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個人的晚飯

和平常一樣，我和張雅一起看動畫。

她坐在我懷裏。

整個人縮進來，後背貼着我胸口，腿蜷起來擱在沙發上。那件舊白T恤被她蹭得有點皺，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蹭在我下巴上，癢癢的。

小禾被她抱在懷裏，擠在我們中間。

「哇，好帥！」

「離屏幕太近了。」

她頭往後靠了靠，枕在我肩膀上。

我沒說話。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長長的，一顫一顫的。

窗外有蟬在叫。叫一陣，停一陣，又叫一陣。傍晚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帶着點熱氣，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禾！張禾！」

許有希的聲音。然後是敲門聲，很急，像有什麼大事。

張雅轉過頭看我。從這個角度，她的眼睛顯得很大。

「暗之眷屬來了。」她小聲說。

「我去開門。」

我動了動，想把她放下來。

她鬆開手，從我懷裏滑下來。赤着腳站在地上，抱着小禾，抬頭看着我。

「速去速回。」她說。

「嗯。」

推開門。

然後她蹲下來，繼續遞袋子。

她沒說話。只是把小禾抱得更緊了一點。

她站在竈臺前，看了看鍋，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又看了看許雪。

「……人家冰箱壞了。」

我蹲下來騰冰箱。冷凍層的東西拿出來，冷藏層的東西也拿出來。

張雅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沒說話。繼續遞袋子。

張雅跟進來。她站在我旁邊，抱着小禾，看着我。

「那正好！我們一起喫吧！反正這麼多食材，我們也喫不完！」她轉頭看許雪，「姐，可以吧？」

「沒事。」我說，「進來吧。」

「姐，你鹽放了多少？」

然後她繼續往裏走。

但我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她正好也抬起頭。

許雪沒說話。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東西。

許有希也湊過來：「我來幫忙！」

許雪站在廚房門口。沒進來。

「嗯。」

她看了一眼許有希。又看了一眼許雪。然後視線回到我臉上。

許有希跑進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湊近聞了聞。

「張禾！救命！」

窗戶開着，傍晚的風吹進來，把窗臺上晾着的抹布吹得輕輕晃。遠處有狗叫，叫幾聲就停了。蟬還在叫，聲音比下午輕了些。

「姐？」

許雪站在院子門口。沒進來。

許雪沒說話。

「哦。」她看了一會兒，「爲什麼要切這麼細？」

「姜。」

就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有一次她看過來的時候，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我往她身後看了一眼。

「那正好！我們可以一起做！」她轉頭朝院子喊，「姐！快進來！」

「可以可以，你默認了。」許有希又看向張雅，「小雅也一起喫吧？」

廚房裏。

許有希等了兩秒，自己說：「算了反正我也嘗不出來。」

「嗯？」

許雪看了她一眼。

許有希站在門口，穿着那件鵝黃色T恤，半扎的馬尾有點亂，像是跑過來的。她懷裏抱着一袋東西，喘着氣。

和許有希完全不一樣。她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洗菜，切菜，開火，倒油——整個過程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

「哥哥。」

她沒注意到。

然後她把視線移開，看向旁邊的矮牆。牆上爬着些不知道什麼的藤，葉子被曬得有點蔫。

張雅看見了。

「還沒開始。」

廚房裏。許雪開始忙活。

「這個放哪兒？」

許雪站在門口。沒進來。

許雪的手伸過來——很快，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嗯？」

她站在那兒。沒動。

經過張雅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視線對上了。就一秒。

遞東西的時候，她的手伸過來。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她把東西遞給我。沒看我。

我在旁邊站着。張雅站在我旁邊，抱着小禾，也看着廚房裏面。

許雪一直沒說話。但她切菜的時候，會用餘光看一眼門口。看一眼，然後繼續切。再看一眼。

「……不用。」

許雪低頭看了一眼小禾。她的視線在那兩隻黑眼睛上停了一秒。

「油熱了。」

張雅愣住了。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臂。

「姐，這個要不要放糖？」

「姐。」

張雅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許雪沒回答。

她看着張雅——看着張雅抱着小禾的樣子。然後她移開視線，看向玄關地上擺着的拖鞋。兩雙，一大一小，並排放在那兒。

「進來吧。」我說。

「好嘞！」她站起來，把東西放好，又跑回來蹲下，「還有嗎？」

廚房裏傳來許有希的聲音。

傍晚的光從西邊斜斜照過來，把院子染成暖黃色。空氣裏有股曬了一天的味道，混着誰家做飯的香味，說不清是燒什麼，但聞着餓。

食材安頓好之後，許有希拍拍手站起來。

許有希趴在廚房門口，探着腦袋往裏看。

她動作很快，跑進跑出，嘴裏還哼着歌。調子不太準，但她哼得很開心。

許雪也愣住了。她沒看張雅，只是繼續遞東西。

許雪走進院子。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往旁邊讓了讓，袋子輕輕晃了一下，差點碰到我的手。

張雅抱着小禾，沒動。但小禾的耳朵被她捏得更緊了。

「哦。」又看了一會兒，「姐，你放油了。」

「你出去等着。」

「我們家冰箱壞了！」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裏面的食材沒地方放——能暫時放你們家嗎？」

她猶豫了一秒。然後走進來。

「我不會。」許有希說得理直氣壯，「我就負責喫。」

許雪沒回答。

「先放桌上。」

遞袋子的時候，她把東西遞得離許雪近了一點。

「好香！你們在做飯？」

「太好了！」許有希跑進廚房，「我來做——呃……」

「嗯。」

但東西遞到我手裏的時候，她多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

「……嗯。」

「提味。」

屋裏的涼氣湧出來，空調吹了一天，比外面涼快不少。張雅已經站在客廳了。赤着腳，抱着小禾。那件舊白T恤下襬捲起來一點，她自己沒注意到。

「隨便哥哥。」

她走進來。蹲下來的時候，她先看了我一眼——很快。然後她蹲在我對面，隔着冰箱。

「我知道。」她小聲說，把臉往小禾那裏埋了埋。

「姐，你也來幫忙啊！」

「搞定！——對了張禾哥，你們喫飯了嗎？」

「怎麼了？」

又遞了幾個袋子之後，張雅手裏的東西遞空了。她站起來，想去拿旁邊的袋子。蹲得太久，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

「那就一起吧。」我說。

她蹲下來，伸手接過我遞出來的東西。

我推開門。

「暗之眷屬來避難了。」

「還是你做吧。」

「哦。」許有希湊過去看，「那這個呢？這個要不要——」

「還沒。」

她愣了一下。然後繼續切菜。耳朵紅了一點。

她今天穿着白色亞麻襯衫，長袖捲到手肘，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黑色長髮披着，被傍晚的風吹起來一點。手裏提着一個購物袋——比許有希那個大。

張雅抱着小禾，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

「姐，你切的那個是什麼？」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她開口。聲音很輕。

「可是我想學——」

「學不會。」

「姐！」

許雪沒理她。

許有希站了兩秒，然後灰溜溜地出來了。

走到我旁邊，嘆了口氣。

「我姐做飯的時候不愛說話。」

「看出來了。」

「其實她平時話也少。」她靠在牆上，「但做飯的時候特別少。」

張雅抬頭看了她一眼。

許有希衝她笑了笑。

「不過好喫是真的！小雅你待會兒嚐嚐就知道了。」

張雅沒說話，把小禾抱得更緊了一點。

晚飯時間。四個人坐在餐桌前。

張雅緊貼着我坐。不是坐在懷裏——是坐在旁邊，肩膀挨着肩膀。小禾放在她腿上。許有希坐在我對面。許雪坐在許有希旁邊。

窗戶開着，傍晚的風吹進來，涼快了些。天還沒全黑，外面是那種灰藍色的光，能看清院子的輪廓。蟬不叫了，換成別的蟲子在叫，聲音細細的，拉得很長。

「開動啦！」

許有希第一個動筷子。她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

然後她愣住了。

「姐。」

張雅看了兩秒。然後把臉埋回去。

「哥哥。」

「再見。」我說。

她沒說話。夾起來，喫了。

「沒事。」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沉默。

系完之後，她站起來。又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

許雪站在客廳中間。不知道該坐哪兒。

過了一會兒。

窗外蟲鳴，一下長，一下短。

張雅低着頭，慢慢喫。喫得很小口。

站在那兒，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她繼續摩挲牛仔褲。

她的手停下來。過了一會兒，又開始摩挲。

「是對我揮的。」她說。

嚼得很慢。

許雪看着碗裏堆起來的菜。愣了一秒。

許雪沒說話。

聲音很輕。

她想了想。

我夾了一筷子。確實好喫。

然後她站起來。回頭。

「嗯？」

「哥哥。」

「也不緊張。」

她也沒再說話。

許有希轉頭看我：「張禾你快嚐嚐！」

許雪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向張雅。

「今天謝謝。」她開口。

「嗯。」

許雪喫完之後，又看了張雅一眼。然後她也夾了一筷子菜——不是肉，是青菜——放到張雅碗裏。

過了一會兒。

「這個好好喫。」

她沒回頭。

張雅用餘光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喫。

許有希叫起來：「小雅給你夾菜了！姐你快喫！」

「夠了。」

又站了一會兒，她轉過身。

喫了一會兒，張雅忽然夾起一塊肉，放到許雪碗裏。

我也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你們家……平時都是你做飯？」

喫完飯，許有希搶着洗碗。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門關上。腳步聲遠了。

「就『嗯』？」許有希瞪大眼睛，「你也太淡定了！」

許雪看了一眼沙發——我旁邊還有空位，但張雅佔着一邊。她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離我隔着一小段距離。

許有希往許雪碗裏夾菜：「姐，你多喫點。」

張雅沒再說話。把臉埋進小禾裏。

「手是涼的。」她頓了頓，「但扶的那一下，不涼。」

我沒說話。

「不知道。」她抱着小禾，往客廳走，「反正不想看。」

過了一會兒，她停下來。把手交疊在一起。又過了一會兒，她鬆開。繼續摩挲。

我低頭看她。

但她的手還在摩挲牛仔褲。

「今晚不想看動畫了。」

張雅沒說話。

許雪把手放在腿上，一動不動。

「那幹什麼？」

「我來！這次真的我來！」

「不夠不夠，你忙了一晚上。」

「哦。」

「嗯？」

「姐，走吧！」

就那樣站着。

又是一陣沉默。

張雅從小禾裏露出一隻眼睛。看着她。

張雅沒看她。繼續喫自己的。

坐下之後，她把手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牛仔褲的布料。一下。一下。

「嗯。」

她在沙發上坐下。我坐在她旁邊。

許雪低頭喫自己的。沒說話。

我坐到沙發上。張雅跟過來，挨着我坐下，肩膀靠着我。小禾放在腿上。

她從沙發上滑下來。赤着腳，抱着小禾，走到門口。

「她今天扶我了。」她說，「在廚房的時候。」

「嗯。」

許有希洗完碗出來了。

然後她拿起筷子，開始喫。

「再見。」許雪說。

她沒抬頭。只是把小禾抱得更緊一點。

許雪看着她。那個抱着玩偶的小小身影，挨在另一個人身邊。

「暗之眷屬也會緊張嗎？」

「那個黑長直剛纔揮手了。」

然後她拿起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裏。

許雪愣了一下。然後她抬起手——朝張雅揮了一下。很小。很快。

許雪愣了一下。看向她。

許雪看見了。沒說話。低頭繼續喫。

張雅看着她。看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許雪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她蹲下來。繫鞋帶。

許有希又夾了一筷子。「這個也好喫。」她又夾了一筷子，「這個也好喫——姐，你做的每道菜都好喫。」

「我不是暗之眷屬。」聲音比平時輕一點。

張雅沒動。但小禾的耳朵被她捏着，晃了晃。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許雪低頭看着碗裏那塊肉。愣了兩秒。

張雅低頭看着碗裏多出來的青菜。

張雅還坐在沙發上。沒動。

我跟過去。

鞋帶明明沒松。

窗外蟲鳴，一聲接一聲。夜風吹進來，帶着草木的味道，涼涼的。

「嗯。」

張雅還坐在沙發上，抱着小禾，也看着她。

過了很久。

她跑進廚房。水聲很快響起來。

她靠過來，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電腦沒開。客廳裏只有窗外的蟲鳴，和空調偶爾啓動的嗡嗡聲。

就那樣坐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睡着了。

我低頭看她。睫毛偶爾顫一下。嘴脣微微張開。小禾抱在懷裏，被擠得有點變形。

我沒動。

窗外蟲鳴，一直沒停。夜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晃着。

又過了一會兒。

我輕輕把她抱起來。

她很輕。比看起來還要輕。小禾被她抱在懷裏，一起被我抱起來。

她動了動，臉往我胸口蹭了一下。沒醒。

我抱着她，走到她房間門口。

門沒關。小夜燈亮着，光淡淡的。

我走進去。把她放在牀上。

她躺下去的時候，身體陷進被子裏。小禾還抱在懷裏。頭髮散在枕頭上，亂亂的。

我把薄毯拉過來，蓋在她身上。

她動了一下。嘴脣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麼。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我在牀邊站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

慢慢閉上眼睛。

小夜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很淡。

我轉身，輕輕帶上門。

回到自己房間，看着天花板。

窗外蟲鳴，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