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我對這樣的不安很有自信
《SHANTI》 · 佐野しなの · 1.7萬 字

1
恐嚇失敗了。
桑迦的右肩發出骨頭擠壓摩擦的聲響。
他的右手被一名壯漢揪住,扭轉至背後。
「嗚,啊,好、好痛啊啊啊啊啊!」
儘管沒打算這麼做,他仍不自覺發出哀號。
站在桑迦身後的壯漢,以關節技壓制住他。
站在桑迦眼前的則是在前一刻被他恐嚇的男子。
「抱歉,玩笑話對我沒用。而我也不是多有耐心的人。」
眼前的男子以冰冷嗓音開口。
「給你三秒鐘決定。是要再對我做出相同發言,還是自動從我的面前永遠消失?」
彷彿沒有上限的魄力。
這名男子的層級跟那些半吊子的小混混完全不同。
有着與生具來的強者風範的他,足以讓周遭的人全數俯首稱臣。
真紅爲什麼指派自己來恐嚇這樣的對手呢?根本是強人所難。
難道這只是真紅兜個圈子拒絕桑迦加入組織的手段,但他卻傻呼呼地真的去執行了?
桑迦強忍痛楚試着回想。
昨晚真紅是以什麼樣的態度將這個任務交給他的?
◇
這裏是會員制的妓院華蝶寶珠。
待春春和靜麗被指示離開,留在事務所裏的就只剩真紅和桑迦兩人。
「有個傢伙遲遲不把跟我們借的錢還清,你能不能設法讓他承諾還錢,再寫成白紙黑字的證據帶回來?」
桑迦低聲複誦,將名爲辰的男子的特徵烙印在腦中。
事到如今,他竟然得做出跟迪諾相同的行爲。這讓桑迦有種強烈的無力感。
辰看起來簡直像是電影明星。他身上的西裝、看不到一絲污漬或皺褶的藍色襯衫,以及時髦的白色領帶,看起來都是普通老百姓得借一筆不小的金額,纔買得起的高級品。
「別裝了。那個男人就是辰吧?我是來要求你償還借貸的債務。」
桑迦獨自來到福壽閣外頭。
「所以……您是想跟名爲辰的人說話嗎?請問您在說誰呢?」
真紅拉開抽屜在裏頭翻找片刻,最後一邊念着「找到了、找到了」,一邊取出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一張紙。他在那張紙的右下角簽名,然後將它遞給桑迦。
「你不用這樣卯起來記啦。因爲店裏只有辰一個人,不至於搞錯。」
真紅踩着吱嘎作響的室外階梯往上爬,正準備踏入位於二樓的店鋪時,跟幾名從裏頭興高采烈地走出來的年輕女子擦身而過。
一如辰的自負臺詞,他有着一張偏中性的清秀臉蛋。有不少女性客人都是因爲他而慕名前來。
「……一定要用恐嚇的嗎?不過是要對方還錢吧?」
他或許是辰的保鏢吧……自己得威脅有這種壯漢保鏢陪同的人嗎?
「離開這裏。」
「你的恐嚇對象叫做辰。」
他簡潔有力地撇清。
回應桑迦的人是跟辰同桌的壯漢。他要是站起來,恐怕有兩公尺高吧。
「如果他是聽得進這種話的懂事債務人就好嘍。」
真紅宛如連珠炮那樣道出對方的情報。
他身上的寬鬆長袍表面縫着許多亮晶晶的裝飾,是一襲華麗而引人注目的衣裳。
想加入白蛇堂,就得先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價值。
說話語氣雖然很客氣,但這名男子對桑迦的來訪相當警戒。他之所以稍稍改變姿勢,是爲了隨時都能採取行動嗎?
不用說,纏着一大圈繃帶的右手拇指仍持續隱隱作痛。但這樣的痛覺也讓他免於暈過去的命運。雖然桑迦對這個結果一點都不開心。
「欸,我說你……」
他將視線往上移。採挑高設計的二樓有個特別隔開的貴賓席。如果那個叫辰的男人在二樓,想必就是在那個地方。
對遠赴他國的華人來說,是宛如心靈支柱的建築物。
然而桑迦實在提不起勁。
可不可愛不是重點,但仔細看確實是如此。那是在真紅耳環的造型(也可能是某種桑迦看不懂的文字)上方加上白蛇的圖樣。或許這就是真紅的簽名吧。
待在二樓的是坐在同一張桌前的兩名男子。哪一個是辰可以說是一目瞭然。另一人大概是他的同伴吧。
店內擺滿了餐桌。不斷冒着熱氣的蒸煮料理、看起來熱騰騰又濃稠的湯品,以及肥美的肉類餐點擺滿桌子,散發出十分美味的香氣。
西武廟附近的小巷弄裏,有許多替人算命的攤子。
儘管試圖佯裝若無其事的態度,桑迦的嗓音仍因緊張而有些沙啞。
「你認錯人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
所謂的廟宇,就是供奉神像,讓信衆入內祈禱的寺院。
「那麼,你在明天中午左右跑一趟福壽閣吧。」
真紅的言下之意,恐怕就是「對方沒這麼懂事,所以你就透過恐嚇或暴力威脅,讓他乖乖聽話吧」。
福壽閣便是其中之一。
不,不行。他搖搖頭。
「真紅先生。今天能飽覽我的美貌,您真的很有眼福呢。」
「……你要我去恐嚇誰?」
那或許是在下令吧。下個瞬間,壯漢隨即揪住桑迦的右手往後扭轉。
辰朝壯漢使了個眼色。
無論哪個國家的華埠,都是先從廟宇開始發展。
幾乎徹夜未眠的他,現在意識相當模糊。
──真紅說店裏面只有辰在對吧?
「我、我拿到你答應還錢的簽名文件之前不會走。」
能順利從緊急逃生口進出,意味着這間餐館治安還算不錯。因爲不知道財物什麼時候會遭竊的餐館,緊急逃生口通常會是封死的狀態。
很難想像他就是剛纔對桑迦施以拔指甲暴行的男人。
「……這是什麼?」
「啊…………呃!」
辰望向桑迦。後者一瞬間全身僵硬。
看起來比真紅年輕,似乎纔剛成年(二十一歲)的他,意外散發出一股溫和穩重的氣質。
……真紅的身高看起來已經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了,這名男子竟然比他還高?有點可怕。而且美男子這樣的評價,未免也太主觀了。
以沉穩語氣這麼打招呼的高挑男子,便是身爲店主的辰。
寫在右下角的與其說是文字,看起來比較像某種記號。因爲這是華埠使用的文字,桑迦看不懂。
……印象中是說辰待在二樓吧。
「我的耳環跟白蛇組合而成的圖樣。很可愛吧?」
桑迦吞了一口口水。這下真的無法回頭了。
桑迦已經做好覺悟,只要能用這雙手殺了迪諾,要他做什麼都可以。爲了妹妹,他可不能在這個關頭打退堂鼓。
桑迦直到天亮時纔想到自己至少跟他要張地圖纔對。因爲不知道春春跟靜麗在哪個房間,他只好在路上邊走邊問人。
「你最好別想着要賴帳喔。黑手黨都是一堆下三濫。別跟他們扯上關係,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過日子吧。你、你的雙親想必也希望你能過着抬頭挺胸的生活──」
辰以低沉嗓音下達逐客令。明明不是大聲咆哮,卻有種讓人不得不從的魄力。
到了「明天中午左右」的時刻。
在某間宏偉寺廟的附近。
「啊啊,你等一下。」
普羅凱納克的華埠,到處都有大大小小的廟宇,但論規模較大,造型設計格外華麗而吸睛的就屬東武廟和西武廟了。
這種事早點說好嗎?
在那之後,真紅隨即離開了妓院。
桑迦沒有望向壯漢,而是盯着辰這麼開口。
「來,給你。讓對方在這裏寫下允諾還錢的字樣吧。」
「不是你。我有話跟辰說。」
那是足以讓世上一切凍結的眼神。
「二十來歲」、「是個美男子」、「個子比我還高」、「待在一間叫福壽閣的店裏」、「穿著有別於一般人的搶眼衣物」、「那間店在寺廟附近」、「啊,然後是二樓」……
「這樣一來,對方就會知道你是白蛇堂派來的了。」
然而桑迦沒有半點食慾。空腹感沒成爲最佳的調味料,還因爲睡眠不足再加上受傷,反而有種胃食道逆流的感覺。
不對。桑迦換了個想法。他豈能在這種關頭退縮呢?
他的預測精準命中。
看起來髒兮兮的自己要是從正面入口進去,八成會被趕出來,因此桑迦選擇從緊急逃生口入侵。
2
福壽閣是一間兩層樓高的大型中式餐館。
真紅剛纔在入口遇上的女子們,想必也是這類客人吧。
兩名男子看起來都二十多歲,個子都比真紅更高,都穿著有別於客人的高級又高調的黑色西裝。桑迦沒想到自己是用最模棱兩可的「美男子」這個特徵,來判斷哪個是辰。
桑迦有種普羅凱納克隆冬大雪的景色出現在眼前的錯覺。辰的嗓音便是這般缺乏溫度。
從遠處看的話,或許只會覺得他是個眉清目秀的男人,但如果從近處觀察,就會發現他的一雙眸子冰冷得令人生畏。再加上辰留着瀏海全都往後梳的西裝頭,讓那雙眼睛更加引人注目。
桑迦的腦袋陷入混亂。因爲辰說話的語氣跟那雙眸子感覺都不像是在說謊。
「歡迎光臨。」
恐嚇。就像迪諾當初造訪輕食餐廳時那樣。雖然他不是來討債,而是強迫推銷自家啤酒,但實際上也差不了多少。
再次拿起煙管的真紅一派輕鬆地開口。
不知爲何,真紅給了桑迦這樣的機會。
還算熱鬧的店內,讓桑迦有些不安地環顧四周。
像是目睹了令人發笑的光景那樣,真紅以嘴角上揚的表情吐出一口煙。
「請問您有什麼事呢?」
桑迦儘管內心焦急仍沒有放棄。對了,辰或許是個厚顏無恥的債務人,而且還像詐欺犯那樣擅長說謊。繼續糾纏下去,他應該就會露出破綻。
「辰,你還是老樣子地受歡迎呢。」
「是這樣嗎?我很喜歡自己,女孩子們也很喜歡我,而我也喜歡這麼喜歡我的她們。不過是這樣罷了。」
「你簡直是令人不快的男人的最佳範本耶。」
「您不需要喫醋的。繼我自己、女孩子跟酒之後,我最喜歡的就是真紅先生嘍。」
「謝謝你喔。」
因爲合衆國推行的排外法還是新移民法之類的法案,華埠的男女比例目前爲二十七比一。不過,據說辰打從出生以來,身邊的桃花就沒少過。
爲了籌措跟衆多女性交際的費用而借錢──倒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您今天想來點什麼?手相?面相?還是我?」
不算寬敞的房間裏,擺放了水晶、符咒、陰陽太極圖等各式各樣的神祕道具。種類繁多的程度,恰巧就像店主那般沒有節操。
「我不會爲了『你』以外的目的而來。」
「畢竟您不相信占卜嘛。」
「但我相信你說的話喔,辰。」
「好動人的甜言蜜語啊。」
「桑迦怎麼樣了?」
「什麼?」
「咦,他沒過來嗎?」
「沒有呢。」
「哎呀,是臨時打退堂鼓了嗎。」
「啊啊,今天是他接受測驗的日子嗎?」
「嗯。」
「我是,那個,他只是派我過來叫辰還錢,但因爲你不承認自己就是辰,我只好努力想辦法。」
聊着聊着,辰拿出菸灰缸,真紅也從自己的懷裏掏出煙管。
看着在眼前吞雲吐霧的真紅,辰真的覺得他這樣的態度很罕見。看來,那個叫桑迦的孩子或許是個值得注目的存在。但這樣的話,他會這麼輕易就逃走嗎?
「說得也是。恐嚇臺詞的種類千變萬化,諸如『殺了你』、『向世人揭穿你的所作所爲』、『危害你的家人』等說法,都各自蘊含不同的特質。想以暴力解決的時候,有些人會直接對我出拳、有些人會砸爛傢俱、有些人則是會狠踹牆壁,試着以巨大聲響嚇唬我……大家的做法都不一樣,讓人倍感興趣。」
真紅吸了一口煙管。
「咦?」
我想也是。
右手被壯漢扭至身後,意識也因此回到過去的桑迦,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劉胎龍這麼對壯漢下令。看來桑迦身後的壯漢叫做蜘蛛。
「怎麼了?」
「白蛇堂的當家爲什麼要派你來這裏?」
因爲過於心急,在對方提示的兩個選項中,桑迦選擇了錯誤的那個。壯漢扭轉他手臂的力道變得更強。
除了是算命師以外,辰也是白蛇堂的一員。
「是嗎?」
────我搞錯恐嚇對象了?
「哪裏不對了────這是什麼?」
「那裏沒有半個能讓他恐嚇的人。他會不會以爲是被您擺了一道,就選擇離開了?」
「啊,不過,這樣啊,桑迦溜掉了啊。站在那孩子的立場,他恐怕也絕對不想恐嚇別人就是了。」
「因爲恐嚇方式能看出一個人的個性,我覺得很有意思呢。」
「我隸屬翼幫,其首領正是家父。」
我纔想問呢。
「啊……唔……」
拜託別做出這種浪漫的誤解。這之中沒有任何主僕或師徒之愛。
然而他可無法容忍自己變成讓兩個組織劍拔弩張的導火線。
「……………………你叫,什麼名字?」
「……你跟那個男人有關啊。」
「要是跟白蛇堂無關,你怎麼會有他們的當家的簽名?你身後那個男人,可是隨時能扭斷你的脖子或手臂喔。」
「給你三秒鐘決定。是要再對我做出相同發言,還是自動從我的面前永遠消失?」
男子的眼神透露出完全無須質疑的正直和坦蕩。
很遺憾的,翼幫跟白蛇堂似乎沒有建立起友好的關係。
「之前啊,我曾試着在顯眼的地方放一筆錢,試探對方會不會趁我離席時對它出手。因爲幾乎所有人都會被眼前的蠅頭小利誘惑嘛。」
拆了他?拆什麼?
桑迦拚命試着爲真紅辯解。
「他們的成員全都是西裝筆挺、樣貌兇狠的男人,讓人倍感壓力呢。」
◇
這個瞬間。
因爲身子不停打顫,掛在桑迦頸子上的項鍊也跟着持續抖動。
「您這樣是犯規呢,但就是因爲測驗內容傳出去,我才又換個方式。」
厭煩的語氣。眉心擠出了皺紋。
「──啊。」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欠錢不還的債務人。
「不過,要是他搞錯店面又搞錯目標,結果認真恐嚇了翼幫的某個人呢?」
「不、不、不對,那個,我、我沒、沒有這個意,好、好痛啊啊啊啊!」
華埠裏的組織勢力平衡突然就要崩壞了嗎!
「我是說,黑手黨都是一堆下三濫,做這種事,只會讓你的雙親傷心難過,應該要抬頭挺胸啊,唔,啊啊啊啊啊!」
然而桑迦再怎麼喊痛,蜘蛛都沒有減輕力道。
說穿了,真紅交代桑迦的任務,其實就是入會測驗。
「別跟我撒這種馬上會被識破的謊言。你想被拔指甲嗎?」
難道這名男子真的不是辰?
辰不禁輕喊出聲。
桑迦右肩的關節被拆掉了。
「不、不是。」
要是乖乖等對方數到最後,只會落得悽慘的下場而已。桑迦已經學聰明瞭。
在這個當下,桑迦就連白蛇堂的新人都不是。他不過是一般老百姓而已。
「你把家父跟我污衊成下三濫,事到如今,我可不允許你說不知道。」
「應該不會。但如果是對華埠一無所知的人──」
「咦咦?我也知道那間店。雖然我的說明很籠統,但一般人會搞錯這兩間店嗎?」
爲什麼?男子的特徵跟真紅所說的都相符啊。是時間的問題?他搞錯時間了嗎?真紅要他在中午左右過來,但所謂的「中午左右」,難道指的是中午過後,而非中午之前嗎?
擔任入會測驗官的他,負責判斷自願加入者適不適合走上這條路。不過,最終決定權仍在真紅手上。
「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根本不是辰,又爲何要承認自己是他?」
儘管如此,蜘蛛仍沒有放開他。桑迦甚至無法擺出能讓疼痛減緩一些的姿勢。
但這樣的話,等於是要桑迦拿着一根針,挑戰手握傳說之劍的對手嘛。
桑迦這麼想的同時,一聲沉重的「喀啦」傳來。
「好、好痛好痛,等、等一,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呃……」
這是極限了。
「而且人高馬大的傢伙也很多啊。」
「那個男人沒有這種價值吧。我倒要看看這片赤誠能讓你撐到什麼時候。」
真紅將煙管「鏗!」一聲敲向用來收集菸灰的竹筒。
────三秒?
「您會這麼在意自願加入者,感覺很罕見呢。」
「咦……啥啊啊?」
另一種痛楚跟着浮現。足以讓人以爲肩膀四周着火的劇烈痛楚。
然後露出一個慵懶笑容。
真紅數「一」的嗓音再次在腦中響起。他想起被遮住眼睛時,真紅冷不防狠踹自己的臉一事。
「拆了他,蜘蛛。」
「有可能呢。」
「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不、不是這麼一回事,這只是我擅自這麼做……!」
再緩緩吐出煙霧。
「翼、幫?」
「我叫做劉胎龍。爲何事到如今還問這個?」
「這樣啊,嗯,畢竟那邊的福壽閣是翼幫的地盤嘛。那裏不時會有幹部出入,要是沒有什麼特別目的,應該不是會讓人想久留的地方啊。」
男子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桑迦感覺口中變得乾燥不已。
蜘蛛更用力地扭轉桑迦的右手臂。後者有種連血管要被扯斷、神經要被扭斷的感覺。再這樣下去,他的手臂跟肩膀都會廢掉。
「除了西武廟(這裏)以外,東武廟附近也有間叫做福壽閣的中餐館呢。雖然規模跟我的店完全不一樣……他有沒有可能是搞錯地點,跑到那邊的福壽閣去了?」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嘛?」
企圖擺脫壯漢控制的桑迦拚命掙扎,結果一枚明信片大的紙張從他的口袋裏滑落,就這樣在地面一路滑到辰的腳邊。
儘管在內心不停咒罵,桑迦仍吞吞吐吐地這麼確實說明。
「你是白蛇堂的新人?」
可以理解他身邊爲何有保鏢隨侍了。
翼幫是黑手黨集團,而眼前的辰,似乎正是翼幫老大之子。
「不是!」
桑迦沒有說謊。他還沒能加入白蛇堂。就連這個瞬間,他都在爲了證明自己的利用價值而努力。
桑迦完全搞不懂。唯一能明白的是,他認錯人的行爲捅出大簍子了。
桑迦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你應該不至於只是爲了批判翼幫,纔過來這裏吧?難道你想說白蛇堂的當家打算背棄跟翼幫之間的和平條約?」
劉胎龍只是冷眼看着這一切發生,沒有出聲制止蜘蛛。
「我當初參加的就是這樣的測驗呢。不過其實我已經事先從傳聞聽說過測驗內容了。」
「能不能確實恐嚇指定的對象──白蛇堂的入會測驗也真是獨特。」
以真紅耳環和白蛇的圖樣簽名的那張紙,其實只是讓辰明白桑迦是自願加入者的道具,並非真的是用來讓桑迦要求對方寫下承諾還錢的文字。向自願加入者解釋這一連串過程其實是入會測驗,便是辰的職責所在。
伸出手將它檢起後,辰的視線落在紙張右緣。原本一直面無表情的他,此刻臉上首次浮現了情緒。那是明顯的厭惡之情。
「是的。」
已經被拔過了啦。
「你想替那個男人揹黑鍋?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嗎?」
他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能用力咬牙。喉嚨緊緊收束。冷汗也從臉上滑落。
「好啦好啦,到此爲止吧。」
一個缺乏幹勁的悠哉嗓音,和令人脫力的拍手聲同時傳來。這讓桑迦一瞬間遺忘痛楚。
「對不起喔,看來是我教導無方,給各位添麻煩了。」
用不着努力轉動脖子朝門口望,桑迦也知道這名訪客是真紅。
宛如英雄登場的時間點……好像也算不上。這種情況下,應該都要在對象遭受被害的前一秒及時出現纔對吧?爲什麼剛好晚了一步啊?
「那是我們家的孩子,可以把他還給我了嗎?」
他剛剛說「我們家的孩子」?……這是真紅爲了將他帶離這裏的權宜之計嗎?
不過儘管真紅這麼開口,蜘蛛仍不爲所動。
「啊,你只聽主子的命令是嗎?真是忠心啊。那麼,胎龍。」
「別隨隨便便叫我的名字。」
劉胎龍不悅的嗓音和犀利視線,對真紅來說都不痛不癢。
「可以叫你這隻巨大的忠犬汪汪放了桑迦嗎?」
「別把蜘蛛當成狗。」

雖然這麼反駁,劉胎龍仍下令讓蜘蛛放了桑迦。重獲自由的後者,按着自己的右肩當場癱坐下來。肩膀的劇痛讓他的注意力暫時從被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上轉移。但桑迦可一點都不開心。
「……你就這樣手無寸鐵地闖入翼幫的勢力範圍?我們還真是被看扁了。」
「現在是休戰期,你們應該不至於蠢到對我出手吧?要是這麼做真的會引起戰爭呢。」
「既然這樣,你爲何還要派這小子──桑迦過來?」
「只是發生了一點誤會而已。他怎麼可能自願踏進這種地方呢。」
「所以你爲了帶他回去而特地走一趟?你倒是挺中意這小子嘛。」
「你知道嗎?我腳上這雙鞋子呀,是會露出腳指的設計呢。我啊,不怎麼喜歡他人的唾液耶。」
「感覺你有能跟麻煩和平共處的才能耶,桑迦。真不錯。」
「少擺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
被喚作菲的老闆,一臉不情願地按下位於正中央的中藥櫃的右上方。
名爲萬萬本草坊的中藥行,就位於裏頭最古老的建築物內部。
「……痛死了。」
「噗啊~」
桑迦害怕得不敢回頭看劉胎龍臉上的表情。
「我就是在說你這樣的態度不對。我覺得你最好不要輕易把主導權交給他人喔。要是我加上什麼條件,你不就只能乖乖照做了嗎?」
你用不着舔我的鞋子、屁股或傷口喔──這麼補充的同時,真紅仍未停下腳步。現在到底是要去哪裏啊?
但也知道這是個壞消息,前往醫院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接受治療。
「我,搞錯店家,給你添了麻煩,很抱歉!可是,我絕對會彌補。所以,讓我加入白蛇堂──」
這是店裏的機關。只有這個中藥櫃會迴轉半圈。
這句話瞬間讓桑迦感到不安起來。真紅爲什麼會扯到生命力之類的?
平淡卻不平靜的對話。而提心吊膽地在一旁觀看的桑迦此時不禁瞪大雙眼──因爲真紅捧起桌上的陶瓷茶杯,啜飲劉胎龍喝到一半的茶水。後者因此露出顯而易見的煩躁表情。
「…………要我舔你的鞋子,之類的嗎?」
真紅從桌上拾起有自己署名的明信片大小的紙張,然後轉身望向桑迦。
真紅高高舉起自己的雙手。在劉胎龍的眼神指示下,蜘蛛來到真紅身後,對他進行澈底的搜身。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只要你要求,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做!」
「那是啥呀?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撿來的,但我可不收喔。把他放回你撿來的地方。」
經驗談啊(原來你做過這種事)。
「啊,抱歉抱歉,胎龍。這也是可奈何的反應,你別太吹毛求疵了。」
就某方面而言,這看起來像個熱情的擁抱。不過想當然爾,這並非是如此友善的行爲。
「別順着我的話開這種無聊的玩笑。誰是你的媽媽(母親)啊。」
雖然八成已經遠超過負重,但這輛意外堅固的嬰兒車看起來沒有要壞掉的樣子。儘管如此,自己坐在上頭的光景,還是可笑到讓桑迦坐立不安。而真紅倒是毫不在意地推着嬰兒車開始奔跑。
「快給我消失。」
人蔘、乾薑、芍藥、薄荷。就算不打開那些小巧的抽屜,店內也總是瀰漫着中藥味。
老闆身後的靠牆處,是一整排以黑檀木打造,高度超過她的身高的中藥櫃。
嬰兒車連綿不絕的震動,持續刺激着他負傷的身體,桑迦甚至覺得快吐了。
確認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後,真紅將桑迦當成行李那樣扛在肩上,這麼對老闆開口。疼痛已經到達極限的桑迦,意識變得有些模糊。
「該不會,打算……就這樣把我扔進海里,之類的?」
「快把他搬到下面去。」
「唉,畢竟這次的錯在我們呢。爲了替這樣的失禮行徑賠罪,你就給我一拳吧。」
「……少爺。我替您褪下弄髒的衣物吧。」
一如這個名字,設立巨大招牌的藥鋪擠滿在這條巷弄的兩側。
或許是因爲二樓一直髮出巨大聲響,店員上來察看情況,但隨即又匆匆返回樓下。兩個大男人乍看之下感情融洽地抱在一起,但現場卻瀰漫着火藥味。他想必嚇個半死了吧。
「我、我說你──」
3
真紅轉過頭這麼說。回應他的是一個清脆的咂嘴聲。
「別隨便拿起來喝。少做這種惹人厭的無聊行爲。」
就結果來看,桑迦的入會測驗失敗了。他沒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就算被真紅判斷派不上用場而捨棄,他也無話可說。在這樣的情況下,真紅打算把自己帶去哪裏?
「沒有半個危險物品吧?要我在這裏表演脫衣舞也可以喔?」
然而紮紮實實喫下這拳的真紅,只是勉強將身子往前傾,以一隻手環抱住劉胎龍的背。劉胎龍身上的西裝就這樣被他的手掐出好幾道皺褶。
桑迦「唔」地屏息。
沒等桑迦以「你在說什麼啊」回應,真紅便向他說明他不只搞錯恐嚇對象,甚至連福壽閣都走錯間的事實,因此桑迦也只能乖乖閉上嘴。
在真紅的手勢催促下,桑迦勉強站起身,追上前者朝樓梯走去的背影。他每走一步,右肩便傳來劇烈痛楚。
「啥?」
離開福壽閣餐館後,真紅這麼開口:
「啊哈哈,到底誰纔是呢──」
「……你──」
原本的流程是隻有白蛇堂內部成員會涉入的入會測驗。
「討厭啦,是你先跟我聊起來的耶。」
他知道這是個好消息,他們現在前往的目的地很可能是醫院。
店內昏暗而狹窄。站在櫃檯後方的老闆是一名身材高挑細瘦的老嫗。
藥鋪小巷。
爲了彌補桑迦的失態,他竟然自願捱打嗎?
劉胎龍的臉上浮現青筋。真紅則是嘻皮笑臉地繼續用西裝擦乾自己溼潤的嘴。
「拜託啦,媽媽,我會負責替他餵飯,帶他去散步的。」
蜘蛛試着介入真紅和劉胎龍之間。
忤逆現在的真紅恐怕不是明智之舉。桑迦戰戰兢兢地將自己的屁股塞進嬰兒車裏。
劉胎龍一瞬間和真紅對上視線──接着不耐地重重嘆了口氣。
「那我們走吧,桑迦。」
「我從以前就很討厭你這種低級玩笑話。」
閉上雙眼聽的話,會覺得這是溫柔體貼的男人道出的臺詞。
桑迦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
桑迦滿腦子都是不想被拋下的念頭。他勉強扭轉身子,讓自己和真紅對上視線。
「給你添麻煩了,胎龍。有機會的話,我再請你喝酒吧。」
然而實際出現在桑迦視野之中的接送車,既不是高普及率的T型車,也不是走在流行最尖端的K系列,而是一輛竹製的嬰兒車。這傢伙還真敢說啊。
「打擾了。這裏似乎從剛纔就很熱鬧,請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問……題……?啊,沒、沒有,那個,抱、抱歉在百忙中叨擾。」
「菲小姐,我有點事想拜託妳。」
簡直糟糕透頂。桑迦完全僵住了表情。真紅是爲了這樣捉弄劉胎龍,才故意在喝了幾口茶之後被毆打嗎?雖然的確佩服他的老謀深算,但這種做法實在太陰險了。而且從各方面而言都很骯髒。
「桑迦,現在走起路來應該很喫力吧?我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備了一輛接送車喔。」
「哦?既然這樣,你就透過實際行動向我展示誠意吧。」
不過多虧突然闖入的店員,現場緊繃的空氣瞬間緩和下來。
「活着扔進海里?那得先把你的手腳綁起來纔行呢。」
「不然你要我做什麼啦?」
真紅將下巴抵在劉胎龍的肩頭上並張開嘴,把剛纔喝下去的茶水全都吐出來。劉胎龍一身高級西裝的背部因此出現一大片溼漉漉的印子。
桑迦看到他成熟的對應方式,終於鬆了一口氣。他不清楚翼幫的組織規模,不過,揹負着責任的人物,果然很懂得進退應對之道。
但會錯意的桑迦卻跑到敵對組織翼幫的地盤上放肆。現在笑容滿面的真紅,內心說不定已經怒不可遏了。
「什麼事?」
擦身而過的路人紛紛對他們投以嘲笑和喫驚的視線。桑迦猛地垂下頭。
◇
「嗯,坐上去吧。因爲你在華埠,幾乎跟個小嬰兒沒有兩樣啊。我應該多考慮這方面的問題纔對。」
「…………你要我坐這個?」
「那麼能跟你要個腎臟嗎?這種東西少一顆也無所謂吧?」
「開心嗎,桑迦?」
「你很不擅長談判耶,桑迦。」
「你提供的選項也太少了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啦。」
不過劉胎龍只是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看起來並不打算從椅子上起身。
「啊,難不成你擔心我會用武器攻擊你?真是小心謹慎耶。要搜個身嗎?」
「會有這樣的感想,是因爲比起能派上用場的人,你更傾向偏袒自己中意的人嗎?你果然是個富有人情味的人呀。」
真紅對劉胎龍大大敞開雙臂。
這是在挖苦嗎?他果然已經氣炸了吧?
劉胎龍在他面前起身,以難以置信的高速朝真紅腹部揮拳。判斷真紅可能會因爲這股衝擊而整個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飛來,桑迦不禁繃緊神經。
「這樣啊,這就是活着的感覺呢。那我們加快速度好了。」
後者眯起鮮紅的眸子。看起來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會露出的笑容。
跟地下酒吧用來隱藏祕密入口的方式很像。
只是位於下方的不是酒吧,而是病房。
表面上是中藥行的萬萬本草坊,其實是一間非法醫院。
身爲中藥行老闆的菲,同時也是負責替白蛇堂相關成員治病療傷的無照醫師。
桑迦仰躺在病房的牀上。
「別擔心,菲小姐的技術很好。我跟她說明過了,她現在正在準備。你就乖乖等她過來吧,桑迦。」
準備?什麼準備?摘除腎臟的準備嗎?爲了對真紅展現誠意,現在得獻出腎臟嗎?
…………………………咦?雖說他沒通過測驗,但代價會不會太大了?
桑迦此刻才終於察覺到現實。因爲大腦無法運作,他最終陷入了岌岌可危的窘境。他不確定腎臟的功用爲何,但想必不是能隨便割給別人的東西。
「那個,等、等一下──」
「怎麼啦,桑迦?」
試着起身的桑迦將左手伸向半空中。真紅彎下腰窺探他的狀況,瀏海也因此被桑迦的手碰到。
「啊…………啊?」
桑迦僵住了。他看到了真紅藏在輕輕揚起的瀏海之下的模樣。
「……你,沒有……右眼嗎……?」
「哎呀,你現在才發現?一直都是這樣喔。不知道是把它落在哪裏了呢。如果有看到,記得幫我撿起來。」
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話。
真紅沒有右眼。不,說得正確點,應該是他的右眼一直維持着閉上的狀態。
他右眼的上下眼皮,被很粗的縫線草率地縫合。
桑迦完全沒察覺這件事。畢竟真紅的右眼總是被瀏海遮住,而桑迦的視線也總會先被他鮮紅的左眼跟臉頰上的十字狀刺青吸引。
「咦?」
在半晌的空白後,一個「啪!」的清脆聲響傳來。是菲往真紅後腦杓甩了一巴掌。
「啊,唔……一定要腎臟嗎?」
因爲無法理解菲的言下之意,桑迦不禁這麼問道。他的視線落在真紅的右眼上。他很不安,畢竟那道縫線看起來跟細心完全沾不上邊。
「有效?什麼有效?我只是說出真心話而已啊……?」
「怎麼啦?你安分點。」
「竟然質疑我的技巧啊,真是意外。那就趕快來處理吧。」
「這樣啊。」
就算暫時能減緩疼痛,要是染上毒癮而忘了妹妹或迪諾的事,可就得不償失。
「沒有啦,我只是不敢相信世上有這麼漂亮的老奶奶而已!」
桑迦想起在過來這裏的途中,真紅曾指出他十分不擅長談判這點。
原本讓桑迦覺得事不關己的現況,一瞬間變得真實不已。
「我絕──對不要……痛就讓它痛……」
「你有意見嗎?」
真紅以食指撫過桑迦的下脣。
菲走進房裏。在桑迦看來,她是一名大約年過六十的女性。
桑迦緩緩眨了一次眼。這代表他的同意及放棄。
這樣的選擇不存在。不加入白蛇堂的話,他就無法向迪諾復仇。
待全身上下的痛覺逐漸緩和,桑迦也開始被睡意籠罩。
「先刻意提出比較誇大的要求,被對方拒絕後,再提出規模比較小且跟真正目的吻合的要求,就能提高對方的接受度。我一開始要求獻出腎臟,之後又改口說指尖就好的時候,你很自然地答應了吧?指尖也是人體很重要的一部分呢,可不能這麼輕易送人喔。」
看到菲臉上藏不住的開心笑容,真紅輕輕聳肩。
「一開始遇到這傢伙時,他就已經是這副德性了。」
「啥……?」
真紅以不帶半點罪惡感的態度這麼說。
菲以下巴朝真紅的方向示意。後者則是嘻皮笑臉地朝兩人輕輕揮手。
「只要是不會影響我殺死迪諾的部位,哪裏都可以……」
菲以一隻手按住桑迦的右上臂,再以另一隻手拾起他的右手腕。
菲再次以流暢至極的動作拍了真紅腦袋一下。
「你在說什麼啊?」
「不過,這樣一來,你多少也實際學習到談判技巧的基礎中的基礎了吧?」
菲持續治療着桑迦。她甚至還爲桑迦被拔掉指甲的右手大拇指套上醫療用指套,方便他進行日常活動。輕食餐廳爆炸時造成的細小傷口,也都一一被施以妥善處理。
他的意識緩緩下沉。
「這明明就是你弄的!」
「不,那個,因爲我……不是要被摘除腎臟,還是剁掉指尖之類的嗎……?」
就算真紅讓步,桑迦還是註定得失去什麼。
「……我、我明白了。」
真紅以食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菲開始緩緩旋轉桑迦的右前臂。桑迦慌張到說不出半句話。她現在是在對我做什麼?
「反正八成又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工作吧。」
「你、你這個人……!」
菲以手觸摸桑迦右肩周遭,確認已經沒問題之後,露出得意笑容這麼說。她純熟老練的技巧,只有快、狠、準能形容。
「因爲覺得不用治好,也沒關係……妳才用那種方式把他的右眼縫起來嗎?」
「你剛纔的發言,感覺比『看不出來妳年紀這麼大了』這句慣用句有效多嘍。」
「那個,我、我絕對要用這雙手,殺了迪諾。」
「這個嘛。」
實際上,真紅雖然伸手撫摸自己的後腦杓,但表情看來確實一點都不痛。
「哇啊,那些傢伙還真過分耶。」
桑迦反射性地回絕。
真紅「哈哈」乾笑兩聲。
「你等一下,我替你消毒,再重新用繃帶包紮。現在這樣很不方便吧?不只很痛,又不太能碰水。我會幫你處理到不妨礙日常生活的程度。」
「等、等等,那個,菲、菲……小姐?」
「桑迦,你意外是個有兩下子的男人呢。」
真紅和菲似乎在交談。但桑迦已經無法消化任何對話內容。
「菲小姐還沒好嗎?其實她連刺青都會喔,手真的很巧呢。無論是受傷還是生病,她都治得好。」
他爲什麼會突然提到SHANTI?能夠取代麻醉的藥物,種類應該多得是。儘管感到不解,但現在的桑迦沒有力氣追問。
「……就這樣?」
「你開始害怕了嗎,桑迦?要不還是算了?」
「好啦好啦,別吵架。啊──啊,這是怎麼回事啊?這也是翼幫的人弄的嗎?」
「可以把這孩子寄放在這裏一下嗎?我之後得去其他地方。」
「好。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怎麼樣?這種程度的治療,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呢。」
「嗯──我還是老樣子呢,先不用了。」
「如果是不打算痊癒的患者,怎麼治都不會好。」
桑迦的治療作業結束後,菲望向真紅這麼問道。
「啥?蠢才。雖然我從以前就經常看顧這傢伙,但可不會縫出這種歪七扭八的東西。」
「是你乾的好事吧?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嚇唬年輕小夥子啦。」
「這、這樣啊……」
「這……咦?」
「那就小指好了。右手小指的指尖可以嗎?剛好你現在右肩脫臼嘛。趁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肩膀的痛覺上,三兩下就把指尖截掉。說不定還不需要打麻醉呢。」
「所、所以,要是右手變得不能用了,我會很傷腦筋,而且腎……咦?」
「偶爾也有點變化比較好吧?」
「哎呀,這樣的小毛頭真少見。會顧慮到費用,這樣的價值觀很不錯喔。別擔心,我會算在那邊那個臭小鬼的帳上。」
咦?什麼?難道她打算毀了桑迦的肩膀,讓他痛到昏迷,藉此取代麻醉?做法未免也太粗暴了。啊。糟糕。真紅是不是沒跟她說現在不摘腎臟,改以右手小指代替的事?
「喔,是渾然天成型的啊?這個嘛,如果是你的話,在跟人談判時比起運用一些笨拙的技巧,順着自己的想法採取行動,或許能讓事情更順利呢。」
「對患者來說,『痊癒』不見得會帶來好的結果。倘若是將幻聽現象當作靈感來源的作曲家,把幻聽症狀從他身上奪走的話,等於是抹去了只有他才聽得到的旋律。這樣究竟是不是好事,恐怕說不準。」
「……咦?八、八十歲?妳是年紀這麼大的老奶奶嗎!」
低沉而平靜的女性嗓音傳來。
「哦,這樣啊。你倒是挺有膽量的。不過現在就放鬆吧。」
看到真紅若無其事地附和菲的說法,桑迦氣得出聲反駁。
直挺挺的背脊、短到幾乎能看出頭型的頭髮、優雅而帶着自信的言行舉止。但同時這種毫無破綻且要求完美的風格也透出一種冷酷。桑迦不禁全身僵硬。
發現桑迦右手拇指的異狀,菲不禁蹙眉。原本爲了緊急處理而隨便纏上的繃帶已經脫落,讓一半指甲被拔掉的指頭坦露出來。
從家裏衝出來之後,發生了多到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一連串事情。躺在病牀上的此刻,他實在無法繼續保持清醒。
真紅回以一個平靜的笑容。
「這樣啊……」
「怎麼啦?」
完全中計的羞恥感、被耍得團團轉的憤怒,以及得知不用失去身上任何一個部位的安心感全都混雜在一起,讓桑迦無言以對。
「好痛喲,不過是開個小玩笑而已啊。」
菲讓他脫臼的肩膀重新復位了。
桑迦感覺右肩的痛楚迅速緩和下來。
「哈!你這小毛頭嘴還真甜!」
「這點程度,你怎麼可能會覺得痛啦。」
「妳說臭小鬼……他好歹也是當家吧?」
「……這樣要多少醫藥費?」
「跟這個無關。我可是已經活了八十年嘍。在我看來,你跟當家都是孩子。」
「好啦,這樣就行了。也幫你看看吧?」
◇
既然這樣,比起腎臟,他覺得還是指頭來得好。
……難道這個男人過去也曾搞砸過什麼,然後被挖出右眼?
「啊,不然換成手指好了?只要第一關節以上的部分就好。十根手指頭的其中一根。因爲數量比腎臟多,可以自由選擇呢。太好了。」
「你的肩膀還會痛不成?」
「……如果用SHANTI來代替麻醉的話,你要嘗一點嗎,桑迦?」
「抱歉、抱歉,全──都是假的啦,桑迦。是爲了讓你接受治療,才帶你過來這裏。」
聽到桑迦這麼脫口而出,菲一瞬間愣住而停下手邊的動作。
「別告訴桑迦喔。」
真紅如此說完,準備從病牀旁離開,卻因爲某種異樣感而停下腳步。
他轉頭便發現桑迦以微弱到可以輕易撇開的力道,揪着自己的衣角。桑迦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別走……不……要……阿……哈……」
表情痛苦扭曲的桑迦不停叨唸着什麼。看來他是睡迷糊了。
「他倒是挺黏你的啊。」
「怎麼會呢。他只是認錯人罷了。他的妹妹先前被獵鷹家族害死了呢。」
「是嗎,真可憐。啊,怪不得這個小毛頭剛纔說要殺了迪諾。」
「就是這樣。」
「……唉,隨便你吧。總之,你可得負起責任來接他回去喔。你說過會好好餵飯跟散步對吧?」
「被妳這麼說,我就無法拒絕了呢。」
真紅的回應沒有太多的感情,感覺像是他原本就這麼決定,抑或只是不甘不願地允諾菲的要求。
4
「起牀嘍,桑迦。我們去散步吧。」
「…………唔啊,咦,什、什麼?」
被喚醒的桑迦最先感受到的,是宛如蜂蜜糕點的甜膩香氣。
似乎是真紅身上的香水味。不知爲何,他覺得以前好像也聞過,但不記得是在哪裏聞到的了。
病房裏不見菲的身影。
桑迦在真紅的帶領下前進。
中藥行萬萬本草坊的地下室,有着通往其他建築物的通道。真紅從不同於店鋪入口的地方返回地表。
就快天亮了。
「我會讓你加入白蛇堂。」
難道像先前跟菲交談時那樣,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使用了什麼談判技巧嗎?
他在加入白蛇堂的測驗中失敗,還跟翼幫起了衝突,但真紅卻帶他去醫院接受治療,甚至指導他談判技巧。他打從心裏無法理解對方這一連串的行動。
「因爲我不需要啊。」
「這樣就哭了?你還真好打發耶。」
「我沒有漂亮臉蛋,但你可能是飢不擇食的男人啊。」
也就是說,真紅是爲了把這枝花送給桑迦而特意買的?
「用意?」
「……我想問的是你拿着這枝花的用意。」
桑迦看着手中的龍膽。
真紅該不會是因爲覺得先前關於龍膽的一問一答很麻煩,才索性讓桑迦加入白蛇堂?爲了將花獻給桑迦死去的妹妹,所以批准他加入?簡直莫名其妙。
不過到了這個時間帶,大部分的招牌都已經熄燈,街上也不見其他路人。
「龍膽。這種品種的花季在秋天,但從夏天就會開始出現在市場上。不過在華埠的話,只要稍微找一下,冬天跟春天也買得到就是了。」
如此簡單的一件事,卻沒有半個人願意做。
好幾朵大小差不多的花朵,在莖上連綿排列着並綻放。
「你這個數字是怎麼得出來的啊……咦?可是,難不成,我現在只是單純收到花而已?收到你送的花?」
真紅輕輕晃動手中那枝花,像是在示意桑迦快把它拿走。
傷口傳來的痛楚已經緩和許多。他恢復體力後,意識也變得比較清晰。然而他的腦子卻更混亂了。
桑迦壓低音量哭泣。他的淚水止也止不住。
「組織成員的家人,就等同於我的家人。」
啊,沒錯。
「那就是你先前拿它送人,但被對方退貨了?」
真紅仍沒有回頭。
「咦……」
房東則是單純來收房租。
「……這是什麼?」
「你的結論太誇張嘍。」
桑迦試着讓自己冷靜。換言之,他現在並不冷靜。
桑迦突然強烈地感受到這個事實。
「那是供奉你妹妹的花。」
他的後腦杓果然有長眼睛吧。
桑迦就這樣一邊哭,一邊走在真紅後方。
總之,不能把這個男人說的話當真。
「……………………咦咦?」
「給你吧。」
桑迦盯着那枝花看的瞬間,真紅突然這麼開口,讓他心驚了一下。
桑迦也不明白他手中爲何握着一小枝藍色的花。
「你覺得我很好色?」
「沒錯。不過從今天開始,就是我跟你的家了。」
真紅沒有轉頭,但嗓音聽起來格外溫柔。
「爲什麼講得好像是我被你甩掉一樣啊。」
「……爲什麼?」
臉頰癢癢的。是有小飛蟲在上面爬嗎?桑迦試着以手揮開牠。不對。臉頰是溼的。桑迦現在才發現自己正在落淚一事。
「不是嗎?」
真紅走在前方,將雙手交握在身後。
「……咦,有誰死了嗎?」
如果真紅真的把桑迦的妹妹視爲自己的家人,應該可以馬上讓桑迦去殺了迪諾纔對。還是說,即使重視的人被奪走性命,他還是會爲了組織選擇忍下這口氣?……感覺他做得到呢。就是因爲真紅不會被自己的情緒左右,才能當上當家吧。
桑迦想問的不是花的名稱。而它一年四季都會開花的特性也完全不重要。
「咦?你說回家,是回你家嗎?」
要問原因的話,或許是因爲直到今天,關心妹妹境遇的人只有教會的相關人士而已。而他們關懷的對象並非「桑迦的妹妹」這個個體,他們也是以同樣的態度在對待其他信徒。
「會主動說出這種話的人還真罕見耶。要是出自別人口中,可能會變成一種侮辱吧?畢竟很常聽到像是『你就是用那張漂亮臉蛋巴結高層啊』之類的說法嘛。」
阿爾哈已經死了。
桑迦不明白這個表現是溫柔還是不感興趣,但真紅確實沒有刻意轉頭窺探自己哭泣的模樣──這樣的事實反而更進一步刺激桑迦的淚腺。
「不然,是某種暗號嗎?例如拿着這枝花的人,就是刺客下手的目標之類的。」
「你的想像力真豐富呢。」
桑迦的嗓音有點破音。話題驟變的程度也太誇張了。
桑迦就這樣昏睡了半天以上的時間。
彷彿他一開始就是爲了妹妹而買來這枝花,卻因爲桑迦一直找麻煩,讓他遲遲無法道出批准桑迦加入白蛇堂的決定。
即將踏入這棟大樓的最高樓層時,真紅終於轉過頭來。
「哦,就算你已經成年,我也沒興趣呢。」
「欸,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沒有沒有。你爲什麼老是要這樣過度解讀啊?」
踏着階梯往上時,事到如今,桑迦纔想起自己還沒問打從離開病房時就應該問清楚的事情。他以袖子抹了抹臉後開口:
「啊,我知道了。是別人送給你的,但你不需要,所以才塞給我吧?」
壓根沒想過任何戰術,只是持續跟真紅對話,結果就順利達到了自己所追求的結果?
「不是。那是我買下來的。」
「……………………你該不會想說我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桑迦細細打量被自己握在手中的花。
「我已經成年了。」
「回家。」
公立小學的教師們只是爲了相關手續而登門拜訪。
真紅以開玩笑的語氣回應。
「少、少囉唆……」
「而且如果我真心想解決掉你,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呢?就算不準備這種小道具,從病房走到這裏的途中,我起碼能殺掉你五次喔。」
爲了憑弔死去的妹妹而送上鮮花。
因爲你一下叫我去討債,一下又說要摘我的腎臟,老是滿嘴謊言啊。這樣的功績已經足以建立起穩固的負面可信度了。
「我不會對小孩子出手的。」
他只是在說好聽話罷了。
「大概是這樣吧。」
別騙人了。
儘管他有時會發出吸鼻子的聲音,真紅仍維持着望向前方的姿勢。
「例如它會馬上爆炸之類。」
「我沒有把它送給你以外的人喔。」
「啥………………什麼?」
彷彿真心在憑弔桑迦的妹妹那樣。
桑迦愈來愈搞不懂了。但他可不希望自己做出什麼無謂的發言,反而讓真紅撤回前言,因此選擇暫時閉上嘴。
「十,二十一。」
「哦,你幾歲?」
爲了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阿爾哈────
「在白蛇堂,親近的人過世時,都會收到龍膽做爲弔唁用的花。」
大家都將他們視爲燙手山芋,或者未爆彈。
更不用說迪諾那讓人作嘔的花束了。什麼狗屁供品啊。
所有人都表現出像是在處理公事的態度。
最後,真紅踏進一棟四層樓高的豪華大樓。
你的後腦杓是有長眼睛嗎?
華埠是個被譽爲不夜城的地方。這裏俗豔而頹靡。即使是深夜,五顏六色的霓虹燈文字仍在各個角落閃爍,人潮據說也總是絡繹不絕。
桑迦的腦中滿是疑問。我昏睡的時候,他上哪兒去了?爲什麼突然噴香水?話說,那枝花有什麼特殊含意嗎?
「就當作是我一時興起吧。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白蛇堂的『實習生』了。在『基層成員』之下,也就是組織之中地位最低的。儘管如此,也還是白蛇堂的一員。」
或許是因爲鮮藍色花瓣透出幾分寒冷氣質,這枝花莫名給人一種悲傷的感覺。
「你妹妹。」
這是爲了阿爾哈而存在的花。
桑迦的淚水一瞬間全都縮回去了。
好像有必要重啓剛纔中斷的一問一答──在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前,他早一步開口了:
「……………………你的目的是肉體嗎?」
我的肉體。
受到強烈震撼的桑迦,不自覺地以極爲直接的說法這麼問。
「……你的結論太誇張了吧。」
或許因爲太過傻眼,真紅愣了一下,然後以帶着幾分無奈的笑容問道:
「你就對自己的肉體這麼有自信啊?」
不然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啊。
老實說,桑迦也不是真心覺得真紅覬覦自己的肉體。然而就算這只是真紅一時興起,桑迦也不明白是自己的哪個部分觸動了他。這讓桑迦很不安。
他對自己的肉體沒有自信,但對這樣的不安很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