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名爲三方面談的資訊戰

「……唔！你剛纔那是什麼回答啊!? 」

「嗚～～～～～～」

「可惡！一定考不上……」

伊甸學園入學考試二次審查的三方面談開始了。

佛傑家前一號的家庭離開了面試室，父親臭罵兒子，母親垂頭喪氣，考生本人則嚎啕大哭。縱使是過關斬將來到此處的考生，正式面試似乎也無規律可循。

洛伊德感受到之後的困難，緩緩地冒出了冷汗。

（間諜資歷十幾年，我現在頭一次──感到緊張……！！）

他回想即便是潛入殘暴的恐怖組織當臥底，抑或搶在倒數一秒前阻止核彈發射時，也不曾緊張到呼吸困難。

將任務成敗交給他人決定，這種恐懼令洛伊德坐立難安。

而這份緊張也感染了安妮亞，令她也瑟瑟發抖，屏息凝氣。

「下一位，佛傑家。」

「是！」

「哦！」

被人叫到名字，洛伊德、約兒與安妮亞立刻起身。

（此時無疑是──行動代號〈梟〉最關鍵的一刻！）

當走進房間後，三名男子坐在沙發上嚴陣以待，其中一人爲戴着眼鏡的慈祥男子，另一人是留着濃密八字鬍的男子，最後一人則是韓德森。

（我佛傑家必將支配這場情報戰……！）

眼神與心思錯綜複雜……揭開了面試的導火線。

「那麼，首先請父母親回答我們的問題。」

那名慈祥和藹的面試官似乎是主持人，洛伊德回想起對方的資料：

當安妮亞心想「要做什麼啊……？」時，恰好聽見了洛伊德的心聲。

（如果是我的話──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參加懇親會，揭發敵對組織與其首腦戴斯蒙德的計劃全貌！然後爲了阻止計劃執行，要先……）

「赤手空拳穿越叢林，通過一連串生死交關的考驗，磨練身心。」

「咦!? 料……料理嗎……？這個……」

「──……」

（哦……小小年紀就懂得學習先進，這樣的態度相當優雅。）

「班尼及酷·阿凡·古德毀勒……先生。」

然而，八字鬍面試官卻眼神冷然地問：

不過，當他聽到約兒說「洛伊德先生，沒關係的！」後，又重新思考：

「組織老大？你是說校長嗎？」

「夫人長得那麼漂亮，爲什麼偏偏挑上一個帶着孩子的？」

「如果要給爸爸媽媽打分數，你會打幾分？」

「剛纔提到令千金有偏食的情況，請問您平常在家都做什麼料理？」

他心想「只要以誠懇的態度給出符合常識的答案，加分應該不是問題」。

約兒因過度羞恥，垂下頭去，洛伊德在一旁斬釘截鐵地道：

「那麼，你認爲要像他一樣有偉大成就，必須做什麼樣的努力呢？」

當洛伊德暗忖「雖然一次都還沒遇過……」後，史旺再次出言爲難：

洛伊德落落大方地回答，韓德森則在心中吐槽：

伊凡斯繼續主持面試。

（洛伊德·佛傑，非常優雅，不愧是我所賞識的男人。）

「我與內人──是在有承製貴校制服的老字號裁縫店裏偶然相遇，她凜然的風姿（從我背後靠近）深深吸引了我。自從與前妻永別後，也因爲小女的關係，我十分謹慎看待再婚的事。但在與她交談的過程中，我們漸漸情投意合（利害關係一致）。」

「去去美術館、喫喫歌劇……」

這句話打動了洛伊德與約兒的心，令他們不禁睜大了眼睛。

根據之前的面試內容，他因爲嫉妒別人的家庭，不斷做出遷怒泄憤的發言。而至於洛伊德怎麼會知道這些，是因爲他事先在面試室裏裝了一個竊聽器。

『梅鐸·史旺，47歲，伊甸學園第２宿舍〈克萊因〉的舍監，負責科目是經濟學。他是前任校長的獨生子，靠關係獲得任用。爲人傲慢、貪婪、不識相。妻子上個月剛提出離婚，他對女兒的親權也被剝奪了。』

「那麼，在兩位的眼裏，令千金是什麼樣的孩子呢？請分別談談她的優點以及缺點。」

「嗯？鼻塞了嗎？沒事吧？」

洛伊德這麼判斷。

（聰明!? 就憑她!? 30分耶？）

約兒露出受到打擊的表情，但面試的氣氛十分不錯。

接着，又純真無邪地說：

（我看最好不要刺激到他……）

「這個，那個……」

那是昨天她最愛的動畫《間諜大戰爭》中，主角所做的特訓。

（哼！一對恩愛的俊男美女夫妻？真叫人反胃！我一定要想盡辦法挑毛病，讓你們露出馬腳！！要是不讓這種人被淘汰掉的話，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儘管安妮亞打算改口說「啊……圖書館」，卻爲時已晚。

附帶一提，洛伊德所獲得的韓德森資料爲『亨利·韓德森，66歲，第３宿舍〈賽希爾〉的舍監，負責科目爲歷史，個性優雅』。

「我叫安妮亞·活傑！地址是伯林特西區……公園路……一百……二十八號！」

「這……這個……洛……洛伊德先生是一位疼愛孩子的優秀男性，而且也很在乎我（因爲單身而困擾）的感受……」

「兩位似乎是再婚，請問是因爲什麼關係而在一起呢？」

說出洛伊德的心聲。

「嗯，那麼夫人您呢？」

事前練習中沒有這一題，不過安妮亞英氣凜凜，認真地回答：

「那麼小姑娘，你知道校長叫什麼名字嗎？」

安妮亞的發音詭異，伊凡斯繼續問道：

「你進學校之後想做什麼？」

「非常溫柔，可是有時候很可怕。」

約兒雙頰羞紅，聽着洛伊德回答，接着輪到自己回答了。

「理由非常單純──因爲貴校所具備的師資水準非常高。」

洛伊德在腦中回憶起八字鬍面試官的資料：

（只有重視家世背景的伊甸會這麼問吧……）

「想……想揭發組織老大的祕密。」

「我們家主要是我在負責下廚，當然如果我比較忙，也會改由內人來下廚。」

「……正如各位所知，我並不是這孩子的親生母親。起初爲了討這孩子的歡心，我總是忍不住縱容她，但是正因爲考慮到她的將來，我也特別謹記有時必須嚴格一點。」

「我認爲她是一位非常爲家人着想的溫柔女性，跟小女一定也能處得很好。」

「我認爲不僅是優質的知識、教養，從愛國情操到菁英精神，能夠如此廣泛且深入教導學生的，除了尊貴崇高的伊甸學園諸位老師之外不做他想。」

她邊叮嚀自己「按照練習過的那樣、按照練習過的那樣」，邊繼續說完。

「你放假的時候都在做什麼事呢？」

「史旺老師，這樣很不禮貌。」

「你爸爸的工作是什麼呢？」

她想不起練習過的答案，焦急得不禁──

洛伊德娓娓道來。

「她有時候會說出彷佛看透大人心思的話，讓我大喫一驚。缺點大概就是有點偏食吧……」

約兒答不出來，洛伊德則幫忙解圍：

「呃……班……班……」

約兒露出柔和的微笑道：

安妮亞聽見史旺的心聲，猛然驚覺。

韓德森對洛伊德的解釋大感佩服，再次提問：

安妮亞聞言，大受打擊，但聽見洛伊德下一句話後，又膽戰心驚，僵住不動。

然而，韓德森聞言，大爲震撼。

安妮亞依照洛伊德的心聲，勉強答出了校長的全名。

「哈哈哈，不好意思，小女的上進心比別人更強一倍，她對登上學園第一人寶座的校長之人品及生活方式非常感興趣。」

他聽見安妮亞有些莫名其妙的回答，雖然有些疑惑，但起跑得很順利。

安妮亞不禁差點說出實話，又驚慌失措地重新改口道：

「100分滿分，父親跟母親都很有趣，我最喜歡他們。」

（喂────!? 你在說什麼啊？應該是「想去圖書館看很多書」吧──！！）

韓德森聽見洛伊德毫無破綻的答案後，深受感動。

之後，或許因爲氣氛劍拔弩張，轉而詢問安妮亞問題。

韓德森告誡對方。

「每個人各有所長，內人非常愛乾淨，把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在照顧孩子這方面也無可挑剔。」

（沒錯，班尼迪克·艾凡·古德斐勒。）

（父親跟母親被討厭了……！！安妮亞要加油……！！）

「那麼夫人的觀點呢？您是否有自己的教育方針？」

「間……」

「是誰說……」

「拜託，那些都是女人本來就該做的吧。」

「騙人，世界上竟然存在不做飯的老婆!? 在管教女兒之前，先對自己嚴格一點比較好哦。」

由於史旺的發言過度封建，令洛伊德不禁火冒三丈。

（沒錯，冷靜一點，〈黃昏〉，你在焦躁什麼啊？認真說起來，她又不是我真正的妻子……）

縱使他心中吶喊「這是爲了接近目標戴斯蒙德！！」，仍舊這麼回答。

「下一個問題，可以請您談談貴子弟報考本校的理由嗎？」

洛伊德聽見這預料之內的問題，露出微笑。

伊凡斯聽見兩人的回答後，露出微笑。

「新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安妮亞聽見這個問題後，想了一會兒後，回答：

當伊凡斯冷靜地說「我覺得不用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喔……？」後，面試問題轉爲聊聊考生的父母。

「……簡單來說是了不起的『心理醫生』。」

「安妮雅這孩子的好奇心旺盛，不論什麼事都會一頭栽進去，或許也算是缺點吧……此外，可能是我比較偏袒，我認爲她是很聰明的孩子。」

『華特·伊凡斯，59歲，是第５宿舍〈馬爾科姆〉的舍監。負責科目是國文，個性忠厚、耿直、保守，同時也深受學生信賴。』

「我想跟他們永遠在一起。」

洛伊德聽見對方劈頭就問出這麼隱私的問題，繃緊神經。

（多……多麼堅定的決心……！！看來我似乎太低估這個小姑娘了……！！）

「首先可以請你說出姓名和家中地址嗎？」

另一方面，史旺心中充滿着發泄自己家庭破裂的壞心思。

「看來你們家庭和樂，那是最好的。」

但史旺卻覺得不爽。

（嘖，就說了我不要聽到這種東西。）

「那麼，現在的媽咪和之前的媽咪比，誰比較高分？」

這問題相當惡劣，不應該這麼問孩子。

伊凡斯試圖阻止，但史旺卻依然故我。

（雖然不知道她爲何會在孤兒院，但這孩子的親生父母恐怕已經……）

洛伊德這麼認爲，提議換一個問題，但史旺卻分毫不讓。

「不行。假如不回答就扣分。」

當大人正在爭執，安妮亞聽見問題後，小小聲說：

「……媽……咪……」

大顆大顆的淚珠自她眼中撲簌簌地滾出。

「……媽咪……」

接着，她捂着臉，開始嚶嚶啜泣。

「這樣啊、這樣啊，果然還是之前的媽咪比較好啊。」

史旺對這和樂融融的一家人潑了桶冷水，臉上浮現出笑意。

「太過分了！！」

「約兒小姐，冷靜一點！」

「可是這樣……」

洛伊德阻止了怒意畢露的約兒。

「本校也有許多遠離父母身邊的住宿生，爲了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的話，在這間學校會待不下去哦！」

「你這位繼室有意見嗎？不要因爲輸給元配就出言不遜啊。」

考試成果究竟將會如何……

『除了崇高尊貴的伊甸學園諸位老師之外不做他想。』

「不……不要擔心！一定會很順利的！」

「啊？」

（就不能在一起了……）

洛伊德安慰着懂事的安妮亞。

當佛傑一家人離開後，史旺怒不可遏。

一旦入學考試落榜的話，目前的生活當然也會煙消雲散。

「全家福照片掉下來了……」

洛伊德毫不在乎史旺鬼吼鬼叫，走出房間。

「……抱歉，有一隻蚊子。」

桌上的確有一隻扁掉的蚊子……

不過，安妮亞走到他身邊，用嬌小的手緊緊揪住他大腿的褲子，用臉抵着褲子說：

「有東西掉了！！」

「一定要去上學……」

「……唔！」

儘管如此，現實依舊。

「假如輕忽孩子的感受就是貴校的教育理念，代表我選錯學校了。」

「侮辱本校的究竟是誰……」

「哇!? 」

木桌碎屑自洛伊德的拳頭上掉落，鮮血自他手上滴落。

盡情揮拳揍向他的臉中央。

（反正只是僞造的家人，就算遭人中傷又如何？沒什麼大不了的。）

──於此同時，屋裏傳來「哐當」一聲。

他認爲難以饒恕史旺蔑視信任伊甸學園的家長，並惡言惡語地傷害學生，於此同時，也不齒自己無法阻止他如此跋扈。

（忍住啊，〈黃昏〉。）

兩人說出毫不理性的期許。

「別以爲你們還能踏進本校大門！！」

他的雙眸緊盯着史旺，宛如要貫穿他一般……

「總之先犒賞自己考試期間的辛勞，其餘的就盡人事聽天命吧。」

之後，洛伊德悄悄然起身，離開座位表示：

「咦？」

「就是呀！沒有錯！他們會出面說情的！要有信心！」

洛伊德的拳頭揍碎了史旺眼前的木桌。

韓德森站到史旺面前──

「※掉了……」（譯註：日文中「掉了」音同「落榜」。）

「來，我們走吧，告辭。」

有人逼進史旺面前，洛伊德站起身來，掄起拳頭。

佛傑一家人心裏五味雜陳，注視着那幅墜地的相框。

約兒爲了掩飾自己的落寞，端茶到客廳。

「一點小事……？您說這是一點小事……？」

儘管韓德森出言警告，史旺依舊不改那高壓的態度。

她或許泫然欲泣，一直低着頭，擠出聲音道：

然而，她的嗓音聽得出來她拼命地想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正當此時──

一家三口用約兒爲大家泡的茶──舉起同款的茶杯乾杯。

韓德森回想起洛伊德說過的話。

此時，安妮亞用細若蚊蚋的嗓音對他說：

痛毆某種東西的劇烈聲響，甚至傳到了面試室之外。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

「戴眼鏡的大叔跟戴一半眼鏡的大叔都是好人。」

史旺發泄完心中怨氣，神清氣爽，滿臉賊笑。

「安妮亞想去上學。」

（一味地對權力逢迎獻媚的我，沒有資格擔任教育者……！！）

傳來一陣悶響後，史旺便倒到地板上。

安妮亞繼續用臉抵住洛伊德的腿，見不到她的表情。

洛伊德暗忖。

（不不不，我只是擔心會對「工作」造成影響而已……）

「你對我的作法有什麼不滿嗎？雖說家父已經卸任，但他還是很有影響力，你講話最好還是小心一點！」

安妮亞也接着說：

結果，約兒則開朗地鼓勵父女倆──

另一方面，約兒邊在廚房泡茶，邊思考着。

（但是……）

（現在就稍微……）

（鐵定落榜了……）

（……如果「任務」失敗的話。）

「你這是在侮辱本校嗎！！」

「不過老實說，合格的希望很渺茫啊。」

史旺見到這出乎意料的一拳，嚇得腿軟。

「嗯，連我也覺得自己很優雅。」

洛伊德說出他誠實的想法。

對任務產生了多餘的情感。

「喂，趕快叫下一個進來！！」

「安妮亞考試不夠努力，對不起……」

「這麼一來，我就能以伊甸教師的身分，光明正大地面對你了吧，佛傑。」

韓德森用純白的手帕擦手，並低喃：

喀呣！

一家三口回到家裏，坐在客廳沙發上，消沉得彷佛世界末日。

洛伊德露出三魂七魄都飛了的表情，約兒對他說：

史旺企圖阻止洛伊德離開，但洛伊德對他投以冷若冰霜的眼神，斬釘截鐵地道：

「喂，你要去哪裏!? 面試還沒結束啊！！」

「安妮亞，沒關係，你不需要道歉，你也不想去那種學校上學吧？」

碰鏗！

「敬我們家前途一片光明！」

約兒與洛伊德嚇了一跳，轉過頭去，見到一幅原本掛在客廳牆上的相框掉了下來。

間諜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任何人，並且隨時都會爲最壞的情況做好打算。

洛伊德對約兒與安妮亞點點頭，說「也對」。

「史旺老師，你做過頭了。」

史旺的態度依舊惡劣，但爲了達成任務，必須忍耐。

「我……我去泡茶吧。」

然而，約兒已經逼臨忍耐極限──

不過，他腦中浮現出安妮亞說『我想跟他們永遠在一起』的畫面……

「父親，對不起……」

他深深反省自己做出身爲一名間諜不應有的行爲。

洛伊德在腦中拼命地阻止自己，身體卻自己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