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詩織與催產素
《行至車站7分鐘·1DK。附JD與JK》 · 書店ゾンビ · 8791 字
我認爲自己……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東京斯特拉·瑪莉絲女子大學,十一號館食堂。
第二節課結束後的食堂,因爲來喫午餐的學生而開始變得擁擠起來。
點餐櫃檯前的隊伍,隨着時間的流逝越來越長。
我站在排隊人羣的後面,猶豫不決。
今天的午餐菜單,A餐是「希臘風漢堡排套餐」,B餐是「金槍魚排套餐」。我該選哪個呢?
兩邊都難以割捨,聞起來都很美味。
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點餐櫃檯前的隊伍還在不斷地變長。
「詩織織!」
那是我的名字——詩織的暱稱。
我回頭一看,發現是同社團的音子撲了過來。
她揹着一個大揹包,身高大概到我的脖子。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可愛的髮旋。她是我在東京交到的可愛朋友。她揹包上彆着許多印有角色圖案的徽章。
音子站到我旁邊,和我一樣確認着今天的午餐。
「你又在爲午餐煩惱了嗎?」
「……是的。」
我爲自己的優柔寡斷感到羞愧,聲音不由得變小了。
音子看着點餐的隊伍和逐漸被坐滿的座位,說道:
「詩織織,我有個第三方案,要不要聽聽看?」
「……第三方案?」
「我在大學附近發現了一家小衆的咖啡廳,要不要去那邊?」
就在這時,蛋包飯套餐端了上來。音子的注意力被蛋包飯吸引,話題也就此打住了。
「谷川先生,你很喜歡強詞奪理呢……」
音子說着「抱歉抱歉」,回到了正題:「好了,玩笑放一邊,詩織織如果不在這些方面注意點,又會——」
「你要是跟我說的話,就能住我家了。」
彩乃把手伸向我拿着的裝有食材的環保袋。我和她一人一邊提着袋子,回到了陽史先生的家。
「啊,歡迎回來——」
「沒有男人不會那樣的。」
我瞪了一眼這個胡言亂語的後輩,然後面對堆積如山的工作,垂下了肩膀。
而且,他都老實地報告了失誤,還跑到我這裏來商量,我也沒法嚴厲責備。如果嚴厲責備老實報告的人,下次他可能就會隱瞞了。
「所謂的玩笑,要對方笑了才成立。」
「咦?谷川先生你在合租嗎?」
「算是?也就是說,不是合租。但也不是女朋友。那麼剩下的就是……難道是炮友……」
音子覺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有點生氣地瞪着捉弄我的音子。
「喂,我看還是找別人幫你吧?」
在阿佐谷的公寓裏,晚餐桌上,我向彩乃諮詢。
雖然我感覺更像是「哥哥」,但還是點了點頭。音子露出了有些不滿的表情。對於天真爛漫的她來說,這種表情很少見。不過,不滿的表情也很可愛。
我決定趁沒忘記,先給詩織和彩乃發個消息。
「詩織織?」
「——等一下,我先聯繫一下。」
「那現在還是借住在認識的叔叔家裏嗎?」
我看着深深低着頭的後輩,想生氣也氣不起來。
音子打開門,門上的鈴鐺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今天的天氣,真該換夏裝了呢。」
「是……這樣嗎?」
「這是小高學姐告訴我的地方,不錯吧?」
我喝了口水,讓還有點發燙的臉冷卻下來。然後也拿起勺子,正準備開動時,包裏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結果,竹林只有這種時候腦袋轉得特別快。
店內播放着收音機裏傳出的舒緩音樂。
「要是詩織織的話,我可是非常歡迎哦。你很會做菜,又愛乾淨,遊戲品味也和我合得來,看着你還養眼。要說起來,我反而比較擔心你呢。要是和詩織織這樣的女孩子一起生活,男人肯定會獸性大發的。這是少女的危機啊。」
彩乃雙手合十,說了句「我喫飽了」。
「啊,詩織織的臉好紅!」
「是的。」
彩乃雖然這麼說,卻像在等我一樣站了起來。我想,她確實是在等我回來。陽史先生應該給了她鑰匙,但或許是她自己的顧慮,我和陽史先生不在的時候,她好像不會進家裏。
「你看,你多少明白點吧!? 詩織織你明明很可愛,卻給人一種不諳世事的感覺。該說是天然社團破壞者,還是全自動·處男殺手呢?」
音子和我都是現代遊戲社的社員。音子喜歡音樂遊戲——通稱「音遊」,我也曾和她一起玩過。雖然我們入學後不同系,但關係一直很好。
「這種話?啊,處男?」
音子做出了猛獸般的動作。不過由音子做出來,只像是可愛的小貓。
「是室友。不是女朋友。」
「竹林,總之我會幫你到最後一刻的。」
或許是我陷入了沉思,音子在我眼前揮了揮手。我回答「沒什麼」,然後把勺子伸向了蛋包飯。
「我幫你拿一半的購物袋。」
「呵呵,我覺得陽史先生……應該不會……那樣。」
嚐了一口,果然非常美味。傳統的、煎得恰到好處的雞蛋和多蜜醬汁,與雞肉飯非常搭配。
「謝謝,謝謝。」
在等餐的時候,音子開心地聊個不停。前幾天發售的遊戲、在網上直播看到的驚人玩法、最近在社團大樓發生的事……音子用誇張的動作,充滿臨場感地講述着。她的話題像旋轉木馬一樣轉換,最後說到了我的搬家。
○
「這、這種話……不要大聲說出來……?」
音子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邁開了步伐。她嬌小的身體大幅度地擺動手腳,總是那麼活潑開朗。配合她輕快的腳步,鬆鬆紮起的麻花辮也跟着搖晃。我看着那條可愛的「尾巴」,跟在她後面。
彩乃坐在鞦韆上,雙腳晃來晃去。她穿着校服,揹着書包。
「差不多……可以穿短袖了呢。」
只有這種時候耳朵特別靈,竹林立刻追問:「是女朋友嗎?」
我向她打招呼,她也注意到了我。
音子的提議聽起來很有吸引力。
牆壁上爬滿了茂盛的藤蔓,從凸出的窗戶可以窺見內部古董風格的裝修。那是美好時代的風格——那是我出生之前的時代,卻不可思議地讓人感到懷念和舒適。
「光是做飯,不就夠了嗎?」
「山寺小姐,你願意幫這個笨蛋工作嗎?」
「…………」
「你啊,就只有這種時候嘴最甜……」
彩乃把燉鰈魚喫得乾乾淨淨,連配菜的蔬菜肉卷也一掃而光。作爲下廚的人,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了。雖然我不是專業廚師……
「嗯,我回來了。」
「那個,我在想……能不能稍微慰勞一下他的辛苦……」
竹林委託外包的工作內容,後來才發現本來應該委託給別的公司。結果,必須重新委託正確的作業,超出預算的部分也要重新安排。如果不能延期交貨,就得想辦法彌補延誤。爲了不耽誤後續工作,任務調整也是當務之急。
「處、處……男……」
「算是吧。」
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在下班前重新安排好。如果只有竹林一個人,恐怕做到末班車的時間也來不及。也就是說,必須有人幫忙。既然被拜託了,就無法拒絕。
我帶着義務感和一半的無奈,不得已答應了幫忙。
「騙你的!我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你了,谷川先生!」
「那個……我經常……被盯着胸部看……」
「是……這樣的嗎?」
「而且你看,累的人,說不定反而希望別人別管他們呢?」
我用不可思議的心情看着熱情訴說的音子。她的動作和手勢都很可愛……大概是因爲我沒什麼反應,音子一臉無奈地繼續說:「你和他一起走在街上時,沒注意到周圍的視線嗎?詩織織你可能沒意識到,但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真的很引人注目哦!」
「音子!」
我們在窗邊的座位坐下,點了音子推薦的蛋包飯套餐。我深吸了一口氣。音子「呵呵」地微笑着。
「好,那就去吧!」
她一邊洗着空盤子,一邊繼續說:
「……我沒有無袖上衣呢。有點在意那種暴露感……」
○
彩乃說着,喫飯的手卻沒停。作爲做飯的人,這景象讓我很高興。
「小詩,你穿無袖上衣應該很合適。」
我一邊在手機上打字,頭也不抬地回答:
「騙人。那下次得去買一件纔行。」
音子非常認真地說:「不然,連我都會那樣哦。」
我跟着音子走進店裏。
「讓阿晴高興的方法?」
「詩織織還在找房子吧?」
喫完飯後,爲了上第四和第五節課,我回到了校園。一邊做着課堂筆記,我腦海的角落一直在思考着陽史先生的信息。
「我絕對不要。」
「哈哈哈,詩織織好可愛~」
「你這樣也很噁心啊……」
「我知道了,別這樣低頭了,我看着都難受……」
「呵呵,反正我一時也決定不了……不好意思麻煩你……」
上完第五節課後,我沒有去社團,直接回到了阿佐谷。從阿佐谷站回陽史先生的一居室公寓途中,我在公園看到了彩乃。
招牌上寫着「淑女咖啡廳」。
我打開手機的聊天軟件,選擇了名爲「阿佐家」的羣組。這是我和彩乃、詩織三個人用的羣。我發了一條消息,告訴她們今天會晚點回去。
我隨口應付他。
我看了看通知,是陽史先生髮來的。消息寫着「今天會晚點回去,你先休息吧」。他工作很忙嗎?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
那家咖啡廳位於從大學步行約七分鐘的地方。
「關鍵時刻能依靠的,果然還是谷川先生啊~」
「啊,騙你的!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彩乃一邊「嗯——」地沉思,一邊喫着我做的燉鰈魚。咀嚼了一會兒後,她回答道:
「……是的。」
「就算勉強做點什麼……也會覺得煩嗎?」
「不過,我覺得阿晴不會嫌你煩啦。」
彩乃洗完碗,甩了甩手。看我還在思考,她提議道:「這種時候就問問老師吧。」
「……老師?」
「人類的智慧,谷歌老師~」
彩乃模仿着未來貓型機器人的聲音說道。她操作着手機,「這個怎麼樣?」地把搜索結果給我看。我坐在沙發上,和彩乃一起看着手機。
上面顯示着「疲憊的男友會向女友尋求什麼?! 我們調查了一下!」這樣一個令人感興趣的網頁。雖然我不是陽史先生的女友……
「上面說,分泌催產素可以減輕壓力。」
「催產素?」
「好像是說,肌膚相親的話,大腦就會分泌出來。」
「是荷爾蒙嗎?肌膚相親是指……?」
「嗯,比如擁抱之類的。」
「……擁抱?」
我腦海裏的音子發出了「嘎哦」的警告聲。慾火焚身的嘎哦。彩乃從文章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說:
「先從揉肩開始怎麼樣?」
「……就,就先這樣吧。」
我輕輕點頭同意。
彩乃看着我,抬頭望了會兒天花板,然後說道:「有件事我之前就想問了……」,
「小詩,你喜歡陽史先生對吧?」
「……呼誒!? 」
我用還有點發麻的腦袋回憶着。
詩織用與平時不同的清晰聲音說道。她似乎下定了決心,我抬起頭,看到詩織正張開雙手坐着。我無法理解她的意圖,呆呆地看着。
「——詩織?」
「那個,陽史先生……我也差不多該去休息了。」
「有詩織在,就不開心了。」
「陽史哥。」我像叫自己的親哥哥一樣稱呼他。
「呃,這是那個……」
意識到之後,我拿自己和那個女生比較,感到既丟臉又悽慘,回過神時已經回家脫掉了浴衣。我還是個孩子,還不知道該如何對抗這無可奈何的現實。
陽史哥穿着高中校服,對躲在母親身後的我說:
詩織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說:
我像平常一樣喫得很飽。明明剛纔累得覺得「喫飯洗澡都可以明天再說」,結果卻連添了飯。無論是燉鰈魚、蔬菜肉卷還是味噌湯,全都很好喫。
「……啊。」
○
雖然沒人當面對我說過,但就算是孩子,也能察覺到周圍人的想法。從話一出口的短暫沉默裏,從僵硬緊繃的客氣笑容裏,從「沒關係,再加油吧」這種安慰的話裏。
回過神來,已經用不知何時取出的鑰匙打開了玄關的門。我踢掉鞋子,順便把襪子也扔了,像是要把自己拋出去似的倒在沙發上。
母親也很快察覺到我親近陽史哥,每當她們兩個母親一起去購物或出門時,總會把我託付給「陽史哥」照顧。
就這樣,我完全無法融入新班級。假期也窩在家裏,只有上才藝班時纔出門。那對我來說是一段灰暗的小學時光。
——無法抗衡。
她說着,遞給我一件漂亮的水藍色浴衣。母親以爲暑假經常外出的我交到了朋友。其實我幾乎都泡在陽史哥的房間裏。
「請過來這邊。」
「啊啊,原來如此。總覺得好像很有效。」
「和朋友一起去的時候,穿穿看怎麼樣?」
「這個……他幫了我。給了我容身之處。而且,長得也不差……」
詩織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第二次失戀,我還沒有經歷。
談論陽史先生時的彩乃,脫下了平時開玩笑的態度,展現的是真實的她。這種不設防的樣子,讓我覺得無比可愛。
結果,我沒能邀請任何人,獨自去了夏日祭典的會場。對母親撒謊說是和朋友一起去。可是,一個人去當然不開心,我也不想被人看到獨自一人,只能在祭典會場附近的小公園裏消磨時間。聽着遠處的喧鬧,穿着與自己不搭的明亮色浴衣,心中湧起無可奈何的寂寞和悽慘。
因爲突然撲過去很難爲情,我不禁低着頭辯解。我把身子挪到沙發邊緣,和她拉開距離。太過害羞,無法直視她。「我今天也先休息了,詩織你也早點——」我勸她去睡。
陽史哥的母親和我的母親,據說是高中時代的朋友。
但同時,又有種想一直這樣下去的心情。
等我注意到時,我已經總是跟在陽史哥身邊了。我想我很快就對他有了好感。但我意識到這一點,是在很久以後。
「那麼……我要抱緊你嘍?」
「那個,累的時候……您可以再多依賴我一些哦。」
小學五年級的暑假。母親給我準備了夏日祭典穿的浴衣,我卻不知如何是好。
她該不會在背地裏把我的信用卡額度都提空了吧?不,要是真提空了,我反而會因爲不用有罪惡感而得救。這樣下去,我就要被她包養了。
環在我腰上的她的手臂,她胸口的柔軟溫度觸碰到我,溫柔地化解了因疲勞而凍結的大腦。一種不可思議的幸福感,從心底湧起。
我本來想至少自己洗碗,但在我喝着飯後茶的時候,詩織已經利落地收拾完了。該怎麼說呢,她真是個完美的女大學生。
等放了煙花就回去吧。在這之前,就待在這裏好了。我這麼想着,一個人呆呆地躲在公園遊樂設施的陰影裏。
「那我去熱一下。」
母親帶我去谷川家,大概是對這樣的女兒感到擔心吧。在那裏,我遇到了陽史哥。
這麼想的時候,我察覺到了。啊,原來我喜歡陽史哥。
不是誰的錯。因爲無法強迫別人覺得有趣。所以,責備他們也是強人所難。只是,被人這樣看待讓我難過,成爲別人的負擔讓我愧疚,所以我主動和班上的同學保持了距離。在被排擠或被同情之前,自己先離開,就不會那麼受傷了。
我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春天,搬到母親的故鄉的。
喜歡看書、我行我素的陽史哥,和班上的男生完全不同。他不會說我是肥豬或牛,也不會欺負我。
說到抱抱,她剛剛纔抱過我。
但小學時的我比現在更遲鈍。踢足球時,我什麼也做不好,球總被搶走;玩捉迷藏,一旦當了鬼就一直是鬼。話雖如此,我也無法順利加入聊天的圈子。因爲即使有人找我說話,我也會陷入沉思,讓對話中斷。
「……你喫得下晚飯嗎?」
我觸碰到詩織柔軟的身體。臉頰碰到她的黑髮,傳來水果般的甘甜香氣。她的雙手環住我的腰,溫柔地把我拉近。
我倒下的地方,是詩織的膝蓋。她沒睡,在等我嗎?不,她大概是不小心睡着了,似乎也沒注意到我回來了。因爲我完全沒想就倒了下去,偶然變成了膝枕的狀態。這意料之外的柔軟觸感,讓我慌忙起身。我在幹什麼啊。
「不過,我早就知道了。」
彩乃一口氣說完。她說陽史先生不是「寬容」,而是「大條」。
○
除了自己的失誤外,突如其來的加班讓人心情鬱悶。
「啊,是。」
過了一會兒,吹風機的聲音停了。
她帶着剛洗完澡、微微泛紅的臉說道:
「……太方便了。」
「這樣做……似乎會分泌一種叫催產素的荷爾蒙,然後……壓力就會減少。」
詩織穿着寬鬆的家居服,從浴室回到了餐廳。
浴室那邊傳來吹風機的聲音。詩織應該洗完澡,正在洗臉檯吹頭髮吧。是我懇求她讓我先洗的。
說來不好意思,我很快就和陽史哥親近起來。
「啊,抱歉。剛纔是意外。不行啊,我一累就——」
離開公司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抵達阿佐谷站時,是十一點五十分。我感受着沉重的眼皮,用殭屍般的步伐走回家。喫飯洗澡什麼都明天再說,現在只想撲到牀上。我已經是靠習慣和惰性在行動了。
「……累死了。」
「咦?啊……」
那是我童年裏,少數至今仍想珍藏的時光。
「總之,要玩馬力歐賽車嗎?」
彩乃支支吾吾地說着陽史先生的優點。
「馬力歐賽車。哥哥我可是超快的哦。」
陽史哥是能營造舒適沉默的人。即使我在他房間玩遊戲,他也不會特別在意,繼續看書或寫作業,偶爾會陪我一起玩,總是很自然。與其說是漠不關心,不如說是不干涉。但當我希望他理我時,他又會不可思議地主動來找我。當我希望他等我時,他也會不催促地耐心等待。他好像完全明白我希望他怎麼做。
「但是……彩乃你也不討厭他……對吧?」
「誒~!? 」
我大概說了「晚安」。腦子發麻,不確定說清楚了沒有。詩織大概覺得我這副樣子是「太累了」,走到我面前,屈膝蹲下說道:
向我搭話的陽史哥,和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在一起。他們是要去祭典嗎?看到牽着手的兩人,我的身體僵住了。女生問陽史哥「認識的人?」,陽史哥回答「附近的孩子」。現在我知道那是他同年級的女同學了,因爲畢業紀念冊上有她的照片。
我、我的感情就這麼藏不住嗎?突然間,覺得好害羞……。
「呃,我喫。」
「……陽史先生?」
詩織站起身,走向廚房。至於我,直到剛纔還留在手臂中的觸感依然鮮明,老實說,我根本沒心思喫飯。
「……馬力歐賽車?」
雖然很失禮,但我笑了出來。不是在嘲笑她,我覺得她的意見一針見血,很有趣。只是,彩乃拼命說話的樣子,太可愛了。
我逃到圖書室,在教室裏降低存在感,一個人回家。班上的同學大多對沉默寡言的轉校生失望,失去了興趣。
「轉校生」這個詞,總會讓人產生一些奇怪的期待。比如運動、學習、聊天。如果有什麼特長,也許就能回應這些期待。
她穿着顏色素雅的浴衣,是個很漂亮的人。小學五年級和高中生,發育上差距太大。老實說,站在一起的兩人很般配,般配到身爲小學生的我無法抗衡。
我什麼都沒想就順從了她,然後被她緊緊抱住。
陽史哥的房間放着舊遊戲和書,有舊書的味道。被書本包圍、靜靜翻書的他很成熟,陪我一起玩遊戲時我很開心,如果在學校遇到不開心的事,他也會讓我盡情撒嬌。
怦咚、怦咚,我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一邊哭,一邊想着,不能總是依賴別人。
偶爾有男生會說「肥豬,牛」這種傷人的話。當時的我確實有點胖,但這話也太過分了。

我的腦袋,嗡地一下麻木了。
「我想問的是9;爲什麼?9;。你喜歡陽史先生哪裏?你看,陽史先生不是壞人,但也不算善良。雖然他幫了我,但她的性格和溫柔、寬容什麼的又不一樣。該說是把問題往後推,還是神經大條呢。雖然我這個麻煩當事人沒資格說……怎麼說呢,他應該不怎麼受歡迎吧?小詩你,應該很受歡迎,明明這麼可愛……」
「嗯?咦,詩織?」
「……那個。」
我還沒有能一起參加夏日祭典的朋友。但到了和父母一起去當地祭典會覺得害羞的年紀。而且,我也說不出自己沒有朋友,覺得那很丟臉。
彩乃不顧快要窒息的我,繼續問道:
這就是我的初戀,也是我的第一次失戀。
「是。」
那鮮明的觸感,讓人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微笑着聽着,想起了一些往事。
這算是催產素分泌過剩嗎?
就像加熱的陶器急速冷卻就會裂開一樣。
筋疲力盡的成年男性,也和加熱的陶器差不多。突然被溫柔對待,似乎也會有「壞掉」的情況。
此時的我,就是如此。
我承受不住她那滿溢而出的「尊」,提起了信用卡的話題。詩織聽完笑了一會兒,開玩笑地說:「下次我會考慮的。」
○
說是後日談吧,這是詩織擁抱事件幾天後的事。
「阿晴,你先冷靜一下好嗎?好嗎?」
「抱歉,彩乃。我可能確實有點太粗暴了。」
「嗯、嗯。從現在開始改過來就好。你、你看,我今天可是第一次玩,你要是不溫柔一點,我、我說不定會哭哦。」
「好,我知道了。我會盡量溫柔一點的。」
「嗯、嗯。別、別弄疼我哦?」
「好,知道了。」
我溫柔地點點頭,將電視畫面上那三顆紅色的栗子全都釋放了出去。
「——抱歉,彩乃。你就在這裏沉沒吧。」
下一秒,我投擲出的紅色栗子,將領先一步的彩乃的鳥彈飛了。即將抵達終點的、彩乃操控的鳥,被栗子擊中,偏離了賽道。
「啊啊啊啊,阿晴!? 啊啊啊啊啊!!你剛纔作弊了吧!? 」
「不,栗子本來就是這麼用的。」
「太幼稚了!你太幼稚了!!」
在雲朵上的工作人員將彩乃的鳥拉回賽道期間,我和剩下的CPU角色一個接一個地衝過了終點。彩乃只能握緊手柄,目送着鳥兒們通過終點。
「小詩你看到了嗎!? 阿晴、阿晴做了很過分的事!」
「陽史先生……從我第一次和他玩的時候起,就是這種感覺……」
順帶一提,詩織早就以第一名的成績抵達終點了。
「來,繼續吧。陽史先生,今天你可要做好覺悟哦……?」
彩乃一臉怨恨地轉過頭來。在最後關頭被反超,似乎讓她相當不甘心。
「真是的,這兩個人,肯定朋友少得可憐!」
我們玩的是「馬力歐賽車」。簡稱「馬賽」。
結果,詩織一直在最前面領跑,我和彩乃則在後面爲爭奪下游名次互相丟龜殼,變成了一場愉快的聚會。不過,感到愉快的可能只有我而已。
「我也終於熱身完畢了。」
詩織不來我家的理由,應該不是這個吧……
「咦咦咦咦咦,你作弊!這是霸凌!是霸凌!叔叔你們在霸凌我!」
「就是這樣。真遺憾。」
我們現在玩的是「馬力歐賽車64」。
和信用卡的額度比起來,這真是個簡單又便宜的願望。我下定決心準時下班,回應了她的請求。
那是一款操縱一種叫做「鳥」的鳥,使用各種道具,以終點爲目標,酷似某國民級賽車遊戲的「某種東西」。它作爲山寨名作在一部分玩家中相當有名,而且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還被系列化了。
詩織看起來非常開心,露出比平時更活潑的表情,臉上浮現有些好戰的微笑,握着手柄。她面向我,低聲說道:
詩織對我百依百順的那天后,爲了感謝她那天的諸多照顧,我問她「有什麼希望我做的事嗎?」,她提出的就是這件事。
彩乃不甘心地把話嚥了回去,對着不懂得手下留情的同鄉二人組拋下這句話。
「好玩,沒有比這更好玩的事了。」
「喂,你們兩個,對新手的體貼呢!? 關懷的心呢!? 」
「鬥爭的世界不需要關懷。」
「喂喂,你們兩個一起欺負新手很好玩嗎!? 」
她說,她想三個人一起玩遊戲。
「是的,他扔栗子的時機,掌握得非常巧妙呢……」
這種對戰類遊戲,最近雖然逐漸以網絡聯機爲主流,但像這樣面對面玩,果然也很有趣。最棒的是能直接看到對方的反應。當然,被虐得很慘的彩乃可能無法苟同就是了。
高中時代的我,似乎也對還是小學生的詩織做了相當過分的事。
「對不起……但是,遊戲的世界,就是這麼殘酷……」
「呵呵,氣氛很熱烈呢……簡直就像看到了過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