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被困在告白開始之前

序章 黃昏不會結束的學校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 Aying · 4756 字

放學鈴響過以後,學校本來應該很快安靜下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值日生會一邊抱怨一邊拖地,社團的人會拎着球袋和器材往操場或者體育館跑,教室裏的桌椅會在很短的時間裏被收拾得七零八落,最後只剩下窗外的風和還沒來得及完全散掉的喧鬧味道,像是白天被塞得太滿的青春,終於在放學後鬆開一點。

白澄第二高等學園平時就是這樣。

所以,當我站在舊教學樓前,看見整棟樓在傍晚的光裏安靜得像一張被放久了的照片時,第一反應不是「這裏有異常」,而是——

今天的黃昏,未免也太安靜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屏幕上只有七瀨真晝十分鐘前發來的那條消息。

【立刻到舊教學樓。二年級樓層,西側走廊。】

沒有解釋。

沒有補充。

沒有「注意安全」之類哪怕稍微像樣一點的人話。

這很像她。

我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抬頭看向那棟樓。

舊教學樓平時就比本館安靜一點。大部分班級早就遷到新樓去了,只剩下少數空教室和一些暫時封存的實驗室,平時放學後幾乎不會有人特地過來。可今晚這裏的安靜還是不一樣。

太滿了。

像是所有本該流動的東西,都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

風不太對。

光也不太對。

樓前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櫻樹,在傍晚應該會被風吹得輕輕響。可現在,落在地上的花瓣幾乎沒有動,連枝葉都只是很輕地停在那裏,像連風都被一起留在了某個還沒結束的瞬間裏。

而且是已經形成固定片段的停滯。

連我剛剛踏進來的那一步,腳下的觸感都被一股說不清的力量重新往後拽了一下。

我在第三間教室門口停下腳步。

她微微一怔。

它只允許重複。

門邊的影子重新拉長。

廣播再次響起。

我朝西側走廊走去。

廣播第四次響起。

她看着我,嘴脣輕輕動了動,像想回答。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越往裏面,夕陽的光就越明顯。長長的走廊被斜斜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玻璃窗上的金色亮得有點過分,像不是黃昏在照進來,而是整條走廊本身正在往外發光。

我盯着她,後背一點點發涼。

同樣只到一半。

可就是因爲太輕,才讓整句問話像直接落進了這條過分安靜的走廊裏,連空氣都跟着輕輕顫了一下。

是時間。

聲音突兀地從頭頂擴音器裏落下來,帶着一點老舊設備纔有的電流雜音。可最奇怪的不是它爲什麼會在現在響,而是它只響了半句。

我剛開口,廣播忽然又響了。

不是誇張到站不穩的那種搖晃。

深色裙襬,白色襯衫,領結系得很整齊。頭髮被夕陽照得很軟,髮梢和肩膀都像沾着一層快要融掉的光。

像在等某個人。

我推開門,走進樓裏。

更像是整片空間忽然出現了一點極細的錯位。窗簾往回捲了一寸,桌面上的光線退了半格,連少女眼裏的那點神情都像被重新擺回了半秒前的位置。

接着,世界像是被誰輕輕往後拉了一下。

我甚至不認識她。

二樓也沒人。

「……我也不知道。」

可人一個都沒有。

桌椅的位置輕輕回捲。

「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明明是第一次見。

像這間教室在拒絕一切「往前」的動作。

「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一樓沒人。

第三次。

不,不是光沉了。

聲音很輕。

七瀨那女人雖然煩人,但她至少不會爲了整我專門把我騙到一棟空樓裏聽故障廣播。

更像是某種不屬於我的畫面,突然從眼睛後面硬擠了進來。

什麼叫「終於」?

黃昏。

「你是誰?」我問她。

我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什麼普通異常。

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我站在門口,沒動。

可就在那一瞬間,整間教室的夕光忽然往下一沉。

「你是不是……」她輕輕看着我,聲音比剛纔更輕一點,「又說不出來了?」

走廊外的風開始變大,吹得教室門輕輕晃了一下。

窗邊的少女回頭。

不是意外,也不是失望。

不是因爲我問得太直接,而像是第一次發現,這個本該說出「那句話」的人,居然會反問自己是誰。

這一次,我沒有懷疑自己聽錯。

然後,很輕地說:

她不是在撒謊。

門是半開的。

我下意識往前一步,踏進教室。

我沿着樓梯繼續往上走,到二年級樓層時,廣播忽然響了。

這地方確實有東西。

有人站在門邊,手心因爲過度用力而發熱,嘴脣開開合合,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把那句話說完,卻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死死按在原地。

少女仍舊站在窗邊。

不是被打。

同一句。

光線退後。

話沒說完,後腦勺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刺痛。

「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窗簾捲起。

可她看着我的眼神裏,偏偏沒有一點認錯人的猶豫。那不是少女對陌生人的防備,也不是誰鼓起勇氣前的羞澀,更像是一種漫長得快被黃昏磨平了的等待,終於在今天抵達了它本該抵達的地方。

她看見我,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只是很安靜地望着我,然後,輕輕開口:

門口。

更像是——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只允許停在「快要開始」之前。

同一個停頓。

「我不是——」

少女站在窗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然後,我看見了她。

就在鞋底踩過門檻的瞬間,一股極輕的拉扯感從四周壓了過來,像我不是走進了一間空教室,而是走進了某段已經被反覆播放太多次、邊緣都快被磨爛了的黃昏。

「你——」

她穿着白澄第二高等學園的校服。

她低下眼,像認真想了想。

少女抬眼。

下一秒,她又一次看着我,輕輕問道:

可這一次,她臉上的表情裏第一次出現了一點很淡的失落。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不想動。

或者,某句話。

風從窗邊吹進來,把教室裏的窗簾輕輕揚起一點。桌椅整整齊齊,黑板上什麼都沒有,課桌的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一直拖到門邊,像誰故意把「放學後的教室」這幾個字寫成了一張過分標準的插畫。

而是因爲那一瞬間,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抬頭看了一眼廣播喇叭,心裏那點原本還算鬆散的警惕感終於慢慢繃緊了。

後半句沒有了。

啊,原來今天也還是一樣。

不是正對着我,也不是背對着我,而是微微側着身,手輕輕搭在窗框邊上,像剛剛纔從某個很長很長的等待裏抬起頭來。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我皺起眉。

「請各位同學在放學後——」

「你叫什麼名字?」

可那一瞬間,我卻莫名覺得——她好像已經站在那裏等了很久。

教室。

這是停滯。

這答案讓人更不舒服了。

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有點空,一下又一下,沿着走廊往前傳。

或者說,她剩下的已經只有「等待被說出那句話」的這個動作了。至於自己爲什麼站在這裏、到底在等誰、那句話究竟是什麼,她反而像是早就被困在太多次重複裏,連這些都一起磨掉了。

可越往上走,那種「有人剛剛還在這裏」的感覺就越明顯。教室門口貼着的值日表還沒撕,黑板上留着沒擦乾淨的板書,甚至連某間空教室裏靠窗的椅子,都像是被誰剛剛輕輕拉開過一點,還沒來得及推回去。

什麼叫「要對我說」?

一遍。

又一遍。

很多很多遍。

我猛地回過神來,額角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眼前還是那間教室。

還是站在窗邊的少女。

可這一次,她看着我的眼神裏,已經不再只是等待了,而是多了一點很淡、很安靜的難過。

「……果然還是不行啊。」她輕聲說。

說完這句,她自己也像愣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用這種熟悉得近乎習慣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很穩。

不快。

像一點也不擔心這棟樓裏到底正在發生什麼。

我回頭。

七瀨真晝站在走廊那頭,黑色外套扣得整整齊齊,手裏拿着通訊終端,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沒什麼多餘起伏。她看了我一眼,又越過我看向教室裏的少女,最終把目光落回我身上。

「出來。」

「你倒是早點來。」

「我得先確認你沒蠢到在這裏直接和她對話超過三輪。」

「結果呢?」

「結果是你比我預想的還蠢一點。」

七瀨看着教室裏的朝霧澄花,緩緩開口:

「準確地說,是停在『別人快要開口』之前。」

因爲她不像災害。

那種踩出教室的感覺很奇怪。

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忽然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感。

「還有,記住一點。她現在只是候補。可如果修復失敗累計三次——」

「聽着不像誇獎。」

「先出來。」

「那是什麼?」

「她會怎麼樣?」我問。

「等別人開口。」

「你得靠近她,和她建立穩定聯繫,找出她停滯的真正節點。」七瀨看着我,「別理解錯。不是讓她喜歡上你,更不是讓你演什麼拯救少女的英雄戲碼。」

「她剛纔好像連自己名字都快忘了。」

像是從一層過分黏稠的水裏脫出來,連空氣都突然變得輕了半截。廣播還在重複,夕光也還停着,可一旦退出那間教室,身上的壓力就明顯弱了很多。

「說吧。」我看向七瀨,「這是什麼?」

而是因爲她看起來太像一個本來應該擁有結局的人。

七瀨看了我一眼。

她像是刻意不讓自己沾到裏面那片過於凝固的黃昏。

而只是很輕地、近乎習慣性地,把目光停在這裏,像已經準備好繼續等待下一次重複。

從這一刻開始,我大概沒法再裝作這只是一個「有點麻煩的任務」了。

「她叫什麼名字?」我問。

像是本該屬於這個片段的只有「門口那個人」和「窗邊等待的人」,而七瀨的出現,顯然不在這個停滯故事允許的範圍裏。

「朝霧澄花。」

晚風從走廊另一頭吹過來。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我身上,像終於從那層被反覆磨薄的黃昏裏,短暫地看清了什麼。

「朝霧澄花……」我低聲重複了一遍。

夕光停在窗邊。

而我必須在一切徹底壞掉之前,把她從那裏帶出來。

「接觸修復?」

她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望着門口,像只要這裏還存在「那個本該說出什麼的人」,她就能永遠繼續站下去。

更不像怪物。

她只是——

可偏偏,她的故事卻從來沒能真正開始。

「本來也不是。」

朝霧澄花站在那裏,又一次抬頭望向門口。

「空白頁?」

七瀨繼續說:

「也就是說,世界會因爲一個沒說出口的告白壞掉?」

我忽然有種非常清楚的預感。

「什麼意思?」

我盯着她。

「神代悠真,從現在開始,這個個體由你負責接觸修復。」

「繼續停在這裏,直到範圍擴大,現實被她一起拖進去。」七瀨說,「先是這間教室,再到整層樓,再到整個學校的放學後時段。然後是更大範圍的黃昏停滯。」

——序章完——

「約會不是攻略,是修復。」

「字面意思。」七瀨說,「如果你救不下來,就會有人替這個世界把她處理掉。」

金色的黃昏停在她肩上,停在窗框上,停在那句無論如何都沒能說出口的話裏。

七瀨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沒出聲。

「爲什麼是我?」

「原來……」她輕輕開口,像第一次認真確認這個答案,「我叫這個名字啊。」

「——她會被移交清除組。」

廣播又重複了一遍那句永遠沒能說完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冷了一點。

教室裏的少女像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微微怔了一下。

廣播第五次響起。

「如果你要用這麼輕佻的說法理解終焉,也可以。」七瀨收回終端,「但更準確的說法是:她失去結局的故事,正在污染現實。」

朝霧澄花還站在窗邊。

「等待型停滯終焉。」她把終端轉過來,屏幕上跳着一串還在上漲的數據,「局部現實已進入反覆回捲狀態。異常核心個體已確認,二年級生,朝霧澄花。」

我沉默了兩秒。

我最後看了少女一眼,慢慢退回門口。

我還沒開口,七瀨已經先看着我說:

那一瞬間,整條走廊忽然比剛纔更安靜了一點。

「因爲她現在剩下的『自我』很少。」七瀨看向教室裏的少女,語氣平得近乎殘酷,「她的敘事已經被壓縮得只剩下一個動作了。」

「嗯。」她點頭,「你不屬於任何既定敘事,所以你能走到她面前,也能被她錯認成『那個本該把故事推進下去的人』。」

而她站在窗邊,也看着我。

「她是誰?」少女輕聲問。

一個一直站在故事開始之前的少女。

我順着她的話,再次看向教室裏。

那條界線非常明顯。

她頓了一下,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你終於要對我說了嗎」。

她走到門口,沒有踏進教室,只在門邊停下。

不是因爲她可憐。

少女看着七瀨,眼裏第一次浮起一點真正的茫然。

「因爲只有你進去之後,她的殘響會主動顯形。」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1 她被困在告白開始之前 序章 黃昏不會結束的學校插圖(1)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 1 她被困在告白開始之前 · 序章 黃昏不會結束的學校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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