告白,也沒做好心理準備,就這麼順勢跟姐姐成了一家人。
她小心翼翼的注意不觸及核心,但我立刻就懂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感覺自己到那時候,應該就能夠接受新的家人這件事了。
「遵命——」
姐姐誒嘿嘿的故作可愛地笑着想矇混過關。
所以,婚宴自然也只能是簡單一點的……但說石化,就連這點現在都有點夠嗆。
等我得知事實的時候,事情已經完全定了下來,在我還很茫然的狀態下,他們就把結婚登記表提交了。
我記得是那種不辦正式婚禮,只穿婚紗拍照的服務吧。
「說起來,媽媽和爸爸結婚的時候也是,因爲是學生結婚沒什麼錢,記得她也說過沒辦婚禮……」
我正在邊思考邊工作時,乃愛走進了廚房。
乃愛用着有些微妙的表情說完後,輕輕地笑了笑。
「……這樣啊。既然咲翔你這麼說了,那我也不說什麼了。我會幫忙的。」
就在這時,姐姐突然從紙袋裏拿出了某樣東西。
「倒不如說,叔叔是在酒店修行過的,這不正好是專家嗎?」
我們翻看着從紙袋裏拿出來的各種伴手禮。
頭婚沒辦婚禮,再婚也只打算用拍婚紗照來解決嗎。
乃愛拿起訂貨單,開始確認廚房裏的備品和食材數量。
「那幫我下單補貨吧?」
只要撇開了對姐姐的戀愛情感,我就能和那些互相知心的人們成爲真正的家人了。
在我家父母提出再婚的時候,因爲我是考生,所以什麼都沒告訴我。
「說是婚禮……可是也沒場地辦啊。」
「我還想說客人怎麼這麼少呢,原來是下雨了。現在超級閒的,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差點就把最新的黑歷史,帶進和睦的家庭聚會時光裏了。
事到如今,我越來越覺得,最現實的辦法就是讓姐姐濫用學生會的權限,去把學校的禮堂租下來。
「嗯。拜託叔叔的話,大概能用很划算的價格把店包下來吧。」
被她這麼一說,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廚房。
如果,那不再是被牽着鼻子走,而是憑自己的意志去舉辦婚禮的話。
「就是有呀。那個地方就是——這裏!Fleur•de•Flamme!」
「唔……」
昨天的事我可什麼都沒跟乃愛說。
本來媽媽就只打算用婚紗照解決,想必她不會喜歡鋪張的儀式和婚宴吧。
「真的假的,在哪啊?真有這種地方嗎?」
對於幾乎是被我強行拽出來的狀況姐姐有些不滿,而我則用怨念的眼神看着她。
「酒店婚宴根本想都不用想,直接排除,光靠我和姐姐的存款也不夠包下什麼派對宴會廳,完全沒有頭緒啊。」
「不,也不能就這麼拍腦袋就決定吧。普通咖啡館和婚宴裏,菜的做法肯定也不一樣啊。」
事已至此,只能趁姐姐多說些多餘的話之前把她帶走了。
「哎呀,看到弟弟跟我撒嬌,我太高興了嘛,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確實。」
注:紅薯塔是沖繩名物,爲當地有名點心。其製作工藝通常需將紅薯蒸熟後搗成泥狀,加入蛋黃、黃油、澱粉等攪拌均勻,部分做法會添加牛奶或蜂蜜調味,再通過裱花袋擠出曲奇形狀或塔狀後進行烤制而成。金楚糕是日本沖繩傳統糕點,其以低筋粉、黑砂糖或紅糖、豬油爲主要原料,經混合成團、冷藏定型、模具塑形後烘烤而成
這個意外的回答,讓我歪了歪頭。
「番薯塔和金楚糕
㊟
……都是經典款呢。」
「——我們來爲兩個人策劃一場婚禮吧!」
「其實——」
「那當然啦。因爲咲翔你啊,一有煩惱或者壓力的時候,就有埋頭做家務來忘掉一切的毛病嘛。」
「嗯。這是個好機會。姐姐的事,我已經沒關係了。」
「Fleur•de•Flamme?誒,這家店還能做這種事嗎?」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
——婚禮。
「這樣啊。伴手禮我們也買了哦。放在書房了,咲翔你們喫完飯可以去看看。」
廚房亮晶晶的,簡直像是重新裝修過一樣。
「……你看得出來嗎。」
比我稍晚一點喫完飯的姐姐,緊跟在我身後離開餐桌。
這事我也告訴了乃愛,但是我記得那時的她不僅沒有高興,反而帶着有些痛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被乃愛再次催促後,我放棄掙扎的把昨天的事說了出來。
姐姐像是回想起來般小聲說道。
我帶着某種釋然的心情,回答了乃愛。
倒不如說,我現在也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我探頭看向姐姐手邊,讀着上面寫的字。
我們就這麼一起上了二樓,走進了位於走廊盡頭的書房。
乃愛一邊在訂貨單上刷刷地寫着,一邊對我拋來了這個話題。
「還有海人T恤
㊟
什麼的啊。」
「還不是因爲姐姐你打算說些什麼多餘的話。」
在這番對話發生後的第二天。
「啊,等下……我喫飽了!」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如果是憑自己的意願去籌辦婚禮的話,大概就能真正整理好心情了吧。」
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
「謝謝。好期待啊!那姐姐,我們快點喫完然後去看看吧!」
這麼說來,他好像是有這種經歷。
能力、位置、規模,的確都堪稱完美。
話雖如此,可也不能光憑這點就下決定。
「話是這麼說啦,但硬要去拜託一家沒做過包場的店也不太好……」
再怎麼說,我也不好意思提這麼任性的要求。
「沒問題。我接下了。」
這聲音並非來自眼前的乃愛,而是從背後傳來的。
回頭一看,本該在辦公室處理書面工作的店長正站在那裏。
「店長,您什麼時候來的啊。」
「我纔剛來。不過呢,辦公室就在隔壁。沒有做菜的聲音,說話聲可就聽得一清二楚了……」
店長這麼說着,臉上浮現出一抹摻雜着苦澀的笑容。
看來,是因爲下雨導致客人稀少這一點,才讓他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所以呢,你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婚宴的事,完全沒問題。我就破例給你們準備一個特別實惠的包場套餐吧。」
從我個人的立場來看,我簡直想立刻答應,但我也不能不過腦子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接受這番好意。
「真的嗎?哎呀,我是很感激啦,但如果勉強您就有點不太好了。」
「一點都不勉強。畢竟六月的餐飲店確實是很閒啊……」
店長用一種飄渺的眼神說着,渾身散發出一股莫名的哀愁。
「那、那,機會難得,就拜託您了。」
總感覺不太好推辭的我點了點頭後,店長臉上便綻放出如同晴空萬里般燦爛的笑容。
「好!包在我身上!」
當然,他們的這種反應,也在我們的意料之中。
「沒辦法。讓乃愛轉達好了。」
「是有事要商量嗎?」
「那個,我們想讓你們兩位辦一場婚禮。」
聽她這麼一說,我猛地想起來,剛好有件想做的事。
『什麼?』
「是啊。還得專門抽時間準備,應該很難吧。而且我們剛請了長假去旅行。」
『嗯,沒事呀。我正泡澡呢。』
「說的……也是。」
這陣沉默的時間讓人感覺格外漫長。
大概是覺得她這副模樣有些說法吧。一直顯得不怎麼感興趣的爸爸,伸手拿起了宣傳冊。
所以,按理說我當天自然不可能作爲店員工作。
但,難得是爸媽的婚宴。可以的話,我想親手來做。
姐姐緩緩地對他們倆說道。
「其實是,我和姐姐已經大致計劃好怎麼辦這場婚禮了。話雖如此,也就是個小規模的儀式,應該不會太隆重。」
『喂喂——?怎麼啦?』
「既然這麼定了,那我我們就馬上開始正式準備啦!你們就期待着吧!」
『小事一樁。啊,對了,到時候我們倆的婚宴,你也要自己做嗎?』
過了一會兒,媽媽給出了否定答覆。
「咦,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店長的聯繫方式呢。」
我們,終於要放手一搏了。
再次沉默。
乃愛似乎也理解了我的心情,表示了贊同。
隨後走上了二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明明實際上只過了幾秒,卻彷彿過了一個小時。
我看了看錶,馬上就晚上十點了。
聽筒那頭,傳來了莫名其妙帶着回聲的乃愛的聲音。
改天必須得好好謝謝她纔行。
好不容易湧上來的感謝之情,瞬間就被吹飛了一大半。
休息時我向姐姐說明了情況,她二話不說,也舉雙手贊成。
「那個,我有點事想說,請問方便嗎?」
就連我們都能察覺到,媽媽其實對婚紗有些想法。爸爸不可能感覺不到。
我掏出手機,調出通訊錄。
「呃,那我等會兒再打?」
『不,沒事。啊,要不要開視頻?』
反正也得跟乃愛說一聲這事成了,這麼想的話也算正好了。
不過,這次大概不是因爲困惑,而是因爲在仔細思考吧。
『這樣啊,恭喜。我也會幫忙的,有什麼需要就儘管開口,別客氣。』
「不用謝啦。畢竟我們是一家人。」
或許是察覺到了女兒身上散發出的緊張感,父母也端正了坐姿,擺出了傾聽的架勢。
「嗯,包在我們身上!」
聽着撥號音,等了幾秒之後。
「……具體來說,你們打算辦多大規模的?」
——好,上鉤了!
「我也去跟店裏說一聲。」
『瞭解。估計還得商量菜品吧,我會讓他明天騰出些時間的。』
這個點,店裏應該已經沒人了吧。
「咲翔君,謝謝你啊。」
就這樣,婚禮的準備工作正式開始了。
爸爸也跟着附和,婉拒了姐姐的意見。
「教堂定在了學校附近一個小教堂。婚宴嘛,打算包下我打工的那家店來辦。雖說只能請些親朋好友來,但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雖然對這溫馨的氛圍有些不捨,但我還是學着姐姐的樣子站了起來。
「嗯。就拜託你了。」
媽媽有些害羞地看着我們。
得知回聲的來源後,我瞬間緊張起來。不,我沒亂想。真的沒亂想。
或許是這句話起了決定作用,又或許她心底本來就想接受,媽媽也略顯生硬地點了點頭。
真是的,真不愧是她,也不知道該說她什麼好。
「謝了。還有,我不知道店長的號碼,你能幫我跟他聯繫一下嗎?」
說完,姐姐就邁着輕快的步子回自己房間去了。
他用溫柔的語氣對媽媽說道。
我用雙手拍了拍臉頰,趕跑了腦中浮現的雜念。
姐姐大概是覺得時機正好,便開了口。
『原來如此。嗯,應該可以把。我想,你去拜託叔叔的話,他應該會願意教你的。』
「……不對,正戲纔剛要開始呢。得打起精神纔行。」
媽媽和爸爸能開心就好,姐姐看起來也很高興。
「既然是孩子們的一片好心,拒絕也不好。能拜託你們兩個嗎?」
說着,我將混在伴手禮裏的那張婚禮攝影宣傳冊輕輕放到了桌上。
「說正事,之前提過的,我爸媽婚禮的事,剛剛他們已經同意了。」
姐姐打從心底裏開心地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你也想得太遠了吧!」
計劃的第一階段宣告成功。
「行啊,怎麼了?」
婚禮相關事宜由姐姐負責,婚宴這邊則由我來負責,而乃愛則作爲我們兩人的助手,幫忙四處張羅。
面對姐姐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兩人一臉困惑。
「真是幫大忙了。」
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爸爸終於緩緩開口道。
我輕咳一聲,強行把話拉回正題。
但是——
既然付了錢包場,那當天我就是客人了。
雖然平時嘴上總是說些有的沒的,但這傢伙真的幫了我太多。
就在這時,我才發現。
說完這句,我才發現話題徹底跑偏了。
……要是他改變主意了可怎麼辦。
好了,既然定下來了,我得趕緊聯繫店長,告訴他大事告成的消息。
被寂靜的室內包圍後,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一開始就差點觸礁的計劃總算是啓動了,我們拿着這手多出來的牌,花了好幾天時間一步步制定了計劃。
「喂。我有事想跟你說,現在方便嗎?」
雖然存了店裏的電話號碼,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們並沒有交換過私人號碼。
只要有可能實現,我就覺得他會改變主意。
我劃拉了幾下手機,給乃愛打去了電話。
「關於這個,我還有件事想拜託你。」
看到這個,媽媽倒吸了一口氣。
就這樣,到了萬事俱備的那一天。
我有些難爲情地轉身離開了客廳。
「……就算你突然這麼說,我們也沒辦法吧?畢竟我們都是再婚,事到如今再搞那些也怪難爲情的。」
晚飯後,一家人正悠閒地喝着茶。
「孩子們特意爲我們準備了這麼多,不如就交給他們試試吧?」
想起店長那副哀怨的樣子,我不禁鬆了口氣,一邊慶幸還好沒被他否決。
「呼……總算是跨過最難的這道坎了。」
「開個頭啊!」
「婚宴上的菜,我想了一下,能不能讓我來做呢。」
雖然事情的發展一度有些奇怪,但店長的提案確實成了正合時宜的及時雨,這也是事實。
不過話雖如此,邀請的客人並不多,而且婚宴的流程又有經驗豐富的店長在把握。
至於我主要負責的就是制定婚宴菜單,以及不斷練習烹飪這些菜品。
「店長,麻煩您確認一下。」
在打烊後的Fleur•de•Flamme餐廳裏。
我將剛剛煎好的香煎金目鯛盛入盤中,端到了店長面前。
「嗯,我嚐嚐。」
一直在旁邊看我操作的店長,一臉認真的表情看着餐盤。
刀尖劃入金目鯛表面後,魚皮發出清脆的聲響裂開,富含膠質的魚肉隨之溼潤地分離。
接着,他嚐了一口。
他細細品味着,彷彿不願放過任何一絲信息。
這份寂靜催生了些緊張感,而緊張感又讓這份寂靜越發深沉。
「……嗯。味道做得很好。這樣完全可以端上婚宴了。」
終於,店長點頭表示合格,我頓時感到全身的力氣都鬆懈了下來。
「非常感謝……」
「只不過,問題在於這道菜是用煎鍋烹製的。客人,最終確定是十二個人對吧?人數一旦到了這個規模,想用煎鍋完成這道菜是不可能的吧?」
合格之後,店長又提出了新的課題。我剛剛放鬆下來的脊背又猛地挺直了。
「兩個人一起也做不到嗎?」
固定菜單必須同時向所有客人上菜。
話雖如此,要是兩人分攤,一人負責六份的話,感覺勉強也能做到。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太危險了。畢竟是你父母的婚禮,總不能讓你一直待在廚房不出來吧?而且誰也不知道你會在哪個操作環節被叫出去,所以爲防萬一,所有工序都應該設計成我一個人也能完成的纔好。」
「我知道了。」
姐姐會出於對爸爸的顧慮,而什麼都不說出口。
「啊,對了。邀請函的回覆我都已經收到了,客人們關於過敏的食物清單也送來了,你記得看一下。」
爲了準備料理和蛋糕,我一大早就來到了Fleur•de•Flamme的廚房。
雖然不太情願,但我還是答應了下來,乃愛滿意地點了點頭。
「放心,多着呢。」
她向我露出了比平時更爲溫柔的笑容,害得我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當然會害羞啊!別這樣,搞什麼突然襲擊啊!」
這幾天,Fleur•de•Flamme的員工餐全是我試做的菜。
「太好了。那我開動啦。」
店長苦笑着看着侄女,然後轉過身去。
「哈哈,姐姐你真是的,國語那麼差。照這勢頭,看來明年咱倆就得當同班同學了。」
「遵命!」
「很好。至於金目鯛,我們改用鐵板來做吧。我記得倉庫裏應該有一塊商用的大鐵板。」
因爲這一切,都是爲了讓我們成爲幸福的一家人。
店長離開了廚房,只剩下我和乃愛兩人。
雖然邀請的客人不多,而且流程也簡化了許多,要準備的事比一般的婚宴要少,但我們這邊的人手實在沒幾個。
「不過,確實幫大忙了。畢竟,這場婚禮對我們來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那你就把草莓的蒂摘了,洗乾淨。」
「真拿你沒辦法。要乾的話,可得好好幹啊?」
「但是呢,還有一件事,和它同樣重要哦。」
我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後,再次開口道。
不過,實際上她確實幫了大忙,我當然不能做出那種把她功勞藏起來的忘恩負義的事。
可惡,她這種搞笑的動作,在我看來也覺得可愛。
僅僅是在結婚登記書上蓋章,並不能讓我們成爲真正的家人。
「好。這下我就能幹勁十足地工作了。」
「同樣重要?是什麼?」
原來如此。因爲馬上就要舉行正式婚禮了,所以就連姐姐也難免有些緊張吧。
沒問題,一定會順利的。
「抱歉抱歉。起得太早了,又靜不下心。」
從現實層面來看,我或許應該把精力集中在事前準備和那些能提前做好的菜品上。
「明白了。」
我感到有些着急,因爲無法將自己的思緒條理清晰地表達出來,但我還是盡力組織着語言。
我衝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跟過來的姐姐翻了個白眼。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我一邊用餘光看着姐姐開始處理草莓,一邊也拿出前一天稱好分量收在冰箱裏的材料,開始製作海綿蛋糕胚。
「那也是一方面,但又不止如此……我不太會表達,但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這件事大概是需要我們所有人都必須一起去跨越的難關。」
「……我知道了。我會傳達的。」
穿着圍裙的姐姐毫不心虛地捲起了袖子。
媽媽有時也會因爲顧慮我的心情,對我表現出過度的客氣。
我將視線投向操作檯上那一排排試做的菜品。
這過於真摯的關心,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聽到乃愛的話,我由衷地點了點頭。
「好。抱歉,事事都要麻煩你。」
我也一直在全力忙着製作菜單什麼的,至於聯繫客人和構建整體流程等事情,很大程度上都全靠她了。
乃愛不知道爲什麼,露出了有些狡猾的壞笑。
「也就是說,只要我待在你身邊就好?你這傢伙,到底是有多喜歡姐姐啊。」
「就是咲翔你,也要獲得到幸福。」
「好——」
這次的婚禮蛋糕,並不是酒店婚宴上做的那種好幾層的大型蛋糕,而是由7寸和5寸兩層疊起來的蛋糕。
「那我先去找鐵板了。麻煩你們兩個喫完後,收拾一下廚房。」
這就叫射人先射馬吧。看來她正在穩紮穩打地在鞏固外部防線啊。
「畢竟,我們是在不同家庭里長大的,是彼此獨立的家人。所以就算突然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也總覺得無法成爲真正意義上的家人。」
就像那次在遊樂園時體會到的一樣。
「哈……真是的,姐姐你總是這麼突然。」
店長一大早就去市場採購食材了,所以這裏的活兒就全都我一個人來幹。
「……是,是嗎。」
「嘿—,這裏就是咲翔工作的地方啊。氛圍還挺不錯的嘛。」
「您什麼也別幹,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忙了。」
「是你之前說的,整理心情?」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這畢竟是咲翔你正在拼命努力想做成的事情呀。光是這個理由,就足夠我盡全力幫忙了。」
「……原來是這樣啊。那這,確實是很重要的事。」
「肚子好餓啊。話說回來,打剛纔起就一直聞到一股超好聞的味道,簡直是在那放毒呢。我的份呢?」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她。要是能幫她緩解一下緊張的心情,讓她幫忙乾點這邊的活兒或許也還行。
我想只有當所有人都完成了這個儀式,才能真正確信我們已經是一家人。
而這,最需要證明的對象,其實是自己。
「啊,你害羞了?」
我還納悶呢,她明明早上起不來,今天卻特意早起跟着我過來了,看來是沒怎麼睡着啊。
「聽說咲翔要做婚禮蛋糕,我就想着也來稍微參與一下。」
我做出了誇張地反應來掩飾自己的害羞,一邊安撫着自己那狂跳不已的心臟。
「——我們必須去證明,我們之間存在着羈絆。我們要證明我們會彼此着想,能爲彼此採取行動。也要證明,我們能夠毫無顧慮地接受這些心意。」
「沒事的。最重要的婚禮蛋糕,就交給你負責了。」
乃愛打烊清掃完大廳之後就衝進了廚房。
應媽媽的要求,做成了以草莓鮮奶蛋糕爲基底的款式。
「啊,真好喫啊。能把這種美味當工作餐喫的職場,真是太棒了吧。真希望每個月都能有婚禮。」
乃愛露出笑容,連連點頭。
乃愛從碗櫃裏拿出刀叉,開始喫起了香煎金目鯛。
「你就這麼熱衷於構築外部防線嗎。」
我必須,讓那個幸福的家庭真正的實現。
因爲豎起這道無形之牆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所以,既然要做的話,那就要好好變得幸福哦,咲翔。」
姐姐啪地擺了個敬禮的姿勢。
「嗯。」
「……不是,姐你怎麼會在這兒啊。」
「明白了。」
儘管我的說明磕磕絆絆,但乃愛似乎還是領會了我的心情,她一臉認真地點頭。
「好——」
「……好的。非常感謝。」
就這樣,迎來了婚禮當天。
面對重燃決心的我,乃愛忽然說出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話。
「不用客氣。只要你能順其自然地向你爸媽暗示一下我幫過忙就行了。」
「……嗯。」
兩人在這打着毫無意義的口水仗。
這時,她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了頭。
被看穿內心的我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坦率地點了點頭。
在我們之間,還殘留着一道看不見的隔閡。
「哈哈,那可得破產了,饒了我吧。」
就在我點頭應下的時候,從大廳那邊傳來了腳步聲。
我現在的心情很奇妙,既有對她的感激,也隱隱有種被步步緊逼的感覺。
可能是我的遺憾都寫在了臉上了,店長試圖安慰我,給了我一個表現的機會。
我們要成爲真正的家人,就必須一道一道地翻越那些隔閡。
姐姐東張西望,一臉稀奇地觀察着Fleur•de•Flamme的店內裝潢。
我用不滿的目光盯着她,姐姐大概也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露出了有些尷尬地苦笑。
雖說想盡可能親力親爲,但店長的擔憂也確實在理。
將雞蛋蛋液打發,做成輕盈蓬鬆的蛋液。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看向姐姐那邊。
「姐姐,你要不要也試試做海綿蛋糕胚?」
「誒,可以嗎?」
大概沒想到我會讓她參與主要工序,姐姐一臉意外。
「嗯,機會難得嘛。」
一生一次的婚禮蛋糕——至少,對媽媽來說是如此。
所以,或許原本應該由我一個人來做,品質做得更高點。
但是,正因爲是一生一次,才覺得這其中應該有着超越成品好壞的更值得珍視的東西。
我總覺得,就這樣兩個人一起做蛋糕,我們的爸媽似乎會更開心。
「太好了!其實我本來也有點興趣呢。」
姐姐非常開心,腳步輕快地湊了過來。
「要仔細點攪拌,動作要輕柔哦。加入麪粉之後如果攪拌過度,會產生面筋,口感就變硬了,要多注意。」
「知道了。」
姐姐從我手中接過裝着蛋液的大碗,開始小心翼翼地攪拌。
「像這樣?」
「對,目前感覺不錯。」
我也在一旁提心吊膽地看着,但出乎我意外的是,姐姐手法相當靈巧,混合材料、倒入模具、直到送進烤箱,全程都沒出什麼岔子。
看着她關上烤箱門,設置好廚房計時器之後,我倆一同鬆了口氣,安下心來。
「呼……不管怎麼說,還是挺緊張的。感覺已經用光了一整天的注意力了。」
「誰讓你明明是第一次來我家,卻那麼跟我媽那麼熟絡,我當時就想『這傢伙誰啊』。然後熊熊燃起了嫉妒的火焰。」
「嗯。」
「那就普普通通陪我聊聊天就好啦。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弟弟療法了。」
大概,這也是必要的儀式。
「咲翔,你緊張嗎?」
「嘛,反正在婚禮進行的時候還是挺輕鬆的。我的重頭戲可是在這之後呢。」
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的心臟果然還是會微微加速,這正是我如今真實的感受。
「至少會相當好笑。」
姐姐慌忙打開烤箱,取出了海綿蛋糕胚。
他意外地顯得很從容,經過我們面前時,還對我們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聽我這麼笑着說道,乃愛不知道爲什麼露出了有些複雜的表情。
「誒……啊!我沒按開始鍵!」
我一不小心想象出了自己模仿貓咪向姐姐撒嬌的樣子,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喂,找茬呢你。」
——大概是因爲,今天是是特別的日子裏的早晨吧。
「那時候的姐姐超級怕生,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過啊。我當時特別難過,所以記得超清楚的。」
所以,我們纔要在這個日子開始的時候,確認彼此之間是否還存在着不會改變的東西吧。
「話是這麼說,但你應該努力跟我搭話,直到我敞開心扉纔對嘛。」
「嗯。那時候爸爸要出差,把我寄養在了姐姐家對吧。」
「唔,果然烤焦了。」
「你從一開始就這麼辦不行嗎。」
「吶,咲翔。」
「這種程度的話,只要把特別黑的部分削掉就沒問題。媽媽她們應該也會比較高興能喫到姐姐親手做的胚子吧。」
「因爲顧不得面子和名聲了嘛……真是的,咲翔淨記些多餘的事。」
我比起平時,心裏確實稍微有些不踏實,輕飄飄的。正因如此,纔要確認一下自己和平常有什麼區別,所以我和往常一樣與姐姐互相開着玩笑。
「真的嗎?謝謝你,咲翔。」
就在乃愛想說什麼的時候,揚聲器裏傳來了姐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
和爸爸不同,媽媽顯得有些緊張,在祖父的陪伴下走進了會場。
「這種時候嘛,就需要弟弟來治癒姐姐的心靈啦。」
「莫非您是把弟弟算在寵物的範疇裏了?」
「吵死了。話說,我們後來是怎麼關係變好的來着?」
「我錯了。我也覺得,能和姐姐成爲家人,真是太好了。」
選定的會場,是從Fleur•de•Flamme步行就能到的一座小教堂。
我在微微殘留着焦痕的海綿蛋糕上,塗抹上奶油。
放在操作檯上的蛋糕胚,混雜着一些要稱之爲金黃色實在有些勉強的黑色。
「閉嘴。那話題嘛……對了,就聊『第一次見面時的事』吧。咲翔,還記得嗎?」
穿着制服來參加婚禮的乃愛,輕聲對站在身旁的我說道。
「真囂張啊。」
「……那能讓你感到治癒嗎?」
「沒有。只是你看,因爲第一次見面搞砸了,後來就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好了。」
「好——」
這場婚禮是由我們自己發起的。明明是爲了改變些什麼纔開始的,但即便如此——還是有某些東西會改變,這個事實依然讓我有一點點害怕。
「那麼接下來,給大家帶來的是由咲翔帶來的超有趣的雜談。有請!」
「我一跟你搭話,你就大哭着緊緊抱住了我啊。我們的關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緩解了吧。」
來賓們都已到齊,現在是等待主角登場的短暫時間。
「……是啊。」
我們一邊繼續着手頭的活兒,一邊漫無邊際地閒聊着。
她的步伐也很生硬,讓在旁邊看着的我們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頭一回聽說這個詞兒。行吧,要是這樣就好的話,那我照做就是了。」
「哎呀呀!? 這對咲翔來說好像太沉重了呢!所以,話題就由我來選!」
「彼此彼此。」
「明明是姐姐你太健忘,什麼對你不利的事都不記得了。」
此刻,姐姐大概正在後臺幫忙,爲媽媽她們做準備吧。
「不用謝。那,要最後完成了,來幫我一下吧。」
「那是因爲姐姐你也不跟我說話,我只能跟阿姨說話了啊……」
「啊——對對對。那時候我跟媽媽吵架離家出走,結果迷路了,正超級不安的那時候。」
沒關係,我可是已經放下了初戀的男人。事到如今,纔不會爲這點事情亂了心神……!
「就是那個嘛,我偶然發現了迷路的姐姐。」
對爸爸來說,這是第二次婚禮了。
「我倒是希望有個更讓人省心的姐姐。」
「終於要開始了呢。」
『新郎新娘,入場。』
「這種時候你不該說『我也一樣』嗎?」
「但是,能和咲翔成爲家人,真是太好了。」
「彆強人所難了……在那之後不是有大概兩個月都是那種狀態嗎。再怎麼說我也會心累的。難道你那時候一直都在嫉妒嗎?」
「咲翔。那個啊——」
雖然這話講得我非常不情願,但姐姐是真的完全沒有把我當作異性看待。
「你這社交障礙也太嚴重了。」
接着,牧師宣讀了某些禱詞後,大概是一切準備就緒,禮堂的門再次打開了。
姐姐張開雙臂,要我抱抱她。
「纔沒那回事呢。只不過廚房裏又不能帶動物進來,我就想着,要是咲翔能像小貓那樣跟我撒個嬌就好了。」
雖然入場時候的狀況光是旁觀就讓我緊張得屏住了呼吸,但媽媽最終還是順利地走到了爸爸身邊。
「這已經開始把我當貓對待了吧!」
同時管風琴的旋律響起,禮堂的門開了。
「好啦好啦,別那麼生氣嘛。好啦,給你貓薄荷。」
「不,那個只是,因爲我生氣了在無聲抗議而已。」
我能讓自己帶着笑容說出這番話了。
「……這樣啊。」
「搞、搞砸了……這下沒法用了。」
最先進來的是牧師。身穿燕尾服的爸爸緊隨其後走了進來。
啊——真是太好了。
——早上的準備工作結束後,婚禮開始了。
姐姐安心地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你這麼說我可要哭了。」
「真沒想到,我們會成爲姐弟呢。」
雖然我隱約猜到了她的想法,但我還是故意擺出不情願的表情問了一句。姐姐見狀,毫無愧色地露出了大膽的笑容。
姐姐開心地笑了。
「……咦,是不是有股焦味?姐姐,你烤箱定時設好了吧?」
「哈哈哈。那我就說說爲了這一天特意準備的,姐姐的失敗爆笑談前十名吧。首先是第十名——」
姐姐沮喪起來。
「不,我跟姐姐不一樣,又沒什麼要做的事。」
我們就像是在細細品味今天這個日子,又像是在畏懼着它。就這麼維持着同往常沒什麼差別的氛圍。
「說到治癒,我覺得果然還得是動物療法!」
「怎麼了?」
見我這麼快就開始對自己被剝奪了身爲人的尊嚴而提出抗議,姐姐心滿意足着開心地笑了起來。
所以,這類引人遐想的發言,其實也並沒有什麼深意。
「爲什麼啊。我完全沒印象做過什麼會讓你生氣的事啊。」
「要幹嘛?」
「……是啊。」
彷彿要將底下的一切都塗滿,掩蓋掉。
剛纔乃愛也在那邊幫忙,不過她好像先一步結束了任務,趁機理所當然般地坐到了我身旁的親屬席位上。
「這也太快了吧?接下來還有婚禮啊。」
我忍不住鬆了口氣,隨即發現身旁的乃愛輕笑了一聲,這讓我有些尷尬。
在那之後,就沒有什麼令人提心吊膽的場面了,儀式順利地進行着。
看着穿着婚服一臉幸福的父母。
以及人數雖很少,但卻都溫情脈脈地獻上祝福的賓客們。
婚禮就在平靜、明朗而肅穆的氛圍中繼續進行着。
婚禮真是偉大。
它是讓分屬不同家庭的人們,宣誓成爲家人的儀式。
它藉助神的威光,將這件事以再清楚不過地方式昭示給大家。
因此,在我心中,也無可逃避地深切地產生了那種自覺——或者說,它早已誕生了。
「新郎,健太郎。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富裕還是貧窮,你都願意幫助她、愛她、尊敬她,一生一世真心愛她,至死不渝嗎?」
「我願意。」
「新娘,桃子。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富裕還是貧窮,你都願意幫助他、愛他、尊敬他,一生一世真心愛他,至死不渝嗎?」
「我願意。」
父母兩人說出了誓言。
「那麼,請進行誓約之吻。」
在牧師的催促下,爸爸掀開了遮住媽媽面容的頭紗。
然後,輕輕地吻了上去。
有人說婚禮是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但我只願今天這個日子,也能成爲對父母而言如此特別的一天。
「……差不多到準備的時間了,我先去Fleur•de•Flamme了。」
我用只有乃愛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然後悄悄地離開了會場。
依這傢伙的性格,我還以爲她會待到拋捧花環節結束呢。
一直埋頭工作的我,這時纔回過神來。
——除了我以外。
我對使用這種彆扭的方式爲我應援的乃愛點點頭,轉過身,朝着Fleur•de•Flamme走去。
「……原來我,是可以覺得痛苦的啊。」
明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找我,乃愛卻不知道爲什麼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我從心底裏覺得你是。」
事已至此,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嗯。」
「……這樣啊。你不覺得在這種時候都不挽留你的我,是個好女孩嗎?」
我無法原諒那樣的現實,無法承認它。
同時我領悟到。或者說,我認命了。
足足愣住了幾秒之後,我才從口中吐出這句明知故問的回答。
我一直一直都痛苦得不得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即使要承受這些,還要去喜歡上一個人呢……」
我原本以爲自己可能會一直待在幕後,所以沒有給自己準備座位。
這反應反而讓乃愛更加確信了什麼,於是她朝我逼近。
「嗯。很痛苦啊。看着咲翔注視着詩穗小姐的樣子,我就很痛苦。每次明白你只把我當成普通朋友的時候,胸口就會痛。」
「……你打算向詩穗小姐告白了嗎。」
不管是坐上那座摩天輪的時候,還是決定自己動手辦婚禮的時候,又或者,說是成爲家人的時候。
「還問我怎麼了……」
那個彷彿無視了我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幸福的家庭。
真是場不錯的婚禮。
有人向我這個靠着牆壁融入背景的人打招呼道。
至今爲止,我們之間那一直若有若無漂浮着的生分感,那種下意識保持距離的氣氛,從今往後一定也會消失的吧。
痛,太痛了,我明明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把這份戀慕的心情給丟掉。
「這樣啊……嗯,是這樣啊。」
然而,在意識到自己正想要逞強的瞬間,我心中的某種東西,徹底崩塌了。
真是可喜可賀。接下來只要在婚宴上獻上最棒的祝福,就是大團圓結局了。
用那毫不迷惘的聲音說着喜歡我的少女,這樣喊道。
「鮎川君。這邊已經沒問題了,最後這點時間你也作爲參加者去露個面吧。」
「哦……謝謝你,乃愛。」
爸爸也是,媽媽也是。他們從陌生人變成夫妻,都在努力地互相靠近,互相扶持。
「乃愛?怎麼了,你沒必要也跟着我來的啊。」
明明在說着這般如同自虐般的話,可她的聲音卻還是那麼平靜,那麼堅強,甚至讓我覺得她對自己那份痛楚都感到自豪。
或許會讓這個幸福的家庭產生裂痕。或許會毀掉些什麼。
本來想着作爲家人,多少得去露個臉,結果卻一直埋頭做料理直到現在。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要逞強說些什麼。
雖然我自己也判斷不清,但唯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現在的我,能以平靜大海般安穩的心情,去祝福我的父母了。
然後走向大廳,裝飾精美的會場迎接着我的到來。
即便身在廚房,也能感覺到店內洋溢着的溫馨氣氛。
「………………什麼意思?」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這突如其來的擔心,讓我愣在原地。
啊啊——承認吧。
她明明就要哭出來了,但卻還在笑着,對此刻的我來說,耀眼到有些目眩。
「……你也會覺得痛苦嗎?」
那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我也忍不住這麼想道。
還有那個無法融入其中的自己。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對於現在這無計可施的現實,我也只能想辦法去妥協,然後繼續走下去。因爲,錯的人是我啊。」
「纔沒有錯!因爲……喜歡上一個人,本來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啊。」
想要說的話像是雪崩般在心裏翻湧而過,但最終卻沒能轉化爲能說出口的話。
會覺得這種無比正確的家庭的存在方式很痛苦的我,纔是錯的。
但,同時,我又不想對乃愛有任何的敷衍。
對着像在鬧彆扭一樣嘟起嘴的乃愛,我露出了苦笑。
「咲翔。廚房的活兒已經忙完了嗎?」
精心準備的固定菜單大受好評,我和店長兩人相視點了點頭,都覺得自己這番辛苦沒有白費。
讓人忍不住想說這算什麼回答啊。
於是我站在店裏不起眼的角落,眺望着婚宴的情形。

姐姐她,確實在努力想要和我成爲真正的家人。
「我說過的吧。對我來說,咲翔能夠獲得幸福纔是最重要的。你現在真的能挺起胸膛說,自己很幸福嗎?」
我向店長行了一禮,便回到更衣室,換上了學校的制服。
所以,錯的人大概就是我吧。
婚宴進行得無比順利。
我終於做到了。
我回過頭,看到乃愛正向我跑來的身影。
轉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本該在主持節目的詩穗。
「那個,你沒事吧?」
「我知道了。剩下的就拜託您了。」
但稍等片刻後,她便像下定了決心般開口說道。
我只是一味地責備着沒有勇氣的自己,幻想着那個如果當初什麼什麼樣的話就好了的自己。
「好啦。要是咲翔你一直對詩穗小姐念念不忘的話,我也會很困擾的呀。你就儘管去,然後被華麗的甩掉吧。」
這樣不是得不償失嗎。果然還是放下會比較輕鬆吧。
但即便如此——如果不跨越它,我們就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成爲家人。
走在去往Fleur•de•Flamme的路上時,身後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即使痛苦,我也還是想這樣。如果詩穗她能看向我,就像我想着她那樣。如果她也能同樣想着我的話。
「抱歉。」
一踏出開着空調的教堂,全身立刻暴露在六月悶熱的空氣之中。
——因爲我明白了。
「爲什麼呢?我自己也弄不明白。但是啊,咲翔痛苦的話我也會痛苦,咲翔心痛的話我也會心痛。想要想辦法解決這份心情,就只能一直去想着咲翔的事。這種時候啊,我就會突然想到。要是咲翔也能用同樣的方式來想着我的話,那肯定會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吧。」
不知道這是因爲壓力一大就愛埋頭工作的老毛病犯了,還是因爲煩惱消失頭腦變得清晰了的緣故呢。
對着這個說喜歡我的女孩,說這種話真的合適嗎。
這份心情,已經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的重要之物,不是光靠着默默忍耐就能將其想通,將其了斷的。
我一直都很痛苦。
我苦笑說出這句話後,乃愛彷彿察覺到了什麼,瞬間楞住了。
以乃愛爲首的大廳員工服務也堪稱完美,詩穗繼婚禮之後,也順利地主持着流程。
「那種事——」
這樣一來,我覺得我們終於真正地成了一家人。
爲什麼乃愛卻能抱着這種東西,笑得出來呢。
「——————」
「咲翔!」
爲什麼我沒能對喜歡的人說出喜歡呢。
不是隨波逐流,而是憑着自己的意志。
乃愛的這番話,一定,沒有回答到任何問題。
「但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對別的女孩子告白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在我完成早上開始製作的婚禮蛋糕最後裝飾工作的同時,店長這麼對我說道。
之所以感覺莫名地有些喘不過氣,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對。你纔是,在這兒待着合適嗎?主持的工作還沒結束吧?」
「嗯。他們跟我說,至少最後這點時間,去以參加者的身份出席。」
聽她這麼說,我望向主持人的位置。
『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是切蛋糕儀式!』
乃愛用她那明亮而充滿活力的聲音繼續主持着整個儀式。
她似乎是推着婚禮蛋糕過來,順勢就坐上了主持人的位置。
「啊,是我們做的蛋糕。莫名有點緊張呢。能順利切開嗎?」
詩穗一臉緊張地注視着父母的切蛋糕儀式。
或許是也被她這份緊張感染了,我不由得也屏住呼吸,凝視着父母那邊。
也許是願望成真了,刀子無聲無息地乾淨利落地切開了蛋糕,我們都鬆了口氣撫了撫胸口。
然後,我們兩人目光相接,對自己剛纔那副過度操心的樣子,相視苦笑。
「吶,詩穗。」
「嗯?怎麼了?」
聽到我叫她名字,詩穗微微歪了歪頭。
連她這般不經意的動作也如此迷人,讓我忍不住意識到自己無論怎樣,都是把她當作異性來喜歡的。
「你還記得小時候說過,將來我們要結婚嗎?」
「嗯。記得呀。真令人懷念呢。那時候的咲翔可喜歡我了,特別可愛。」
詩穗話裏帶着幾分調侃,有些懷念般地笑了。
然而,我卻沒有改變認真的表情,注視着她的眼睛,對她說道。
「——要是我說,從那時候起,我的心意就一直沒有變過,你會怎麼辦?」
「…………」
至少再早一年,不,再早半年。
餘下的另一項活動,是會場的收拾整理。
廚房裏只回蕩着洗東西的聲音。
乃愛輕輕附和道。
在數秒的緊張氣氛流過之後,乃愛緩緩開口。
雖然晚了,但是告白了真好。
在這片寂靜中,我囁嚅道。
我擺出一副不可愛的弟弟的表情,將早已無法實現的心意,悄悄收進了寶箱裏。
「……偶爾這麼來一下不也挺好嗎?誰讓我總是被姐姐耍得團團轉呢。」
待在那個幸福的家庭之中,我再也不會感到痛苦。我可以作爲家庭的一員,共同分享同樣的幸福了。
不過,能這麼想也是因爲婚禮圓滿成功了。
「有什麼的。這樣丟人的咲翔,我也很喜歡哦?」
是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變得無法填補的距離——變成了不能去填補的距離。
那溫柔的,帶着撫慰的語調。
如果我能早那麼一點下定決心的話,也就不至於落得個,連真心話都不被當真的結局了。
姐姐心滿意足。
——在乃愛的臂彎裏,我放聲大哭。
「……嗯,算是做得還不錯吧。」
她的回應像是在說她雖然很驚訝,但她還是想要岔開這不合時宜的玩笑,一笑置之。
正當我想這麼着的時候,她突然從身後緊緊抱住了我。
——但是,唯有現在。
我喫了一口。
在甜甜的蛋糕中,只有姐姐烤焦的那部分,微微發苦。
「該怎麼說呢,這次我真的是徹底放下了。算是真正做了個了斷吧。」
乃愛像哄孩子般在我耳邊喃喃道,隨後緊抱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迄今爲止感受到的所有痛苦、焦躁,全都煙消雲散了。
明明直到剛纔都還好好的,眼淚卻止不住地一顆接一顆湧出來。
「嗯,做得真不錯!咱們的手藝可以嘛!」
乃愛屏住了呼吸。
「……結果呢?」
「剛纔,我向姐姐告白了。」
真是太丟人了,太沒出息了。
「被甩了。或者說,她根本沒發覺我告白了。」
收拾完大廳的乃愛走進了廚房。
洗完東西,關上水龍頭後,我坐到旁邊放着的啤酒箱上。
我任由淚水流下,將自己交給了乃愛。
洗餐具、撤除裝飾、處理廢棄物,工作堆積如山,某種意義上比婚宴本身還要辛苦。
「好啦好啦。在我懷裏大哭一場也沒關係哦,咲翔。」
大概是因爲其中充滿了太多的關切吧。
「……你能別偏偏挑這種時候對我這麼溫柔嗎。」
「怎麼,要迷上我了嗎?可以呀,我可是做好接受你的準備了哦。」
「這樣一來,我好像也終於能好好地走下去了。」
「我這邊搞定啦——」
生奶油的甜味搭配草莓的風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這就是,我初戀的結束。
我這麼應了一聲後,便又重新集中精神處理剩下的活兒。
我吐出的話語裏,包含的感情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少。
在婚宴幸福的背景音樂的流淌中,感覺唯獨我們四周降下了一片寂靜。
——太晚了。我實在是醒悟得太晚了。
一直哭着,直到能將所有的思念都收進寶箱裏爲止。
「那真是多謝了。」
「啊,蛋糕轉過來啦。我們喫吧。」
「哎呀哎呀。看在是喜慶日子的份上,今天就放過你吧。」
這樣一想,龐大的工作量也就不覺得辛苦了。
「你已經努力了,咲翔。」
因爲,這終究只是我爲了讓自己能釋懷而舉行的儀式。
「這樣啊。」
「……可惡。真丟人啊,我。」
我本以爲,爲這段拖延了很久的初戀畫上句號,會湧出更多各種各樣的感情,但結果什麼都沒有。
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爲什麼沒有更早點告白呢。
「誒?」
因爲消散得太過徹底,以至於我有些空虛。
從明天開始的我,應該會咀嚼着這種摻雜着逞強的幸福,並甘之如飴吧。
從今往後,我就能作爲家庭的一員好好地走下去了。
各種各樣的情感在我空洞的心裏,彷彿被打開了封口一般,滿溢而出。
如果是這麼簡單的事,真該更早一點告白的。
就這樣,婚宴順利結束了。
「辛苦你了,咲翔。」
乃愛這有些開玩笑般的溫柔,深深滲入了我的心。
我點點頭回應後,又喫了一口。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呢。居然敢戲弄姐姐,真是個囂張的弟弟。」
哪怕沒被認真對待。
姐姐從正在分發蛋糕的同事女服務員那裏接過了兩份,把其中一份遞給了我。
連被真心對待都無法做到。這就是我們如今的距離。
「辛苦了。我們這邊也快要告一段落了。」
沉默了幾秒後,詩穗嘟起了嘴。
光是能把自己的心情化作言語傳達出來,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可是,姐姐現在已經只把我當弟弟看待,這份心意,永遠也無法傳達給她了。
這份初戀也總算能讓人清爽地放下,讓人看開了。
詩穗有些喫驚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