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不是約會,是驗證
《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便是與壞掉的女主角們約會》 · Aying · 5500 字
放學鈴響的時候,我第一次真切理解了什麼叫「自己給自己挖坑」。
因爲從最後一節課還剩五分鐘開始,班裏至少有一半的人就已經時不時往我這邊看了。
準確地說,是看我和九條凜花。
前排兩個女生一邊假裝收書,一邊壓低聲音討論「她今天會不會真的把神代帶走」。
杉原更過分,連假裝都懶得假裝了,最後一節課的後半段幾乎全程用一種「兄弟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我,搞得數學老師點我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我差點把「函數單調性」聽成「感情走向」。
「神代悠真。」
「在,老師。」
「你今天倒是答得挺快。」
「因爲我今天特別熱愛學習。」
教室裏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老師推了推眼鏡,顯然沒興趣理解我這種臨時起意的求生欲,只敲了敲黑板。
「既然熱愛學習,就把這題做了。」
我看了一眼題,又看了一眼黑板旁邊的座標圖,沉默兩秒。
……很好。
人生還是沒有放過我。
最後我還是老老實實站上去了。
站起來的時候,下意識朝窗邊看了一眼。
九條凜花正坐在那裏,單手支着下巴看我。
她今天一整天都很安分。沒有再像早上那樣在班裏投擲重磅炸彈,也沒有故意在課間跑來逼我表態,只是偶爾會抬頭看我一眼,眼神清清楚楚寫着一件事:
你放學後跑不掉。
「你學我?」
九條凜花已經把最後一本書收進書包裏了。
她說完這句,自己先轉身往外走。
「我是在驗證。」
「神代。」
「你這邏輯真的很難纏。」
「因爲我在保護自己的名譽。」
「如果回來得晚,記得給我發遺書。」
「嗯。」
「你這個說法比約會還像有病。」
她是真的已經把「放學後你歸我」當成了某種成立中的長期規則。
「第一次是站起來做題,第二次是你居然還敢往窗邊看。」
「那你以後儘量把心裏話說清楚一點。」
「我覺得問題根本不在我。」
「你擅自解讀別人的表情也很危險。」
班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凜花,最後非常識時務地裝作突然對窗外的樹產生了濃厚興趣。杉原則直接在我經過他桌邊的時候用氣聲補了一刀:
「誤會會自己長出來。」她說,「我又沒替他們想。」
「全班都在誤會。」
「什麼?」
門剛一關上,背後的議論聲就像壓不住一樣輕輕炸開。
不是害羞,更像是被人照着自己的方式頂回來以後,一時找不到更順手的反擊點。
「有屁快放。」
「你又開始來了。」
短髮女生顯然不信這個解釋,但也沒當面拆。她只是把手邊那疊資料往我這邊一推,努力擺出公事公辦的表情。
有的是驚訝。
「什麼?」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我。
「他們不是腦補。」凜花平平地說,「他們只是太閒。」
我在心裏冷笑了一下。
「這評價聽起來不低。」
「哪兩次?」
一個短髮女生先回過神,目光在我和凜花之間來回掃了一圈。
接着,她側過頭看我,眼神裏第一次掠過一點很輕的意外。
我抱着文件夾站起來時,整間教室的視線簡直像有實質一樣黏在我背上。
「……你這人真的很幼稚。」
「神代,今天你有兩次很勇敢。」
「你今天話很多。」
「爲什麼?」
夕陽正從窗外斜斜壓進來,把她的影子拉長了一截。她臉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靜,甚至有點太平靜了。
「然後呢?」
她說得太輕了。
可正因爲太輕,反而讓我心裏微微沉了一下。
平時去的人不多,放學後尤其安靜。一路上遇到幾個學生會成員,對方看見凜花和我一起過來時,表情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微妙變化。
「你就不能等大家先走一半嗎?」
「凜花,你把他帶來了?」
因爲那意味着她不是一時興起。
「那也只能說明他們想象力不錯。」
「先說清楚。」
「你今天才發現?」
她說這句話時倒是忘了早上那副「從今天開始放學後他歸我」的霸道架勢。
「……爲什麼是他?」
她哼了一聲,沒再接,可耳尖卻很輕地泛起了一點薄紅。
「你不是最討厭別人含糊不清嗎?我只是幫你複習一下。」
「我沒說是誇你。」
「驗證你到底會不會在關鍵時候站錯邊。」
「那種東西你本來就沒有吧。」
「那不是挺好。」她低頭看我,「你自己也說過,比起在班裏被所有人腦補,直接出去比較省事。」
她沒回我這句,只是伸手把我桌上的文件夾拎起來,準確地塞進我懷裏。動作順手得好像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
「你對我到底是什麼印象?」
我在黑板前把題寫完,回座位的時候,杉原還非常欠揍地衝我比了個大拇指。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
「我很安靜啊。」他一本正經,「只是替你記錄青春。」
靠窗的位置坐着兩個負責活動統籌的執行部成員,桌上攤着幾份名單和預算表,牆邊的白板上還寫着幾行沒有擦乾淨的流程安排。看見我們進來,屋裏的空氣明顯靜了一下。
我剛坐下,窗邊那邊就傳來很輕的一聲拉鍊聲。
「我沒有在和你約會。」
「……你如果不特地強調,我本來也不會——」
輕得像一句玩笑。
學生會室在本館三樓最裏面。
「但你提供了很優質的養料。」
裏面已經有人了。
她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因爲他有空。」
我盯着她。
「彼此彼此。」
我跟上去。
「你很高興?」
她把話接得太自然,我反而被堵了一下。
我跟着她走出教室。
「因爲現在這場面怎麼看都像我要被你拎去天台。」
「模棱兩可。」我學着她平時說話的語氣,「九條同學,你這種回答最差勁。」
「驗證什麼?」
她推開學生會室的門。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
還有一個乾脆在開門時手滑了一下,鑰匙掉在地上,撿起來以後看我們的眼神活像看見了什麼不太該同時出現的組合。
「什麼?」
「你們學生會的人平時就這麼會腦補?」
「你沒說出口,但表情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拿好,別一會兒真把學生會的表弄丟了。」
「走吧。」
我在走廊上嘆了口氣。
然後,她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視裏,走到我桌邊。
「然後看情況。」
不用聽都知道,內容肯定繞不開「真的走了」「她好強」「神代居然沒反抗」這類關鍵詞。
「那就對了。」她轉身繼續往前走,「我本來也不是在做正常人的事。」
有的是欲言又止。
「我覺得你現在這句話比較像在遷怒。」
她還是和早上一樣,動作利落得不像要給任何人猶豫空間。
「所以你今天的『驗證』項目是什麼?」
「差不多就是『會在關鍵時候裝作很可靠,結果在生活細節上經常掉鏈子』那種。」
「我建議先給你寫。」
這反而讓我第一次有了點「她也不是一直穩贏」的實感。
這種安分反而更可怕。
書一收,椅子一推,整個人站起來時帶出一陣很輕的風,連頭髮都比平時更有「我早就準備好了」的意味。
她看了我兩秒,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輕輕抬了下下巴。
「先去學生會室。」
「那麻煩你把這些按節目類型重新分一下。」
「就這?」
「什麼叫就這?」她一臉警惕,「你還想幹什麼?」
「我以爲她在班裏把話說成那樣,至少會是更誇張一點的事。」
「神代悠真。」凜花在我身後開口,語氣涼涼的,「你是不是很期待我當衆說『我把你帶來是爲了單獨相處』?」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的宣傳和實物不符。」
短髮女生表情更復雜了。
「你們兩個……」
「我們什麼都沒有。」我說。
「對。」凜花補得很快,「只是驗證。」
短髮女生沉默了三秒。
「……我收回前言。」她小聲說,「你們現在這個狀態比『有什麼』更嚇人。」
我差點笑出聲。
凜花倒是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直接走到桌邊坐下,把另一疊文件翻開。她一坐進工作狀態裏,整個人的節奏就立刻變了。說話快、判斷快、下指令也快,剛纔那種明顯把矛頭全對着我的鋒利感暫時收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利落的控制力。
這大概也是她爲什麼會在學校裏這麼有存在感的原因。
她真的很像那種總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可越是這樣,越能讓人感覺到她病竈的刺。
因爲她越強,越說明她不能接受自己被放到「退出」的位置。
我低頭分着資料,耳邊全是她和其他成員對活動順序、預算分配、節目時長的對話聲。內容其實都很正常,甚至算得上專業。可聽着聽着,我還是慢慢察覺到了不對。
不,是她不對。
更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我:
凜花正看着我,眉心輕輕皺起。
「那你還跟過來?」
「因爲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容易把整個學生會室一起拖下去。」
「那你覺得是什麼?」
不是異常電流,只是正常放學後的值班提醒。可她眼神還是很明顯地繃了一下,像連這種再普通不過的聲音,現在都能碰到她那根快要拉斷的線。
不是那種給別人看的、很有攻擊性的笑,
她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這句話落下去以後,她自己先安靜了兩秒。
「可你還是來了。」
每次有人說出「那就讓另一邊先退一步」「這個位置只能留一個節目」「我們得優先考慮更穩妥的方案」時,她的語氣都還是平的,可指尖會很輕地停一下,像在按住什麼。
她是在硬逼自己待在一個全是「選一個、退一個」的環境裏,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撐住。
我跟着凜花走出學生會室。
門一關上,走廊裏的安靜就壓了下來。
短髮女生立刻低下頭,擺出一種「我什麼都沒聽到、我今天只是個無情的整理表格機器」的姿態。
她抬眼看我。
「確認完了嗎?」
「我到底是因爲這類場景纔會不舒服,還是因爲……」她停了停,聲音更低一點,「還是因爲我已經壞到,連這種程度都處理不了了。」
她抬頭。
她沒有反駁。
不是命令。
「驗證。」我說,「只不過你不是在驗證我。」
「那就換個說法。」她稍微歪了歪頭,眼神很直,「你想不想知道,我下一次會在什麼時候失控?」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陪我一下」了。
也不想自己一個人去驗證自己到底會不會壞得更厲害。
「什麼?」
「你知道這兩個結論本質上差不多嗎?」
「行。」我最後還是說,「但下次你要是再在班裏發表那種引發年級誤會的危險宣言,我會考慮先把你綁起來。」
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把她最後那句話吹得很輕。
「你看出來了。」
她根本不是在正常工作。
「你怎麼連這個都要比。」
不是挑釁。
「因爲你早上在全班面前說『放學後歸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不可能只是學生會幫忙。」
「想。」我說。
次數一多,就太明顯了。
然後,終於笑了。
「又是人生?」
「我知道。」她低低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更想確認。」
「你早上已經被我買下了。」
快得像那句話從一開始就在等着我。
「神代悠真。」
她不想一個人待着。
「因爲我在思考一件事。」
「我不是說了嗎。」她把手插進裙側口袋,偏過頭看向走廊外已經慢慢往下沉的夕光,「我現在最擅長的,就是把所有事都理解成輸贏。」
穩得過頭了。
走廊盡頭的廣播在這時候輕輕響了一聲。
「凜花。」我叫她名字。
我看在眼裏,心裏那點煩躁一點一點浮上來。
可我還是聽得很清楚。
然後才又很輕地補上一句:
她說得很輕。
她現在確實不穩定,而且她自己也知道。
「挺明顯的。」
「我又不是全天候待命工具人。」
而是很短、很輕、像終於從今天一直繃着的狀態裏松出來一點的笑。
她沒立刻回答。
天已經更晚了一點。夕陽從走廊盡頭壓過來,把光線拉得很長,外面操場上傳來的社團喊聲也比剛纔更遠。
我也沒催她。
一次兩次還能當錯覺。
凜花看着我,視線停了兩秒,隨後把手裏的筆往桌上一放。
「神代。」
「我贏面比較大。」
我回過神。
「你以後做這種驗證,提前跟我說。」
「爲什麼?」
我一時沒接上,她倒像是終於扳回一局,眼底很輕地掠過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得意。
而是一句更接近她真實狀態的話。
她看着我,沒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試試。」
她也看着我。
「……所以,你最好別讓我輸。」
旁邊那兩個學生會成員也很識趣地同時安靜了一秒,裝作沒聽懂這句話裏真正的意思。
「那就繼續陪我。」
「嗯。」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她終於開口。
不是對她。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
「差不多。」我把那張紙重新抽出來,「我在想,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放進這種環境裏。」
我看着她。
「那你今天不是正好在嗎?」
「你辦不到。」她說。
……瘋子。
先在全班面前把我綁上,再在沒人的走廊裏告訴我真話。
這句話一下把玩笑味道壓掉了。
這女人真的很麻煩。
「出來一下。」
她站在門邊,沒馬上開口。
「你今天心不在焉得很明顯。」
風從窗邊吹進來,掀起她額前一點碎髮。她抬手去壓,動作和平時一樣穩,可那穩裏面已經開始有一點掩不住的疲憊。
「抱歉。」
「能不能別說得像非法交易。」
這本身就已經是答案。
她答得太快了。
所以她用了最適合她性格的方法:
她愣了愣。
「你把辯論社的預算單放到演出組那邊去了。」
「你現在已經在我的驗證範圍裏了。」她看着我,語氣又慢慢回到那種熟悉的、讓人頭疼的理直氣壯,「所以以後我做這種事,你最好默認自己也要在場。」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低頭看着自己空出來的手。
「你是在驗證自己。」我繼續說,「驗證自己能不能待在一個到處都是『只能留一個』的地方,卻不把它徹底搞壞。」
也不是早上在班裏那種故意做給別人看的強勢宣言。
她今天看起來很穩。
我低頭一看,果然分錯了。
是對這種明明已經快撐不住了,還非要把自己往刀尖上放的方式。
「你這是強買強賣。」
也不是單純的戀愛喜劇式拉扯。
她是在用她最不肯示弱的方式,把那個求救信號硬塞給我:
我可能快撐不住了。
所以你別在這種時候走到別人那邊去。
我看着她,喉嚨裏那句原本想說的吐槽,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因爲這一刻,繼續笑她麻煩,已經有點不合適了。
「回去吧。」我說。
「嗯。」
「資料還沒分完。」
「知道。」
「還有。」我停了一下,「這不算約會。」
她看了我一眼。
然後,像終於找回了她最擅長的那種略帶攻擊性的平靜,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當然不算。」她說,「這只是驗證。」
她說完,轉身推開學生會室的門。
我站在她身後,看着她走回那片燈光和資料堆裏,忽然有種非常清楚的感覺。
這次我面對的,不是一個站在黃昏裏等人開口的少女。
而是一個會一邊逼着你站隊、一邊把自己也推到快要失控邊緣的人。
她不會安靜地等你走進來。
她會先一步把你拉進去,然後盯着你問:
這次,你要不要站到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