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總是站在被放棄的那一邊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 Aying · 6355 字
接下來的三天,九條凜花都表現得像個很有執行力的麻煩。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矛盾,
但她本來就是那種會把「我很麻煩」也做得很有條理的人。
比如她會在午休前五分鐘發消息過來,通知我下午放學後要陪她去學生會室確認文化祭流程;
會在體育課結束以後,站在操場邊很自然地說一句「你等會兒別先走」;
甚至連「我今天想找你說話」這種事,她都能說得像在下達臨時工作安排。
【放學後別亂跑。】
【今天有名單確認。】
【我在樓梯口等你。】
【別讓我過去抓你。】
我第一次看到這些消息的時候,還會覺得她的語氣像在徵用公共資源。
看到第三天時,竟然已經開始下意識在最後一節課前確認手機是不是靜音關了。
人果然很容易被環境馴化。
「神代。」
杉原一邊轉筆一邊湊過來。
「你最近看手機的頻率,有點像偷偷談戀愛的人。」
「我最近看手機,是因爲有人在拿我的放學後當項目管理。」
「你這說法怎麼聽起來更像戀愛了。」
「那說明你的理解能力出問題了。」
「我的理解能力很正常。」杉原壓低聲音,朝窗邊那邊努了努嘴,「不正常的是九條。她最近是不是有點太理直氣壯了?」
我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那也不能怪我們吧?」
不是怕她來,而是怕她如果真的來了,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不,不對。
「那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你自己總把我想得很危險?」
「滾。」
手機在這時候輕輕震了一下。
我確實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佈景板、燈架、備用桌椅、道具箱和演出服編號,量大得離譜。
「那你想陪我做什麼?」
他笑得太開心,我懶得理。
把手機按滅以後,又忍不住朝窗邊看了一眼。
我抬頭看她。
【放學後跟我去倉庫。】
「有。」她把手裏的清單拍到我懷裏,「至少在我這裏有。」
「因爲原本負責這塊的人今天請假。」她說,「而我不喜歡別人替我做決定。」
我剛想反駁,腦子卻很不爭氣地頓了一下。
只是很普通的資源衝突。
「你看,你自己都沉默了。」杉原一臉痛心疾首,「神代,你淪陷得比我預想得還快。」
杉原就差把腦袋伸到我屏幕上了。
「可登記表上寫的是今天舞臺組先拿。」
「我是在想怎麼把你從窗戶扔下去不會被算進校內暴力。」
她會直接當着全班的面問:
「沒有。」我把清單展開,「我的意思是,你這個人很擅長讓事情聽起來比實際更危險。」
凜花沒有看我。
【別裝作沒看到。】
我低頭看了一眼。
午後的光落在她手邊,把紙頁邊角照得發亮。她今天頭髮扎得比前兩天更高一點,露出來的側臉線條利落,神情也還是那種看起來很穩、很難惹的樣子。
現在的她更像是——
「昨天明明還是反過來的!」
可她握筆的方式很明顯比平時緊一點。
……糟了。
動作還是很利落,可眼神明顯有一瞬間的遊離,像我剛纔那句無意間碰到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
「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你不是嗎?」
我看過去,正好看見她指尖在紙箱邊緣輕輕收緊。
她不是會在門口安靜站着等你出來的人。
然後把所有人的視線都穩穩釘在你身上。
「那是因爲——」
她問得太順,我一時卡了一下。
「我只是覺得你早上在班裏把話說得那麼驚天動地,最後落到『陪你數箱子』,多少有點宣傳欺詐。」
可熟悉一點以後就會發現,她現在的「穩」和最開始的不一樣。
說明她今天狀態也沒多穩。
「你再多看一眼,我就讓你真的永遠看不到。」
可凜花的動作卻明顯頓了一下。
「這點難道不是你努力經營的結果?」
不是害怕。
這次我沒接上。
「你說得像很委屈。」
我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杉原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眯起眼。
好像真有一點。
她這幾天表面上都沒再出現像序章那次那麼明顯的失控,
「你有沒有發現,你已經開始默認她來管你了?」
「你要讓我等多久?」
最麻煩的是,她自己還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放學後,倉庫那邊的人比我想象得多。
文化祭臨近,各社團和學生會都在借場地清點道具,舊器材樓一層堆着紙箱、佈景板和演出服,空氣裏全是紙張、木屑和一點很淡的灰塵味道。走廊上來來回回都是人,連平時最安靜的角落今天都難得顯得有些吵。
我本來想繼續順着問一句,倉庫另一邊卻忽然傳來吵鬧聲。
「……」
在她看來,既然你已經被她納入「放學後驗證範圍」,那她來找你本來就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因爲你怕九條凜花親自來抓人,對吧?」
……瘋子。
可這不代表事情在變好。
有時候,沒有爆出來,只是因爲她還在壓。
她沒立刻回答。
果然是她。
我低頭看那張清單。
「這兩件事之間有因果關係嗎?」
「你能不能別說得像我是故意的。」
她還低頭寫着記錄冊,像剛纔那三條極其不講道理的消息不是她發的一樣。
【文化祭道具清點。】
「要清點什麼?」我問。
「哇。」杉原停頓兩秒,神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你這話很危險啊。」
「她一直都很理直氣壯。」我收回視線。
「這套衣服不是說好了給我們先試嗎?」
可她今天一進倉庫區,整個人就明顯緊了起來。
「她現在連『別裝作沒看到』都發出來了?」
因爲他說得太準了。
「我是爲你好。」他一臉誠懇,「再這樣下去,全班都會默認你歸她管。」
「神代,我現在真覺得你在被飼養。」
這環境本來應該對凜花有利。
最開始的她是那種理所當然壓得住場的人。
「哪危險?」
是戲劇社那邊的人。
只要你有一次沒反駁到底,下一次她就會自動把那份沉默理解成「規則成立」,然後再往前推一步。
這女人在這方面危險得像某種慢性滲透。
不是「我默認她來管我」,而是她這個人非常擅長把「不然呢」做成理所當然的語氣。
「閉嘴。」
「你一個執行部的人,爲什麼突然兼職倉儲管理員了?」
人多,事多,正常活動多,終焉沒那麼容易一口氣把整個場景壓進自己的邏輯。
「你把我叫過來,就是爲了和你一起數箱子?」
「你說得像我自己還有什麼選擇權一樣。」
「學生會演出道具。」
不是很重。
凜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在學生會的記錄冊上寫東西。
卻很明顯。
壓久了,反而更危險。
在拼命壓住什麼。
而她看見我卡住,嘴角很輕地彎了彎,像終於在今天的某個回合裏扳回一分。
「你現在說這種話已經沒有說服力了。」他搖頭嘆氣,「因爲你今天一整個上午都在聽見手機震動時下意識看門口。」
「不是那個意思。」杉原說,「我的意思是,她現在已經理直氣壯到快要把『神代悠真是她放學後專屬物品』這件事寫進校規了。」
「來了。」
只是低頭去拆第一個紙箱上的封條。
更像是一隻已經知道這裏埋着什麼雷的貓,尾巴和脊背都不動聲色地繃住了。
她又開始了。
不是表面發火。
而是那種更討厭的、安靜地進入「局勢正在變成輸贏」的狀態。
「九條。」我壓低聲音,「別聽那邊。」
「我沒在聽。」
「你有。」
「我說了沒有。」
她把封條撕下來,動作乾脆得有點過頭。
可剛把箱子打開,裏面露出的不是道具服,而是一張用來貼出借記錄的舊標籤。
上面寫着兩行字:
優先使用:A組
B組如需使用,請重新申請
這本來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倉庫管理規則。
可我看見她視線落到「A組」「B組」的一瞬間,眼神還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一下。
糟了。
今天這地方到處都是「先後」「優先」「只能一個組先用」的結構。
換句話說,這地方本身就是天然的病竈引爆點。
「走。」我說。
「什麼?」
「這裏不適合你待太久。」
「你現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
「什麼意思?」
那一瞬間,我甚至能感覺到周圍原本還算正常的空氣,輕輕沉了一下。
「那就你先吧。」
我看着她,沒有繞。
她如果真的在這裏失控,別人只會更確認一件事——
輕得旁邊的人幾乎都沒聽清。
因爲凜花抬頭看向她了。
她靠在牆邊,低着頭,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九條凜花很可怕。
九條凜花總會把氣氛弄僵。
我也沒立刻開口。
她身體一僵,卻沒有馬上掙開。
夕陽從高窗斜斜落進來,只照亮一半樓梯,另一半還浸在陰影裏。外面的吵鬧聲被門隔開以後,世界一下小了很多,只剩下我和她的呼吸聲。
可等我們真的走出倉庫區、轉進人少的樓梯間,她反而一下安靜了下來。
她的病竈最深的地方,從來就不是「贏不了」本身。
「就是那種……明明你還什麼都沒說,別人就已經開始替你決定該怎麼收場。」她垂下眼,手指很輕地攥住校服袖口,「『沒關係,那我先退吧。』『如果你更想要的話我就算了。』『我退出也可以。』」
「你可以被放棄。」
他們只會覺得:九條凜花又在把一件小事逼得太難看。
我沒有打斷。
「九條。」
顯然不明白自己只是很普通地示個弱、讓個步,爲什麼會讓面前這個向來強勢但至少還算好說話的學姐,露出這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神情。
「就是我問那個女生『爲什麼總覺得自己該退』的時候。」
九條凜花就是那個「怪人」。
不是因爲他們看見了超自然異常,而是氣氛已經明顯不對了。
「所以你就先退?」凜花往前走了一步,「你們這些人爲什麼總是這麼自然?」
「什麼又來了?」
這句話一出,她整個人安靜了半拍。
「是別人替你輸。」她說。
「先跟我出去。」
而是那些別人說得理所當然、聽起來甚至像很懂事的話——
風從樓梯高窗吹進來,把她額前的髮絲吹亂一點。
「那就讓他們先用唄,我們晚點再說。」
不是好笑。
平得像在背別人的臺詞。
一年級女生愣住。
凜花沒有立刻說話。
「凜花學姐!」
「你剛纔在想什麼?」
她是太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危險,所以才更拼命地想把自己按住。
「那種好像我一碰到這些事就會壞掉的語氣。」她盯着我,「我沒你想得那麼脆弱。」
「我沒事。」
異常越深,普通人越只會覺得這是「她性格有問題」。
她念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
「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經被這種事折騰得快瘋了。」
「啊?可、可是——」
「學姐,那邊的場地我們先不用了,你們如果急的話可以先——」
因爲她不是不冷靜。
她抬頭看我,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可我聽見了。
「那我讓一下。」
她終於轉頭看我。
可我太清楚了。
「……學姐?」
她只是盯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沉到水底。
「你又想說什麼?」她輕聲問,「說她只是隨口一講?說沒必要往心裏去?說我不該對這種小事——」
「我想說你現在該離開這裏。」
她抬手去壓,動作還是很穩,可眼神已經沒有剛纔那種要把所有人一起拖進輸贏裏的鋒了。
她大概是剛纔沒聽見我們這邊的對話,臉上還帶着一種忙亂中的自然討好。
「你爲什麼總覺得自己該退?」
一個一年級女生小跑過來,懷裏還抱着一疊佈景布。
她聲音很輕。
那雙平時總是亮得像帶着鋒的眼睛,此刻裏面卻翻着一種讓我很不舒服的東西。
不是憤怒。
更像某種自嘲。
「凜花。」我立刻抓住她手腕。
我鬆開手。
樓梯間比外面涼一點。
她輕輕笑了一下。
「神代悠真。」她沒看我,聲音壓得很低,「放手。」
倉庫裏的人已經開始往這邊看了。
我抓着凜花手腕,把她往外帶。
不是大變化。
「這個先放左邊,右邊那堆先別動,不然等會兒舞臺組來了又要說我們搶位置。」
「你知道最討厭的是什麼嗎?」她看着樓梯下方那片被夕光照亮的臺階,聲音很輕,「不是輸。」
「這裏先交給你們。」
認知過濾就是這樣。
她後半句沒說完。
……完了。
而這對她來說偏偏最糟。
她怔了一下。
「你也沒你自己想得那麼穩。」
甚至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只剩下累。
這些話在別人嘴裏,是體面、成熟、緩和氣氛。
在她這裏,卻都像同一句判詞:
「反正我退出也沒關係。」
「我、我只是覺得如果你們更急的話——」
不是很用力,更像是本能地不願意在這種時刻被人帶離現場。
我沒再給她說下去的機會,直接把清單往旁邊一個愣住的學生會成員手裏一塞。
這種時候說「你冷靜一點」是最蠢的。
我幾乎是在那個「讓他們先用」響起來的一瞬間,就看見凜花臉上的表情變了。
她前兩步還想掙一下。
可也正因爲太平,才讓我胸口一點點發悶。
「你又來了。」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好。」她繼續說,「體面、懂事、成熟。說的人甚至還會被誇一句『真會替別人着想』。」
更像是某種快要撐不住、卻還在拼命壓着的狼狽。
旁邊正好有兩個學生會的人搬着燈架從我們身後經過,其中一個邊走邊說:
「哪句?」
我剛叫出她的名字,倉庫另一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另一個隨口答了一句:
那女生顯然沒理解這句問話背後的重量,只是有點無措地抱緊了手裏的佈景布。
「差不多吧。」
「出了事算我的。」
「可你很討厭。」
「我最討厭。」她抬起頭看我,「因爲每次一聽見這種話,我就會有種很噁心的感覺。」
「什麼感覺?」
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低低地吐出一句:
「好像我從來都不是那個能被真正留下來的人。」
樓梯間一下安靜下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最痛的不是「有人比她更好」。
不是「她沒贏過誰」。
而是她已經太習慣站在那個位置上——
習慣別人替她想好退出的說辭,習慣別人理所當然地默認「那你讓一下也沒關係」。
最可怕的是,這種默認還總披着「懂事」的皮。
所以她纔會對「退出」「讓一下」「你先吧」這些再普通不過的詞,反應激烈到幾乎病態。
因爲她不是在聽詞。
她是在聽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安放進那個位置時,世界對她說的話。
「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應該算挺會輸的人。」她忽然說。
「會輸?」
「嗯。」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至少表面上。別人要的時候,我可以笑着讓。場面難看的時候,我也可以先退。甚至連我自己都差點相信了,我其實沒那麼在意。」
她停了停。
「想。」
「那你還挺能忍。」
她沒有立刻反駁。
而是因爲——
「我只是終於弄清楚一件事。」我看着她,「你不是喜歡把事情搞得很難看。」
她剛想說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廣播電流聲。
而是她的故事,已經開始自己替她說話了。
「怎麼回事?」
「嗯。」
「理由?」
「不是我不在意。」她低下眼,聲音比剛纔更輕,「是我從很早以前就已經被放在那個位置上,放習慣了。」
輕得像她自己也知道,這已經是承認了。
糟了。
外面走廊的光線還正常,可倉庫門口那塊用來記錄道具出借順序的白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什麼東西重新寫了一遍。
只能留一個。
現在卻只剩下一行字,黑得發沉,像剛剛纔從紙裏滲出來:
風又吹過來。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特別麻煩?」
這次她沒再去壓被吹亂的頭髮,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牆邊,像終於承認了一小部分自己連平時都不太願意碰的東西。
「現在才覺得有點晚了。」
然後,很慢地點了一下頭。
「所以你現在還想回倉庫嗎?」
「你只是不想再被別人用『很體面』的方式放棄一次。」
她眼神很輕地動了一下。
「因爲我如果現在躲開,以後會更嚴重。」她回答得很快,「我不能每次都只會避開這種場景。」
「……差不多。」
剛纔那聲音裏,有明顯不屬於學校設備的雜訊。
我和她同時抬頭。
樓梯間安靜了兩秒。
「挺有道理。」
我看着那一行字,心一點點沉下去。
「神代悠真。」
「滋——」
「但你現在臉上的表情明明不是贊同。」
原本只是普通的道具分配表。
「這次……」她盯着那塊白板,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像不是我先動的。」
因爲這句話一出來,已經比任何解釋都更清楚了。
因爲她說得對。
「因爲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逞強。」
「哪樣?」
而凜花站在我身後,呼吸明顯輕了一下。
她的終焉,已經不滿足於只藏在她心裏了。
我立刻拉開樓梯間的門。
「嗯。」
「神代悠真。」她叫我。
這句「差不多」比她前面所有嘴硬都輕。
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手指很輕地收緊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她主動把場面推成輸贏。
「等等,誰把這個貼上去的?」
她是退得太多次了,才終於壞成現在這個樣子。
它開始藉着她最怕的那種場景,自己長出來了。
不是因爲驚訝。
「可後來我發現,不是那樣。」
下一秒,外面倉庫區那邊傳來幾聲壓低的驚呼。
不是正常通知。
我沒說話。
倉庫裏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她輕輕笑了一下。
她不是天生強勢。
我靠在另一邊牆上,看着樓梯間裏那片一半夕陽一半陰影的安靜。
她低聲開口。
「名單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