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無論是烈N或蕩婦
《SHANTI》 · 佐野しなの · 3.4萬 字

1
嶄新的人生。
住的地方、該做的工作,以及會接觸的人們,全都煥然一新。
桑迦的視野彷彿在閃閃發光。
──不過,那並非是新生活散發出來的光彩。
◇
我跟你的家。
這麼說的真紅領着桑迦來到一棟四層樓高的大樓。這是歸屬於白蛇堂的不動產。
一樓跟二樓由各式各樣的職業團體使用。
三樓是處理白蛇堂直接經手的業務的事務所。
來到最上層,辦公大樓的氛圍突然消失,出現在眼前的是採用整層樓只有一戶的特別設計的住家。
「房間隨便你挑。肚子餓了的話,就自己去買東西喫吧。再過一段時間餐飲店就會開始營業了。桌上的零錢抓一把去買。就這樣嘍,晚安。」
單方面這麼指示桑迦後,真紅便返回自己的房間裏。
「咦咦……?」
這讓桑迦有些不知所措,他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在這裏等真紅起牀就好了嗎?
他原本也想睡一覺,但因爲先前在菲的病房睡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沒有半點睡意。
「現在要來做什麼呢?」
他對着手中的龍膽自言自語。
「你應該需要一點水分吧。」
桑迦從廚房挖出一個玻璃杯,用它取代花瓶,將龍膽插在裏頭。
他把龍膽放在餐桌中間,然後拉開一段距離欣賞。
真紅平常在室內的動線,可說是一目瞭然。
「呃……」
其中也不乏氣味極具刺激性的調味料。他才聞了一下鼻腔就感受到劇痛,甚至還被嗆到雙眼泛淚。但真紅沒有因此有所反應。
脫下來的衣物在牀上堆積如山也就算了,但連地板都凌亂到讓人難以直視。倒成一片的書本小山、外頭買來的熟食喫光後剩下的紙容器、揉成一團的紙屑等物體散落在各處,甚至還開始積灰塵。
他將身子塞進那個窄小的空間,以雙手環抱雙腿,將頭埋在腿上。
說到喫飯,他只想得到輕食餐廳剩餘的餐點或是阿爾哈想喫的食物,不曾以「自己喜歡的食物」這樣的觀點思考過。
桑迦躡手躡腳地朝真紅走近。他是不是已經醒了?我能碰他嗎?桑迦這麼想着,將手伸向真紅的腦袋附近。
浴缸是一般家庭用尺寸。馬桶也只有一個。
「飯也是我做的好嗎!」
「雖然這似乎是合衆國發明的菜色就是了。不過看在合衆國的人眼裏,他們大概會以爲這就是我的國家傳統的民族料理。你的國家應該也有類似這樣的東西吧?」
桑迦拾起放在櫃子裏的錢,來到外頭。
桑迦繼續參觀其他房間。
除了客廳以外,這裏還有客房。室內空間寬敞到就算突然來了十位客人,也全都有地方好好睡覺的程度。然而這裏只擺放着最小限度的傢俱,對客人來說,監獄的設備或許還更完善一些。
裝在竹籃裏的蔬果、垂吊在屋檐下方的肉塊、分裝在小型容器裏的熟食。朝氣蓬勃的攤位並排的市場看起來熱鬧非凡。
桑迦視野裏的一切,全都在閃閃發光。
然而正因如此,現在若回去那個家會讓桑迦倍感辛酸。
「啊好痛痛痛!」
最後在某個攤位的老闆強勢推銷下,桑迦的手中多了洋蔥、幾種蔬菜和豬肉。之後,他順便到生活用品店買了最便宜的餐具給自己。
「咦,什麼?這是你的國家的料理嗎?如果是的話,還真巧耶。」
桑迦將手伸向下腹部。
多虧菲的治療,他現在已經不太會去在意指甲被拔掉的右手大拇指了。當然,目前的狀態還是比不上指甲完好的時候,但光是能碰水就已經相當足夠了。
桑迦先用撣子將灰塵全都掃到地上,再用掃把掃起來,然後用抹布反覆擦拭。原本純白的抹布一下就被染成黑色。
「哦,是雜碎(Chop Suey)耶。」
「是啊。簡單來說的話,這是隨喜好把肉類跟蔬菜加在一起炒的料理。」
這是獻給阿爾哈的花。
真紅並不是看上桑迦的利用價值,而是因應菲這名自己敬重的對象(大概吧?)的要求,才選擇跟桑迦當室友。
「欸,我煮了一點東西……」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了。
朝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龍膽瞥了一眼後,真紅沒說什麼,將視線移往手邊的盤子。
真紅微微歪頭,露出「欸嘿」的俏皮笑容。一點都不可愛。桑迦有些煩躁。
真紅身在牀跟旁邊一張附抽屜的小桌子之間。
打算跟真紅知會一聲的他,有些顧慮地將真紅房間的門打開一條細細的縫。
得喫點什麼纔行。不對,是他想喫點什麼。
「不是啦,你是我第一個帶回家的人喔。我之前那樣對你惡作劇,所以想說就照顧你一陣子吧。而且菲小姐也叫我這麼做。」
如果真紅要桑迦在這裏住下,或許是個還不壞的提議。
「好像有種很香的味道耶。」
他不自覺地將房門完全推開。
「小哥,你從剛剛就在這裏晃來晃去的啊!你來這邊,這裏的貨都很新鮮喔!」
回到家後,他在打掃乾淨的廚房將買回來的食材炒熟,再稍微勾芡。
「嗯~沒關係。我也不是剛剛纔醒過來。」
「那個,我吵醒你了嗎?抱歉。」
他辛辛苦苦打掃乾淨的室內,在朝陽照耀下看起來閃閃發光。
桑迦看不懂熟食旁邊招牌上的文字,但刺激食慾的氣味從容器中飄散出來。就算只是隨便挑幾樣,感覺也能喫得相當滿足。
「你、你怎麼睡在那種地方……」
「該說很冷清還是什麼……」
真紅說完便緩緩起身。
「是是是,你好吵喔,我想喫飯了。」
在這裏生活的人恐怕是個極其空虛的傢伙。
正統的雜碎應該會下更多工夫纔對吧。
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雙眼。
「我啊,原本就很不擅長收拾整理呢。」
罐頭堆得跟小山一樣高,還有桑迦完全沒看過的各式調味料。
然而桑迦的態度卻優柔寡斷到連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左看右看,走過來又走過去,遲遲無法決定自己想喫什麼。
桑迦不明白真紅究竟中意自己的哪一點,所以感到些許不安。不過若是將復仇當成最優先考量事項,他可沒閒工夫在意這種事。
儘管破舊,卻是個能讓人在一天結束之時想要回去的地方。
倘若住處等同於住在裏頭的人的話。
話雖如此。
但沒有任何生鮮食材。
那樣的餐點只要有沒用完的蔬菜,就很可能出現在餐桌上吧。這傢伙根本對烹飪一無所知嘛──桑迦無言地想着。別說烹飪了,真紅看來沒有半點做家事的能力。
除了看似他經常走動的路線以外,其他地方全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而且,幾乎每一間房間都沒有使用的痕跡。也就是說,這個家有八成都髒兮兮的。
無法成爲內心的避風港,空有華麗外殼的住處。
「……你爲什麼把房間弄得這麼亂啊。這看起來不是隻有一兩天沒整理的程度耶。你至今都是怎麼過日子的啊?」
除了大型餐具櫃、水槽跟冰箱以外,這裏甚至還有食材貯藏室。烹飪器具也一應具全。
餐具基本上該有的都有,但都只有一人分。
他將調味料一一拿起來聞,選出適合的來調味。
他看起來沒有在生氣。
桑迦的臉上不自覺浮現笑意。
從大樓走一段路之後,他來到一個早市。
「我們家比這裏好多了呢。」
他是睡得很熟嗎?
──因爲灰塵。
儘管真紅隨即放開手,桑迦的手腕仍有些麻麻的。但因爲前者遲遲沒有抬起頭,他不禁有些躊躇。
他會強烈感受到阿爾哈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
「…………肚子餓了呢。」
桑迦打開項鍊煉墜,對着老舊照片裏年幼的阿爾哈這麼說。
「動手吧……!」
「那你好歹請個幫傭啊。這樣會有老鼠出沒耶。我動手整理沒關係吧?總之,我會先把食物容器扔掉……啊!是我嗎?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帶我回來?難道慣例是讓新人來打理你的生活起居?」
清掃工作告一段落後,桑迦拉開窗簾。
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他想至少把廚房跟自己生活的房間打掃乾淨。
桑迦捲起衣袖。
然後在下個瞬間驚叫出聲。
這裏大概就是所謂的主臥室吧。房間正中央有一張巨大到嚇人的牀,但更令人震撼的是室內雜亂到幾乎無法形容。
「這裏實在是很髒耶……」
「好、好痛好痛好痛,什麼啊,原來你醒着嘛!」
既然這樣,就沒必要過於提心吊膽了。
由來自各國的移民在合衆國發明、推廣,又不斷進化的東西。

哥哥絕對會宰了迪諾喔──下定這種略顯殘暴的決心後,桑迦轉頭環顧廚房。
「……嘿嘿。」
「……這是怎麼回事啊!」
在真紅換衣服的這段時間,桑迦仍不服氣地在一旁嚷嚷。但幾分鐘後,兩人還是在餐桌前面對面坐下了。
「拔掉指甲對你來說只是惡作劇嗎!是說,現在是我在照顧你纔對吧!」
雖然已經褪下外套,但他身上穿的仍是剛踏進房裏時的衣物。
在沒有任何準備動作的狀態下,真紅冷不防地一把揪住他的手腕。
首先是找出清掃工具。桑迦很順利地在食材貯藏庫的一角發現成套工具,但它看起來完全沒有使用過的跡象。到底多久沒打掃了啊。
原來如此。
儘管好像足以代表某個國家,但對該國人民來說,實際上卻是不太熟悉的料理。
「啊,印象中,肉球義大利麪或許也是這樣的料理。」
「哦~」
「你都主動問了,好歹表現得有興趣一點吧。」
「不,比起這個,我覺得你挺笨拙的呢。」
「……你是想說我做的菜很難喫嗎?」
「不是這樣。如果判斷雜碎可能是我的國家的料理,你大可用『是的。我希望能合你的胃口,所以查了一下食譜才做的』之類的回應來討好我啊。」
「我又不知道你愛喫什麼,哪裏說得出這種話啊。」
「唉呀,真是一板一眼。」
回以一個微笑後,真紅說了句「我要開動了」,便毫不猶豫地將桑迦做的菜送進口中。
他這樣的行爲反而讓桑迦有點不安。你好歹也警戒一下吧。萬一有下毒怎麼辦啊。
像是被料理的滋味感動那樣,真紅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開朗。嚥下口中的食物後,他這麼開口:
「你好厲害啊,桑迦。你可以去當貴婦的小白臉了呢。」
「……謝謝喔。不過,這道菜是配合你的喜好做的喲。」
桑迦敷衍地回應真紅讓人有些不敢領教的稱讚。
好歹也說「你可以當專業廚師了」之類的吧。不對,雖然只是在一間小小的輕食餐廳負責掌廚,但自己過去確實是一名專業廚師。
「就算抓住我的胃,你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喔。」
「我沒有那種企圖。你就坦率一點說好喫不行嗎?」
「可以再來一碗嗎?」
「不是用態度表現,直接說『好喫』啦……」
「手、手槍。手槍比較好。」
「什麼意思?那傢伙很擅長掩人耳目的行動嗎?」
「是說,不碰SHANTI的人也不只我一個吧。」
桑迦將真紅交給他的一張紙片拿給兩名青年看。
印象中,真紅正在對迪諾進行調查,所以現在不準桑迦對他下手。
桑迦試着喚醒自己的記憶。他記得真紅說過指甲完全長回來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是真紅特地畫了這張圖,再將它撕成三等分,在事前分別交給這三人。或許是因爲桑迦有認錯人的前科,才讓他做出這種過度保護的行爲吧。如果是這樣,真的太丟臉了。
「不過啊,那孩子隸屬的獵鷹家族,跟翼幫是同盟關係呢。因爲我們已經跟翼幫簽訂了和平條約,沒辦法做出太高調的行動。」
「要不然,我們可做不成生意呢。」
……會不會太難了一點?具體來說,他到底該做些什麼纔好啊?
SHANTI──真紅以清晰的發音親切地複述一次。
真紅面帶微笑,一副自己相當理解桑迦的樣子。因此覺得有些詭異的後者從餐桌前起身,捧起兩人分的餐具到水槽清洗。
「起不了作用?爲什麼?」
「這個……」
對方有些不敢恭維地往後退了一步。是個率直的傢伙嘛。
桑迦反射性地「嘔」一聲,吐出舌頭。
「……你說迪諾妨礙白蛇堂販售藥物,他是做了什麼啊?把SHANTI的藥頭一一滅口之類的嗎?」
「等等。那傢伙不是一直都待在一間叫威爾天堂的飯店裏嗎?是他親口說的。把那傢伙綁回來嚴刑逼供,感覺是你的組織能輕易做出來的事……」
「嗯,好棒、好棒。」
桑迦連忙這麼下決定。他並非想將歷史悠久的暗殺術練得爐火純青。關鍵在於穩定性和可靠性,從這兩點來看的話,就是手槍了吧。
簡直莫名其妙。
「天知道。總之再過一陣子,我就會把迪諾的事做個了結。你就一邊看自己的指甲長長,一邊慢慢等吧。」
「我說,你在調查迪諾對吧?」
位於這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前方的廣場。
真紅以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槍的手勢,「砰!」朝桑迦開了一槍。
「我、我的組織。」
「SHANTI對迪諾起不了作用呢。」
真紅指示桑迦在隔天早上造訪的這個地方,有兩名看起來年齡跟他相仿的青年。
「開玩笑的啦。不過,我原本就打算在你的指甲完全恢復原狀的時候,讓迪諾的事告一段落。」
這樣的話,當前的目標就是建立「自己是白蛇堂的一員」的觀念了。
「你、你在笑什麼啊……」
真紅會這樣對桑迦一五一十地說明組織的最高商業機密,恐怕並非出自於信賴,而是基於他隨時都能把桑迦滅口的自信。
「那、那是你的組織在賣的東西啊。」
真紅帶點寵溺的嗓音讓桑迦全身竄起雞皮疙瘩。
將頭髮向上高高抓起的青年毫不避諱地盯着桑迦的臉上下打量。這傢伙真討厭。
桑迦洗完碗後返回真紅對面的座位上。
聽到真紅這段相當具體的說明,桑迦不禁沉默下來。
桑迦的嗓音變得有點尖。
「殺人的,方法。」
「誰知道。它一開始也不是這樣的名字。這個名字不是我們取的,或許是因爲使用者增加,結果就有人開始這麼稱呼它吧。」
「嗯,說得很好。」
「咦?」
「唔……」
「目前能確定的,就是他把SHANTI對自己無效一事當藉口,到處散播市面上SHANTI品質低劣的謠言。他主張白蛇堂兜售的是劣質品,藉此打擊我們的形象和信用。反正我也打算把涉入這件事的人一網打盡,所以正在調查迪諾身邊的人事物。」
「爲什麼啊。」
「咦?啊……我的,組織。」
啊。桑迦想起來了。真紅先前曾在菲的病房裏推薦他以SHANTI取代麻醉藥。難道這麼做的目的,是在試探他會不會對自家產品出手嗎?
或許是看到桑迦的不滿全寫在臉上,真紅回答了他內心的疑問。
不過,他同時也莫名有種「哦哦」的感動。是一如真紅之前說的「你就是用那張漂亮臉蛋巴結高層啊」這種感覺的臺詞呢。面對青年完全符合推論的態度,桑迦覺得有點好笑。
「你替我燒了這麼好喫的菜,我會盡量早點結束的。」
「生意?」
「處理……」
「不過,對你來說,SHANTI是沒有必要的東西嘛。」
「藥物?是中藥之類的……不,八成不是吧。」
真紅的語氣變得有幾分自暴自棄。
「嗯,這很像你的反應。」
刺刺頭青年發自內心感動哭泣。這傢伙原來是個好人啊。
「教你什麼?」
「『你的組織』?」
桑迦內心感到苦澀。
「嗚……!竟然是爲了替妹妹報仇,這也太賺人熱淚了吧……!我們會盡全力協助你早日打倒敵人喔!」
「那個啊,說得簡單點,就是迪諾一直在妨礙我們販售藥物呢。」
看來,他們就是預定和桑迦會面的對象無誤。
「喂,搞什麼啊。抓住你的胃能得到的好處也太大了吧。」
換句話說,桑迦想確認自己何時才能對迪諾展開復仇行動。
在這裏起爭執也沒意義。桑迦放棄隱瞞,選擇老老實實地說明。真紅並沒有特別中意他。他只是想替妹妹報仇,結果不知不覺演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會被暴力組織當作生財道具的,百分之百是違法的藥物。
以皮影戲著名的華埠千燈劇場。
「手槍這種東西啊,命中率恐怕遠比你想像的要來得低喔。有時還會因爲滾燙的彈殼噴進衣服裏而手忙腳亂,結果把事情搞砸。如果是用湯普森衝鋒槍胡亂掃射一通,不需要技術也贏得了。但要是你用這麼引人注目的方式動手,我們可會很傷腦筋呢。」
「就算我已經加入白蛇堂,你也不能對我透露具體的調查內容嗎?不,是無所謂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調查什麼時候會結束。」
複雜的利害關係。就算是法律形同不存在的這個世界,也同樣無法擺脫這種緊緊纏繞的枷鎖──桑迦湧現了「日子還真是不好過」的感想。
「我介紹資歷比你稍長的『基層成員』的傢伙給你吧。先去跟他們學學組織的規矩。」
看到鍋裏的食物一下子被清空,他確實有點開心,但先前那些裝模作樣的對話實在讓人疲倦。
「不知道。或許那孩子天生就是這樣的體質,又或許獵鷹家族已經摸清SHANTI的製造方式,研發出能對抗效用的方法之類的。也可能是他們查出SHANTI的製造商後,收買了負責跟白蛇堂交易的窗口,因此領先我們一步。沒人知道原因呢。」
「就是SHANTI。這裏的市場由我們獨佔。」
「獵鷹家族的老大包下了整棟威爾天堂飯店,那裏可說是敵人的大本營。不過啊,沒有半個人看過迪諾踏出飯店呢。」
真紅不知爲何嘻皮笑臉的,看起來樂在其中。
維持現況的話,真紅恐怕不會允許他往下一個階段前進。
「『你的組織』?」
「如果是這樣,他早就被我們處理掉了。」
儘管確實將真紅說的每個字句聽進耳裏,桑迦還是忍不住這麼反問。
2
「是嗎?我覺得大家都很愛好和平耶。」
除了年齡以外,服裝打扮也很類似。
「無論多麼痛苦,只要有SHANTI,就能讓心靈歸於平靜──應該是因爲這樣吧?」
「咦,你不知道啊?SHANTI這個名字,就是和平的意思喔。」
「啥?爲什麼突然扯到和平……?」
桑迦可不願這樣虛度光陰。這段時間應該要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
他隔着龍膽望向真紅。
他深惡痛絕的SHANTI。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變成兜售這種東西的──萬惡根源的同夥。
「瞭解。哎,不過你得對甘露──不,這樣的要求可能過頭了點。這個嘛,至少你得先成長到能毫不猶豫地說白蛇堂是『我的組織』的程度喔。」
青年們朝彼此望了一眼,也各自掏出一張紙片。
「那、那個,呃,豪他,啊,這個感覺盛氣凌人的傢伙是豪。他只是想給新人來個下馬威,所以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但說穿了,他就只是個笨蛋而已,希望你的心情不要被他影響……」
所以桑迦選擇開門見山地詢問。
桑迦有些厭煩地將食物舀進真紅的盤子裏。
「……在等待的期間,你能教我一件事嗎?」
「你就是桑迦啊。能讓當家親自照顧,看樣子他很中意你喔。喂喂,你到底是用什麼方式收買了當家啊?」
將這三張紙片拼湊在一起之後,會變成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完整紙張。畫在紙上的白蛇圖樣,接縫處的線條完美銜接在一起。
「你是說怎麼使用手槍嗎?」
「還是說,因爲這裏是華埠,你期待我們會使用什麼暗器?諸如鉤爪或峨嵋刺之類的。或是重視外觀造型的柳葉刀跟三節棍?其他還有什麼呢,如果是傳統武術……」
「我哪知道啊。這是哪個國家的語言嗎?」
桑迦現在身穿華埠年輕人風格的服裝。爲了避免在街上過於引人注目,他換上真紅爲他準備的這套衣物。
長長瀏海遮住雙眼的另一名青年這麼輕聲開口。這傢伙真陰沉。
「呃,啊、啊,抱、抱歉,我自顧自地說了一堆。對喔,我都還沒自我介紹,不過,我叫什麼名字其實都無所謂吧……」
長長瀏海遮住雙眼的青年輕聲賠罪。這傢伙態度真卑微。
「你太陰沉了啦!桑迦,這傢伙是宿!」
豪朝宿的背重重一拍,後者因這樣的衝擊開始猛咳。
「我知道了。笨蛋是豪、陰沉鬼是宿啊。笨蛋是豪、陰沉鬼是宿,笨蛋是……」
「你可以在內心複誦就好嗎!」
「抱……抱歉,原來我說出來了嗎。啊,呃,很有男子氣概的是豪對吧。」
「哦,怎麼,桑迦,你挺有看人眼光的嘛!」
果然還是「笨蛋是豪」的方式,能讓桑迦更快記住這個人。
「好!桑迦,就先帶你四處瞭解一下華埠吧,跟我來!」
豪趾高氣昂地抬起腿準備向前跑,但又在下一刻「啊」一聲放下腳。看似想起什麼的他將手伸進褲子口袋裏。
「在這之前,你把手伸出來一下。拿着紙片的那隻手。宿,你也是。」
「咦?你要做什……好燙!」
豪掏出一根火柴,將它擦出火之後,依序對桑迦、宿和自己手中的紙片點火。
桑迦趕緊揮手撲滅火勢,但紙片已經化爲焦黑的殘渣。
「你這是在幹麼啊!」
「嘿嘿──我是在教你很重要的事喔。一直保留這種東西的話,要是發生什麼不妙的事,結果有人要調查我們之間的關連時,狀況就會變得很棘手吧?像這種上頭寫着情報的紙片,還是早點把內容記起來,然後燒掉它爲妙!」
「啊、啊,不過,畢竟會讓實體證據消失,還是得先深思熟慮之後再做這種事……所以,並非每種東西都像這樣燒掉就好,而且我們也不是老是在做這些,啊,所以,那個,這大概只是豪想賣弄自己身爲前輩的知識,抱歉嚇到你了……」
得意洋洋的豪以及一臉過意不去的宿。想到剛纔只有自己驚慌失措,桑迦就很難爲情。
他忍不住道出的,是真紅過去對他列舉的債務人的特徵。
不只悲觀,鑽牛角尖的功夫也是一流。桑迦的發言似乎完全傳不進這樣的宿的耳裏。
也罷。畢竟辰沒有用「想躲過劍難的話,這個很有效喔」之類的說詞,向他推銷某種高價符咒。
看到宿像是貧血那樣整個人搖搖晃晃往後倒,豪連忙繞到他身後攙扶。
在說明的同時,宿加入了許多不必要的肢體語言。他的動作實在太乾擾思考,導致桑迦完全沒能吸收說明內容。
辰的回應聽起來話中有話。
「你的臉────」
在這裏,不同巷弄會呈現出不同風情。
「是、是我……!啊、啊,怎麼辦,會死的人絕對是我……!再見了……」
不過,也同時存在一個人走會很危險的昏暗小巷。若是看到人們圍着擺在路上的桌子賭博,不要靠近並屏息快步離開纔是上策。
「啊、啊哈哈……」
「不過啊!」
因爲事先就知道對方叫做辰,桑迦完全忘了要報上自己的名字。
「桑迦先生……因爲我就要死了,你才這樣安慰我對吧……?」
「抱、抱歉,我不知道你會這麼相信迷信。」
桑迦不禁慌張起來。其實這只是他以前聽輕食餐廳的客人瞎扯的。
「行老館負責華埠的對外交涉,以及對內的秩序維護。行老館的代表感覺就像是華埠的市長。不用說,行老館也握有和立場相符的權力。例如,倘若行老館爲了舉辦慶典而向大家募款,華埠的人都會掏錢回應。」
「有什麼關係啊,現在店裏又沒客人。再這樣下去,宿就跟活死人沒兩樣了。」
「迷信?剛纔有發生什麼牽扯到迷信的事嗎?」
「不。因爲他那時沒有來找我。」
「啊!對了,說到慶典,下個月就是中秋節了。每到中秋節,華埠都會舉辦很熱鬧的活動喔。啊、啊,雖說熱鬧,但比不上春節的規模就是了。然後,那個……呃,抱歉,我的說明……很難懂對吧?」
◇
看在旁人眼中,這完全是特別待遇。但實際上只是真紅一時興起罷了。
「哦!原來還有這種迷信啊。但我不太在意──」
「那個,呃,合衆國實際上對華埠採取不干涉政策。或許是因爲合衆國的人完全無法理解我們的語言和文化,於是乾脆放任不管。所以華埠發展出了自治組織。這些自治組織有的是由同鄉組成,有的是由相同行業的人組成,一開始數量非常多而繁雜。最後加以統整的就是行老館。」
「啊啊,『美男子』!」
「哪裏像啦。」
「你跟真紅先生還真像呢。」
「……桑迦?」
宿像是自言自語般連珠炮地說個不停。
或許是因爲他不自覺對辰投以懷疑的視線,後者也以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靜靜回望他。氣氛有點尷尬,於是桑迦將視線轉往其他地方……不對,對方可能單純在想「你是誰啊」而已吧。畢竟他沒有自我介紹。
豪拉着宿的手開始奔跑。
「怎麼,辰,你不認識嗎?『實習生』桑迦。你在入會測驗時看過他吧?」
豪再次邁出步伐,桑迦和宿接着跟上。片刻後,宿開口了。
「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啦。」
連棟街屋店鋪(Shop House)並排的熱鬧大街。街屋的一樓爲店鋪,二樓則是民宅。從二樓窗戶延伸出來的竹竿上,晾着住戶洗乾淨的衣物。
辰眯起雙眼。
辰靜靜凝視宿慘白的臉。
辰的反應看起來就像是聽到對方說了「現在是早上呢」、「今天天氣真好」這類理所當然的事。他確實有着如果自謙,反而會讓人覺得做作的絕世美貌。話雖如此,這個男人的臉皮還是挺厚的。
「你也太突然了吧,豪。我的占卜可不是這麼廉價的東西耶。」
要是桑迦真的遇刺,就證明了辰的算命很準;要是他沒遇上這樣的意外,就是自己順利扭轉了未來。
完全聽不懂辰在說什麼的桑迦複述一次。
「……劍難之相?」
老實說,他認爲八成是後者。不過,要是這樣能完美解決事情,倒也沒必要說破。只是他總有種辰在說謊的感覺。
「打擾嘍!辰!你能幫忙看看宿有沒有死相嗎?」
「意思是,偶爾還是會發生這種事嗎……」
這個臉蛋格外姣好的男人,纔是他在入會測驗中應該威脅的對象。
「意思就是,你會遇上跟刀劍相關的危險。」
「不過,要是聽聞災難的預兆或是會失去什麼的跡象,想必都會影響當事人的行動。你或許會因爲聽到我說劍難之相,就開始提防刀劍這類的武器。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迎接更美好的未來。」
「咦,我、我嗎?」
從宿乾笑帶過的反應看來,這裏的治安恐怕比豪的主觀判斷來得更糟。
面對豪突然闖進店裏這種失禮又魯莽的行爲,辰看起來並沒有感到不快。他說不定已經習慣了。
「不相信算命的地方吧。」
「浮現了劍難之相喔。」
桑迦吶喊出聲。
一如宿的自覺,他的說話方式是很典型的不擅長對話的人。因爲話題跳來跳去,就連本人都會忘記自己原本要說什麼。
穿越狹窄的公園後,豪指着前方一棟巨大建築物開口。
「咦?聽起來很不妙耶,桑迦!」
算命館福壽閣。
「啥?」
「啊,說得正確一點,應該是三個人爲了點菸而是使用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會死纔對。剛纔我們是燒紙片,所以應該跟這個迷信無關吧。」
「需要說明的時候,就是宿的責任!」
「嗚哇,很危險耶!你站好啦,宿!」
宿發狂般的吶喊聲打斷了豪。
因爲辰說的確實沒錯,桑迦只能默默閉上嘴。他剛纔回應宿的發言,聽起來是不是太敷衍了,所以才被辰發現?
「咦?不,不是,我說的都是真的。」
「宿。我不知道是誰用這種情報洗腦你,但你臉上看不出半點死相喔。」
辰以像是要說服桑迦的語氣這麼說。
「嗚哇哇哇哇哇……!」
倘若辰知道桑迦跑去找劉胎龍麻煩一事,想必會覺得他是個超級大呆瓜吧。但如果不知道這件事,則會覺得他不過是個逃避測驗的膽小鬼。儘管如此,桑迦仍順利加入了白蛇堂。辰會對這樣的結果起疑,也是理所當然。
兩人再次帶着桑迦四處參觀華埠。
又說錯話了。感覺前途堪憂啊。雖然真紅不在現場,桑迦還是乖乖修正自己的說詞。
辰用難以想像是人類能做到的流暢優美動作,將自己的掌心朝向桑迦並開口:
◇
「已經玩完了……桑迦先生會加入,也是因爲我註定一死吧……當家已經預料到這一點,纔會這樣補充人員……」
「咦,桑迦,你不用經過入會測驗就能加入啊?當家果然很看好你嘛!」
「那個,呃,辰先生,至今多謝你的關照……我近期就會死了……」
「在普羅凱納克,華埠應該算是和平的地方了吧?不會動不動就有刀子飛來飛去。」
儘管覺得莫名其妙,桑迦也只能跟上這兩人的腳步。
「是的。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呢。」
「哪有這種事啊!你真的很麻煩耶!什麼註定不註定的,去讓辰看一下就知道了吧!走嘍!桑迦,你也一起來!」
「不,沒關係。你看起來博學多聞,所以腦子裏應該會同時思考很多事情吧。」
有多條路交叉的路口,會讓人一瞬間搞不清楚剛纔是走哪條路過來。一個沒注意可能就會迷路。
咦,等等,辰?福壽閣?再加上────
「這、這樣啊,既然辰先生都這麼說,那我就不會死了吧……」
「看吧,太好啦!就說你太愛瞎操心了嘛,宿!」
「比、比、比起這個,劍難之相……那、那個,火柴的迷信,如果三人之中有一個人會死,該不會就是桑……」
辰露出苦笑,沒頭沒腦地拋出這句話。
被喚作辰的這名清秀男子,大概就是店長吧。
離開福壽閣,從小巷來到大街上後,走在桑迦和宿前方的豪轉過頭這麼開口。
「桑迦!這棟是行老館的大樓。」
各式各樣的東西混雜在一起,宛如浪潮般襲來,又帶走一切。桑迦覺得腦袋有些昏沉。
「有一說是『如果三個人使用了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會死』。Three on a match.你們沒聽過嗎?」
「啊……意思是,平常就得思考湮滅證據的必要性嗎……話說回來,這種組織原來不會在意迷信嗎?啊,不,是『我的組織』纔對。」
「哦,這下可麻煩了。我會被誰亂刀刺死嗎?」
聽到話題突然被帶到自己身上,宿顯得不知所措。他之所以和桑迦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離,不知道是因爲單純怕生還是在忌諱所謂的劍難之相。
「行老館?」
「算命跟預知未來不同,只是提示有什麼樣的可能性存在而已。」
這是詐欺吧?儘管這麼想,但桑迦好歹也知道不能把這種話說出口。
桑迦無從判斷辰是真的在看過面相後得出這種結論,又或者只是隨口安慰宿幾句。
二胡的音色、麻將清脆的碰撞聲、談生意的怒吼聲。廉價菸草、乾貨、代書館的墨汁的氣味。
桑迦試着體貼地這麼說。宿的個性感覺很纖細,沒必要刻意道出坦率的感想打擊他。
聽到桑迦這麼說,宿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這樣就能提升好感度,這傢伙不要緊吧?
因爲顧着擔憂這樣的問題,宿的說明從桑迦的左耳進、右耳出。到頭來,行老館這個存在究竟會爲白蛇堂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那個,行老館舉辦募款時,白蛇堂會怎麼做?無視嗎?」
「爲什麼啊。」
「啊、啊,咦?爲什麼?」
豪跟宿同時一臉不解地反問。我纔想問爲什麼咧──桑迦不禁這麼想。
雖然沒有獲得合衆國正式承認,行老館仍可說是是華埠的中心組織。白蛇堂是四大違法組織之一的甘露的分部。這兩者會站在對立的立場上,應該是很自然的推論吧?
「那個,白蛇堂是行老館的常務委員之一喔。所以反而是負責監督有沒有團體拒絕捐錢的存在呢。」
「……嗯?」
「不過,站在行老館的立場,讓『堂』來擔任常務委員確實是個污點。至於演變成這樣的理由──華埠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堂。想統整這些堂,需要更強大的堂。將這個最強大的堂納入旗下,想必纔是明智之舉,因此行老館選擇讓白蛇堂擔任常務委員……」
「等、等等,我想先搞清楚什麼是『堂』?」
「啊、啊,抱歉。光從字面上來看的話,『堂』是指『客廳』,但世間一般應該都是『犯罪組織』的意思。唔……堂的成形過程比較複雜一點,畢竟它原本是出身地、血緣和工作內容都毫無關連的人們組成的自衛組織……」
宿或許不希望自己的說明內容被簡化,但要總結的話,所謂的堂大概就是華埠裏的黑手黨或幫派之類的組織吧。
「然後,呃,回到正題吧。白蛇堂是行老館的常務委員。常務委員一共由五個團體擔任。」
難不成白蛇堂這個犯罪組織,光明正大地擔任着華埠的核心存在嗎?
桑迦不禁竄起雞皮疙瘩。簡直亂七八糟。雖說普羅凱納克其他地區的犯罪組織也很囂張跋扈,但他們好歹也會顧及形象。
「這五個團體通稱五華團。除了白蛇堂以外,翼幫也是其中一員。現在雖然簽訂了和平條約,但過去白蛇堂和翼幫互相敵對時,也曾發生過大規模衝突,導致整個華埠有一段時期十分動盪不安,所以目前的和平狀態可說是奇蹟呢。那個,雖然現在可能也只是表面上風平浪靜就是了。至於五華團另外三個團體,分別是同鄉團體、氏族團體和工商會……」
這傢伙真的說個不停耶。
如果不分成幾個階段說明,這樣的情報完全無法留在桑迦腦袋裏。
「喂喂喂,我說你們啊……?」
下個瞬間,豪從公寓二樓的陽臺直接跳下來。
被洗腦的人們會建立起「白蛇堂是很照顧老百姓的可靠組織」的認知。換言之,他們也會深深體會到「是託白蛇堂的福,自己纔有辦法這樣安居樂業」。
桑迦原本在內心其實不太把宿當一回事。但實際上宿並不柔弱,甚至遠比桑迦更來得冷靜沉着。再加上,他還有餘力去體貼桑迦的感受。
那剛纔那段時間算什麼啊──桑迦原本想這麼叨唸,但看到宿因爲自己的說明不得要領而垂頭喪氣的模樣,他選擇閉嘴。
「這條『鮮血大街』的對側是翼幫的勢力範圍,這一側則是白蛇幫的勢力範圍。」
「不過,也不需要緊張過頭啦!因爲啊!」
沒看到豪。
「這條路的名字還真聳動……」
「桑迦。話說在前頭,我們能逮到他可不是偶然喔。是宿在追趕的同時若無其事地封鎖了其他退路,刻意將這傢伙逼入死巷。」
「那個,呃,午安。如、如果,如果有什麼困擾,請隨時跟我們商量。是?你問有兩套帳時,該怎麼藏起內帳?咦,問我這種事沒關係嗎?真要說的話,所謂的作帳……」
豪跟宿衝了出去,桑迦也跟着追上。
兩側是廉價公寓的外牆,盡頭則是一面高大圍牆。
「因爲沒有能管理他們的存在,這些人的行爲可說是無法無天,比隸屬於集團裏的成員更危險。一心只想早點弄到錢的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對人亮刀、犯下滔天大罪之類的。抱、抱歉,我現在說也太遲了呢……」
站起身的豪握着桑迦的手露齒燦笑。
「啊、啊,有人搶劫,在那邊!」
三人拚命追趕逃跑少年的背影。
「嗚哇哇哇……!桑、桑迦先生,這、這這、這、這個、這個,絕、絕絕、絕對就是劍難之相的……!」
◇
這麼吶喊回應後,桑迦腦中浮現一個疑問。
這樣很有男人味嗎?
宿所指的方向,有個少年在拚命奔跑。
──對着持刀的少年。
「宿!把說明工作丟給你的人是我,但你的說明也太細了吧!桑迦,他剛纔說的這些,你全都忘光光也無所謂喔!」
豪跟宿看起來並沒有事先商討過對策。再說,若非他們熟悉華埠錯綜複雜的巷弄構造,可無法順利讓少年淪爲甕中之鱉。好厲害。
「啥?」
「冷、冷靜點!我們有三個人,總會有辦法的!」
因爲三人緊追不捨,少年終於被逼到一條死巷之中。
只有桑迦什麼都沒發現,也什麼都沒在想。
豪指着前方一條偏平緩的上坡路這麼說。
「太好了,順利躲過劍難之相了……」
「我跟宿感覺都是超級可靠的大哥對吧?」
少年將刀尖對準桑迦等人。
到白蛇堂管轄的店裏收取保護費時,順便跟店長解釋地下經濟的定義或是讓對方請教會計方面的問題。
他左右移動視線。
桑迦反射性地拾起那隻手。
像是動物被勒斃時發出的聲音傳來。少年被跳下來的豪壓垮。
「爲什麼啊。一對多很危險耶。」
豪維持着跨坐在少年身上的姿勢,爲自己深深陶醉。被他跳下來的重力加速度直擊的少年已經暈了過去。
「沒事、沒事。啊,我真的超帥。」
「喂,桑迦!你在發什麼呆啊,我們快追上去!」
光看這部分,或許會覺得白蛇堂是負責保護沒有能力自衛的市井小民的良心組織。
對桑迦內心的不安渾然不覺的豪,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返回兩人身邊的宿一臉無奈地這麼說。
他瞥見少年從懷裏掏出一把摺疊刀。
「咦?」
或是到管轄的店裏,毫不留情地教訓對女性店員毛手毛腳的醉鬼。順帶一提,剛纔是豪給了對方下顎漂亮的一記前踢。
然而,這終究只是「爲了白蛇堂而存在的治安」。
「咦?是這樣啊,宿?」
爲了將豪拉起來,桑迦緊緊握住他的手。
「白蛇堂的勢力範圍從哪裏到哪裏?」
「哈哈,的確啦。不過,只要牢牢記住這點,基本上不會惹出什麼大事。」
他專心致志地奔跑、奔跑、奔跑。
針對他先前「你們平常在做什麼」的提問,這就是豪跟宿的回答吧。
「……那麼,你們平常在這個勢力範圍裏做些什麼?」
──還來。桑迦沒能將這句話說完,並不是因爲他喘不過氣。
一名在路邊販售民俗工藝品的老人喊着「把錢還來!」看來他的營業額被少年搶走了。
「啊、啊,我、我也……請多指教喔,桑迦先生。」
「你……你沒事吧,豪!」
宿發出聽起來很沒出息的驚叫。
但這些都是錯覺。
「從明天開始就多指教嘍,桑迦!」
實際上,桑迦就是因爲不清楚這點而誤闖劉胎龍的地盤,惹出大事。西側是白蛇堂、東側是翼幫。他將這樣的區域劃分烙印在心底。
「喔,喔喔……」
「當然是整個華埠!……過去好像有一段時期是這樣啦,但現在以這裏爲界線,清清楚楚劃分成東西兩區。」
豪停下腳步。
宿也露出淺淺微笑。
果然還是到店裏強行推銷組織釀造的私酒之類的嗎?
宿剛纔搖搖晃晃的跑法,原來確實有他的目的。
「如果是多人聯手犯罪的話,或許更合我意。」
「必須記住的內容,只有白蛇堂的勢力範圍吧。」
「喝─────!」
「嗯、嗯,其實我是有計劃地行動。雖然沒料到這個人會亮刀,但既然橫豎都得把他抓起來,我想說把他逼進這裏應該可行……」
在桑迦投降前,豪早一步爆炸了。
「你、你已經無處可逃了,乖乖把搶來的錢……!」
「關於這點,我們接下來就示範給你看!」
發現豪不見的同時,對方的一陣長嘯傳來。
努力維持勢力範圍內部的治安。
他謹慎地將摺疊刀的刀刃收起,放心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搞錯鬧事的店嘍,大叔!」
宿以蛇行的方式奔跑的身影,在桑迦的視野一角若隱若現。爲什麼要跑得搖搖晃晃的啊。感覺自己會因此分心的桑迦,決定筆直望向前方。
一如豪的宣言,他和宿一起示範了白蛇堂最底層成員的日常工作。
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每間店都會在入口附近掛上來自白蛇堂的感謝狀。對慈善募款的支援──其實就是保護費──的感謝。這不是單純的感謝,而是一種示威行爲,將「這間店在白蛇堂的管轄範圍之內」的事實昭告天下。
「那、那個,白蛇堂跟翼幫旗下都有小混混集團。這些團體之中都會有領導人,只要提出要求,他們就能隨我們使喚。但也有一些小混混不屬於任何集團,沒錯,就像這傢伙。」
桑迦猛然抬起頭。
真是棘手──桑迦簡直想要咂嘴。
讓人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依賴這個組織,再借此擴大勢力。
他鎖定的落地位置相當完美。
宿匆匆忙忙撿起從少年手中飛出去的摺疊刀。
看在從事服務業多年的桑迦眼裏,他們的一舉一動確實很高招。
「啊、啊,桑迦先生,你不用照做也沒關係的。聽到豪又開始說這種傻話的時候,隨便敷衍他就好……」
桑迦不禁對宿投以讚賞的眼神。後者因爲不明就裏,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面對這樣的兩人,桑迦湧現了難爲情而不知所措的感覺。
「喔,喔喔……」
「啊──煩死了!」
「嘎……!」
豪從下方朝桑迦伸出右手。
「這些傢伙心中完全沒有道義可言。這裏多得是隻要有錢拿,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人。你要多留意喔,桑迦。」
「因爲手無寸鐵,只能用這種方式了。要是有槍,我就能更帥氣地制伏他呢。」
「抓其中一人當成人質,再用『喂喂喂,我說你們啊。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腦袋被打洞,就把雙手交握在後腦杓,然後靠牆排成一列』恐嚇他們,不是超有男人味的嗎!很贊吧?你也說一次看看嘛,桑迦。」
在這種組織裏,他要怎麼建立歸屬意識啊。
宿望向被豪壓在身下的少年這麼說。
◇
太陽下山後,桑迦跟豪和宿道別,返回真紅家中開始準備晚餐。
他先將甜椒切成細絲。在開始處理香菇前,桑迦不自覺地將菜刀換到左手,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豪跟宿的笑容在腦中浮現,讓他忍不住更專注地凝視自己的手掌。
「怎麼啦?你看起來很開心嘛,桑迦。」
「嗚哇!」
從耳畔傳來的低喃,讓桑迦嚇得整個人跳起來。
真紅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你、你不要突然跟我搭話啦,很危險耶!」
「回到家之後發現有人在,感覺好奇妙呢。」
真紅無視桑迦的抗議,走到餐桌前坐下。
然後掏出煙管開始抽。
雖然對着桑迦所在的方向吞雲吐霧,但真紅似乎不是在欺負他,而是想避免煙霧沾染到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龍膽。桑迦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同時他也很想吐嘈「有這份心意的話,回自己房裏抽不就好了嗎」。
不過這麼說來,看到桑迦下廚時,阿爾哈也一定會過來黏在他身邊。感覺是等不及飯菜做好。真紅會乖乖坐在餐桌前,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嗎?
這男人還真像個孩子。
感到有些莞爾的桑迦,把菜刀換回右手,將香菇的蕈傘部分斜切成薄片。
「你好勤勞喔,桑迦。」
「哥哥會這樣下廚,只是……」
不慎道出對阿爾哈專用的自稱後,桑迦沉默了半晌。
「…………我會這樣下廚,只是出自於習慣罷了。」
然後若無其事地修正說詞。
「……難道這纔是劍難之相……?」
雖然豪跟宿的態度像是在聊日常生活的瑣事,但這段對話裏頭的單字,可和日常生活相差甚遠。
「咦?你是桑迦吧?」
「那個,之後的工作由我負責就好。豪、桑迦先生,你們就去跟約翰•D先生見個面吧?」
開朗的豪、感傷的宿。兩人各自以不同態度發表感想。之前桑迦曾讓他們看過煉墜裏頭的照片。
剛好在桑迦等人面前狠狠摔落地面的他,發出「嗚嗚……」的痛苦呻吟聲。
而就在剛踏進腹地裏頭時──
「桑迦,你是想替妹妹報仇對吧?」
「豪。是你的話,就算學會了瞄準目標的方式,在算命中率之前,我覺得你會連保險裝置都忘記解除……」
桑迦懷抱着疑問,就這樣跟着兩人來到華蝶寶珠。
「啊、啊,那是你手邊唯一的全家福照片對嗎……?那絕對是寶物呢……」
會覺得有幾分躁動不安,就是這個緣故嗎?
「……我確實有點靜不下心的感覺。」
「哦~不然換我這樣叫你吧。」
體型嬌小而豐滿的女子輕輕朝桑迦揮手。坐在她身旁的高挑纖細女子則是不太感興趣似的朝桑迦瞥了一眼。
原本以爲真紅會出言調侃,所以提高警戒的桑迦,聽到前者道出完全無關的話題,不禁有些愣住。
首先,一般來說,殺手應該都會避免被他人發現真實身分吧?
她們今天不是隻穿着內衣,而是換上從大腿根部一路往下開叉的祖國傳統服飾。
桑迦一個手滑,不小心讓菜刀稍稍劃傷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過去來到這裏時,桑迦曾受到這兩名娼妓各種意義上的諸多照顧。
組織這種東西,是不是地位愈高的成員,愈缺乏對他人的同理心?還是說,單純是豪跟宿個性比較溫柔體貼而已?桑迦無從得知答案。
3
他是個光頭的白人壯漢。全身上下隆起的肌肉看起來宛如岩石。長相也兇狠到光是瞪一眼,就足以讓人停下動作。
「你不也一樣嗎,宿!」
聽到桑迦以蚊子叫的音量這麼回應,春春拍了一下手錶示「答對了!」,靜麗則是露出一臉無言的表情。
「啊哈,你腦袋有問題啊?」
「會跟豪一起行動,就代表你加入白蛇堂了吧?先前明明被真紅先生那樣欺負?」
「喔喔?要是這樣看扁人,我的M1911可要噴火嘍?」
「等,咦咦!這、這、這是怎樣?」
「哎呀,那個啊,桑迦。我完全忘記了呢。雖然也算不上是最近的事,但華蝶寶珠裏頭其實有個殺手喔。一個叫約翰•D的傢伙。你應該能跟他學點什麼吧?」
「春、春春跟靜麗……」
跟着豪和宿在華埠四處巡邏的日子。
聽到一個可愛嗓音道出自己的名字,桑迦轉頭望向說話聲傳來的方向。
桑迦無法介入這兩人的對話。應該說,他連約翰•D的情報都還沒好好消化完畢。
三人的任務是清點和整理各類庫存品以及衣物……真的很枯燥。
「是我錯了。拜、拜拜、拜託你饒了我,饒了我吧啊啊────!」
看來不能太小看辰的算命功力。
「……啊。」
儘管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桑迦還是跟上豪的腳步踏進妓院裏頭。
「不要講得好像是自己總帶在身上的夥伴一樣,上頭明明從來沒有配給槍枝給你……」
「咦,桑迦,你認識春春小姐跟靜麗小姐啊?爲什麼?你當過她們的客人?跟當家一起?……四個人一起做嗎!太色情了吧!」
「沒錯沒錯。」
「這、這樣啊。」
「他或許知道很多殺人滅口的手法呢。畢竟是殺手……」
「哦,約翰•D今天也有好好工作呢。」
和過來招呼的服務員寒暄幾句之後,豪踏入店內深處。
「咦?」
桑迦就這樣被豪攙扶着走上二樓。如果今天這麼做的人是真紅,恐怕會讓人懷疑他是爲了不讓桑迦溜掉,才架住他的手臂。不過換做是豪的話,應該就只是單純擔心桑迦的身體狀況而已。
「是之前被真紅帶回來的傢伙啊。」
真紅以討好的嗓音這麼輕喚。
「喂,怎麼啦,桑迦?」
「話說,豪,你怎麼突然提到我妹?」
約翰•D在二樓的客房裏。這是他在前一刻將中年客人從窗戶扔出去的犯罪現場。他雙手抱胸,倚着窗戶敞開的窗框站立。
不過,桑迦還是覺得事有蹊蹺。對於在妓院賣身的女子來說,想宰了不守規矩的客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說歸說,妓院真的會爲了這樣的理由而僱用殺手嗎?
「我沒差啦……再說,我也不喜歡四十五口徑的槍。該說手會麻麻的嗎?我覺得沒必要用停止力(Stopping Power)這麼高的武器……」
想當然爾,他們的任務不光只有教訓找麻煩的客人,或是爲了逮捕搶劫犯而大戰一場這類會被鎮上老百姓感謝的事情。
一樓的房間都比較廉價。或許是因爲這樣,隔音效果也不甚理想。走廊上隱約可以聽到女子的嬌喘聲。大白天就得接待客人並在牀上發揮演技,這些女子還真是辛苦。
「哥哥。」
基本上,是必須一步步穩定根基的枯燥工作佔多數。
有人在各方面照顧、關心自己,對他來說確實有種新鮮感。
這麼說來,包括年紀差距很大的妹妹或是店裏的客人,至今爲止,桑迦身邊的人全都把他當成年人看待。
「說得也是。那我們之後在庫存品倉庫碰頭吧。好,走嘍,桑迦!」
「啥啊!噁心死了。嗚哇,好痛!」
豪這傢伙根本在說謊。
「不,我也沒……」
正想否定時,桑迦突然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陣慘叫響起的同時,一名全裸的肥胖中年男子從二樓窗戶落下。
畢竟豪是個完全無法說謊的好人。
「啊?……啊啊,嗯。」
「約翰•D好像也很懂手槍?感覺他開槍會百發百中耶。嗚哇,這樣的話,我也很想跟他討教耶。」
「啊啊──你在幹嘛啊。」
看起來沒有性命危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或許是骨折了吧,男子躺在原地無法動彈。
這是在真紅管轄之下的妓院,同時也是桑迦被拔掉指甲,讓他永生難忘的地方。
「你是不是爆炸緊張啊?不要緊啦,約翰•D一點都不可怕喔!」
原來如此。確實是跟刀劍有關的危險。
「啥?」
原本想向一臉無言的真紅抗議「還不是你害的」,但桑迦此刻才恍然大悟。
◇
「嗯,對啊。」
……明明就可怕得要死啊。
被自家當家批評成只能賣掉或丟掉,沒有半點價值的這條項鍊,這兩人卻能明白它的珍貴之處。這讓桑迦打從內心感到欣慰。
桑迦下意識握住垂掛在胸前的煉墜。
前往妓院的路上,豪突然道出復仇的話題。
豪若無其事地開口。
讓豪這樣的基層成員來維持秩序,應該就很充分了。爲什麼這裏會有殺手?
今天的目的地是會員制妓院華蝶寶珠。
被豪伸出手攙扶之後,桑迦才發現自己走路搖搖晃晃的。
兩名女子坐在跟窗戶有一段距離的大牀上。
「哪是啊!我之前只是因爲昏倒,結果被送到這裏來而已!」
「他們八成把你當老麼看待吧?你可能不習慣這樣?」
「感覺能跟豪和宿好好相處嗎?」
詢問過後,桑迦才知道兩人口中的殺手,是專屬於這間妓院的保鏢般的存在。他會爲了讓鬧事的客人乖乖離開而向他們搭話──的樣子。但殺手偶爾也會不小心行使暴力,還請多加小心──的樣子。太假了吧。
這時桑迦的右手大拇指突然傳來陣陣刺痛。上頭的繃帶跟指套都保持着乾淨的狀態。接受過菲的治療後,他明明不太會意識到右手大拇指的疼痛感了。
「果然是你,你還記得我們嗎?」
「喔、喔喔。」
桑迦感覺自己的心跳變得異常劇烈。
「你妹真的很可愛嘛!這樣的話,當然會想好好呵護她了。」
「咦?」
「你很差勁耶,豪,真紅先生怎麼可能會對我們這些商品出手呢?」
「說、說得也是喔,真對不起!我不小心就開始妄想……」
「話說,你們來這裏幹嘛啊?」
被靜麗這麼打斷後,豪以「啊,對喔」再次開口。
「我們是來找約翰•D的。現在時間方便嗎?」
「隨便你們啊。剛纔的客人買的時段,還剩下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我們現在就在這邊自由休息嘍。」
「……那個客人對妳們做了什麼討厭的事吧?那個,妳們還好嗎?」
面對桑迦的擔心,靜麗和春春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你這傢伙還真是乳臭未乾呢。」
「客人對我們做的事,全都是很討厭的事。所以不需要這樣的關心喔。」
桑迦並沒有要同情她們的意思,不過,他恐怕只讓這兩人湧現了「少自顧自地憐憫他人,然後沉浸在免費的優越感裏頭啦,混帳王八蛋」這樣的感想吧。
「剛纔那個客人啊,原本說想看靜麗跟人家親熱,所以只付了觀賞費。結果竟然在中途嘗試加入我們呢。而且還是透過蠻力強行加入喔,這種人就算被宰掉也是應該的嘛。」
「雖然把他從窗戶扔出去,的確是有點過火了。」
「哎呀,真是的,妳太溫柔了啦,靜麗!」
「別在人前這樣子,春春。」
春春撲向靜麗,緊緊摟住她的頸子。即使對方的身子緊貼着自己,靜麗也只是口頭上稍微規勸,看起來毫不排斥。難道這兩人有一腿……?
「桑迦,這邊、這邊。」
「啊,喔、喔……喔。」
被不知何時踏進房裏的豪這麼呼喚後,桑迦默默趕到他身旁。豪站在窗邊,也就是說,約翰•D就近在兩人眼前。
靠近之後更能感受到這個人強大的魄力。桑迦有種在跟野獸對峙的緊張感。
他一頭撞上牀的側邊,擺在牀旁那張附有抽屜的小桌子也整個翻倒。
比起優秀律師的舌燦蓮花,娼妓的肉體語言似乎來得更有效。
「最後啊,他甚至還指派殺手過來呢。」
「嗚哇啊啊啊啊!我、我還想說你們怎麼這麼慢,結果過來一看,大家現在是在……?走、走圈?爲什麼現在在練走圈?等、等等,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咒術……?」
過來察看情況的宿瞬間嚇得腿軟。
「那傢伙心胸超級狹窄啊。之後,對方就開始散播一些奇怪的謠言,做了很多讓春春困擾的事。但春春從來沒有因此屈服。」
……不過,好像也沒必要堅守這樣的約定?
「好痛……嗚哇,糟糕透頂!」
「這麼說來,你這傢伙最近才加入白蛇堂吧?憑現在的你,就算讓他教你殺人技巧,你也學不起來啦。就好像妄想把臉盆裏的水全都倒進一隻茶杯裏那樣。」
輪流解釋來龍去脈的春春和靜麗,此刻一起伸手指向約翰•D。
真紅曾說過自己不擅長收拾整理,但他八成是不擅長把用過的東西物歸原位吧。因爲總是用到哪丟到哪,纔會搞得房間亂七八糟。
儘管約翰•D的發言肉麻到讓人起雞皮疙瘩,但在豪的催促下,桑迦還是強忍着羞恥感爲他翻譯。
桑迦不禁全身僵硬。這絕對是非常生氣的狀態吧。
春春以打從內心感到厭惡的嗓音抗議。
「約翰•D怎麼說?」
只要不說出去就行了。
疑問一個接一個湧現後,桑迦想到一個可能。
屋主現在不在。就算他在家,桑迦也不會刻意闖進他的個人房。但今天例外。
發現春春和靜麗突然把話題帶到自己身上,豪像是要矇混般堆出笑容,往後退了幾步。
約翰•D緩緩開口:
真紅曾說過,如果桑迦建立起身爲白蛇堂一員的歸屬感,他就會教導桑迦如何用手槍。
難道這不是真紅護身用的武器,而是他爲了桑迦準備的東西?
「這裏採會員制,但還是經常有人能溜進來呢。不過春春飛踢那傢伙,把他趕走了。」
桑迦無從得知想學會殺人技巧得花多久的時間鍛鍊。不過以這種輕率的口吻要求約翰•D傾囊相授,恐怕只會讓對方覺得很不是滋味吧。
「都跟他說不要什麼東西都丟在地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這樣嗎……?」
因爲約翰•D自我陶醉的發言實在太羞恥,桑迦只是隨便解釋了大概的意思。
春春和靜麗十指緊扣……這兩人真的是這種關係?
「這下不是又弄髒了嗎……」
跟一個素昧平生的對象請教殺人的訣竅真的好嗎?
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出聲的桑迦,就這樣止不住爆笑,一直笑到肚子痛爲止。
這就是豪說的什麼M1911嗎?是嗎?位於槍身後方的就是所謂的保險裝置?爲什麼這種東西會這樣隨意收在抽屜裏?是用來對付在睡覺時間入侵的人嗎?如果是這樣,就得讓這把槍維持在隨時都能擊發的狀態。所以,這裏頭有着已經上膛的子彈?
約翰•D突然沒頭沒腦地這麼低喃。
因爲走圈而略感疲憊的桑迦,在回到家後,最先執行的任務是打掃真紅的房間。
因爲實際上不管怎麼看,他都只是個單純又癡情的戀愛腦傻大個。
他忍不住出聲確認眼前的事實。
「唉~要說內家拳的話,宿比我更擅長教人啊。」
豪和桑迦想像地上有個圓形圖樣,然後一起繞着外圍打轉。這招豈止很難,根本就是超級無敵難。桑迦只能專心致志地投入練習。
倘若約翰•D是個佯裝成傻子的間諜,而他的背叛行爲也純粹是在演戲,桑迦可要爲他的演技鼓掌叫好了。
面對豪道出的一連串專業用語,桑迦完全是鴨子聽雷。架勢是什麼?姿勢的意思嗎?
「是拉攏纔對,拉攏。他澈澈底底迷上人家了,變得像個奴隸一樣。後來,這傢伙沒辦法回去獵鷹家族那邊,就在這裏當保鏢嘍。」
「這個嘛,我小時候是學過防身術啦。但我當時沒有認真學,而且又是加入白蛇堂之前的事了,我現在的格鬥技巧,幾乎都是我自己發明的──」
倘若真是如此,桑迦等於是不小心發現了真紅安排的驚喜。這讓他莫名有種罪惡感。
這是什麼非日常的光景啊──想笑的衝動緩緩湧現。
「……春春是在敝人宛如荒漠的人生中盛開的一朵花。血腥味不適合這樣的鮮花。然而明白愛爲何物,等於無時無刻都會籠罩在名爲失去的恐懼之下……即使遠離殺生之路,和恐懼之間的戰鬥仍無法停歇……」
「所以啊,獵鷹家族某個自稱妓院王的男人,打着客人的名義來挖角人家呢。他開出來的條件超棒的喔。還爲了人家,特地準備了用這邊的語言寫成的合約書過來。」
「豪,拜託你不要亂想像好嗎?」
就算不是桑迦,八成也會湧現相同的疑問──這傢伙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啊?
也就是說──
「他在說什麼啊?」豪懷抱着期待這麼詢問桑迦。
「呃……」
因爲傾斜而滑開的抽屜裏,放着一把手槍。
「……妳反過來收買了約翰•D?」
無關討厭客人或討厭男人,她們看着彼此的眼神,就像是在和戀人深情對望。
總之他有樣學樣地試着跟豪擺出相同動作。將一隻手推向前,以另一隻手的指尖抵着這隻手的手肘,再將兩隻腳交叉,同時還要避免屁股往後翹的──有點神祕的站姿。
「春春小姐超強的!」豪在一旁興奮吶喊。
而那個殺手,就是這傢伙。
春春不僅體型嬌小,又給人努力上進的感覺,可說是完美實現了男人們妄想中的存在,也難怪她會受歡迎。
「聽好嘍,桑迦。基本的架勢長這樣。八卦掌的步法很重要。一開始得反覆練習步法纔行。」
「總之,他說他無法傳授我任何殺人技巧。」
「他八成是在說人家啦,但完全是那傢伙在單戀而已喔!人家都已經有靜麗了呢!」
「你、你是怎麼啦,桑迦?」
像是爲了掩飾內心的膽怯,桑迦爲約翰•D翻譯了豪先前的發言。當然,他改成委婉許多的說法。
桑迦有些自暴自棄地怒吼,但卻沒將整句話說到最後。
桑迦瞬間語塞。他不是不知道怎麼翻譯,而是事到如今才突然感到迷惘。
別說生不生氣,原來他是根本沒聽懂豪說了什麼啊!
「那個啊,人家不只是可愛,還是有點名氣的小姐喲。」
「……敝人已經找到真愛,所以不打算再做無謂的殺生。敝人不會再碰殺人工具,也無法再談論殺人話題。相遇並非造化弄人,而是純粹的必然。敝人想成爲配得上她純潔高貴的靈魂的存在。這個軀體是爲了守護深愛之人而存在。這股力量已經全都奉獻給愛。」
而桑迦無法置之不理。
「你有點用力過頭了。放鬆不需要的勁道吧。以這種架勢繞着圓圈外圍走的訓練叫做走圈。我之前一直被迫練習這招呢。把走圈修練到極致後,就能在消除自身氣息的狀態下動作,不過這真的很難。你就試試看吧。」
「啊,約翰•D不太懂我們的語言呢。桑迦,你不是會說合衆國的語言嗎?你自己問問他吧。」
「就是啊。你不曾跟別人打過架吧?」
真紅早上不慎將煙管專用的細小菸草灑得滿地都是。而且他還放着這樣的狀態不管,直接出門了。
太直接了。而且也太厚臉皮了。
「獵鷹家族也有派人過來收拾約翰•D,但畢竟他實在太強啦,赤手空拳就把對方打跑了。所以妓院王大概終於放棄春春了,最近相當風平浪靜。」
這傢伙是怎樣啦。
「豪,你是負責教育他的人吧?在來這裏之前,你能教他的事情應該多得是啊。」
「既然這樣,約翰•D爲什麼會喜歡上春春啊?」
「……哈哈哈!」
◇
「咦咦?什麼真愛啊?對方是誰?春春小姐?靜麗小姐?又或者兩個人都是?妳們跟約翰•D有一腿嗎?」
不過,春春還活着。
「我得翻譯嗎……?翻譯他剛纔說的這段話……?」
他的視線直直盯着小桌子的抽屜裏。
嚮往不同民族之間的戀愛關係的男人,總會把她當成公主看待。
「因爲雖然人家聽不懂那傢伙在說什麼,但他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臉,感覺超級超級差。他八成也沒想到眼裏只有錢的小丫頭,竟然會拒絕自己的提議吧?他後來完全把人家視爲眼中釘呢。」
桑迦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據說有些白人客人,甚至會爲了春春而不惜從華埠外頭來訪。
「無所謂啦,你耍幾招來看看。」
豪這麼叨唸。這樣的他很罕見。看來他是真的沒自信。
「嗯,因爲春春最專情了嘛。」
春春和豪被他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桑迦也終於回過神來。
灰色粉末漫天揚起。他剛纔踩到的好死不死是用來收集菸灰的竹筒,裏頭的菸灰也因此灑得到處都是。
他將真紅房裏的傢俱恢復原狀,迅速打掃過一遍後,輕輕帶上房門。
約翰•D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沉默地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
「欸欸,約翰•D。這傢伙叫做桑迦。他有個想殺掉的仇人,你能不能教他一些殺人的訣竅或是讓手槍百發百中的技巧啊?」
──如此這般,最後由豪來指導桑迦尹派八卦掌的獨門功夫。但……
「…………是手槍。」
「唉,真是的,所以我就叫他要好好整……?」
「哦,你做得很好嘛。」
或許是看到春春跟靜麗說着「不錯喔」在一旁鼓譟,連約翰•D也加入了練習的行列。
桑迦曾聽阿爾哈大致說明過當紅歌劇《蝴蝶夫人》的劇情。這些男人所追求的,或許就是宛如女主角那樣……不對,那部作品跟華埠沒關係。但總之就是在追求擁有偏離日常、帶有神祕感、具備犧牲奉獻精神,且彷彿來自悲劇之中這樣的印象的異國女子。
桑迦一腳踩到某個會滾動的物體,因此狠狠摔了一交。
原本打算在廚房開始準備晚餐,然而那把槍的存在爲桑迦帶來遠比他想的還要強烈的震撼。他總覺得整個身子很緊繃。
幸好他今天學到不少放鬆多餘力道的方法。
桑迦閉上眼深呼吸。
然後擺出豪親自傳授給他的基本架勢。
這時,一股蜂蜜糕點的香氣竄入鼻腔。
「你這是跟誰學的啊?」
「啊啊啊啊啊!」
桑迦嚇得當場癱坐下來。
他睜開雙眼,發現握着一枝龍膽的真紅站在自己面前。
比起震驚,他更覺得羞恥。有種像是玩扮家家酒被別人看到的強烈恥辱感。
可以不要老是在消除自身氣息的狀態下回來嗎?
「你幫我打掃房間了啊。謝謝你。」
「你爲什麼能若無其事地開始閒聊啊……」
「回到家之後發現有人在,感覺好奇妙呢。」
「你差不多也該習慣了吧……」
真紅從敞開的房門踏進房裏,把龍膽以外的行李隨意丟在地上(你就是這樣,房間纔會變得亂七八糟啦),然後又走回廚房。他似乎沒發現放着手槍的抽屜被打開過一事。桑迦暗自鬆了一口氣。
「是豪?還是宿?」
桑迦一時沒能明白真紅這個提問的意思。不過他似乎想繼續剛纔「這個基本架勢是跟誰學的」的話題。
「跟豪學的。」
「怎麼會想學這個?」
真紅過去曾告訴他,龍膽是親近的人過世時用來弔唁的花卉。不過他身邊應該不至於這麼常有人喪命。所以他肯定是一直在憑弔阿爾哈。
「不是交代你別讓水灑出來了嗎?」
接着是咽喉。
「一爲太陽穴。這裏是頭蓋骨最薄的地方。」
但他同時也暗自心驚了一下。真紅會刻意提及手槍,是不是別有用意?
「七爲風府跟腰俞。能讓身體麻痺。」
「也得好好打掃廚房纔行呢……」
桑迦很清楚,對真紅來說這條項鍊不過是垃圾。
「我記得啊。所以我還沒教你。而且,你剛纔對我說『你的』妓院呢」
不過他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畢竟對桑迦來說,這是足以讓他下意識伸手守護的珍貴物品。
因爲蜂蜜糕點的香氣再次逼近,桑迦如此詢問,但被真紅無視。
真的假的啊──桑迦不禁茫然。
這次是手臂根部。
有夠直接。
這個男人真正想教導他的該不會不是武術,而是「要是小看我,後果可不堪設想喔」之類的吧……?
杯子沒摔破,水也沒灑出來,連龍膽都還插在杯子裏,就這樣被真紅捧在手中。他在杯子落地前接住了它。
真紅像是要打斷桑迦的思考般,將龍膽遞給他。
「……喔。」
「反正你感覺很渴望被束縛啊。」
真紅大哥哥的八不打講座,就這樣不由分說地開始了。
「你爲什麼偶爾會噴香水啊?」
「也太危險了吧!」
「喂,這是你說的耶?你要我先對身爲白蛇堂一員有所自覺。難道你忘了?」
他隨意以家裏現成的食材完成了晚餐。
「不過想在實際戰鬥時精準攻擊對手八不打的部位,可需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修練呢。」
「不、不是,那個,但這個計劃告吹了,結果我就順勢開始跟豪學習武術。所以我沒有違反你定的規定喔。」
桑迦替真紅揮去沾染在後腦杓的一些灰塵。或許是他講解八不打時揚起了家中的灰塵吧。但真紅仍沒有反應。
桑迦不禁竄出冷汗。
「桑迦,你去那邊站好。」
「三爲肩貞跟天宗。肺也很重要。」
「點穴的……嗯,細節不提應該也無所謂吧。人體一共有八個足以致命的弱點。八不打就是有可能鬧出人命,因此必須避開的部位。」
不過,他得先確認的事不是這個。
「該怎麼說呢,武術這種東西,感覺品行高潔的人會比較擅長教人。」
真紅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這我知道啦……!」
真紅時常會像這樣買龍膽回來。
真紅以兩根手指抵着桑迦的眉尾。他沒有特別使力,只是溫柔地按着。但光是聽到他說這裏是弱點,就讓桑迦緊張起來。
「飯煮好嘍。」
接過龍膽的桑迦這麼出言調侃。他覺得自己每次收到花,都忍不住感到欣喜的事有點難爲情,才用這種口氣說話。
「你明明就被挑釁了嘛。」
「欸,你身上有灰塵。」
肛門和陰囊之間。
脖子後方跟腰。
「沒有用它的理由啊。要是對手掏槍,一切就玩完了。就算做爲防身術,我也不太推薦呢,我覺得訓練逃跑的速度還比較實際。」
剛纔吵着要喫飯的本人,現在卻毫無反應。
「咕……」
「二爲廉泉穴。畢竟呼吸很重要呢。」
桑迦只是當着真紅的面說他本人的壞話,並沒有半點想挑釁的意思。
他的行爲沒有一定的規律。真要說的話,大概會在上一次買的龍膽枯萎時買新的回來。
「哦?你想跟我吵架嗎,桑迦?」
「啊,喂,別亂摸啦。」
他下意識的動作,讓杯中的水劇烈搖晃。
「嘎啊啊啊啊!」
「這、這應該是文法?之類的問題吧!因爲那間妓院又不是我的。」
意思就是,如果亂動可能會有危險吧。
桑迦全身竄起雞皮疙瘩,手中的水杯也跟着摔落。
「……反正我怎樣?」
「唔……」
真紅指着和餐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要拿着杯子的桑迦走到那裏去。
「如果是八不打的話,真紅大哥哥也可以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教你喔。」
「你可以多跟幾個人學學啊。因爲大家的方式應該都不一樣。只要你不會做出偷竊手槍的行爲,愛跟誰學就跟誰學吧。」
跟太陽穴一樣,就算不知道這裏是人體的弱點,也都是一旦被碰觸,就會讓人直覺不妙的部位。
桑迦沒直接詢問真紅。就算問了,他八成也會以「只是一時興起」回應吧。
側腹以及腰際。
「是這樣嗎?桑迦,你應該是腦中沒能馬上浮現華蝶寶珠這個名字吧?再說,反正你──……」
逕自開始八不打講座,又在結束後逕自坐到餐桌前,缺乏教養地趴倒在桌上,催促桑迦煮飯。
聽到真紅這麼幹脆地允諾,桑迦有點傻眼。
「咦!」
就算事先預測到桑迦會把水杯落下,一般人也沒辦法這麼快反應過來吧?很可怕耶。
真紅沒有拿起煙管吞雲吐霧,只是默默趴在桌上。桑迦原本以爲他是在乖乖等待晚餐出爐,沒想到只是睡着了而已。怪不得這麼安靜。
「……睡着了?」
因爲真紅的動作過於自然,他連以「你在摸哪裏啊!」吐嘈都來不及。
「沒關係。如果你想學習殺人技巧,跟誰討教都可以喔。」
真紅是以爲桑迦在抱怨他很臭嗎?實際上,這股香氣雖然還算好聞,但對嗅覺敏銳的人來說,可能就甜膩到讓人想敬而遠之了。
他是想說「你沒打算讓我以外的人教吧」嗎?又或者這是什麼深奧的比喻?
糟糕。明明想隱瞞這件事,他卻不小心說溜了嘴。
真紅豎起食指和中指。
真紅聳聳肩。
「四爲期門。不過內臟全都很重要喔。」
「你的言下之意是?」
真紅像是惡作劇那樣,冷不防地將食指捅進桑迦的耳裏。
「送你。」
「要平靜地走,不能讓杯子裏的水灑出來。不管我對你做什麼都一樣喔。」
「啥?」
桑迦拿起餐桌上用來取代花瓶的杯子。
真紅將水杯放回餐桌正中央。他看了看龍膽,再看了一眼桑迦,然後露出輕浮的笑容。這個人是怎樣啦。
「八不打是什麼東西啊?」
「但我不會被這麼膚淺的挑釁激怒就是了。」
他在裏頭注入乾淨的水,將枯萎的龍膽丟棄,再把真紅今天帶回來的龍膽插進去。
胸部下方。
「我沒碰到啦。我說啊,桑迦。這條項鍊沒有你想的那麼有價值喔。」
「……我不知道你擅不擅長教人怎麼開槍,不過,論武術的話,絕對是跟你以外的人學習比較好吧。」
「八爲耳穴。因爲鼓膜很容易破掉呢。好,結束了。」
「比起這個,我肚子餓了耶,桑迦。」
無人回應桑迦這個聽起來像是家庭主夫的煩惱,傳進耳裏的只有熟睡的真紅髮出的輕微呼吸聲。
「幹嘛呀,看你焦急得好像偷喫被發現一樣。」
「我一開始原本打算跟你的妓院的殺手約翰•D學習殺人方式,但……」
以爲真紅會對項鍊做什麼的桑迦,不禁提高音量吶喊。
不過桑迦下廚的進度確實被拖延到了。
「你也活得太自我了吧。」
「好啦好啦,那下一個。五爲會陰。這裏被攻擊真的超痛。不過比起痛楚,恥辱感或許更強烈吧。」
「六爲章門、腎俞跟志室。這一帶被攻擊的話,可能會導致血尿。」
「我只是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耶。」
「你也沒辦法確實運用這招嗎?」
4
跟豪還有宿一起度過的時間,開始變得理所當然。
爲了替洗衣業公會代表找回失物,他們跑遍大街小巷。爲了調解白蛇堂管轄之下的店家之間的紛爭,以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勸說。
有時也會處理一些比較危險的任務。例如送貨給劇場後方的鴉片館老闆,或是低調散播地底打靶場存在的消息。
埋藏在豪宅牆壁裏頭的傳說祕寶、翼幫的大本營其實是一間很大的寺廟……在廣場裏等客人上門的計程車司機們,總能爲桑迦等人提供各種真僞不明的八卦和冷門知識。
即使喫驚、害怕、憤怒,最後仍是笑着過日子,同時變得愈來愈熟悉華埠和白蛇堂。
──突然。
某天回過神來的時候,桑迦發現自己在一間不知位於何處的店裏,不知爲何自然而然地跟着豪和宿一起訂做服裝。
店內被大量的各類服飾掩埋。
桑迦站在鏡子前,豪跟宿則是分別從兩側朝他遞出衣物。
從長袍、漢服、功夫裝等華埠風格的服裝,到最新款式的三件式西裝,他以連自己都頭昏眼花的速度不停換裝。
「你喜歡哪一件?」
桑迦答不上來。他連自己想不想穿這些衣服都搞不清楚。
「你喜歡什麼顏色?」
我不知道。
「你喜歡什麼圖案?」
我不知道。
「選你自己喜歡的吧。」
我不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麼啊,桑迦?」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個,你什麼時候,纔會教我怎麼殺人。而且我想說那把槍,說不定是給我的,啊,雖然不是,但我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因爲,我爲了阿爾哈,我、我不能,太開心,阿爾哈她…………」
「你問爲什麼?因爲這裏是我的房間啊。」
爲了避免製造出不必要的聲響,他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可以嗎?」
想當然爾,裏面沒有半個人。儘管如此,桑迦仍相當緊張。
它沉甸甸地落在掌心裏。
沒錯,很開心。
當初被拔掉的指甲已經差不多完全長回來了。
真紅撿起落在地上的槍。
他也還沒教桑迦殺人的方式。
儘管如此,他的雙腳卻無法動彈。
「你知道這東西是我的吧?」
下一刻,阿爾哈的嘴巴一開一闔地動了起來。
一個嗓音跟着傳來。
所以,他現在必須拿着槍離開這個房間。
「等、等、等一……!」
「那麼,這個……」
桑迦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手槍。
尖端微微陷入皮膚裏的觸感。
手中的槍也跟着掉到地上,發出沉重的碰撞聲。
碎冰錐前端接觸到真紅的眼皮。
手槍。
「桑迦,你真的很不擅長跟人談判耶。不能這樣反問啦。聽到對方這麼說,就得乘勝追擊纔行,不然對方可能馬上就會反悔呢。」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真紅離開家後,闖進對方的房間裏。
他像是爲了補償般,溫柔輕撫阿爾哈的頭。
真紅揚起自己的瀏海,露出爽朗笑容這麼說。
真紅握住桑迦握着碎冰錐的手。
突然傳來的這個嗓音,讓桑迦嚇得雙肩一震。
他望向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沒有套上指套,也沒有纏着繃帶。
他連忙垂下頭,將真紅從自己的視野之中攆出去。
「好啦,動作快點。」
桑迦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氣息。一如他每次回家時那樣。
桑迦猛地抬起頭。真紅俯瞰他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平靜。
「我發現壞孩子嘍。」
阿爾哈都死了,他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然後硬是將它拉往自己右眼的位置。
桑迦來到華埠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
桑迦感覺身體無比沉重。
至少比繼續待在這裏更有機會。
不過就算這樣,也總比拿着一把菜刀殺過去要好。只要在真紅沒發現的狀態下行動,他理應有機會殺死迪諾。
桑迦以僵硬的動作抬起頭。
「咦……」
「好啊。」
儘管指甲已經幾乎完全長回來了,真紅對迪諾的調查仍遲遲沒有結束。
真紅一步步朝桑迦走近。
「啊。不,我一開始沒打算偷……」
────哥哥想要的東西,就由阿爾哈替你決定吧。
「我現在就教你怎麼殺人吧。」
「因爲纔剛開始,你就先用這個刺我的右眼試試吧。」
此時,桑迦醒了過來。
「沒關係,好好說。我會聽到最後。」
桑迦不知道那把手槍到底是不是爲了他而準備的東西。但怎樣都無所謂了。就算是真紅防身用的武器,他現在也要擅自拿來用。
真紅懶洋洋地這麼表示。他的說話語氣、嗓音跟發言,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是冰錐。
桑迦原本就對黑手黨深惡痛絕,所以他不會感到不捨。理應不會。不能感到不捨。
跟豪和宿這種同年齡的人一起度過的日子,對他來說相當新鮮。
「沒打算偷?」
「嗚哇啊!…………啊?」
爲了到輕食餐廳裏幫忙,他進入公立學校沒多久便輟學,所以沒有年紀相仿的友人。
有那麼一瞬間,桑迦把深愛的妹妹判斷成血腥駭人的物體──他真心厭惡這樣的自己。
沒有頭顱以下的部分,半邊臉被燒得面目全非。
他走到桑迦身旁,將手槍放在小桌上。
他在牀上抬起上半身。衣服因爲被汗水濡溼而緊貼着身體,令人相當不快。
他是爲了復仇才加入白蛇堂。
「────呀……!」
那是阿爾哈的頭部。
「你、你……爲……什麼……」
「咦!」
說不定現在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所有人事物,都是應該丟棄的東西。
想拿着這把槍闖進迪諾所在的威爾天堂飯店,完成自己的復仇計劃可說是天方夜譚。桑迦自己也很明白這完全是有勇無謀的行爲。
無須環顧周遭,他也明白這裏是真紅的家。他剛纔是在作夢……從哪個部分開始是夢?
真紅背對房門出現在他面前。
也糟糕透頂。
他無計可施地沉默下來。
不對。或許是因爲從裂開的地方重新長出來,外觀看起來是甲牀剝離的狀態,表面也沒有原本的指甲來得平順整齊。但這些全都無所謂。
真要說起來,真紅完全是依據個人的想法來判斷桑迦對白蛇堂有沒有歸屬意識。他如果有心拖延,要拖多久都可以。
他以雙手掩面。
他是不是沒有生氣?
所以──
目標是牀旁那張小桌子的抽屜裏頭的東西。
桑迦極力抑制幾乎要從喉頭迸出的尖叫聲,硬是將自己的手拉回。
自己的人生應該要全部奉獻給阿爾哈纔對。
桑迦往後退,但他的雙腿隨即抵上牀沿,無路可退。
「如果你以爲這麼做不會被發現,那就太小看我嘍,桑迦。因爲你今天早上的表情很凝重啊。一臉就是『我接下來會搞事』的感覺。」
跟那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桑迦都很開心。
桑迦支支吾吾地拚命解釋,但他的發言聽起來支離破碎。
真紅拿下前端的套子,讓桑迦握着木製握柄的部分。
「幹嘛啦,你倒是快點動手啊。難不成你是想看到我躺在臥房裏說着『快點』,以嬌聲催促的類型?又不是好色老頭。」
桑迦沒想太多便伸出手,將觸及到的物體拉向自己。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
他一個重心不穩,就這樣跌坐在牀上。
「────……啥?」
「……什麼?」
看到真紅面帶笑容俯瞰自己,桑迦一瞬間感到無法呼吸。
「唔,啊……」
作夢的這天,桑迦沒有去找豪跟宿。

正當桑迦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提高警戒時,真紅緩緩從掛在脖子上的包包裏頭取出某個東西。
「你、你先……說明一下。」
「嗯?他以爲自己的技巧讓女方慾火焚身,所以有些得意忘形,但那句『快點』其實是『你技巧超差,所以快點結束啦』的意思喔。那種蠢材連這種事都沒發現,最後被女孩子認定成自以爲是的存在,然後被她們在背地裏批評得體無完膚。」
「我不是要你說明好色老頭……!」
桑迦怒瞪真紅。
他的視線此刻集中在對方的右眼,而不是鮮紅的左眼上。
總是藏在瀏海之下,上下眼皮歪七扭八地縫在一起的那隻右眼。
「你不是打算殺人嗎?這樣的話,至少得變得能刺穿我的眼睛吧。」
「這、這是哪門子道理啊。」
「我的道理。」
根本不講理到極點。不過,聽到真紅這麼直接了當地表示「自己就是法律」,桑迦也無話可說。
「這裏面是義眼,所以不用在意喔。」
「但、但外面還是有眼皮啊……」
「我這邊沒有感覺。」
「……是不會痛的意思?」
「沒錯。」
「可是,這、這樣刺下去,等於是貫通眼窩了吧?皮膚會受傷啊……」
「沒關係。我會找菲小姐替我治療。」
哪裏沒關係了啊。菲應該很排斥這種刻意傷害自己身體的行爲吧。
但桑迦也很清楚,就算跟真紅說這些,他還是不會讓步。
「嘿咻。」
「一旦武器被搶走,形勢就會完全反轉。」
一個物體落地的清脆聲響傳來。真紅的視線一瞬間被吸引過去。
「哎呀,我讓你這麼想了?」
爲什麼?是「我不需要會咬主人的狗」的飼主心態嗎?像是把狗跟狗最喜歡的玩具一同丟棄那樣,他也要用這樣的方式捨棄桑迦和這把槍?
真紅的手是隔着布料碰觸桑迦,所以後者根本不知道他的體溫偏高還是偏低。再說,桑迦發抖的原因明顯跟溫度無關,是來自恐懼。這個男人真的很壞心眼。別露出虎牙燦笑啦。
桑迦緊握着手中的冰錐,持續低聲呻吟。
他有些在意真紅是以什麼樣的表情目送自己離去。
「早知道是這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加入白蛇堂。就算會同歸於盡,我也該動身去殺了迪諾。」
他的下手目標,在極度靠近自己的位置靜止不動。
桑迦的眉心擠出深深皺紋。他完全不懂真紅這番話的用意。
並無力地放下手,拳頭就這樣落在牀上。
連記住的價值都沒有,無人當作一回事的胡說八道。
──老人所說的「紅眼怪物」,難道就是這個男人?
真紅批准他帶這把槍出門了。
他帶着足以支付單趟計程車車錢的現金。只要能收拾掉迪諾,他就算回不去也無所謂
他們捧着吸食鴉片用的長長煙槍,被罌粟花的果實奪走了所有人生。
直到前一刻,桑迦都還認爲那只是老人荒誕無稽的妄語。
「不管我怎麼回答,你都不會接受吧?不如,你告訴我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好了。我會一字一句照着說給你聽。」
即使聽到真紅懷着誠意回答,也沒有半點意義。不管他讓桑迦加入白蛇堂的理由爲何,騙了桑迦的事實都不會改變。
這可說是最差勁的言出必行。
其中一名老人獨自望向什麼都沒有的半空中,反覆輕喃相同的故事。
「沒有能用的工具。」
他沒有揚起瀏海的另一隻手,此刻擱在桑迦大腿上。牀墊傳來被用力擠壓的聲音。桑迦感覺腦中一片空白。真紅這麼做,是想阻斷他的退路嗎?
「那麼,請便吧。一直聽你說『要去』、『不想忍了(受不了)』什麼的,我也會軟掉呢。」
「想嚇唬人的話,把槍口塞進我的嘴巴里會比較有效喔。」
無論桑迦怎麼抗議,都被真紅輕飄飄地帶過。
真紅微微挑起眉毛。
誰管你啊,混蛋。噁心死了。
只要突破這一關,就能大大提升自己復仇的成功率。
「你一開始打算去刺殺迪諾時,我擔心你搞不好會成功,所以從中阻撓。但我現在已經明白你無法殺人的事實了。仔細想想,這樣一來,我好像也沒有理由繼續阻止你。」
那棟迪諾曾說自己住在裏面的高級飯店。
「不然!不然你到底打算……」
「我想也是。」
真紅泰然自若的反應,讓桑迦的怒氣再次升溫。
他就這樣離開了華埠。
「只要有槍,就算是我也能成功。」
「就算只是防身用的槍枝,像你這樣的戰鬥門外漢,拿太強大的武器反而很危險呢……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桑迦。你根本不清楚怎麼用槍啊。要是走火怎麼辦?你的手指會被炸飛耶。」
桑迦將槍口對準真紅。
桑迦耳畔響起一個沙啞的嗓音。
他以彷彿能看穿一切的鮮紅左眼直直望向桑迦。
他以顫抖的手將冰錐前端靠近真紅的右眼────
不過,真紅沒有以槍口對準桑迦或是將槍身塞進他的嘴裏,只是把槍放回桌面上,然後從上方以手掌按着它。
「你又不是豬還是小麥之類的。」
他想起跟豪、宿一起到劇場後方的鴉片館時聽到的某個八卦。
「你啊,是殺不了人的。」
「……喂。你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教我怎麼殺人嗎?」
「可是啊,桑迦,你絕對會死。就算能拿着槍闖入迪諾的所在處,你還是會死喔。這樣你也要去嗎?」
桑迦直接朝威爾天堂飯店前進。
看起來一派輕鬆到彷彿只是在索吻。
不需要什麼複雜的動作。
「……你打算把我大卸八塊,然後賣掉嗎?」
不是因爲真紅宣佈他資格不符。
跟打耳洞相比,沒有太大的差別。
「你只是把我照顧到適合收割的時期而已吧?」
──這座城裏啊,有個紅色眼睛的怪物。聽說要是被那傢伙看上,就會被五馬分屍,解剖後的屍塊會被分別賣到不同的地方。可別沒頭沒腦地對新的藥出手啊──
總之,桑迦走向飯店櫃檯。
「只要開槍就行了吧?」
「這樣有什麼意義……!」
「所以就算教你怎麼殺人,也是白費力氣。」
迪諾在阿爾哈的墳前向桑迦這麼打包票,已經是超過一個月之前的事。判斷這個約定現在還有效的他,會不會顯得太不諳世事?
使勁揮下手中的冰錐,讓尖端貫穿眼球。就只是這樣罷了。
桑迦拿起槍,沒再開口跟真紅交談,步出家門。
「嗚嗚,啊,嗚……」
真紅將臉探過來。
──如果想找我幫忙,請到威爾天堂飯店來吧!我會跟老大一起歡迎你的大駕光臨!
跟殺人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
真紅懶洋洋地舉起雙手。剛纔被槍口指着時,他明明完全不願意做出這樣的投降動作。真是可恨的傢伙。
「我叫你舉起手。」
「來,請便。」
「你只會反過來被打跑啦。不管對方是迪諾,還是我。」
「我……當然要去。我真的很想去啊。畢竟你不打算教我怎麼殺人,而我既然能弄到槍,我就完全不想忍(受不了)了。」
這次換桑迦俯瞰着他。
「我說啊,桑迦。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桑迦抬起手。
「……那是因爲我之前──」
而是因爲真紅這句話澈底推翻了兩人先前的約定。
桑迦按着自己的側腹起身,不甘心地狠狠咬牙。
真紅放下瀏海。
不過,難道眼前這個男人其實──
「……我做不到。」
「別開玩笑了,是這樣沒錯吧?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那你爲什麼……爲什麼還要讓我加入白蛇堂啊。」
「…………啊?」
在煙霧瀰漫,天花板很低矮的房間裏,人們躺在髒兮兮的牀墊上。
「就算只是你一時興起,但是,你應該一直,都知道,我想報仇吧。欸,不然,難道你,根本沒打算讓我殺了迪諾?這樣的話,爲何還────……」
沒想到事到如今,最初的疑問再次浮現於桑迦腦中。
桑迦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槍。
「你沒辦法的。」
桑迦有種跌入冰窖的感覺。
沒料到真紅會出手反制的桑迦,因一時大意而被他從正面衝撞,手上的槍也被搶回去。
桑迦真的無法理解這個男人在想什麼。但無法理解也無所謂。
「桑迦先生。關於您和迪諾先生約定會面一事,我方纔確認過,迪諾先生目前不在飯店裏……您說迪諾先生方便會面的日期嗎?這點我恐怕無法確定。如果是今天的話,迪諾先生的上司表示他可以代爲和您接洽,請問這樣的安排您接受嗎?」
「哎呀,你在發抖?我的體溫應該很高才對啊。」
真紅輕聲吆喝,然後蹲低身子。
5
他把冰錐扔在地上,趁真紅被分散注意力的瞬間行動。
不過,桑迦沒有回頭。
只要能復仇就好。他不想再思考其他事情。
「雙手舉起來。」
「────嗚啊!」
這時──
因爲真紅淨是說些莫名其妙的發言,話題完全被扯遠了。但他的掌心此刻已經離開放在桌上的手槍。桑迦慢了半拍,才明白他方纔說的話的意思。
怎麼可能接受啊。
在迪諾一派輕鬆地現身的瞬間,冷不防地朝他開槍──這纔是桑迦的目的。就算地位比迪諾更高的人出面接待他,也只會讓他困擾而已。
…………是假裝不在嗎?迪諾會不會已經察覺到什麼蹊蹺?
剛纔老實報上自己的名字,該不會是個天大的錯誤?
祭出正攻法的他,到頭來沒能見到迪諾。
這間高級飯店並非浪得虛名。想擺脫駐守在裏頭的警衛硬闖,感覺是不可能的任務。就算想躲進送貨員的載貨架裏頭,桑迦也沒有這方面的人脈。憑他一個人也無法同時監視這間飯店的多個出入口。
對桑迦來說,威爾天堂飯店簡直是一棟十層樓高的要塞。
他不禁詛咒起自己的草率魯莽。現在的自己,跟過去握着菜刀從家裏衝出來的那個自己根本沒兩樣。
啊,不過,這麼說來……是嗎──就是這樣!
桑迦回想起初次遇見迪諾的那天。到店裏推銷啤酒的他看起來毫無防備。也就是說,比起守在敵方大本營的這間飯店外頭,預測迪諾可能會造訪的店家,再事先埋伏在那裏,成功殺死他的機率應該會更高。
桑迦選擇暫時撤退……當然是徒步。
他沒有返回真紅的家,而是前往跟華埠相鄰的民族區,目的地是他原本住的老舊公寓。
這個家的房租原本是一週繳一次。在阿爾哈死後,桑迦整個人委靡不振的那段期間,房東決定改成月繳的方式。他或許是想趁桑迦還有錢時多撈一點吧。
到頭來,因爲桑迦順勢在華埠住下,先前支付的房租等於是白白浪費。下一期的房租支付日也早就過了,他現在已經沒有繼續住在這裏的權利。
幸好目前還沒有新的租客住進來。桑迦選擇暫時以這裏爲據點。
在他離家這段期間,家中的衣物、餐具等日用品都被偷了。因爲家裏原本就沒放什麼值錢的東西,倒也算不上損害。但沒有衣物能替換一事,讓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不能繼續穿着這身服裝。儘管巴不得馬上扔掉跟真紅借來的東西,但看來也只能忍耐一段時間了。
桑迦開始四處蒐集跟迪諾相關的情報。
翻閱舊報紙、詢問街上的遊民、向立地條件良好的店家打聽。
然而他遲遲得不到跟迪諾相關的蛛絲馬跡。輕食餐廳的土地被獵鷹家族佔爲己有一事,也讓他大受打擊。桑迦不禁緊握住胸前的煉墜。
少女的雙眼浮現淚光。
令他意外的是,那裏已經有一名訪客。
然而桑迦的意識,已經完全從在眼前這名啜泣的少女身上抽離。
其實他的內心一片混亂。
在那之後,桑迦感覺一片茫然,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和少女道別的。他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腦中也混亂無比。
她說不定是希望桑迦譴責自己。這樣一來,內心的罪惡感想必也能減輕一些。
「喔、喔喔?妳怎麼了?」
嚇了一跳的桑迦猛然轉頭。
然而桑迦在前一刻得出的結論實在過於殘酷。要是不馬上用復仇填滿自己的大腦,他可能會瘋掉。
突然有人將手搭在桑迦肩上。
他決定將一切寄望在眼前這名男子提供的情報上。
「妳明明都特地來到她的墳前了?」
「因爲,我沒有資格當阿爾哈的朋友……」
一名陌生男子出現在眼前。是個樣貌平凡的年輕男子。
「……啊,嗯。」
一名陌生少女佇立在阿爾哈的墳前。她的年齡看上去跟阿爾哈相仿。
「我叫桑迦,是阿爾哈的哥哥。」
爲了避免給少女帶來壓力,桑迦在她身旁蹲下輕聲這麼問。
「阿、阿爾哈因爲袒護笨手笨腳的我,被老師盯上。那之後,阿爾哈一直對我很親切,我卻因爲害怕而避着她……老師後來會對阿爾哈那麼嚴苛……其實都是我害的……!」
「……妳是阿爾哈的朋友嗎?」
──等,那是什麼?這樣很痛吧?唔哇,妳可愛的手臂怎麼會……!
少女發現桑迦靠近便抬起頭。光是跟桑迦對上視線,她就顯得有些慌張。感覺是個內向的女孩子。
是不是忽略了阿爾哈痛苦的吶喊?爲什麼那傢伙沒告訴我在學校被老師用教鞭抽打的事?是因爲我對她能好好去上學一事感到開心吧。在父母死後,我變得沒有餘力繼續就學,所以怎麼也不希望這種不合理的事發生在阿爾哈身上。然而這到頭來不過是我用來自我滿足的想法而已嗎?這種結局讓人完全笑不出來啊。希望能成爲歌手賺大錢,所以想輟學──阿爾哈當初的這個請求,應該好好傾聽的部分不是前半段,而是後半段纔對。那時的她恐怕已經瀕臨極限了吧。但我卻對這些渾然不覺。嘴上老是說要替阿爾哈報仇,但我實際上根本不曾真正瞭解過她。如果我是個更可靠的哥哥,她或許也不會刻意跑來輕食餐廳,扯什麼歌手試鏡的問題了吧。
冷靜想想,這名男子簡直可疑到極點。
「請、請問……」
這樣一來,就算真紅送龍膽給桑迦,也無法打動他了。
要是他更早遇到這名少女就好了。
或許是多少懷抱着贖罪意識,少女一五一十地向桑迦吐露出來。
「阿爾哈被老師用教鞭抽打手臂……在班上被孤立……換作是我,絕對會變得再也無法去上學。阿爾哈一定也很痛苦纔對……但我卻連一句抱歉都說不出口……我一直不知道她已經死掉了……」
竟然有關心阿爾哈的人存在嗎?
浮現在阿爾哈前臂上的瘀青。
「請問……」
……是我讓阿爾哈白白送死────?
就算眺望煉墜裏的照片也只會讓心情更加焦躁。桑迦懷着像是尋求依靠般的心情,前往阿爾哈的墳墓所在的墓園。
「阿爾哈……」
跟阿爾哈相關的過往點滴,此刻澈底佔據他的大腦。
「其實,我手上有一些跟他相關的情報……」
無論對方是烈女或蕩婦,只要是心愛女人的說詞就會全盤接收──此刻的桑迦,有如這般愚蠢的男人。
面對桑迦的關心,阿爾哈表示是在學校玩遊樂器材時弄的傷,但那八成是在說謊。真正的原因其實是──
我──
「咦!你、你是她的哥哥呀。那個,我不是……阿爾哈的朋友……」
「我聽說在這一帶,有名青年四處打聽迪諾可能出沒的場所……那名青年就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