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邊境

順利將艾米和安潔收爲學生後，我立刻騎上亞龍啓程回到邊境。

反正繼續待在首都也沒什麼事要做，只會惹得那些看我不順眼的人更生氣，百害而無一利。與其如此，還不如快點回去邊境培養我的學生們呢。

「我們快到嘍，你們還好嗎，託露特、艾米、安潔？」

「……我希望快點着地。」

回應我的是艾米，她的聲音虛弱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呻吟。臉色慘白得嚇人，還緊緊捂着嘴巴。

「老師！艾米好像快要失去皇女的尊嚴了！」

「這種東西不是早就蕩然無存了嗎？」

「你少多嘴，安潔！少在旁邊一臉正經地吐槽了！嘔……！」

其實我們沿途停下來休息過好幾次，但看來還是無法改善她的狀況。

我原本想讓她們欣賞一下地面的美景，卻被她嫌棄地嚴正拒絕。看來她是真的非常害怕高處，比外表看起來要敏感得多。

「如果你的懼高症這麼嚴重，要不要躺着休息一下？」

「我是懼高沒錯，但不只是因爲這樣。這裏距離迷宮很近，『世界扭曲』的能量特別濃烈，讓我很不舒服。來到聖國後，我就很少接觸迷宮了，所以現在不僅感到不安，還喚起了一些從前的回憶……」

「……原來會這麼嚴重啊？」

「託露特，魔國的迷宮數量遠勝聖國。正因如此，魔國人民從小就與迷宮共存，也據說正是這樣的環境，造就了他們過人的實力。」

要知道，在魔國，怪物就在身邊出沒是再稀鬆平常的事。反觀聖國，對迷宮實施着嚴格的管制，因此人們與怪物之間始終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這樣正好，我們就來上一課吧。託露特，迷宮是什麼呢？」

「咦？這個……迷宮是由『世界扭曲』能量積累所產生的異空間。」

「答對了。那麼，製造出迷宮的『世界扭曲』又是什麼呢？」

「『世界扭曲』是意圖破壞世界的邪神遺留的執念……吧？」

「對，你說得沒錯。」

「是的。我同時擁有司祭、官吏和騎士的所有爵位認證。」

「回答得很好……在我們談話的過程中已經能看見那個地方了呢。被認定爲『無人能征服』的禁域迷宮──『多拉多特大靈峯』。」

「老師不是已經打敗它，讓它徹底臣服了嗎？這就意味着它認定您的地位更高。既然它都表現出順從的態度了，不如就好好照顧它吧？雖然我在魔國也沒看過有人養這種等級的龍，倒是有較低階的龍被當作家畜飼養，或許可以參考那種方式來試試看。」

我來到這裏轉眼已是數年光陰。不知不覺間，這裏早已在我心中佔據了特殊的位置。準備走進去時，我卻發現艾米一臉愕然地站在原地。

「魔族也是因此發展出崇尚強者的文化嗎？」

「好了，讓我們開始搬家吧。今天有得忙嘍！」

其中那座特別巍峨的山峯，光是佇立在那裏就散發出令人不自覺心生敬畏的磅礡氣勢。單是遠眺就讓人感到無比壓迫，恐怕有不少人光是看到就打退堂鼓了。

託露特興致勃勃地舉手說道。確實，房間集中在一處比較好打掃。空閒時想互相串門子也很方便。艾米和安潔似乎也沒有特別要求，就選了託露特兩側的房間。

「艾米，剛纔那個咆哮聲是……」

「你的觀察力真敏銳呢，艾米。不過，這確實是座教會。是將廢棄要塞改建而成的教會，所以說它曾經是要塞也不爲過。」

「那麼，我來示範清掃的方法吧。請你們先選好房間。」

儘管它的壯麗讓人爲之傾倒，但只要踏入山中一步，就會見到它的真面目。儘管有着絢麗的外表，這座山已經徹底化爲一座迷宮。

「託露特，假如有人因爲你和猴子有相似的特徵，就認定你們是同一種生物，你覺得合理嗎？」

特別是在這種人煙稀少、日漸衰落的邊境領地更是如此。

「騎士的職責是守衛領地，換句話說就是戰鬥。但聖女的魔法不能用於攻擊，加上聖女本身還有其他重要職責，根本沒必要特地去取得騎士爵位。」

「你真是一點就通，這讓我很欣慰。雖然他們兩者都能夠適應世界扭曲，但魔族具理性思考的能力，能夠像我們人族一樣建立文明社會。魔物則純粹是野獸般的存在。將兩者相提並論，是非常失禮的。」

「那麼，爲什麼老師會連騎士爵位都擁有呢……？」

「老師，難道您打算養它嗎？」

這時，一陣宛如地鳴般的咆哮聲從遠處傳來。若是普通人聽到這樣的聲響，恐怕會當場嚇得暈厥過去吧。

釐清心中想法後，我重新轉向亞龍。

「說是這樣說，但總得有人來監視這片禁域。」

「是的，我明白了。」

碰觸亞龍的腦袋時，它起先微微顫抖，之後就安靜地接受我的撫摸。看它這樣，我更加堅定了決心。

我重新思考飼養亞龍可能帶來的好處。

「這座要塞原本是爲了監視多拉多特大靈峯的士兵所設，但後來被遺棄了。由於我在身分上是這片土地的領主，就利用這個權限將它收歸己用嘍。」

接着，她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領。

「什麼……怎麼可能……？」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託露特這才鬆了一口氣。

回過頭，只見亞龍正一臉侷促地看着我們。

在邊境地區，物資只能依賴旅行商人供給。考慮到他們來訪的頻率不高，有個代步夥伴確實會方便許多。

「原來這裏就是那個因爲周圍迷宮太過危險，以致於兩國都無法將其納入版圖，只能眼不見爲淨的邊境地帶……」

「確實，要是完全放任不管，魔物就會無限制地增長。」

首先，像這次這樣出遠門時會很便利。雖然我不會經常外出，但至少能到附近的城鎮採買。

聖國與魔國的戰爭已是相當久遠的事，如今也不太有將魔族視同魔物的觀念了。只是仍有一部分人深信這種說法，並對魔族採取輕蔑的態度。

我至今都是和託露特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如今多了艾米和安潔，擁有一個往返城鎮的工具也不失爲明智之舉。

「咦咦……不用做到這樣吧……」

「真的會有人住在這種地方嗎？就連我們魔族都不會選擇住在這裏耶？」

「爲什麼呢？」

聽到我的回答，艾米起先一臉震驚，隨即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

「關於這個規範，兩國共同制定的威脅等級標準至今仍被冒險者公會沿用。因爲迷宮一旦放任不管，侵蝕就會無止境地蔓延，所以必須透過定期清剿來抑制『世界扭曲』。放在聖國，這項重任就落在騎士們和那些靠着買賣魔物素材維生的冒險者們身上。」

託露特似乎對自己的回答沒有信心，不安地望向安潔。

畢竟曾經是士兵們的駐地，有這麼多房間也是理所當然的。

安潔朝艾米拋出疑問，後者則堅定地點頭。

艾米眯起眼睛，抱着雙臂表達不滿。我的確無法完全否定她的言論，但這方面光靠口頭解釋恐怕難以服人。

「我只知道一些基礎知識，但還是能告訴您一些簡單的內容。」

「我覺得住我隔壁比較方便！而且這裏牆壁很厚，完全不用擔心噪音問題！」

面對託露特誠懇的道歉，艾米只是輕輕聳肩，並未多作反應。

「順便問一下，魔國那邊也承認禁域的概念嗎？」

「聽好了，艾米。清掃也是掌握聖女之力的修行之一。」

「真的很抱歉，艾米……」

「補充得很好，安潔。因此，『世界扭曲』實際上是在試圖改變這個受女神庇佑的世界秩序，並以迷宮的形式具現化。另外一提，據說迷宮的存在與魔族有着緊密的關連。」

這裏是魔物位居頂點的龍族天堂。依照常理，龍族是一種不該輕易招惹的對象。

託露特突然醒悟過來，滿懷歉意地低垂着眉尾。

「……這隻亞龍已經認定老師是族羣首領了，應該沒問題吧？」

「請問，擁有多重爵位認證真的那麼了不起嗎？」

我用力拍手，製造清脆的聲響。

「我纔想問呢……！」

「魔國在與聖國的關係有所改善後，爲了建立對共同威脅的共識而特別制定了規範。那些列爲禁域的迷宮，全都是因爲侵蝕程度已經超出控制，判定爲無法征服的存在。就算是在迷宮遍地的魔國，這樣的地方也被視爲絕對禁地。」

「……我理解了。魔族和魔物的差異之大就像人類和猴子呢。」

多拉多特大靈峯之所以被列爲禁域，其中一個原因正如艾米所說。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片雄偉的山脈羣。

「原因有二。首先，迷宮對魔國而言是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與聖國大不相同。在魔國，聖女的地位沒那麼崇高。魔物來襲時，人們也不會依賴聖女的淨化之力。相對的，他們將迷宮視爲磨練實力、接受考驗的場所，藉此來控制魔物的數量。」

「那真是太好了。」

「老師該不會除了司祭以外還擁有其他貴族頭銜吧？」

「……老師，聖女不是應該常駐在教會嗎？那棟建築物哪裏像教會了！根本就是一座軍事要塞吧！」

「那個……這是不是意味着魔族其實和魔物是同類呢……？」

它發出回應般的叫聲，看來是同意了。要是它今後闖了什麼禍，我就必須全權負責，得繃緊神經纔是。

艾米一邊激動地指着前方，一邊提高嗓門喊道。順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佇立着一棟粗獷且堅固的建築物，確實不像教會該有的模樣。

「族羣首領？」

而教會內部也存在這樣的人，真的很令人困擾，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話題的好時機。艾米在教會中想必也有過不愉快的經歷吧。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看來這裏真的是『龍之巢穴』。」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沒錯，這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原因，是魔族本身就是一個能夠適應『世界扭曲』的種族。這也解釋了爲何魔族比人族擁有更多樣的種族。」

「今天時間有限，就由我來清掃。明天起你們要自己認真打掃。我會不定時突襲檢查喔。」

「首都那些大人物要是看到這個，肯定會氣得跳腳大罵，居然硬說這是教會！而且，爲什麼要用要塞來改裝？」

一個領地需要配置持有官吏、騎士和司祭資格的人才，但由一個擁有多重爵位認證的人來兼任這些職務也是很常見的情況。

談話期間，目的地已經映入眼簾，於是我們緩緩降落。

至今只有我和託露特在使用，所以只維持了最基本的清潔。首先就從打掃開始吧。

「這麼說來，它要怎麼辦呀？」

正因如此，聖女們纔會被派往各地，肩負起以結界阻擋魔物入侵的重責大任。就某方面而言，她們的重要性甚至大於能夠親自討伐魔物的騎士。

「看來老師真的很優秀耶……？」

「好了，雖然聊得很開心，不過我們已經快到教會了。」

「咕嗚……」

「原來如此……艾米知道龍的飼養方法嗎？」

「這是普遍的誤解。實際上，這也是導致魔國和聖國爆發戰爭的原因。」

「首先是司祭這個爵位，只要認真執行聖女職責就能順利獲得認證。而官吏需要相當豐富的學識，但我從未聽過有哪個聖女會去取得騎士爵位。」

我向亞龍詢問道。雖然不確定它能聽懂多少，但它只是輕輕低下頭做出順服的姿態。

或許正因爲明白這點，安潔的低語中透露一絲不安與緊張。

正當我帶着欣慰的笑容看着這溫馨的一幕時，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叫聲。

「因此，魔族對於『世界扭曲』的能量特別敏銳。我們必須明白，他們擁有人族所無法理解的特殊感知能力，託露特。」

＊＊＊

「是真的喔。」

我們現在住的這座教會有許多空房間。

艾米她們把我晾在一旁，很自然地竊竊私語着。不過她們看起來相處得不錯，倒也不算壞事。

不過，如今這個情勢，我也不敢保證這個說法是否妥當就是了。

「我覺得有它在身邊會很方便，不知道能不能養呢？」

「怎麼，你打算用精神論說服我們嗎？例如只有純淨的心靈才能乘載聖女之力之類的？」

在聖國，所有領土都歸王家所有。由獲得王家和教會認可的貴族被派駐管理，這是最常見的統治方式。

「若要說得更詳細一點，『世界扭曲』除了是邪神遺留的執念，也是魔力的一種。所謂的『魔力』是諸神殞落之後遺留給人類的珍貴神恩。基於這個原因，可以證明即便是邪神也確實屬於衆神之一。」

「基本上我會採取放養的模式，你願意讓我飼養看看嗎？我需要你學習不去襲擊人類，也會在要塞附近爲你建個居處。你覺得如何呢？」

既然這樣，不如先示範給她們看，再進行說明會比較容易吧。

「啊，看來這裏確實不是普通人能夠居住的地方呢……」

艾米投來一個充滿質疑的眼神。面對這樣的反應，託露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房間內雖然已經有牀鋪等傢俱，但多少積了點灰塵。

「那我們就從艾米的房間開始打掃吧，要動手嘍。」

我走進房間，在胸前合掌。

我深吸了一口氣，集中精神。使用魔法的關鍵是建立清晰的想像。

接着要用體內的魔力將想像畫面準確地傳遞給外部的魔力。通過這個過程來實現那個畫面──這就是魔法的本質。

在教會里，爲了統一魔法的想像畫面都會教導使用咒語詠唱。

不過，若能在腦海裏想像出清晰的畫面，甚至可以不需詠唱咒語。

但既然要做示範，我這次就連同咒語一起施展。

「──『願吾之意於此顯現。結界啊，驅散所觸塵埃，淨化此地』。」

接着光芒以我爲中心照亮了整個房間，如流水般輕柔流淌，最終籠罩整個空間。

光芒只持續一小段時間就緩緩消散了。當光芒消失後，空氣變得比施法前更加清新，所有塵埃都一掃而空。

嗯，很成功。這樣艾米應該能心服口服了吧。

「好，這樣就結束了。」

「等等。」

「有什麼問題嗎，艾米？」

「有問題的人是老師纔對吧！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不知爲何，艾米看起來快氣炸了。不應該呀？

「我只是將房內的污垢當作有害對象，將其驅逐到外頭。小訣竅是同時展開結界來清除污垢，就能達到最佳清潔效果……」

「你怎麼有辦法把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艾米終於忍不住跺腳大喊，並喘着粗氣指着我。或許我該先教她不該用手指指着他人呢。

「那麼，請趁熱享用。」

「老師，能再解釋一次剛纔那個魔法的原理嗎？」

兩人拿到第二碗後喫得更起勁。看她們喫得津津有味，託露特感到疑惑。

我請託露特過來幫忙，並和她一起把湯端過去。

再說，魔法高手會靈活組合各種魔法使用這件事也是衆所周知的常識。我明白地指出這件事後，艾米似乎無以反駁，聲音漸漸變小。接着她又抱着頭痛苦呻吟起來。

「魔族中有很多人因爲太過依附環境，只願龜縮在自己的地盤。最明顯的就是精靈和人魚族。精靈一離開自己守護的森林就會明顯虛弱，人魚族離開水邊就跟擱淺的魚一樣狼狽，所以他們根本不想踏出舒適圈。反而是願意走出來的人會被當成異類。」

「……非常感謝您。讓我體驗了什麼叫做每個字我都認識，但湊在一起什麼都看不懂。」

「差得可多了。之所以會自稱皇帝，據說就是爲了跟聖國抗衡。每個人都自尊心特別高，真是麻煩死了。」

我困惑地看着安潔，她則點點頭。

「我還以爲會是什麼讓人忍不住想大力吐槽的東西……」

「……好啦好啦。」

「怎麼會呢……？真是太奇怪了……？」

安潔溫柔地安撫着艾米。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覺得我不合常理的人。

艾米喝了一口後，原本緊繃的表情頓時柔和下來，睜大了眼睛。旁邊的安潔也同樣露出驚訝的眼神，不過很快又回到平時的表情。

「不只新鮮，味道也很好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自己被排擠了。

「還合你們的胃口吧？」

「要！」

我不認爲自己的說明有厲害到讓她產生這樣的感覺耶？

「真的假的……居然被如此讚賞……」

等房間整理好，她應該就能比較放鬆。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肚子餓纔會這麼焦躁。所以我打算儘快準備一桌美味的餐點，好讓她們消除旅途的疲勞。

她們面面相覷，隨後氣氛變得異常尷尬，這時安潔像要緩和氣氛般出聲詢問：

「仔細想想，我對魔族和魔國真的是一無所知呢……」

「先不說安潔，我可沒喫過什麼豪華奢侈的蔬菜料理喔？」

「難道不是嗎……！」

看着桌上擺放的料理，艾米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

「好，感謝今日的恩賜！」

「優秀的魔法使本來就會組合多種魔法來使用啊……」

看着兩人把碗裏的食物一掃而空，我感到十分欣慰。

「那只是頭銜招來的誤解，不是當了皇族就能天天喫好料。」

艾米和託露特兩人七嘴八舌地討論着，但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於是我拍了拍手請她們注意，試圖把對話拉回正軌。

我一邊規劃着，一邊將剩下的事情交給託露特，並走向餐廳。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皇族一定喫得很好呢……」

「什麼？」

「畢竟每個國家的飲食文化不一樣。順便說一句，這些比我成爲聖女候補進到教會前，在城堡裏喫的食物都美味多了。」

「揍一頓……？」

「那麼，等安潔房間打掃完我就去準備做飯。託露特，請你幫她們兩位整理行李。」

＊＊＊

「這、這個……！是這樣說沒錯……」

「老師，請不要一直刺激艾米！難得的美食都要涼掉了！」

「你們辛苦了，飯也快煮好嘍。」

「正常人不會用聖女魔法打掃吧？聖女魔法應該是更高尚的東西吧！例如淨化世界扭曲或施展結界防止魔物入侵！結果你居然用來打掃？還一派輕鬆地當組合技在用！」

託露特對艾米的解說流露出濃厚興趣，不停點頭。可能是對這樣的反應很滿意，艾米的表情也變得柔和。

「雖然很想追問究竟是哪裏不用擔心……但我聽說艾米和安潔之前並沒有認真修練聖女之力。放心吧，經過我的指導，你們一定都能學會。最重要的是上進心和反覆練習。」

艾米輕哼一聲，撐着臉頰。看來她想維持這姿勢喫飯，這樣的餐桌禮儀令人不敢恭維。

「……託露特，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感覺魔國整個環境和聖國真的很不一樣呢。」

「當然呀！艾米和安潔一定也很快就能學會的！」

當我準備好四人份的餐點時，託露特她們似乎也整理完行李，來到了餐廳。

「可能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纔會形成現在這種服從強者的民族特性吧。與其說是皇帝，不如說是魔族聯盟的盟主可能更恰當。」

艾米原本還一臉茫然地和託露特手拉手，隨即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狐疑地看向託露特。

「那不過是個稱呼，聖女本質上不就是能使用聖屬性魔法的人嗎？」

「艾米，老師有時候會表現得像在對話，其實是在自說自話，不用太在意。」

「就是說啊！老師果然不正常吧！因爲以前都沒有其他人可以討論這件事，害我一直不敢確定！」

「沒問題，請儘量喫。對了艾米，嘴角沾到了喔。」

艾米喝湯的速度愈來愈快。每喝一口，表情就變得更加柔和，臉上綻放出如花朵般燦爛的笑容。

本想提醒她用餐時說話沒規矩，但看到託露特對艾米的身世很感興趣，我就決定待會兒再提醒。

「嗯，真讓人驚訝呢。沒想到在邊境地區也能喫到這麼美味的食物……」

「老師，行李都整理好了！」

總是說我不合常理的託露特，一副找到知音般地雀躍不已。她跑向兩人，牽起她們的手開心慶祝。

「等等，你們的對話根本搭不上耶？」

「沒問題。首先要以污垢爲目標，清楚地想像淨化的畫面。淨化後，再展開結界就能防止污垢附着。這樣就能讓房間長期保持清潔了。」

說穿了，聖女不過就是隻能使用聖屬性魔法的魔法使。

「咦？」

託露特舉手抗議道。但我也沒有在刺激艾米呀……

「……太好了，還好食物很正常。」

「很明顯是老師不正常，不用擔心。」

對於託露特的低聲詢問，艾米一邊喫一邊回答。

「不然你以爲我會端出什麼來呢？」

聽到我的提醒，艾米慌慌張張地用衣袖擦了擦嘴。雖然這樣的舉動不太雅觀，但太過嘮叨也不好。我起身爲兩人添了第二碗。

「……咦？」

「我懂了，老師真的非常奇怪。所以你別擔心。」

「說是皇族，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因爲由維維爾族統治魔族最方便，才被拱爲皇帝罷了。而且也不是所有魔族都效忠於皇族。」

「是、是我太大驚小怪嗎？還是她在強詞奪理？」

「每個種族又不太一樣，這也是爲什麼維維爾族會當上皇帝。在魔族中，維維爾族算是比較不受環境拘束的種族，即使四處遊走也沒有什麼障礙。雖然要做的也只是把太囂張的蠢貨揍一頓，讓他們乖乖聽話而已。」

「爲什麼說得好像我一天到晚都在做奇怪的事呢？」

「……這是！」

「好。」

「那麼，魔族是比較封閉的羣體嘍？」

「要再來一碗嗎？」

今天的餐點是麪包和用了滿滿新鮮蔬菜的燉湯。我還破例加入了珍藏的肉，雖然簡單，但應該能讓她們喫得滿意。

雖然反應各不相同，但看來對味道都很滿意。

「艾米和安潔請先入座。託露特，麻煩你準備餐具。」

「是這樣啊？」

「這些蔬菜有這麼特別嗎？連平時喫慣各種佳餚的兩位都讚不絕口耶？」

「等等，託露特。該不會你也會這個魔法吧？」

「太好喫了！我還是第一次喫到這麼新鮮美味的蔬菜！」

聽我輕咳一聲，託露特頓時慌了，不再繼續戳蔬菜。這就對了。

「怎麼能叫人不在意啊！這樣真的行嗎？我很擔心耶？」

「那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

託露特精神奕奕地做着餐前禱告。艾米和安潔也跟着託露特做完禱告，開始品嚐湯品。

「哇～！」

「這可能是我喫過最美味的料理。」

我不清楚艾米和安潔的食量，所以特意選擇了湯品這種方便留到隔天的料理。這樣不只容易調整分量，也能借此瞭解她們兩人的食量。

「……我也想再來一碗。」

看到託露特露出困惑的表情，安潔適時補充道。

「……嗯嗯！」

「不，聖女又不是魔法使！」

安潔停下筷子向託露特解釋。託露特發出驚訝的聲音後，開始用湯匙戳弄蔬菜。這樣的餐桌禮儀不太好呢。

「艾米，請不要把手肘撐到桌上。」

「你打算裝傻略過嗎？不會吧？」

艾米一直在大呼小叫，想必是因爲長途旅行太累變得有點敏感。

「原來如此～！看着艾米就能完全理解呢！」

「喂？這話是什麼意思？」

「用餐時請不要吵架。」

「……嘖。」

當我提醒瞪向託露特的艾米時，聽見她小聲咂嘴。

託露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而眼神飄忽時，安潔像要緩和氣氛般開口：

「這麼說來，維維爾族有個能夠繼承與其通婚種族特徵的特性吧？」

「怎麼突然說到這個？是有這回事。」

「這不也是維維爾族成爲盟主的原因之一嗎？透過聯姻比較容易鞏固勢力吧？我聽說皇帝有很多妃子呢。」

「啊，確實如此。在我的兄弟姐妹中，同父同母的反而是少數。」

「請問，繼承結合種族的特徵是什麼意思呢……？」

「嗯？比如說，剛纔提到的人魚族因爲住在水邊，所以特別擅長水系魔法。當維維爾族和人魚族結合後，生下的孩子有很大機率會是擅長水系魔法的維維爾族。」

「原來如此，其他魔族沒有這種特性嗎？」

「在所有種族中，維維爾族受到的影響是最顯着的。維維爾族體內流着龍族的血，而龍族本身就有衆多分支，或許是這一點顯現在這個特性上了吧？」

「能夠輕易融合其他種族的血脈這點，確實很適合當盟主。維維爾族被稱爲皇族也是理所當然呢。」

「怎麼了安潔，今天嘴特別甜耶？你心情很好？」

「因爲享用了美味的餐點。」

「嗯，這倒是真的。有這樣的佳餚，確實會讓人打開話匣子。順帶一提，維維爾族基本上居無定所。魔族都是些崇尚強者的傢伙，經常爲了爭奪地盤而起衝突。皇帝的工作就是在事態難以平息時，親自出手製止。」

「啊，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魔國真是個驚人的國家。」

託露特似乎有受到驚嚇，小聲地感嘆着。艾米則是被她的反應逗得咯咯笑。

「艾米，怎麼了？」

聖女能夠透過施加《祝福》來確保豐收。

「呼，完成了。那麼，請開始準備採收吧。」

「什麼叫如我所見……」

「果然，這算是相當不符常理的做法呢……」

「該不會是要我們種植作物，然後給它們施加《祝福》吧？」

艾米一邊指着我一邊激動地大喊。就連安潔也連連搖頭。

「……等等，託露特？」

「這是怎麼回事？」

「我施展的豐收《祝福》，很難覆蓋廣大範圍。是隻有在這種規模的田地才能使用的特殊方法。」

「託露特……？沒想到你竟然也是那種異類……！」

我明明說可以期待了，爲什麼要這樣呢？

田裏一開始只有極其細微的變化。在空無一物的田地上，細嫩的幼苗開始悄悄探出頭。以此爲開端，幼苗隨即以驚人的速度蓬勃生長。

艾米一手扶額，露出鬱悶的表情。

「……嗯，確實如此。」

三人原本都愣在原地，接着艾米一臉不敢置信地後退一步，與託露特拉開距離，安潔甚至退了兩步。

「敬請期待，明天就會揭曉。」

這一點倒是不需急躁，慢慢地互相熟悉就好。

「……我頭更疼了，這也太亂來了吧。」

＊＊＊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祝福》作物豐收這種小事我們也能……」

「正確答案。釋放是輸出魔法，形成是控制魔法，賦予是維持魔法，這三者最爲關鍵。這個原理也適用於聖女魔法。」

「當然我也不是胡亂使用，前提是要可以像呼吸般自然地運用聖女的能力。」

「話說回來，這些蔬菜是因爲生長在邊境才這麼好喫嗎？」

「輸出之於《淨化》，形成之於《結界》，賦予之於《祝福》，是這樣嗎？」

「依據教會的行事風格，他們本來就不會把這種聖女魔法的使用方式傳授給學生。這原本就不是非得掌握的技術。」

「艾米，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該不會是突然身體不舒服？那可就糟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身爲老師就該好好指導！先把原理解釋清楚！」

艾米睜大眼睛，一副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困惑表情。

「……我認爲單純縮小範圍是不足以達到這種效果的。」

「如你所見，是菜園。」

「……是的，如您所說。」

面對安潔不經意拋出的問題，託露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艾米不甘心地咬牙說道。因爲心服口服並感到不甘心，想必是對我的能力感到驚歎吧。大概，一定是這樣沒錯。

「確實是我考慮不周了。那麼，要從哪裏開始解釋呢？」

「所以我們平常只能喫到便於長期保存的蔬菜，只有受人招待時才喫得到新鮮的食材。而且在魔國，這些招待通常指的是自己獵到的獵物之類的。所以對我來說，光是能喫到新鮮的蔬菜就夠奢侈了。更何況還這麼美味，真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我同時使用了淨化和結界。」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般來說，《祝福》作物豐收頂多就是讓收成比平常好一點而已！到底要怎麼做纔會變成這樣啊？」

接着幼苗一路快速生長，等到我結束祈禱時，眼前已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翠綠田地。

「是我讓它們生長後採收的沒錯。」

糧食是人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資，他們自然也會對聖女寄予厚望。

「要進行什麼樣的修行呢？」

「……等等？難道昨天那些蔬菜是……？」

雖然艾米還在說些什麼，但爲了做好示範我必須全神貫注。我兩手交握，將意識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田地上。

「我先跟大家說明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開始修行，以便完全掌握聖女之力。託露特應該知道要做什麼了，請穿不怕弄髒的衣服過來。託露特要負責叫醒她們兩個並帶她們過來喔。」

正因如此，教會無法接受我的做法，並將我當作異端排斥。不過，我纔不在乎上層的盤算。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不管別人說什麼都不會停止。

「還不都是因爲你才讓我忍不住大聲的！這個《祝福》的效果也太誇張了吧！」

她們聊得實在是太投入了，我只好出聲提醒。被我這麼一說，艾米看起來還是有些不甘心，但總算開始繼續喫飯。

「沒錯，光是縮小範圍只能減少魔力消耗，無法達到這種驚人的增幅效果。」

「……啊，這果然不是正常水準。」

「《祝福》作物豐收是聖女的本分之一嘛。」

「怎麼會呢，雖然速度沒有這麼快，但託露特只要一週左右就能培育到可以採收的程度。所以，艾米和安潔一定也能做到喔。」

「……我居然不知道該吐槽哪裏，真不甘心。」

從用餐的情況來看，喫得最多的應該是艾米。安潔可能是在客氣，等她習慣之後或許會有所改變。

「哎呀，你真有慧根。」

「我還在納悶爲什麼要這麼早起來修行呢，老師……這是？」

看到這個反應，剛纔還興高采烈聊天的艾米，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安潔，這純粹是因爲運用能力的方式不同。一般來說，讓作物豐收的《祝福》不是着重在生長速度，而是以施加範圍作爲評分標準，對嗎？」

「……不，等等。先等一下，老師。」

施展這個魔法需要極其精準地控制魔力，要謹慎地構築想像畫面。爲了做好示範，我將咒語一併清晰詠唱出聲：

「要聊天是無所謂，但請一定要把飯喫完。不許浪費食物。」

「託露特，雖然你這麼認爲，但其實原理很簡單喔？只要靈活地組合運用《淨化》、《結界》、《祝福》這三種魔法就可以了。」

「──『願吾之意志於此顯現，回應虔誠祈願，賜予吾等豐碩的果實』。」

「給我等一下，該不會這些蔬菜也有什麼問題吧？託露特，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啊。」

「……真令人擔心。」

聽到我的回答，艾米眉頭緊皺地交抱雙臂，一臉不敢置信。

旁邊的安潔也露出同樣的困惑神情。看着這兩人的反應，託露特卻一臉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不，那個，這個嘛……應該很快就能知道了。」

「那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確認魔法成功施展後，我將視線轉向艾米她們。

艾米不悅地哼了一聲。以她的個性來說，被置於那種需要保護的立場肯定讓她很不滿。

「喂，好歹聽人把話說完啊！」

「這倒是沒錯……」

「我剛纔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那麼，我先示範一次。」

「當然不是啊，託露特！這怎麼可能是正常水準？雖然我之前就覺得老師有點脫離常規，但這太離譜了！簡直匪夷所思！」

「聖女是唯一能淨化世界扭曲的存在。然而聖女魔法中沒有攻擊魔法，所以自然會被安排在受到保護的位置。」

艾米對我怒吼，簡直快氣瘋了。確實該好好反省。

「究竟是如何做到這種驚人的生長速度？就我所知，就算是最高層級的聖女們也做不到這種程度。」

「我明白了。」

「就連我也有點難以信服，其他聖女恐怕也未必能做到這種程度……」

「嗯……是『釋放』、『形成』和『賦予』這三種。」

正如安潔所說，《祝福》作物豐收不僅是聖女的職責之一，更是聖女在聖國被尊爲神聖存在的原因之一。

「什麼？你是要我們也做到這種程度嗎？」

艾米憂心忡忡地低聲嘀咕着。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跟我所認知的《祝福》根本不一樣啊！」

「……只要同時施展所有聖女魔法就能產生這種效果嗎？」

「不……不要這樣！別用那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我！」

「我要開始嘍。」

「還是我應該從頭開始講解纔對？」

「基於聖女能力的這個特性，一般不會追求效果，而是着重在能廣泛且持久地運用。所以，我的使用方式算是異端。」

「不，這就是協助作物豐收的《祝福》啊？話說回來，身體不舒服還這樣大吼大叫不好喔？」

「呃！」

「……什麼？」

「精通魔法需要三種技能。是哪三種呢，託露特？」

就我個人而言，《祝福》作物豐收則是在未來的修行當中佔了重要的一環。

「接下來要請你們在這片田地上種植作物，並用《祝福》促進它們的生長。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祝福》的力量愈強，作物的收成就會愈豐盛吧？」

「沒錯，安潔。我們通過操縱魔力來形成魔法。爲了達到預期的效果，就必須精通這三個要素。」

「如果對應到一般魔法確實是這樣……」

「老實說，這很難掌握。雖然一般的聖女不需要學習這種能力，但我由衷希望你們能夠精通我教授的聖女魔法。」

「……爲什麼呢？」

安潔平靜地問道。她用彷彿能將人看穿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

看來我必須認真回答這個問題。我稍作停頓後說道：

「因爲掌握這種能力之後，不管別人說什麼，你都能堅定地走上自己選擇的道路。」

「堅持自己的道路……是嗎？」

「若是能力不足就會面臨許多難以跨越的阻礙。尤其是艾米和安潔，相信你們已經飽受各種算計所苦了吧。」

我認爲她們被賦予的身分既是祝福也是詛咒。

正因如此，她們受到傷害，內心蒙上了陰影。艾米對他人採取攻擊性的態度，安潔則是完全隱藏自己的想法，不讓人看穿內心。

我有幸成爲她們的老師。作爲老師，我能教給她們的就是如何運用能力，以及開發潛能。讓她們能夠依照自己的意願選擇未來，這就是我應該做的事。

「我打算將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傳授給你們。因爲我深信這種能力能爲你們開啓新的大門。」

「……原來如此。」

聽完我的話，安潔只是輕聲說了這句就陷入沉默。看來她在思考什麼，現在還是不要追問比較好。

艾米似乎也被觸動了，一臉若有所思。注意到我的視線，她像要振作起來般搖了搖頭，然後瞪着我。

「……雖然我明白了同時發動所有魔法會讓豐收的《祝福》產生驚人效果，但能具體說明一下如何操作嗎，老師？」

「首先，用《淨化》將魔力轉換成容易操控的狀態，然後展開《結界》來維持魔力淨化後的純度。最後用經過《淨化》和《結界》強化的魔力來施展《祝福》，如此就能達到這個效果。」

「比想像中還要複雜！這哪裏簡單了，根本就難得要命，是你太過輕描淡寫了！」

「有這麼複雜嗎？」

「嗯……艾米、安潔、託露特，請先停下手邊的工作過來一下。」

也罷，既然從今以後要一起同甘共苦，關係融洽總是好事。我也該坦然接受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事實吧。這大概也是作爲老師的悲哀宿命。

「……感覺完全被摸透了，好討厭。」

託露特一邊給她們遞飲料，一邊擔心地問：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即使經過淨化，放着不管的話還是會恢復原狀。要維持淨化後的狀態，需要特定的條件。」

我轉換了幾個方向後，來到已經找不到我的三人背後。

「什麼，要開墾農田？」

然後深呼吸一次、兩次……確認呼吸平穩後憋氣，接着像要一口氣爆發般揮出右臂。

「沒錯。這樣既能鍛鍊身體又能產出糧食。我自認是個完美的方案。」

「習慣了……這種事情真的能習慣嗎？」

「最後要談的是《結界》。《結界》經過極致修練後能變化成各種形態。這不只是防禦手段，更能靈活運用於攻擊。讓我實際示範給你們看。」

「是的。」

「然後在保持淨化狀態的同時，再銜接到《祝福》吧……」

「我不會說什麼『不用感到氣餒』，但託露特畢竟在我這裏修行了三年。有差距也是很正常的。」

「託露特，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了？」

「艾米，你幹嘛生氣啊……？老師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

爲什麼重新檢討教學方式在她眼中會等同於宣判死刑呢？看來得找個時間好好談談。

「既然你們也明白了自己的實力，那麼我們來改變一下方法。從現在開始，我希望你們三人合作來培育農田。」

「……要從零開始嗎？」

這話要是說出口肯定會捱罵，所以還是放在心裏就好。

趁着艾米和託露特打鬧的時候，安潔已經默默開始採收了。兩人見狀也慌忙追了上去。

艾米和託露特四目相對，隨即緊緊相擁。不知怎地，感覺她們是藉着批評我來加深彼此之間的情誼。我真的看不懂。

「這是你們未來可能達到的境界。首先，使用魔法時，魔力的操控至關重要。魔力運用得愈純熟，就能讓它在體內流轉，提升身體能力，有利於戰鬥。」

「最後是託露特。你負責《祝福》。你向來擅長《祝福》，應該遊刃有餘。希望你能扮演好學姐的角色，幫助她們兩個發揮所長。」

首先是艾米的農田，她的田地算是有模有樣。想必是因爲體力充沛，幹粗活並不成問題。但也僅此而已。

「你、你們還撐得住嗎……艾米、安潔？」

我一喊，託露特馬上就過來了。艾米和安潔雖然花了點時間才站起來，最後也站到託露特旁邊。

「那個，魔力經過淨化會變得容易操控嗎？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奇怪，連艾米也用跟託露特相同的眼神看着我。

託露特對「學姐」這詞特別興奮，回答得鏗鏘有力。

爲了給這樣的艾米打氣，我說道：

看着眼前這溫馨的畫面，我向三人叮囑：

「學、學姐的角色……！好的，老師！我一定做到！」

「這就是我平常認識的老師呢……」

雖說是學姐，但她比另外兩人都矮小，與其說可靠，倒顯得可愛。

察覺到背後氣息，艾米和安潔迅速轉身。兩人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如出一轍，完全暴露了她們有多震驚。

「艾米……你該不會是怕了吧？還是說，你比較喜歡天天啃乾糧的日子？」

「換句話說，若要追根究柢，子神其實都源自女神。」

＊＊＊

接着是安潔的農田。相較於艾米，整地工作明顯不夠徹底，顯得比較粗糙。不過她的田裏已經開始冒出嫩芽。

這時，已經累得不行的艾米癱倒在地上，整個人躺平大喊：

「這、這傢伙……！」

「竟然在後面……？」

「啊哈哈哈，我不是說過了嗎？會慢慢習慣的……」

我再次與三人拉開距離，擺好架勢。

「接下來輪到安潔，你負責《結界》。你在魔力操控方面的天賦令人讚歎。通過持續練習，一定能發現自己的潛能。我相信這會是你蛻變的起點。」

我壓低重心，雙腳穩紮地面，扭轉右手擺到腰間預備。

「魔法的盡頭居然是毅力嗎……？」

「別忘了補充水分喔。來吧，今天也一起加油吧。」

託露特倒是比較習慣，能捕捉到一些氣息，但還是差了一點。

「這是光聽解釋就辦得到的事嗎？」

「是的。」

「艾米不也一樣嗎……」

「是的，完全正確，安潔。如果能像呼吸般自然地做到這些，作物就能以這樣的速度生長。而且味道也會變得更好。」

看着三人困惑地歪着頭，我清了清嗓子說道：

「反過來說，要是看不出差距，我就得重新檢討託露特的教育方式了。」

接着我輕點地面，看似只是原地輕跳的動作，經過魔力和《祝福》強化的身體如同飄移般瞬間躍出。

不過這不是現在該討論的話題，讓我們言歸正傳。

自從開始開墾農田作爲提升聖女能力的修行，一眨眼就過了一週。

「所、以、說！別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們做到這種不合常理的事好嗎？」

「你眼神都失去光采了耶……」

「那麼說明到此結束，我們開始採收吧。今天採收完要開墾各自的農田，以便之後能各自採收作物，請大家加油。」

「所以才需要淨化嗎？如果一切都源自女神，通過淨化魔力就能更接近女神的力量……是這個意思嗎？」

安潔還是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皺眉。不過看她輕輕點頭，應該是接受了。

最後是託露特的農田。她的作物已經長到可以採收的程度了。比較完三人的農田後，我開口說道：

「託露特……你倒是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沒錯，通過《結界》封存淨化後的聖女魔力，減少與外界的接觸，從而保持那個狀態。」

「然後，把經過《淨化》調整到最佳狀態的魔力，藉助《結界》的原理讓它在體內循環。在這種狀態下再對自己施加《祝福》，就能進一步強化身體能力。當魔力強化和《祝福》的效果疊加時──」

「咦？嗯，因爲已經習慣了……」

「咳咳。首先是艾米，請你負責《淨化》。你是三人當中最有淨化天賦的。先專注於完全掌握《淨化》這項能力。親身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應該會更有動力吧？」

「……真是委屈你了，託露特。」

「……喂，託露特？」

我和三人拉開距離，慢慢擺出架勢讓她們看清楚。

「保持淨化後的魔力很重要……所以才需要《結界》是嗎？」

「啊……雖然知道會來這一手，但果然還是反應不過來呢……」

艾米望着遠方自言自語，安潔則深深嘆了口氣。我一邊觀察她們的情況，一邊查看三人的農田。

艾米神情嚴肅地點頭。安潔雖然沒有說話，但似乎也感同身受，臉上露出了和艾米一樣的表情。

就連平時努力保持冷靜的她也掩飾不住疲憊帶來的倦意。

「完全沒看見過程……！」

好像在暗指我不懂得手下留情。算了，就當是我想太多了吧。

「根本不可能做到這種事嘛！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這個……是這樣說沒錯……」

艾米身旁的安潔也坐了下來，無力地垂着肩膀。

隨着動作，我讓魔力流遍全身，提升專注力。大概是感受到我魔力的增強，艾米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艾米擺出一副極不情願的表情，但也沒有反對。我原本還在擔心如果她固執己見該怎麼辦，看來是多慮了。

「不是，昨天不是說過了嗎？關鍵在於上進心和反覆練習。」

「太嚇人了！老師這番話簡直在宣判死刑嘛！超可怕！」

「獎勵……？」

兩人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接着艾米晃了一下，就算有勉強站定仍抱着頭。

「……與其說是想讓我們改變想法，不如說你是存心要打擊我們的信心吧？」

「你能體會我的心情嗎，艾米……！」

「我這幾天一直在觀察大家的工作情形……艾米、安潔，你們應該明白自己跟託露特的差距有多大了吧？」

「──就能像這樣，達到常人視線難以捕捉的速度。」

「聖女之力並不是什麼值得磨練的東西。無論是出於什麼理由，我知道你們心裏是這麼認爲的。但既然選擇在我這裏學習，就必須請你們改變這種想法。」

「……真的，我也撐不住了。」

「合作……？」

「當《淨化》修練到更高境界時，不僅能干預世界扭曲，甚至能干涉魔法。這樣就能解除對方的魔法，再配合強化過的身體能力，直接衝進敵人懷裏。」

「……是啊。」

「咦？託露特，難道你沒有察覺到嗎？一般認爲聖女的魔力深受女神影響。而其他屬性的魔力也是由子神的碎片所賜予的吧？雖然這是摻雜了自身經驗做出的假設，但從本質上來說，創造子神的不就是女神嗎？」

「那麼，作爲你們這段時間努力的獎勵，我來展示一樣東西。」

這次爲了讓她們看清楚，我小心翼翼地慢動作示範理想中的動作。

「你是在威脅我嗎？真是的，既然這樣我就做給你看！話說安潔！你怎麼已經開始了，別偷跑啊！」

「啊，艾米，安潔！等等我啊！」

這時，我的右手展開了結界。薄如蟬翼，銳利細長。從手刀延伸出如劍般的結界劈開大地和空氣。空氣彷彿在追逐這道殘影，順着手臂揮動的軌跡被吸引般流動。

「像這樣將《結界》塑造成又薄又銳利的形態就有可能超越名劍的刀鋒。這就是將聖女之力修練到極致後的其中一個目標。雖然聖女能使用的魔法中沒有直接攻擊的法術，但將這一切修練到極致後，就能開創如此驚人的可能性。」

艾米和安潔沉默不語，只是專注地望着我。我無法猜透她們各自的心思。

正因如此，我希望能觸動她們的心靈，決定說出自己的志向。

「這就是我追求的理想聖女──『能以一當千的最強存在』。」

不需要誰來認同。這是我向自己立下的誓言，必定要實現。

其實我說出這些話，也因爲袒露內心感到些許害羞，但我明白，如果不先打開自己的心扉，她們緊閉的心門就永遠不會敞開。

「……噗哧、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身爲聖女竟然想要以一當千？還要成爲最強？老師，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這也太誇張了吧！」

艾米笑得彷彿聽見世上最荒唐的事，忍不住拿雙手捂臉。

這話似乎在取笑我，聲音裏卻不帶半點輕視。

那是受到極度的震撼，卻還要硬撐着表現堅強的聲音。此刻在她心中翻騰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恐怕只有艾米自己才懂。

笑了好一陣子的艾米緩緩調整呼吸。即便如此還是無法完全平靜下來，用微弱顫抖的氣息擠出話語：

「變得那麼強是要做什麼啊……？」

「我的目的嗎？讓我想想……」

我若有所思地輕撫嘴角，將目光投向遠方聳立的多拉多特大靈峯。望着那壯麗的景象，說出了答案。

「應該是……獨自攻略那些被列爲禁區的迷宮吧。這就是我的目標。」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呀。」

不然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如此心想時，艾米又忍不住捧腹大笑。

「艾米你擁有維維爾族的優秀體能。單論這一點，你或許比我更有天賦。」

正因爲如此，作爲老師的我更應該盡到本分。我必須好好引導艾米、安潔和託露特，讓她們能夠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得到他人的認同。

「也沒有很熟，只是境遇相似，所以不知不覺就常常待在一起而已。反正我們都被當成麻煩人物，把我們放在一起對他們來說比較省事吧。」

「哈哈哈，託露特只是在開玩笑喔。好了，我們繼續修行吧。」

「怎麼了，安潔？」

「怎麼回事啊，安潔那傢伙是怎麼了？」

「……沒什麼。」

「沒錯，教會肩負教育的重任，竟然無法好好培育這些充滿潛力的孩子，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瀆職行爲。」

「這樣的話，要是在近戰中輸給你就說不過去了！好，我一定要超越老師……！好好看着吧！」

看這個樣子，艾米應該沒問題了。

現在只剩安潔了。正當我這麼想，她就開口了：

艾米中氣十足地大喊。看她這麼有精神，接下來的修行應該也會好好努力吧。

「就算你向我求救……『頭部暴擊』又是什麼啦？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安潔？」

「……託露特，你該不會是把我當成沒有同理心的怪物了吧？」

似乎是注意到安潔這異常的態度，艾米雖然一臉困惑，但還是帶着關切的眼神看向她，並開始和旁邊的託露特竊竊私語。

「不用擔心，你們只要專注於自己就好。那些你們應付不來的事就交給我這個老師來處理吧。」

雖然她被貼上「問題學生」的標籤，但這絕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有問題的是把她視爲問題學生的這個社會本身。

「咦？你們不是很熟嗎？」

艾米總是表現得很叛逆，但我相信只要誠心相待，她遲早會敞開心扉。

「什麼？老師能理解別人的心情？別開玩笑了！」

她在閃躲我的視線。現在追問大概也只會遭到拒絕吧。

雖然認識沒多久，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們都具備非凡的才能。

這孩子怎麼總愛在這種時候插嘴呢？看來得找個機會好好談談──澈徹底底地談個明白。

「蒂雅老師。」

「聽了真難過。」

「……嗯，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安潔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完那個問題。

那些把她們推向不幸境地的人，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嗎？正當我心中湧起憤怒時，艾米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情緒，朝我投來視線。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她怯怯地問道：

「您爲什麼……」

多麼可惜啊──我不禁這麼想。

「……好像有哪裏怪怪的。安潔可是很棘手的喔？」

「那個，老師？你該不會在生氣吧？」

「不曉得耶？我想應該不是這樣……不過，那傢伙心裏在想什麼，我也摸不着頭緒。」

艾米像要掩飾害羞般地別過臉，逃避我的視線。

「好痛！我沒有把老師當成怪物，真的沒有，所以請不要抓我的頭！不要頭部暴擊！艾米，快救我！」

然而她們卻因爲各種顧慮而封閉心扉，選擇過着與周遭隔絕的生活。這樣簡直虧大了。

「嗯，我很期待喔。」

「我大致能理解安潔的心情，請放心吧。」

「等等，別裝沒事地隨意帶過啊！」

作爲老師的我也要打起精神了。

「會不會是被老師嚇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