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ING

萬里無雲的晴空底下，地上的事物看起來都小巧無比，彷彿在提醒我們人類身在其中又是多麼渺小。

「景色真好呢。你說對吧，託露特？」

「你爲什麼能這麼雲淡風輕啊，蒂雅老師！」

身後馬上傳來回復。一頭藍髮的少女正扯着喉嚨大喊，緊緊抱住我的腰。

她的名字是託露特。個子嬌小的她總是精神飽滿，笑臉迎人。

招人疼愛的女孩如今完全看不出平時神采奕奕的模樣。從那顫抖的聲音可以明顯感受到她是多麼激動。

她可能非常感動吧。我也一樣，所以點頭贊同。

「真是遼闊無邊的美景啊。我早該想到帶你飛上天呢。」

「我纔不是這個意思！眼下這種情況，不可能還有閒情逸致欣賞風景吧！」

「託露特，你在生什麼氣啊？」

「這麼誇張的移動方式，我不生氣纔怪吧啊啊啊啊啊！」

託露特以幾乎要扯破喉嚨的音量大叫。有精神是好事，但在我耳邊大吼還真傷腦筋呢。

爲了讓她鎮定下來，我努力保持冷靜搭話：

「託露特，一直像這樣大吼大叫很累喔，先冷靜一點。你看，四周空氣竟如此新鮮！」

「最好有辦法冷靜啦！這裏可是空中耶！空中！高得要命耶！掉下去百分之百會沒命的！」

「不會掉下去啦。退個一萬步，就算真的掉下去也不會讓你沒命的，因爲有我在。」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託露特爲什麼會這麼生氣呢？雖說她對我發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看來是我們對彼此的瞭解還不夠深入吧？

「聽好了，託露特。你或許覺得我在胡說八道，但我是真的辦得到喔。你就放一百二十萬個心吧。」

「就說這不是重點啦！我沒有在懷疑老師的能力，可是面對眼前的誇張景象，到底誰有辦法照單全收啦！請你說說我們現在用來移動的這隻叫什麼！」

「我覺得你也是無論身處何地都很優秀的學生喔。」

「那爲什麼還叫老師來首都接人……？」

看到寄件人署名時，我真的大喫一驚。畢竟我們當時吵到近乎絕交的地步，那之後的三年間也完全沒有聯繫。

因此，我認爲自己現在還沒有資格接受這些稱讚。沒想到託露特聽完竟深深地嘆氣，彷彿已徹底放棄。

「因爲騎馬來不及就改騎亞龍的確很像老師會做的事，但我希望你這種時候不要這麼忠於自我……！」

「就是說呀，要好好溝通才行呢。」

「是是是，又要搬出那套說辭了吧？我知道了。」

我們坐在亞龍的頸部末端。可能是託露特的大音量惹得它不開心，原本平穩的飛行軌跡開始偏移，害託露特抓得更緊了。

「邊境確實不太方便，但還是有優點喔。」

「既然這樣就聽一下我想說什麼啦……！老師必須充分意識到自己有多誇張！」

正思考着這些事，託露特就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正在心底感謝神明時，託露特又開始生氣地用腦袋撞我的背。

「……老師，你對首都的聖女瞭解多少啊？是不是應該先做點功課？」

「接人？」

託露特似乎打從心底覺得不服氣，持續喃喃自語。我不禁苦笑。

「明明是老師先挑釁它的！激怒對方後還把它打倒，甚至當成交通工具，簡直是莫名其妙！」

「對方希望我去首都一趟。我也正有此意，所以才急着出發。」

「什麼政策？」

「……你們真的是朋友嗎？」

「去接人。」

連飛行也穩定下來了。見狀，我滿意地點頭。

「可是我一個人就打贏了耶？」

「是啊，我朋友在信上也這麼形容。」

其實我們只差四歲。雖然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該被稱爲「老師」，我還是下定決心要成爲她的導師。

「唔……！託露特，你早該料到的……！這個人的腦袋和常識都怪怪的……！唉……算了，那我們去首都做什麼？」

「咦！老師……老師居然有朋友嗎！真的假的？」

託露特又很可愛地生起氣來。看來她不是因爲能去首都而感動。

「……也不想想是託了誰的福。」

「這是寄信給我的那位朋友的請託。現在有幾名聖女候補與當今教會政策不合，所以希望我把她們接去邊境。」

人類在神明的庇佑下享受了長久的和平，但掌控混沌、試圖摧毀世界的邪神挑起一場毀滅性的戰爭。

「剛好遇到真是幫大忙了呢。」

「這點之後有機會再說明吧。如你所說，在首都長大的普通聖女不可能願意去邊境。」

「所以大家纔會說你不合常理呀……！」

「聖女一旦展露才能便會進入教會接受專門教育。除了培養聖女候補，教會還會接納貴族子弟及具備天賦的平民子女，悉心栽培國家未來的棟樑。但教會最重視的莫過於聖女教育，目的是將她們培育成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展現卓越才華的傑出女性。」

在聖國，帶着女神之力誕生的少女們會受到特殊待遇。證據之一就是掌管信仰、教育的教會有建立並推行一套完善全面的教育體系。

那是一個崇拜創世女神且敬奉協助創世之子神們的國家。

「我至今仍將對方當成朋友。」

「……也是，畢竟老師就是數一數二的問題學生嘛。」

託露特摟住我的手用力了幾分，聲音也透出不安。

問題學生……無從反駁。這點着實令人不甘。

「咦咦～～……？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的確沒說清楚呢。事出突然，一時疏忽了。其實是我收到老朋友的來信。」

「聖女」是指那些被創世女神賦予神力的女性。她們承襲傳說中的女神之力，被世人尊奉爲這片土地上最崇高的存在。

「咳咳！沒有啦，我只是驚訝老師居然有朋友。太好了呢！」

只要託露特還叫我「老師」，我就會一直維持這段關係。

「其實我現在也只有對方這個朋友。幾年前吵了一架就沒再聯絡了。」

「我當然知道呀？」

「老師！我覺得強行灌輸知識來逼迫對方理解是不對的！」

被託露特稱讚固然開心，但目前離我的理想還很遙遠。

「沒錯，我們現在要去接你的同期們，也就是『聖女候補』們。」

「裝什麼長輩啊？老師也才大我四歲吧……」

「這些內容，我以前在課堂上教過了吧？」

「你是認真的嗎！你有發現自己幾乎要放棄當個正常人了嗎！這頭亞龍只是因爲害怕才服從你，根本沒要跟你和睦相處，更談不上親近！」

「是的，聖女的任務是淨化邪神留在世上的扭曲事物，並將世界導回正確的方向吧？」

「我也想過向行商人借馬，但這樣時間太緊湊，他們沒有馬也會很傷腦筋，所以纔想着走空路。沒想到剛好碰上亞龍，真是幫大忙了。」

「是這樣嗎，亞龍小弟？」

「託露特，我知道想直面心底的恐懼不容易，但豁出去挑戰眼前難關也是年輕人的特權喔？」

「你對可能變成朋友的孩子們感興趣嗎？那我們就來複習一下吧。」

「……換言之，就是一羣問題學生嘍？」

「是

亞龍

呢。」

「噫！好晃……超級晃！它一定是想把我們甩下去！」

「嗯……畢竟發生了一些事，教會的政策也改變了。」

「對、對不起……說得也是。就算再怎麼不合常理、不由分說地破壞社會常識、一天到晚展現誇張行徑，老師還是人類啊。等等？老師你應該是人類沒錯吧？」

「託露特總是能老實說出自己不懂的地方，又能馬上融會貫通，真是個模範生呢。」

「……首都？咦？請等一下！老師，你是說我們正在前往首都的路上嗎？」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總之先回歸正題！剛纔說到你收到朋友的來信吧？內容是什麼？」

「沒錯，因此聖女至今仍被視爲女神的寵兒，廣受人民愛戴。」

倖存的女神選擇化爲碎片，將未來寄託人族後消失了。自此，神明的時代結束，人族的時代也就此展開。

她對首都的認識應該僅止於耳聞，因此有些興奮吧？這麼一想就覺得她還真可愛。

「話說回來，我們究竟要去哪裏呀？我只聽說突然有要緊事……」

「老師，你應該知道自己住在多麼奇幻險峻的地方吧？」

「應該說，正因爲有問題纔沒問題。不過這些都要等實際碰面後才能確定。」

託露特發出今天最驚訝的聲音。這麼說來，託露特被我收留後一直生活在邊境呢。

「請不要答得這麼幹脆啦啊啊啊啊啊！」

託露特的腦袋抵住我的背蹭來蹭去，我擔心她會平白消耗體力而精疲力竭。這段空中之旅還有好一段路呢。

「四年的經驗可不容小覷喔。」

「你怎麼能這麼冷靜！聽好了，老師，即使亞龍在龍族裏不算強大，它也是需要集結多名實力堅強的冒險者才能討伐的魔物！這是常識吧？」

「榮幸之至。」

「託露特，請不要把我說得像沒朋友的人。」

突然得出一趟遠門。我還在煩惱該如何是好，亞龍就出現了。這或許是女神的安排吧。

我只是回答她的問題，怎麼反而被罵了呢？還有啊，託露特，拜託別用頭撞我的背，這樣真的很痛。

「這樣絕對會出大事吧！誰會騎着魔物進首都啦！你爲什麼總是一臉雲淡風輕啊？老師你腦袋破洞了嗎？」

聽我這麼說，她又用頭大力地撞擊我的背，滿痛的。

或許是被託露特的大聲喊叫影響，我們身下的亞龍也發出不悅的嘶吼。

「……嗚哇，我突然沒信心能和她們打成一片了。換句話說，她們相當於出身高貴的千金大小姐嘍？」

「沒辦法，騎馬來不及嘛。」

「像這樣被老師稱讚是很榮幸啦……但你的標準和別人不同吧！聽完這段說明，我不認爲在首都長大的聖女候補會願意來我們住的邊境……」

「不，老師的四年和別人的四年……分量絕對不一樣啦！」

「是託露特在大吼大叫讓它生氣了吧？」

「你看，不覺得它這麼聽話很可愛嗎？」

「即使不符合一般常識，能獨自打敗它就是我的常識呀。沒事的，只要託露特多加把勁就能像我一樣和亞龍和睦相處喔。」

現在騎着亞龍，我們不得不挨着彼此，但像這樣不斷遭受攻擊也挺傷腦筋的。

我們居住的國家，名爲「葛蘭諾亞聖國」。

「託露特，你爲什麼這麼理所當然地懷疑我不是人類？」

創世女神與其子神們合力開闢世界，並孕育了人族。

「我也還在修行路上，不敢有絲毫自滿，得持續精進纔行呢。」

「太可怕了……這個人真的太莫名其妙了……！」

女神與子神攜手抗敵。歷經漫長的戰役，祂們終於打敗邪神，卻對世界造成巨大的衝擊，子神們也化爲雲煙。

亞龍在龍族中體型偏小，但要載上三、四個人還是綽綽有餘。

「是呀，說得沒錯。」

我輕撫亞龍的脖子問道。結果它馬上停止低吼，變得乖巧。

「爲什麼信不能早點送到呢……！啊啊，誰叫我們住在邊境……！」

無關信件內容，我都很開心對方主動聯絡。

「所以我們正騎着亞龍前往首都嗎？」

「我不是在稱讚你好嗎！唉……真是的……唉～～～～……」

「我可是品行端正的聖女喔？」

「只有你這麼想，從普世眼光來看絕對不是這樣啦！」

「託露特，你一直髮脾氣不累嗎？」

「你以爲是誰害我這麼累呀！算了，我不說了！」

託露特嫌跟我講話很累，腦袋在我背後蹭來蹭去的。

要是再刺激她，託露特恐怕會更生氣。所以我決定不再打擾。

（話又說回來，收到信的當下，我真的大喫一驚呢。）

等託露特安靜下來，我也想起朋友在信中的那段開頭。

『致老友蒂雅•帕森：

若你正在閱讀這封信，表示你還活得好好的吧。真是太遺憾了。若你還執着於看不見終點的理想，我勸你別繼續看下去。

你應該也知道，教會培養的聖女候補們將於課程結束後被派遣至各自的領地修行。這個時期已近在眼前。

你若有意願就來迎接這些能承你衣鉢的學生們吧。現今教會中有幾位言行與政策相左的聖女候補，我相信把她們交給你栽培是最合適的選擇。

這羣「燙手山芋」只能被送往邊境，也就是那個連信件往返都得花上大把時間的地方。

站在我的立場，當然希望她們在鬧出問題前離開。話已至此，你若還有意願就立刻來首都接人吧。讓我瞧瞧你會不會讓我失望。

這是曾視你爲摯友的我，發自內心的願望。』

「……她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坦率。」

我忍不住笑了。這封信實在太有她的風格了。

她從以前就很不坦率。見她如過去一般彆扭，我感到懷念。

不過，這封信可不是用來確認彼此友誼的。準確來說，我甚至覺得這封信是她爲了達成某個目的而精心埋下的伏筆。

「那也無妨。」

──「被放逐到邊境的異端聖女」，世人都這麼稱呼我。

我也會堅守自己的理念，不會輕易退讓，不斷向前行──我從很久以前就做好覺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