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乡下
《田舍兄妹?》 · zzkr · 5300 字
所谓的妹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妹妹的呢?
三年级时,家里多了个小我一岁的女孩。
我记得那天打开门,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要低一点。
带她来的阿姨蹲下来和我打招呼,说了什么。我其实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那个缩在后面的身影。她的手指抓着大人的衣角,抓得很紧。
再之后,带她来的阿姨成为了我妈妈。那个叫张雅的女孩,成了我妹妹。
刚成为家人的那段日子,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彼此,但没有声音。
小学的我,对那个总是不说话的同龄人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是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存在。我偶尔会和朋友出去玩,但她除了学校,哪儿也不去。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客厅看电视,像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件家具。我经过的时候会看她一眼,她从不回头。
直到那天。
放学回家,看到张雅正盯着电视。眼睛亮得不像平常——她从没露出过那样的表情。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动画片放完后,她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手指按得很急,每换一个台就看几秒,再换下一个。应该是在找后续吧。遥控器的按键被按得嗒嗒响。
我忽然想起来,自己房间里有这部动画的碟片。
「我房间里有。」我说,「要看吗?」
她转过头。动作很慢,像才发现我站在那里。眼神有些慌张,像被撞见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事。
「要看吗?」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环抱着的双腿收得更紧了些。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是犹豫,还是害怕?当时的我读不懂。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她想看,而我刚好有。
「想看就来吧。」
我走过去,拉起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细,细到我的手握住的时候,手指能碰到自己的指节。本以为要费点功夫,没想到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像没有重量似的。
手指陷进她手臂的肉里,又弹回来。那种触感。
在门口,她忽然停住。
「我可以进去吗?」
我叫醒在车上睡着的张雅。她揉着眼睛,怀里还抱着那个行李箱塞不下的小禾。玩偶的耳朵有点歪了,缝过好几次。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他发出邀请。我刚想回应,手臂上传来一阵力度——张雅紧紧抓住了我。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种疼,是细细的、刺刺的。
「想要全套《伪L》漫画。」
她接过碟片,站在门口。
她笑着说,走在我前面几步。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只剩最后一支了。
「哟!张禾!」
再一支,没中。再一支,还是没中。
十支扔完,全空了。她转头看我,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淡粉色的线。
直到今天。
没想到之后的几年,它一直被留在她身边。破了就缝,脏了就洗。有时候我看到她在灯下缝那只玩偶,针线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她的侧脸在灯光里,很安静。
「没有。」
射飞镖的摊位前围了一些人。老板在吆喝,灯光很亮,把每个靶心照得清清楚楚。
击中了。
这一声「嗯」,意外地正常。
第二天,她来敲我的门。站在门口,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
「那要怎么谢我?」
如果只看外表,大概没人会相信她已经是高中生——她看起来还像刚上初中那样。小小的,缩在座位里。
「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第一集。」
张雅拿起一支镖,看了看,又看看我。
「那……」她指了指摊位上方,「想要那个熊猫玩偶。」
「这种感谢也太廉价了吧。」
「谁问你这个了。」
我瞄准,投出。
「没事的,」她继续说,「因为我有继妹属性,搭配所有特性都会很合适。」
我抓住她的手腕。手腕很细,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
「咦?还是算了——」
「没事的。」她说,「因为我有邪王真眼。」
快到睡觉时间了,我关掉电脑,把碟片取出来递给她——她房间也有电脑。
房前确实是玉米地。听起来挺浪漫,让人想起夏天该有的样子。实际情况是,这栋房子在村子最边缘,周围基本没有邻居,连路灯都没装到这里。玉米地比麦田更密,遮住视线,也遮住声音。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温热的,黏腻的。有些时候,甚至有点阴森——尤其是现在,夜里,玉米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只是风。
只是没等到这个夏天。
「走吧。」
经过一年,我们已经可以这样随意开玩笑了。她说话的时候会看我,眼睛弯弯的。
「下次看动画,可以优先挑你喜欢的。」
我推开房门,她跟在后面。第一次进我房间,她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碰。
「那这样吧。」她把玩偶举起来,「用哥哥的名字给它命名。」
还没到夜市,就能闻到各种小吃的味道。油烟味,烤肉的香味,还有甜腻腻的棉花糖味混在一起。那种味道黏在空气里,走一步就跟一步。
朋友看了看紧靠在我身边的张雅,叹了口气走了。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是班里的朋友。
「不许学我。」
「苹果糖!」
她坐下来,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小小的,黑白相间,挂在那里。在灯光底下,它的毛有点反光。
她完全无视了我的意见。当时我想,这个制作粗糙的玩偶,她也就三分钟热度吧。
「没有那种东西的说。」动漫里经常出现的苹果糖,我在现实里从没见过。
「不。」她抬起头,「我要去玩飞镖。」
我们继续往夜市走。张雅还抓着我,但力度慢慢松下来。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几步就踩一下自己的影子。
「要从哪集看?」
说实话,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拉她进房间一样,我也并不真的理解「一家人」意味着什么。会这么说,只是因为爸妈经常这么说。但她听完,没有再抗拒。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我到现在也没能完全读懂。
我给她演示了一遍怎么开机、怎么放碟片。她站在旁边看,很认真。我操作的时候,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我的手。
「怕黑吗?」
这个运动白痴怎么突然想玩这个?是因为刚才朋友提到射飞镖,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吗?
「到时候什么都射不中,可别哭。」
我低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抓得更紧了。
我们一人买了十支镖。
「不舒服的话,我们回家吧。」
她点点头,瞄准,扔出去。没中。
轮到我了。虽然不是高手,但好歹有过几次经验。
「我们走吧。」
「哇,前面是一片玉米地啊。」
「就这样扔出去。」
「谢谢。」
「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吧。」
再一天,她又来了。我觉得麻烦,干脆就在自己电脑上放给她看。
「玩过吗?」
她点点头,跟上来。走到楼下,她忽然说:「我们回家吧,哥哥。」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看着我换鞋。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背上。
那个夏天,爸妈让我带从不出门的张雅去夜市。
大概是忘了刚才看到第几集吧。也好,我也想重温一下。点开播放键,主题曲响起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就像之前看电视时那样。那种亮,是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移了一点的亮。
「哥哥,」她揉着眼睛,「这就是爸爸的老家吗?」
「一起射飞镖去吧。」
张雅抱住我的手臂。紧张害怕的时候,她总会这样。我已经习惯了。手臂贴着她的手臂,能感觉到温度。那种温度,比夜风热一点。
要是丢下她去玩,大概会把她弄丢吧。
「你那是哪个角色的口癖?」
我只在二年级时回来过几次。爸爸再婚后,我们一次也没回过这里。父母本来打算今年寒假全家一起回来,房子去年也找人翻修过了——
「当然了。」我想也没想地说,「我们是一家人。」
「那个……不知道怎么操作。」
「才刚出来啊。」
除了长高一些,我这个妹妹这些年几乎没变。说话的口气,害怕时的反应,抱手臂的力度,都没变。连抱的位置都一样——手臂中段,手肘上面一点。
声音很小。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说完她没走,又站了两秒,才转身离开。
「有什么想要的吗?」
玉米地已经长得很高了。这个季节,玉米秆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地里。白天看是一片绿,晚上看就是一片黑,比夜色更浓的黑。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那种声音,闷闷的,黏黏的。
「张雅专属口癖哦!」
「今天起,你就叫『小禾』了。」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支,没中。第二支,没中。第三、第四、第五……一直到第九支,全都没中。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抱着那个玩偶。走几步就看一眼,摸一摸。手指摸过它的耳朵,它的鼻子,它的爪子。
找出碟片,插进电脑。开机的声音响起来。
那天我们一起看了好几集。她坐在我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看到好笑的地方,她会小声笑出来,然后偷偷看我一眼——只看一眼,然后很快转回去。父母回来看到我们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无法穿透浓稠的黑暗,但足够看清眼前的路。土路,两边是田埂。
「嗯。」
「哥哥,」她忽然说,「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哼~不过是暗一点而已。」她说,「黑夜里可是我的主场。」
我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带点粉色的装修风格,一看就是爸妈准备的。窗帘、床单、书桌,都是新的。但除了这些,房间里几乎没有她自己放的东西。没有玩具,没有书,什么都没有。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子叠得很用力,棱角分明。
出租车在丁字路口停下。
夜市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里有光点在跳。
「对。」我拎出行李箱,「也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他们出了交通事故。
我听到张雅在旁边小声说:「加油。」
「咦~我以为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的说。」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老板把熊猫玩偶递过来,张雅伸手接住,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怕它跑掉。
「别跟丢了。」
「想吃什么?」
现在想想,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频繁出入我的房间。「张雅」这个存在,在我的生活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我们聊天的内容越来越多,话题大多围绕动画和漫画——她也喜欢宅在家里看这些。在我面前,原先那个害羞的张雅,渐渐变得活泼起来。但在别人面前,她还是老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凭着记忆找到房子。和印象中不太一样了——外墙是新刷的,门也是新的。
「是这里吗?」
「应该是。」
我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我推开门。
「张雅。」
「嗯?」
「到家了,可以放手了吧。」
「可是这里好黑,好安静。」
确实。因为位置的关系,这里又黑又安静。能听到风声,别的什么都没有。
没办法,我只能让左臂挂着她,右手在墙上摸索着找灯的开关。
总算找到了。
「啪。」
院灯亮了。光线填满整个院子。那一瞬间,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好新啊。」张雅看着毫无居住痕迹的房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毕竟没人住过。」
确认了房间分布。能用的也就两间卧室、厨房、浴室和厕所。
选好房间后,我去厨房煮了两包泡面。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凉到手指发麻。等水开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黑暗。玻璃上反着光,能看见自己的脸,还有站在身后的她。
看来水电都没问题。
简单打扫了一下,我们把泡面端到客厅,坐在地上吃。张雅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筷子一下一下,挑起几根面,吹一吹,送进嘴里。
「明天再好好打扫吧。」
「现在还抱着它睡啊?」
所谓的兄妹,大概就是从这样的时刻开始,一点一点地,成为兄妹的吧。
盖着有霉味的被子,我开始想以后的事。监护人基本不怎么管我们。学费,生活费,各种手续——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还放在她头上。她没动。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扑在我胸口的位置。
「房间里没有小夜灯,好黑。」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还有点潮。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感觉到一点点湿意。是汗。
过了一会儿,她还在贴着。
她拖着被子和枕头——被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那种声音,像什么东西慢慢靠近。
我背过身去。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我起身,帮她在身边铺好被子。她跪在床上整理枕头,然后把小禾放在中间。放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在枕头之间。
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凉的。原来她只有后背是热的。
「好~」
她的睡衣是短袖的。袖子卷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臂。手臂很细,细到能看到手腕的骨头。
房间里的热气还没散尽。空调开着,但冷气要很久才能抵达这个角落。我的后背有一小块地方,被她贴着的地方,有点湿。是汗。
她在身边躺下。躺下的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动。
「去睡吧。」
「就今晚,可以吗?」
她点点头,抱着小禾回房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开门声。
沉默了一会儿。
「打地铺的话太麻烦了。」
窗外有虫子在叫。知了?还是别的什么。叫一阵,停一阵,又叫一阵。那种声音,闷闷的,远远的。
「嗯?」
吃完饭,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不知道。
「按剧情发展,你不是应该打地铺吗?」
「哥。」
她走进来,站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睡衣,抱着小禾,头发有点乱。
我也回了房间。还好屋里有空调,不然今晚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我也说不清。
「是啊。」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完全干,散发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闷热的气息。
是因为想安抚她,还是想确认她也在这里?
「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吗?」
「怎么了?」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温度。那种温度,和白天抱手臂的时候不一样——更直接,更重。是因为怕黑,还是想确认我还在这里?
「嗯,」她说,「因为我最喜欢小禾了。」
她一个人睡的时候,总要开着小灯。这次忘记带了。
「哥哥,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