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誠意十足的恐嚇
《SHANTI》 · 佐野しなの · 2.2萬 字

1
桑迦很幸福。
即使失去父母,無法好好受教育,必須辛苦工作一輩子,他也很幸福,
他站在一間小型輕食餐廳(Diner)的吧檯後方,一邊擦亮手中的湯匙一邊環顧店內。
用餐區零星坐着幾名剛結束工作的本地客人,每個人看起來都疲憊不堪。
而自己倒映在湯匙背面上的臉孔,其實也跟他們差不多。
淡灰色瀏海下那雙看似貓咪眼睛的眸子,帶着淡淡的黑眼圈。
無所謂。只要自己賺來的錢能換得重要之人的溫飽,睡眠不足跟疲勞都只是勳章。
──桑迦是這麼想的。
只要有唯一一個,讓他想好好守護的對象存在,他就能活下去。
……不過,他實在很想去尿尿。
「怎麼,只有你在啊,桑迦?真沒意思。」
「吵死啦,大叔。你對我做的飯菜有意見嗎?」
桑迦沉下臉回應剛踏進店裏,就因爲老闆不在而哀號的中年熟客。
「喔喔,真嚇人。你就不能再親切一點嗎?」
「要點什麼?」
「你如果老是這種態度,就算有來自外地的新客人,也會被嚇跑喔。」
「……這位貴賓,歡迎您大駕光臨。您是第一次來這裏嗎?歡迎來到合衆國數一數二的大都會普羅凱納克。這份菜單使用了少許的富翁和好人,以及大量的貧民和壞人。最後灑上量多到誇張的暴力、無法治和腐敗,治安敗壞的黑暗城市就完成了。因爲移民很多,城市裏滿是不同民族的人。來自不同國度的他們對故鄉的強烈愛情,讓這道料理嘗來滋味相當複雜。說起來,我的父親也是移民,雖然這一帶有很多我們的同鄉(小義大利),但他仍是在陌生土地上打拼,並用一點一滴存起來的錢開了這間小店。因爲實在沒什麼賺頭,還請您多掏點錢出來消費嘍。請、問、要、點、什、麼?」
「你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來一份肉丸義大利麪。」
「是是是。別因爲跟太太吵架,就來找我麻煩啦。」
「啥?你爲什麼知道我們吵……」
「大叔,你現在才發現啊?他在你踏進店裏之前就在那邊了。」
不過就算膀胱是淨空狀態,他也打算把迪諾趕出去。
「大叔,你的鎖骨附近經常能看到齒痕啊。沒有齒痕的話,就代表你們許久沒幹那檔子事吧?如果是太太發生了什麼事,你八成不會跑來這裏,而要是太太完全拋棄你,你就不可能維持這麼幹淨體面的穿着打扮。所以只剩下夫妻吵架這種可能性了,對吧?」
迪諾的笑容看起來天真爛漫,不帶一點惡意,但也因此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但這是「違法行爲常態化」的意思。
「啥,幹嘛啦,別拉我!」
「請你離開。」
桑迦沒回答,逕自走向廚房。
桑迦判斷迪諾的組織與其說是爲了金錢利益,不如說是想擴張勢力範圍。這是對敵對組織的一種示威行爲。在普羅凱納克每天都有各種規模的犯罪組織在相互較勁。
實行數年後的現在,這條法規已經澈底融入國民的日常生活。
他爲什麼會來這裏?不,在這之前,先讓我去一趟廁所吧。
全國禁酒法。嚴禁以飲用爲目的釀造、販售、運輸、進出口各種酒類。
這種藥物想必是通往天堂的單程車票吧,但桑迦對這類麻煩人物的下場沒有興趣。
「難道你不滿意我們的組織嗎?爲何?我們老大的聰明才智跟爲人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呢。就算說這個世界是託他的福才能發光發熱也不爲過──」
「不需要。」
「看他那副德性,沒別的可能啦。今天的光是沒進到店裏頭,就已經是萬幸了。」
「……本店不賣酒,也不打算跟黑手黨採購啤酒。」
「是那個嗎……叫什麼來着。最近不是有種藥很流行?」
一名陌生中年男子將自己的臉貼在窗戶上。
「如果跟我們訂購紅心啤酒,就能讓你的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喔。這間店的客人想必也會變多。」
「啥?」
一名少年以爽朗的嗓音這麼開口並走進店內。
他嘴上似乎還在唸念有詞,玻璃窗也因爲這樣蒙上一片白霧。
桑迦想閉上嘴,但爲時已晚。因爲心情煩躁,他忍不住說了多餘的話。
桑迦以苦澀的語氣輕喃。
即使不願意,這款藥物的名字仍會不時傳進耳中。
然而頭上的費多拉帽、一身純白西裝、鑽石領帶夾,再加上臉上明顯的傷疤(Scarface),全都在暗示少年隸屬於某個不太妙的組織……至於西裝上頭縫着兩顆玩偶熊的頭部,是因爲他還是個孩子,又或者這就是不太妙的組織的做法,桑迦無從判斷。
他直接走向吧檯,來到桑迦面前。
他可沒有義務跟這種犯罪者交關。
「你有什麼顧慮嗎?擔心因爲生意興隆而被強盜盯上?或是怕警察抽查?請放心,我們會誠心誠意地守護這間店!」
俐落完成客人的餐點後,他將盛着義大利麪的盤子放在仍然一臉狐疑的熟客面前。
他們透過非法釀造、運輸和販賣酒類,得到了極大的利益和影響力。說來諷刺的是,禁酒法反而爲他們帶來莫大商機。
「我額外多給你一點肉丸嘍,被甩掉的丈夫。」
熟客的看法再正確不過。
他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地多說了幾句,對自己的膀胱過於有自信。
終於開始乖乖用餐的熟客,這時突然將手伸過吧檯拉扯桑迦的衣服。
實際上,桑迦的視線應該也透出這樣的訊息──我想溜去上廁所。
「這裏不是酒吧嗎?」
中毒者是相當常見的存在。
說曹操,曹操就到啊。這孩子恐怕是黑手黨。
迪諾整個人僵在原地。
桑迦的表情瞬間扭曲。因爲迪諾猛地拉扯他掛在脖子上的煉墜。脖子後方的細鍊「喀」一聲發出不妙的聲響。
但這間店走老實路線,店內不見半點酒類。
黑手黨的酒是毒藥。沒人知道里頭摻了什麼用來增加分量的添加物。
「是前酒吧。」
「桑迦,你去把他趕走啦。」
迪諾擅自打開造型簡素的橢圓形煉墜。
「……SHANTI。」
「可惡。不喝個幾杯怎麼撐下去啊。桑迦,酒。這裏沒賣酒嗎?」
「你妨礙我們做生意了。」
這是桑迦長年從事服務業培養出來的觀察力。
「喂,桑迦。」
瀕臨極限的尿意讓桑迦斬釘截鐵地下達逐客令。
這是身爲老闆的姑姑的決定,桑迦對這樣的做法也沒意見。
不過就算當事人有所堅持,看在桑迦眼裏他們清一色都是犯罪組織。
「今天將會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喔!要不要在店裏販售我們的紅心啤酒呢?你很想這麼做對吧?就這麼做吧!要幫你準備幾桶酒呢?」
提供違法酒類的地下酒吧,也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對方是個看起來不滿十五歲的少年。
「不是啦。是因爲沒有齒痕。」
裏頭鑲着一張老舊的家人合照。父親、母親、桑迦,以及小桑迦六歲的妹妹。
「少囉唆,別管我啦。我可不想對黑手黨或流氓唯唯諾諾──我超不爽那些傢伙的。」
「笨蛋,會壞掉……!」
臉上仍維持着笑容的他,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只有時間仍繼續流逝。
「你說這種話沒問題嗎?要是不跟這些人打好關係,就無法在普羅凱納克做生意喔?」
「我也不打算付保護費給你的組織。」
「你、你看那邊!」
「失禮了!因爲我忍不住想馬上告訴你好消息呢。我叫做迪諾,今天是爲了讓這間店變得更美好而來。我真的是親切又偉大啊!」
「啥?那是我的臺詞……」
老實說,就算不從齒痕判斷,他也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麼事。
無論在何處,都有人透過各種不同手段釀造私酒。
這傢伙是怎樣啊。桑迦有些茫然。
「好痛!」
人的說話語氣跟視線,有時是比言語更強大的證據。
「你這傢伙,明明就沒見過我老婆……難道是她來過這間店?是我老婆告訴你我們吵架了嗎?」
「我哪能每次都這樣奉陪啊。這一帶一堆藥頭在賣藥,也一堆人在買,該適可而止的是他們纔對。雖然不知道他們是黑手黨還是流氓,但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
個子嬌小,臉蛋也很可愛的小朋友。
「桑迦啊,你還是學習一下清濁並容的心態吧。」
「啥?什麼挺可愛啊,是超級可愛才對吧。」
「這位是你妹妹嗎?長得挺可愛的呢!」
「沒辦法反駁就這樣鬧彆扭,到底誰纔是小鬼啊。」
但過了一陣子之後,這些人的身影都會從城市裏頭消失。
「……嘖,真是讓人不爽的小鬼。」
「會指使你這樣的孩子來恐嚇店家,代表那傢伙根本糟糕透頂。再說,你八成也只是沒有直接見過老大的底層跑腿……」
或許是察覺到麻煩出現了吧,中年熟客迅速移動到和少年間隔兩個空位的座位上,擺出不想介入的表情。
熟客有些尷尬地別開視線。
「哎呀哎呀,看起來感情很好呢!」
「真是有夠死板的店耶──喔,啊、啊啊!桑迦、桑迦!」
醫療用和產業用酒精的違法挪用。在自家以浴缸釀造琴酒。販售特別加註「液體本身會發酵,請多加註意」這種說明文字的葡萄汁。在倉庫工廠內大量釀造私酒。
所謂的黑手黨,原本單純是指從桑迦父親祖國的一個小島上發跡的組織。如果要大致又粗略地分類,除了黑手黨,其他的犯罪組織都叫流氓。
「嗚哇,是嗑了什麼嗎?」
「來來來,要點些什麼?」
「晚安啊,各位無名老百姓!」
想在這樣的城市裏維持高潔清廉的形象,可說是比登天還難。
「哪有可能賣啊。」
這些原本只能在暗地裏行動的組織,已經深入整個城市的中樞。
「快點喫一喫回家吧。熱情的太太不是還在家裏等你嗎?」
一九二○年,國家規模的休肝日正式啓動。目標是無酒桃源鄉(Dry Utopia)。
熟客以驚恐的視線望向窗外。
桑迦滿心厭惡地丟出這句話。下一刻,店內大門被人猛地打開。
桑迦忍不住以真心話這麼回應,然後一把從迪諾手中奪回煉墜。
「豈有此理!這能讓你美好的生活揭開序幕呢!」
「……喂?」
「是嗎,真的太遺憾了!」
「唔哇。」
原本害怕被捲入,努力佯裝自己不存在的其他客人,也因爲迪諾突如其來的吶喊聲,而忍不住對他行注目禮。迪諾面帶微笑地敞開雙臂,沐浴在不存在的如雷掌聲之下,原地轉了一圈。
最後,他將帽子揣在懷裏,謙卑地一鞠躬。
「看來我無法再次踏進這間店裏了。那麼,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迪諾語畢,比踏進店裏時更唐突地走出店內。
桑迦有種自己在窮緊張的無力感。
對方沒有動怒,也沒有死纏爛打,感覺極爲明理。
沒有破壞店內的任何東西,也沒有出手毆打他,言行舉止還相當溫和有禮。但這樣反而更讓人覺得詭異。
「桑迦,你幹嘛那樣嗆他啊!因爲對方是個小鬼,你就小看他嗎?」
「別拉我衣服啦!」
熟客再次伸手扯桑迦的衣服。
「這下該怎麼辦啊,下次大門打開的時候,搞不好會直接有顆手榴彈扔進來耶。」
「啥?哪來這種事啦。放開我……」
大門打開了。
桑迦跟熟客忍不住抓起彼此的手,一起屏息。
「我回來了,桑迦……怎麼了嗎?」
踏進店裏的是一名帶着詫異表情,身形豐腴的女性。是桑迦的姑姑。
不過是前去掃墓的老闆返回店裏罷了。
「欸,爲什麼這麼晚纔回來?阿爾哈還以爲你被車撞了呢。」
身穿睡衣的阿爾哈趴在餐桌上。
2
他之前就決定今天一定要把舊襯衫上的破洞補好。
「這麼可愛的妹妹在拜託你耶?」
所以桑迦儘可能避免跟姑姑獨處,但後者對這件事卻毫無自覺。
「就因爲妳是這麼可愛的妹妹啊。更何況,法律禁止十四歲以下的孩童勞動喔。」
看來是順利迴避爆炸的命運了。
桑迦說完望向牆面。
她甚至還特地搬來普羅凱納克,繼承父親的店面。
「雖然沒辦法過得很奢侈,但還是有一點存款啦。」
因爲阿爾哈很熱中於收集當紅歌手的照片。
「咦,阿爾哈,妳還醒着啊?」
和父母的共同回憶並不多的年幼妹妹。
桑迦的語氣強硬到連他自己都有些喫驚。
「妳不需要思考這種無謂的事,阿爾哈。」
「那時的狀況不一樣啊。而且妳跟哥哥不同,有自己想做的事對吧?」
這是母親的遺物。是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東西。
貼在最顯眼處的是某位歌劇歌手的報導。
「不可以。」
在四下無人時,她會有暴力傾向。從幾年前開始就這樣了。
「我們家果然沒什麼錢呢。」
「這件補好還能穿啊。」
失去雙親,也失去家的兩個孩子。
這是他和姑姑痛恨黑手黨最大的原因。
「對不起喔,這個嘛,嗯,是因爲有客人在店裏睡着了,還一直叫不醒,費了我好一番工夫呢。」
「你過度保護了啦,沒事的喲。」
聽到桑迦模仿自己的說話語氣,阿爾哈輕捶他並說了一聲:「真是的。」
牆上貼了許多鄰居送給他們的報紙剪報。
「……嗯。」
這間店跟桑迦的膀胱都是。
不過今天的天氣倒是意外悶熱。溼黏的空氣緊貼在桑迦的皮膚上。
──桑迦,你跟我哥哥愈來愈像了呢。
桑迦不可能這麼對阿爾哈說。
「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需要用錢啊……啊,妳要跟我說的事,難道是想要新衣服之類的嗎?存款應該足夠讓妳買新衣服,別客氣喔。」
阿爾哈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一頭長髮也跟着搖曳。
很不愉快。很痛苦。但只要擦乾就好。然後就能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真是的,哥哥,你工作過頭了啦。」
桑迦判斷妹妹已經睡下,輕輕地打開玄關大門。
「妳想跟我說的就是這件事?」
他沒有必要刻意破壞姑姑在阿爾哈心目中的形象。
這是桑迦的真心話。儘管不多,但他一點一滴存起來的錢全都是爲了阿爾哈。
是姑姑在那時收留了兩人。
「嗯──阿爾哈等得好累了說。」
想當然爾,也無法熬夜。
「有啊。沒有任何問題喔。」
「會嗎?」
幾年前,桑迦的雙親被逃逸中的黑手黨開車撞死了。
自家公寓映入眼簾。
在他人眼裏看來,或許只是一間簡陋又窄小的破屋子。但對桑迦來說,那裏是他跟唯一的家人妹妹共同生活,彌足珍貴的家。
「妳不是說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這樣被人報導嗎?」
姑姑的這句話縈繞在耳畔。桑迦像是要試圖擺脫它一樣快步前進。
「你怎麼回答得這麼隨便呀。你知道嗎,哥哥?要是沒有姑姑,我們現在可能要餐風露宿了喲?」
「這只是在學校玩遊樂器材時弄到的啦,阿爾哈原本掛在一個大圈圈上,結果不小心摔下來了。」
不用說,這當然是謊言。
「不然那些錢什麼時候纔要用啊。」
阿爾哈伸懶腰時,他窺見她的前臂有瘀青。
「嗯。」
儘管沒跟任何人提過,但姑姑到了這個時期都會變得陰陽怪氣。
桑迦想做些什麼來彌補這部分的不足。
儘管桑迦有些排斥這樣的姑姑,但她的確是兄妹倆的恩人。
桑迦很清楚對於富裕家庭來說,這樣的金額頂多只能拿去買鳥飼料。
「真是的──現在是在說哥哥的衣服,不是阿爾哈的衣服耶。」
真相其實是這樣的──在爸爸過世的八月,姑姑動不動就溜出店裏,到爸爸的墳前發呆。跟爸爸只差一歲的姑姑,儘管明白兄長已死,卻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所以她有時會將我和自己的兄長混淆,對我做出一直想對自己的兄長做的事情。
阿爾哈會擔心桑迦發生車禍,或許是因爲雙親的死因吧。
「哥哥也是啊。那個是瘀青嗎?還好嗎?」
「既然這樣,你買一件新的就好了嘛。」
「不是啦,阿爾哈是因爲有話想跟哥哥說,才一直等你回來呀。」
很煩。很不舒服。但在意這種事也沒用。這算不了什麼。
桑迦有些跌跌撞撞地奔向阿爾哈。
「有話?哥哥什麼都聽妳說喔。啊,我可以一邊縫衣服一邊聽嗎?」
「嗯……阿爾哈想當上女主角(Prima Donna),像那樣被刊登在報紙上。」
踏進狹窄的巷弄時,額頭上的汗水滑進桑迦眼裏。
在關店後他又繞去姑姑家一趟,所以才搞到這麼晚。
「姑姑還好嗎?阿爾哈最近都沒跟她見到面呢。」
備妥裁縫道具後,桑迦搬來椅子在阿爾哈身旁坐下。
「但哥哥不是在十四歲之前就開始工作了嗎?」
「這個問題妳剛纔問過嘍。」
「……哥哥,你是不是工作過頭了?」
在普羅凱納克,即使是盛夏,到了夜晚仍有些涼意。
「弄到這麼晚,姑姑有好好送你回來嗎?」
桑迦像是要把肺部清空一般,重重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啊──……?這個只是稍微被熱油濺到而已,沒事的喲。」
在那之後,桑迦也隨即到店裏幫忙,就這樣一路走到今天。
今年甚至被稱爲涼夏。
儘管如此,他也希望阿爾哈今後能過着無需爲金錢苦惱的生活。
「摔下來?妳、妳沒事吧?有沒有傷到骨頭之類的?」
「等等,那是什麼?這樣很痛吧?唔哇,妳可愛的手臂怎麼會……!」
「啊,嗯嗯。她很好、很好。」
桑迦不禁握住總是佩戴在身上的相片煉墜。
「妳纔是呢,阿爾哈。爲什麼這麼晚還沒睡?肚子餓了嗎?還是有哪裏不舒服?……果然是因爲受傷,所以痛到睡不着之類的嗎?是因爲怕我擔心,就沒有說出來嗎?妳怎麼這麼乖巧懂事呢,阿爾哈……!」
那是阿爾哈自懂事以來的夢想。
「我知道啦。」
儘管看起來很成熟,但妹妹阿爾哈其實是個還不滿十五歲的孩子。
阿爾哈一直認爲姑姑是一名溫柔又堅強的女性。
他原本應該能更早回到家纔對。
「哥哥,你好慢喔。」
桑迦收攏衣領,若無其事地遮住自己的脖子。
他們被迫流落街頭,喪命也只是時間問題。
「阿爾哈也想不去上學……然後去工作呀。」
「我沒關係啦。」
「對吧?」
阿爾哈之所以會喜歡歌劇,或許是因爲年幼時期的回憶。
雙親仍健在時的特別節日。
守護聖人的春日祭。歡欣熱鬧的遊行隊列。在教堂外頭上演的《弄臣》的獨唱部分。
「可是,姑姑跟哥哥每天都這麼辛苦,只有阿爾哈什麼都沒做……」
「什麼啊,原來妳是這麼想的嗎?妳就乖乖去上學,好好唸書,將來成爲出色的歌劇歌手吧。這是最能讓哥哥感到欣慰的事了。」
倘若雙親還在世,此刻想必會做出跟桑迦相同的發言吧。
「……嗯。」
阿爾哈輕輕點頭。她或許是判斷要讓桑迦改變心意極其困難吧。
儘管看起來還是不太能接受,但阿爾哈最後仍願意妥協。
「等長大以後,就換阿爾哈來養哥哥喔,阿爾哈絕對會變得有名。」
「嗯,妳會的,未來的超級歌手。」
「阿爾哈會用一整面報紙的篇幅,幫哥哥的店打廣告喲。」
「那真是太感激了。總覺得突然想聽妳唱歌了呢。」
「阿爾哈現在就可以唱給你聽喲?」
「喔,太棒了。啊,但現在很晚了,妳就唱小聲點吧。」
阿爾哈選擇的曲子,是源自父親祖國的搖籃曲。
從父親那裏學會這首歌的母親,時常會哼唱它。
桑迦的母親同樣是移民者。跟父親來自不同國家的她,在兩人相識相戀之前一直都住在華埠。兩人結婚後,母親仍不太熟悉這裏的語言,總是以母國語言對桑迦說話。
那是遺留在桑迦腦中的母親的一部分。不過他現在沒有使用這種語言的機會。只要會合衆國的語言和父親祖國的語言就很足夠了。
她明明沒必要爲此感到內疚,明明可以當個孩子盡情撒嬌就好。
來自不同國度的家人們都會唱的這首搖籃曲,果然是特別的。
時間就這樣持續流逝。
下個瞬間。
「太好了,謝謝姑姑!」
不斷竄上夜空的黑煙。
桑迦花了點時間咀嚼,緩緩嚥下嘴裏的食物。
「啊、啊……哥哥的店、哥哥的店啊!」
熟客一把將喫到一半的甜派塞進桑迦口中。後者不禁用力皺起眉頭。
目前還沒有到整間店都被烈焰包圍的程度。所有人都能安全逃生。
「不、不可以,哥哥跟姑姑也要一起纔行!」
「不行,姑姑還在裏頭呀!」
然後以不甘不願的態度嘆了一口氣。沒辦法了。
桑迦停下縫補衣物的動作,將阿爾哈抱到牀上。
◇
因爲阿爾哈開始打瞌睡了。搖籃曲唱着唱着,反而讓自己睡着。
在黑煙瀰漫的店內,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喫力。
這樣就夠了。能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就好。
「就是啊,桑迦。乾脆辦一場試鏡,再來考慮要不要僱用阿爾哈當駐店歌手吧?」
「小妹妹,在獻唱前先填飽肚子吧?來,雖然不是什麼高檔菜,這塊派就給妳喫吧。」
至少在晚上跑來輕食餐廳前,他希望她能再跟自己商量一次。
有人從外頭扔了什麼進來──明白這一點時,店內已經竄起火苗。
失去了這裏,就等於失去和兄長之間的羈絆。
炫目的鮮紅大火。
附近聚集了一堆看熱鬧的人。從室外望過去,可以發現餐廳變得慘不忍睹。
帶點悲傷的旋律,從雙親傳承給桑迦,再由桑迦傳承給阿爾哈。
桑迦慌忙制止企圖朝烈焰靠近的姑姑。
片刻後,悅耳的歌聲戛然而止。
東方天空開始浮現魚肚白。
「阿爾哈在想啊,讓阿爾哈在哥哥店裏唱歌賺小費怎麼樣?如果不去上學,就會有很充裕的時間。一整天一直唱歌的話,感覺能更快接近阿爾哈的夢想呢。」
「咦──阿爾哈難得來店裏耶!」
「趕快逃吧,姑姑!」
「嗯!」
對方露出一臉「你安靜點啦」的表情。
「你這話也說得太刻薄了吧,桑迦。她想唱就讓她唱嘛,別這麼死腦筋。」
「不會吧?搞什麼鬼啊!」
一陣巨響傳來,視野完全被光芒籠罩。
然而正值情緒不穩時期的姑姑,不可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我說啊,阿爾哈。這間店不是夜店,所以沒有設置舞臺。再說,妳覺得這裏會有大方到願意給小費的客人嗎?」
桑迦還來不及制止,阿爾哈便拔腿跑了過去。
充滿鼻腔的燒焦味。
現場不知爲何瀰漫着一種彷彿是桑迦在無理取鬧的氛圍。
「我不……!」
「……阿爾哈,妳昨天有好好聽我說話嗎?」
桑迦按着自己的太陽穴問道。
桑迦一把將阿爾哈抱起,衝向店外。
桑迦伸出不可能觸及妹妹的手。
他好不容易從原地起身時,她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店內。
「姑姑,我可以先送阿爾哈回家嗎?」
「不、不要!放開我!」
「姑姑,快點!」
對桑迦來說,這裏同樣是亡父留下來的珍貴店鋪。但要是爲了保住它而喪命,只是得不償失。
扔進來的東西應該是火焰瓶吧。火焰順着從瓶子裏流淌出來的液體四處延燒。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她今天熬夜到現在。
看着她平靜的睡臉,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即使桑迦和阿爾哈一起出手也完全拉不動她。
看到陷入精神錯亂的姑姑,阿爾哈一臉茫然。
已經完全失控的姑姑,以壓制不住的驚人蠻力反抗。
然而一陣窗戶碎裂的聲響,搶在歌聲之前傳來。
「那可是我們店裏端出來的料理!」
阿爾哈開心地摟住姑姑。
只能硬是將她拖離這裏了。
「──哥哥!」
符合出身水準的生活。
桑迦試着勸退阿爾哈,但心情大好的熟客跟其他工作夥伴卻在一旁起鬨。今天熟客的鎖骨附近帶着齒痕。桑迦厭煩地選擇無視他們。
對姑姑來說,這裏不單是職場,也不只是一間輕食餐廳。
「去外面!快點出去!」
除此之外,夫復何求呢?
桑迦輕笑出聲。
阿爾哈走到吧檯前方。
而是最愛的兄長留給她的充滿回憶的酒吧。
「傻、傻瓜!阿爾哈!」
這可不是從菸頭抖落的菸灰,是無法用手揮幾下就撲滅的火勢。
地面蔓延的火舌竄上姑姑的裙襬,她尖叫出聲。這是極限了。
沒時間了。再這樣磨蹭下去,姑姑跟妹妹都救不了。桑迦沒有閒工夫猶豫。
「……阿爾哈。妳就唱一首歌來聽聽吧。什麼歌都可以。」
桑迦很幸福。
後者悄悄朝桑迦使眼色。她或許是判斷比起全盤否定,透過正統的程序審覈,最後落選的話,或許比較能讓阿爾哈知難而退吧。
已經無法挽回了。他對姑姑見死不救。但不這麼做的話,只會讓被害擴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桑迦試着這麼說服自己。
不需要用報紙當棉被睡在路邊,也不需要翻找垃圾就有東西喫,還能像這樣繼續守護着阿爾哈。
「……阿爾哈,妳先出去!」
「啥?」
「就是啊、就是啊。阿爾哈這番心意不是挺感人的嗎?」
然後深吸一口氣,張大嘴巴。
「幹麼這樣氣沖沖的啦,桑迦。你也要來一塊嗎?」
「姑姑?欸!姑姑!妳是怎麼了呀!」
餐廳爆炸了。
用不着桑迦催促,客人們全都在怒吼聲和驚叫聲之中衝向門口。
他應該已經好好跟阿爾哈表達過「妳不需要爲了賺這點錢而放棄受教權」的想法。
「喂喂喂,這下不妙啦!」
「……哈哈。」
雖然這間店不提供酒類,但也算不上是安全的地方。
如果只是聽年幼的孩子獻唱一曲,客人應該也會當成餘興節目享受。
「──喂!姑姑,妳這是在幹嘛!」
3
跟建築物拉開好一段距離後,他才把阿爾哈放下來。吸進不少煙霧的他,一邊猛咳一邊環顧周遭。
火焰慢慢吞噬店內的柱子和樑柱。
燒焦味附着在鼻腔裏,久久無法散去。
桑迦雙膝跪地,直直望向前方。
他的表情一片茫然,視線落在曾經是餐廳的那棟建築物上。
現在火勢已被撲滅,但屋頂和牆面基本上澈底燒燬了。
消防員和警察在現場敷衍地蒐證。
姑姑和妹妹慘不忍睹的遺體被搬了出來。
要是已經面目全非到無法辨識的程度,說不定還好一點。
這樣一來,桑迦就能懷抱「或許是認錯人了」的空虛期待。
奇蹟般殘留下來的部分頭部,證明了那是妹妹的屍體。而姑姑也差不多。
桑迦不需要這樣的奇蹟。
圍觀民衆慢慢散去。
店裏的熟客沒跟桑迦搭話,只是匆匆離去。
他們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害怕失去依靠的桑迦轉而向自己求助吧。大家重視的終究還是自己的生活。無所謂。這是理所當然的。桑迦不會因爲這樣而覺得受傷。
他的心已經不會痛了。
肉體也是。
爆炸當下產生的暴風在桑迦身上留下多道細小的割傷。鮮血從傷口滲出。
然而跟妹妹相比,這點傷勢算不了什麼。根本等同於沒有。
在每吸進一口氣,肺部就彷彿被灼燒的火海之中,長髮被火舌吞噬,手腳被炸飛,最終化爲肉塊四散的妹妹,當下該有多麼痛苦呢?
是哪裏做錯了?
是因爲沒有把姑姑救出來,纔會變成這樣嗎?還是他不該只是把妹妹帶出火場,就安心下來?
「難道你以爲我對花束動過什麼手腳嗎?太令人難過了!」
男子方纔的發言從桑迦腦中閃過。
他對靠近自己的人影有印象。臉上的傷疤、純白的西裝。
他當下就明白這間店會被炸掉,纔會說這種話。
要是妹妹知道姑姑對自己的哥哥暴力相向,是不是就會選擇拋下姑姑?
但即使將妹妹的遺體放入棺材裏,埋進土中,他還是沒有妹妹已經死去的真實感。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發生什麼難過的事了嗎?」
「用這個來忘記一切吧。」
火災發生幾天後的傍晚,桑迦待在教會的墓園裏。
眼神空洞、腳步踉蹌的桑迦連反抗男子的力氣都沒有。
他以天真無邪的笑容輕笑出聲。
「能感到痛苦,還比較好……」
「因爲你侮辱了我們的老大,纔會變成這樣呢。話說,扔手榴彈也就算了,那可是火焰瓶喔?應該有充分的時間讓你們逃出來纔對啊,沒想到最後還是出現兩名被害者。一開始乖乖聽我的建議,不就沒事了嗎?不過,每個人多少都有做出錯誤判斷的時候,所以不用太在意。我真是心胸寬大呢!」
男子將小巧的紅色糖果湊近桑迦嘴邊。
在糖果即將觸及舌頭的前一刻。
或許是因爲桑迦一直沒有反應,不知何時,男子從他面前消失了。
有夠虛假。
「我說你啊……」
「我都聽說了,實在是一場不幸的意外事故呢!這是來自我的高級供品,請收下!」
「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發呆很危險喔……語言不通嗎?早安。中文也不通?還是你喝醉了?嗑了什麼嗎?」(注:此處的「早安」爲中文)
他似乎想透過這樣的行動證明自身清白。
儘管站在造型簡素的墓碑前,卻有種彷彿妹妹隨時會喊着「哥哥」並朝他跑來的錯覺。
「欸,如果我是不安好心的大哥哥,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呢?把稚嫩青少年帶進這種暗巷裏,只能做那件事了吧?」
「自己寶貝的店被炸燬,所以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剩了嗎?對方真的很過分呢。歸屬之處被人奪走,跟無法選擇歸屬之處同樣令人痛苦。我懂,我明白。」
迪諾笑容滿面地遞出小小的花束。
「我不需要。我不想,忘記。」
男子不知爲何露出嚴肅的神情。
爲什麼沒能制止妹妹?爲什麼沒能及時伸出這隻手?
在腦中迴盪的陌生男子的嗓音──「這是他們常用的手法呢」、「這不單是報復,而是另有目的」──跟眼前這名少年的行動串連在一起。
爲什麼沒能保護她?
他不想跨越妹妹死去的事實。
「啊,難不成這棟建築物是你的店?被黑手黨炸掉了啊?這是他們常用的手法呢。要是拒絕在店裏提供他們的酒,他們就會讓整間店消失。當然,這不單是報復,而是另有目的。哎呀,你是不是對這種事沒興趣?」
「我是因爲擔心你才特意過來的呢。你之後打算怎麼辦?如果想重建店鋪,我的組織可以幫忙喔!互助精神真的是很崇高的東西啊!」
「嗨嗨,先前那件事真是令人倍感遺憾啊!」
把這個放進嘴裏────就能忘記一切?
男子擅自牽起桑迦的手,拉着他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
「────啥?」
採取反抗態度,最後就是這種下場──對其他店鋪來說,這也有殺雞儆猴的效果。
他打算親手喂桑迦喫下它。
也就是說──
男子露出挑釁的笑容,在桑迦正面蹲下。
「不然,你跟我過來吧。」
他拒絕的行爲似乎讓男子相當喫驚。
「不、不要……!」
「對,真是個好孩子。」
桑迦感覺對方似乎說了什麼很關鍵的情報。
沒有擔保人當後盾的老闆沒辦法跟銀行申請合法融資。想重建店面就只能找非正派的組織週轉資金,然後展開被他們支配、壓榨的人生。
竄入鼻腔的甜膩氣味──不是藥物濫用者那種詭異的香甜體味,而是彷彿來自蜂蜜糕點的甜蜜香氣。或許是男子身上的香水──但桑迦已經無法判斷這是香味還是臭味。
現在想想,迪諾當初離開店裏時說的那句話──「看來我無法再次踏進這間店裏了」,並不是桑迦禁止他這麼做,所以不會再來的意思。
「嗨,青少年。」
這不是在對話,而是男子的自言自語。
桑迦不禁發出聲音。他覺得思緒一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打斷他的思考的是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的開朗嗓音。
「不嫌棄的話,我可以聽你訴苦喔。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他打開掛在脖子上的煉墜。裏頭鑲着雙親、妹妹和自己的合照。
突然──
一名男子親切地朝桑迦搭話。
爲什麼只有自己活下來了呢?他今後該爲了什麼而活?
桑迦不禁傻眼。因爲迪諾從花束中剝下一枚花瓣,在他眼前喫了下去。
4
是前陣子到輕食餐廳裏向桑迦提議販賣非法酒類的少年迪諾。
「爲什麼呢?這會讓你不再痛苦喔。」
「把舌頭伸出來。」
男子取出某個包裝類似糖果的東西。
桑迦抱住雙腿,將臉埋在膝蓋上,又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至今竟然都沒思考過犯人的問題。桑迦不禁對自己的悠哉心態感到傻眼。
一切的一切都宛如被隔離在薄膜之外般模糊不清。
他將音量壓低到像是在說悄悄話。
姑姑就不同了。老實說,偶爾會對桑迦施加暴力的姑姑死去,多少讓他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要接受這個事實也並非難事。
桑迦的呼吸變得急促,指尖也開始顫抖。這是憤怒。因爲迪諾這番發言不就等於他承認是自己放的火嗎?
男子伸手輕拍桑迦的臉頰幾下,但後者仍完全沒有反應。
桑迦的腦袋被尋不着答案的疑問淹沒。
「……不需要感到不安喔。這個只會讓你稍微變得舒服一點而已。」
然而正因如此,他變得整天都在想妹妹的事。
燒掉輕食餐廳的恐怕就是這傢伙隸屬的組織。
姑姑和妹妹的喪葬費用並沒有讓桑迦太傷腦筋。
迪諾倍感興趣地盯着桑迦僵硬不已的表情。
「呃,啥?」

儘管使不上力,桑迦仍在一瞬間揮開男子的手。
他的身影映入桑迦眼簾,但無法辨識。
打開包裝後,內容物看起來也像一顆糖果。
因爲他原本就爲了妹妹的將來而存了一筆錢。
他的聲音傳入桑迦耳中,但不帶有任何意義。
想當然爾,桑迦沒有收下。他不清楚迪諾的用意,也沒有義務要收下。
倘若這算是對話,男子就等同於能跟屍體、植物,甚至是神祇對等地說話了。
「沒錯,就是商量煩惱。」
男子的低喃聽起來像是在哄小孩睡覺般甜美而溫柔。讓人覺得彷彿只要把自己交給他,就能享受到至高無上的歡愉。然而桑迦搖了搖頭。
桑迦照着男子的要求張開嘴,將舌尖探出。
這筆錢現在已經無法用於原本的用途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就這樣沉默地凝視桑迦好一陣子。
他不希望任何人、任何東西入侵他的內心世界。
但別說是消化男子的發言了,他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桑迦不想要解脫。他不想整理自己的心情。不想將經驗化爲自身的養分。
爲什麼?
男子一鬆開手,他便全身無力地在原地癱坐下來。
「你下次再給我錢就行了。來,張開嘴巴。」
男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就算是我,得知跟自己有緣的人的家人過世,也會想要表示哀悼之意。懷疑他人可說是醜陋至極的行徑。就算被騙過也該珍惜相信他人的美德啊!」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好啦好啦,老是被困在過去,可不是一件好事呢!你知道人的眼睛爲什麼長在這裏嗎?是爲了向前看喔!請你務必跟我們一起邁向嶄新人生吧!不要緊,因爲逝者會永遠活在你的心中!」
「你、你這個……!」
再也按捺不住憤怒的桑迦一把揪住迪諾的衣領,後者因此變成微微踮腳的狀態,但仍笑咪咪地擺動着雙手,厚臉皮地裝出一副「傷腦筋啊,我被暴力分子纏上了」的被害者態度。
桑迦很想馬上封住那張淨是說出膚淺發言的嘴。
不過在妹妹的墳前施展暴力,可說是最差勁的行爲。再說,桑迦並不擅長跟人起衝突。以慣用的右手揪住迪諾衣領後,他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出手打人。
「唔……!」
「啊啊,不好意思。爲了從你的蠻橫暴力中逃脫,無辜的我試着掙扎,結果腳剛好踢到你的肚子了呢!」
十分刻意的說明內容。
這可不是什麼剛好踢到。說得正確一點,迪諾是用膝蓋直擊桑迦的心窩。
桑迦按着胸口,彎下腰縮成一團。
「喂,你們在那邊做什麼?」
巡邏中的警員過來維持秩序了。或許是教會的人擔心事情鬧大,所以叫了警察吧。
「沒事,什麼都沒發生啊!」
迪諾一把將某個東西塞進警員胸前的口袋。是賄賂。
這樣一來,就變成「什麼都沒發生」了。這在普羅凱納克是家常便飯。
「如果想找我幫忙,請到威爾天堂飯店來吧!我會跟老大一起歡迎你的大駕光臨!」
似乎住在某間奢華飯店裏的迪諾,在離開時如此告知飯店名稱。
警員敷衍地念了桑迦幾句便回去巡邏了。
桑迦很不甘心。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儘管如此,他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桑迦試着喚醒和母親對話時的記憶。
一如沒有半點多餘脂肪的纖細身型,靜麗的發言也十分簡潔有力。順帶一提,她留着一頭光澤動人的直長髮。
回到家後,正打算換下衣服時,桑迦才發現他的上衣口袋裏插着迪諾帶來的花束。那傢伙是什麼時候把它塞進來的?
打從妹妹死後,在桑迦內心不停翻騰的問句出現轉變。
突然被人從身後,而且還是以附在耳畔的方式搭話,讓桑迦喫驚地轉身。
◇
希望能被刊登在報紙上──妹妹的夢想竟然以這種糟糕透頂的方式實現。
妹妹再也無法說話,你卻可以,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無法露出笑容,你卻可以,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你卻可以,這太奇怪了吧。妹妹已經,你卻。妹妹已經。你卻。你卻、你卻──
「是妳們帶我來這裏的嗎?爲了什麼?」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迪諾也應該要變成什麼都做不了的狀態。
「嗚哇,呃,喔……!」
他知道自己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就算能在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的狀態下成功抵達威爾天堂,面對迪諾時,又該怎麼先發制人?
春春放開鎖煉,靜麗則從桑迦身後推了他一把。
桑迦僵在原地。他感覺腦袋一片空白。
房裏的兩名年輕女子朝桑迦走近,將手繞過他的腋下。
「啥,等、等一下……!」
將視線往下移之後,桑迦發現女子們身上穿的是內衣、半透明的薄紗睡衣裙和吊帶襪。儘管花樣和設計不同,但兩人的穿着打扮看起來都極其煽情。
上半身因此往前傾的桑迦沒能維持平衡,就這樣雙膝跪地。
絕對不能。
「抵達!」
桑迦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房間的牀上。
「喂,春春。這個小少爺嚇壞了呢。」
「…………啊?」
桑迦的心瞬間涼了半截,但他發現刀尖前方沒有任何人。
好骯髒。花朵本身很美,但這是用來侮辱妹妹的道具。
「別這樣亂摸我,妳們是誰啊……」
桑迦將花束扔在廚房地上,然後不斷踐踏。
像只狗在走廊上被拖着前進一陣子後,一個類似事務所的地方映入眼簾。
桑迦以顫抖的雙手將報紙攤開並撫平。
他甚至沒想過要遮掩兇器。
「勃……哪有可能啊!」
還來不及發出「咦?」的疑問聲,他手中的菜刀就被人打落。而在聽到菜刀落地的聲響時,他的後頸也被人劈了一下。
迪諾才應該從這個世上消失。
桑迦抬起頭。
室內照明透出黯淡的紅光。他從牀上起身,但仍無法掌握現況。
「我們把他帶過來嘍。」
「人家是迷人的小可愛春春,她是冰山美人靜麗。我們身上穿的大概算是這裏的制服吧。你明明不是客人,要是看着靜麗勃起了,人家可會宰了你喔。」
──爲什麼自己的妹妹送命,那種傢伙卻能好好地活着?
桑迦感到一陣反胃。儘管幾乎整天沒有進食,他仍有種胃裏的東西就要湧出喉頭的感覺,連忙伸手掩嘴。
春春不滿地噘起嘴這麼說。
「……欸,青少年。」
在桑迦掉以輕心的瞬間,春春將一個項圈套上他的脖子。那是妓院的用品,也是她們工作用的小道具。
「黑手黨之間的鬥爭白熱化?年幼少女淪爲犧牲品」
那是關於妹妹喪命的報導。
還有,她剛纔說什麼?會員制?妓院?華蝶寶珠……?
跟先前的房間相比,這裏的裝潢極爲簡素,感覺是工作人員的專用空間。
桑迦滿腹怨氣地睡下。他沒換下外出服,直接爬上牀就寢,即使醒來了也不下牀,只是一直這樣躺到晚上。
5
刀刃部分直接坦露在外。
桑迦閉上嘴。真要說的話,女性的裸體反而讓他有些恐懼。
「啊哈!什麼什麼,你喜歡清純系的嗎?少裝了啦──」
桑迦握着菜刀,猛地衝出家門。
「嗚哇,他醒得好快喲。」
他沒有力氣做任何事。如果進食跟排泄的慾望也能歸零就好了。
他必須迴歸日常生活。在父母離世後,他成功做到了這一點。
春春的嗓音和說話方式相當可愛,甚至足以讓人忽略她下流而暴力的發言。
就地理位置而言,華埠位於桑迦居住區域的隔壁,是特定民族集中的區域。
「說、說起來,這世上怎麼可能有把這種打扮當制服的地方啊!」
他就這樣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暈厥。
你這是在報仇嗎?做這種事,你妹妹也不會開心喔──桑迦的耳畔浮現妄想中的迪諾的嗓音。這種不帶一絲誠意的發言,實在太像迪諾會說的話了。
桑迦壓根兒沒想過任何計劃或對策。
一雙水汪汪大眼與蓬鬆柔軟的雙馬尾髮型,再加上嬌小卻豐滿的身型,感覺是能引發男人保護欲的外貌。儘管應該比桑迦來得年長,但春春看起來確實是一如她自稱的小可愛。
春春握着另一頭跟項圈相系的鎖煉。
發現迪諾充滿惡意的安排。
「這種事情,你去問帶你來這裏的本人啦。」
他知道的詞彙不多,也不確定自己的說法聽起來夠不夠禮貌客氣,但總比無法溝通要來得好。
「你這傢伙是哪來的小少爺啊?這裏可是妓院喔。我們是在營業時間特地待在這裏看顧你呢。」
用來包覆花束的報紙上,寫着幾個斗大的文字標題。
但他的內心完全沒有因此放晴。
桑迦的意識逐漸模糊。
「啊,呃,妳們是誰啊?是說,這裏是哪裏?現在幾點了?我爲什麼會在這──妳們這身打扮是怎樣!爲什麼穿成這樣,還能一臉若無其事?」
「因爲這傢伙不喜歡我們碰他啊。人家這是在體貼他呢,靜麗。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嘛。那麼,出發吧!」
桑迦聽了春春的說明,重新環顧室內後,才發現從室內的設計風格到傢俱,他都相當陌生。除了格子窗花跟牀架以外,連水壺和香爐表面都有着精緻的雕花或採大馬士革工藝的設計。就連用到一半的普通肥皂,都散發出稀世珍寶的氛圍。
腦中唯一的想法驅使他採取行動。
……這裏是華埠嗎?
糟糕,刀子會刺到對方。
但現在和那時不同,他已經沒有必須守護的存在。
然而他就是無法冷靜下來。
看到全身起雞皮疙瘩的他這麼怒吼,女子們露出愣住的表情。
懶洋洋地起牀洗了把臉後,棄置在地上的花束殘骸映入眼簾。因爲實在太不爽,他沒有整理這片狼籍就睡下了。儘管連扔進垃圾桶都令人不快,他還是爲了收拾而蹲下。
「你不知道嗎?說到華埠的會員制妓院『華蝶寶珠』,可是以小姐個個都是美人胚子出名的耶。」
這樣的他看起來完全是個可疑人物。
浮現在他眼底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迪諾輕浮的笑容。
──爲什麼?是誰?誰對我下手?
桑迦已經無從確定妹妹會不會開心了。讓事情變成這樣的人是誰啊?
等等。她們或許跟自己是不同人種。語言不通嗎?她們方纔交談時,聽起來說的是桑迦母親祖國的語言。
在房門即將打開前,桑迦終於回過神來。他甩開兩名女子,和她們拉開一段距離。
「感覺睡不到三十分鐘耶。很好。把他帶走吧。」
「嗚……」
他身上仍是先前那套服裝。腳上也穿着鞋子。項鍊也還在。
再三地,反覆地,持續踐踏好幾次。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不能讓迪諾活着──
女子們將他從牀上拉下來,看起來似乎打算將他帶往其他地方。
桑迦愈來愈不明白自己被帶來這裏的原因了。
「……啥?」
一縷輕煙飄散到他的眼前。
桑迦抬起頭。
最先吸引他的視線的不是那頭有些天然卷的黑髮,也不是被瀏海遮掩的右眼或左邊臉頰上的十字造型刺青。
而是鮮紅的左眼。那眼睛是彷彿能看穿一切,完美無缺的鮮紅色。
以幾何圖樣的格子窗爲背景,這名男子坐在一張簡樸的木椅上。
他穿着涼鞋翹起二郎腿,看起來教養不太好。然而,不知是因爲抹上漆黑色彩的腳指尖,還是褲管下隱約可見的華麗刺青,反而讓他這種坐姿給人一種再正常不過的感覺。
男子讓右手拿着的煙管晃盪出煙霧並露出笑容。
那是頂級掠食者的笑容。
不至於特別引人注目,但也算端正的五官。不過比起長相,男子口中的尖銳虎牙更讓人畏懼。足以讓人不自覺浮現自己會被他喫掉的非現實想像。
「嗨,桑迦。你的身體還好嗎?」
桑迦的身體瞬間僵硬。明明不曾自我介紹,男子卻正確叫出他的名字。這是在表達「我已經查清楚你的底細嘍」的牽制行爲。
「抱歉喔,之前粗魯了一些。看到你握着菜刀揮舞,我不小心就出手反擊了。其實我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而已呢。」
男子表示桑迦會暈過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只好先把桑迦帶回自己管轄的妓院,並交代春春跟靜麗照顧他。
反擊?那時那麼積極地出手,真虧他有臉這麼說。
不過這番發言的重點,在於男子的身分是妓院負責人一事。
他會配戴大量戒指和耳環等飾品,也是因爲從事的是這種能極力避免被課稅的生意,所以財力雄厚吧?
「你到底是誰啊?」
桑迦的態度會這麼強硬,並非因爲他是初生之犢不畏虎。
單純是他的腦袋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好好運作而已。
另一方面,因爲說的是自己不習慣的語言,他無法即時以溫和有禮的說法開口。
桑迦的上半身因此失去平衡,肩膀狠狠撞上地面。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是……這樣啊。」
「只要宣佈說會數到三,不知道爲什麼,每個人都會相信呢。桑迦,你剛纔也完全掉以輕心了對吧?大家都是這樣呢。」
「真紅。」
更何況分部長可能也不只一個。無論是組織的直向或橫向架構,目前的情報都不足。
我纔想問呢。
他放下原本翹起的二郎腿,彎下上半身望向桑迦。
「這樣啊。你很珍惜你妹妹呢。但親情或兄妹之情完全無法打動我喔。就拔指甲好了。春春,妳幫我從那邊拿老虎鉗過來。」
桑迦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他判斷自己此刻得說些什麼比較好,於是張開嘴。
一堆組織特有的名稱,誰聽得懂啊。別這樣接二連三地說些專有名詞啦。
「哎呀,你不記得我了嗎?」
雖然能抬起上半身,但事態卻進一步惡化。
「你這傢伙居然還當真啊。」
「哦,要是有奇怪的客人來了,說不定能用上這招呢。」
「相反。真要說的話,我保護的人是迪諾。」
「哇哈,有夠單純耶。」
「就、就算我死了,也跟你無關吧?難道你打算保護我?」
這種不顧慮聽者的說明方式,只是強行將知識塞給對方而已。
「我、我哪會知道這種組織的名字啦。再說,我最討厭黑手黨跟流氓這類存在了!」
「……既然這樣,迪諾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華埠的負責人,管轄區域不一樣吧?」
他就這樣被靜麗銬上手銬、矇住雙眼。
桑迦被狠狠踹中臉,痛到甚至發不出聲音。
「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啊。不是啦。真要說的話,我們跟那孩子隸屬的獵鷹家族是敵對關係呢。」
真紅再次對腳使力。桑迦覺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折斷了。
「我不要。那傢伙害死我妹妹,爲什麼我非得讓他活下去不可啊。我纔不管你們有什麼要讓他活着的理由呢。」
「好、好痛,很痛啊。」
「讓我加入白蛇堂……是叫這個名字對吧?」
「真紅先生是白蛇堂的當家。就是負責統帥基層成員的存在。」
在近距離被對方俯瞰,讓桑迦有些緊張。
是真紅的嗓音。
到頭來,他只大概理解了「真紅是這一帶的大人物」──這個理解應該正確吧?
然而,就這樣維持無法對迪諾下手的狀態,纔是最糟糕的。
真紅顫抖着雙肩笑道,看起來完全沒有被桑迦的發言冒犯。
「這麼說也對,你在那種狀態下八成沒印象了。放心吧,我說的不是『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這種老掉牙的搭訕臺詞。嗯,就當成我們是初次見面吧。」
一瞬間的空白。
桑迦討厭黑手黨。在這個瞬間也依舊討厭。黑手黨是讓他的父母雙亡的原因。是他鄙視至極的犯罪組織。這麼做會變成迪諾的同類──光想到這一點就讓桑迦反胃。
「好痛……!」
「總之要是迪諾現在被殺掉,我會很困擾呢。所以很遺憾的,如果你打算加害於他,我就得先收拾掉你。雖然你的突襲百分之百不可能成功,但保險起見,還是隻能這麼做嘍。」
被剝奪視野是很可怕的事情。黑暗能讓自己的想像力化爲強大的敵人。
「哦哦,在真紅先生面前說這種話,你膽子倒是不小嘛。」
「……怎樣啦,難道你也是某個黑手黨裏頭的大人物?」
「因爲我正在調查那孩子身邊發生的事情啊。」
「你今後的人生可能會遇上有嗜虐傾向的人,我就在這裏給你一個忠告吧。強忍着痛楚只會讓變態更樂在其中喔。你又沒收錢,還是別幹這種事吧?你愈是抵抗,愈會讓自己喫苦頭喔。」
「爲什麼啊,你剛纔不是說自己最~討厭黑手黨了嗎,桑迦?」
真紅舉起煙管吸了一口,將它擱在菸灰缸上。
雖然春春這麼說,但她已經比桑迦清楚太多了。因爲桑迦平時忙得連讀報紙的空檔都沒有,就算聽到這類八卦傳聞,他也會努力讓自己馬上忘掉。就連讓黑手黨的相關情報留在腦中他都覺得骯髒。
「真拿你沒辦法呢,就讓溫柔又可愛的春春來替你說明好嘍。那個呀,普羅凱納克這塊土地上有很多組織,其中有四個特別有權有勢,獵鷹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對了。原來如此。桑迦事到如今纔對自身的目的有所自覺。
不過這個乍聽之下莫名其妙的提議,或許正是桑迦被逼急之後想出來的,足以讓自己起死回生的妙計。
「什麼事情?」
「桑迦,你先前在墓園跟迪諾起了爭執對吧?所以我稍微監視了你一段時間。拿着那麼難用的菜刀突襲,也只會被狠狠反擊而已喲,你這個笨拙的殺手。」
真紅以揶揄語氣這麼問道。他大概以爲這是桑迦唐突的求饒手段吧。
「討厭黑手黨跟流氓,是正派人士纔會有的想法呢。你可要珍惜這樣的觀念喔。」
即使在沒有任何說明的狀態下搬出迪諾的名字,男子也明白桑迦在說什麼。他似乎已經澈底調查過最近發生在桑迦身上的一切。
「我在問你到底是誰?」
但除此以外,就還算一般──合身的黑色高領上衣、尺寸略大且有着毛絨絨領子的夾克外套,以及有多處補釘的鬆垮長褲──所以前述的打扮或許並不具有宗教意涵,純粹是一種穿搭風格而已。
「什麼意思?」
鎖煉被真紅握着,所以桑迦逃不掉。
「一。」
「沒錯沒錯。甘露是個很創新的組織呢。成員的人種跟國籍形形色色。另外,大概也只有甘露有女性成員吧。不過我們不是成員,所以也不太清楚喔。」
「放、放開我,你這個混蛋!」
「你叫什麼名字?」
趁男子的發言告一段落,桑迦這麼插嘴問道,結果對方以爽快到驚人的態度,大方報上自己的名字。
「你辦不到的啦。」
「等、等到你的調查結束,我再對迪諾下手就好了吧!我會等到那時候啦!要是你懷疑的話,就繼續監視我!我會老實待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桑迦無從判斷這一連串的恐嚇行動究竟是認真的,還是隻是做個樣子。
「要不這麼做吧。」
「……讓我,加入你們吧。」
「啊,找到了、找到了。給你,真紅先生,請用。」
「那麼數到三後就會有點痛喔。」
春春以一聲「好」回應後,拉開抽屜翻找東西的聲響便傳了過來。
「獵鷹家族……?」
「『獵鷹家族』、『毒蛇家族』、『J.J.』跟『甘露』。真紅先生隸屬於甘露。」
名爲真紅的男子,一直維持着模棱兩可的態度。桑迦無法從說話語氣或行爲舉止來揣測對方的想法。
這跟你說的不一樣吧。
「唉喲,你好麻煩喔。就連基本上整天窩在華埠裏頭的我們都知道這個名字,爲什麼待在外頭的你卻不知道啊?」
這番有如神職人員在說教的枯燥發言,桑迦從後半段就左耳進、右耳出。會說像神職人員,是因爲男子的穿着打扮讓他如此聯想。從腰間垂下來的布、在脖子上繞了兩圈的念珠、左手手腕上的佛珠,以及掛在脖子上的小包包都散發出一股神祕感。
「是什麼呢?」
「對了,桑迦。難得這裏有這麼多道具,我們就來用用看吧。要試着遮住雙眼嗎?爲了防止你反抗,把雙手也綁起來好了。靜麗。」
「沒事、沒事。我一點都不覺得痛呢。我不會對沒有犯下任何過錯的平凡老百姓施暴啦。我想想喔,頂多就是把指甲拔掉或折斷幾根手指吧。桑迦,要幾根手指頭的代價,纔會讓你不想再握住菜刀呢?一根?兩根?」
「既然這樣,你就教我怎麼殺人啊。你應該很清楚吧?」
「──我絕對要殺了迪諾。用我的這雙手。」
真希望他們不要在這種狀況下和樂融融地對話
「啥?你的組織不是跟他們敵對嗎?」
原本以爲男子是想說一堆無關緊要的事,藉此表現自己在心理層面上的優勢,但或許他只是個愛聊天的人而已。
儘管如此,桑迦仍一邊聽着說明,一邊在腦中描繪出甘露的組織圖。
沒錯。想確實殺死迪諾的話,除此之外,恐怕別無它法了吧?
「……你跟迪諾是一夥的嗎?」
「啊哈,才數到一就上了啊。真紅先生早泄嘍。」
「然後呢,甘露的華埠分部叫做白蛇堂。」
身後的春春跟靜麗再次開口。
真紅淺淺笑道。這是拒絕回答的笑容。
「哎,是這樣說沒錯啦,但理由很複雜呢。」
「少囉唆,我要爲了妹、妹妹宰了迪諾。我絕對會,宰了他……!」
「放、放開我……!唔、唔啊,好痛、好痛好痛。」
真紅的鞋底踩上桑迦的後腦杓,讓後者無法抬頭。
桑迦聽到春春和靜麗這麼插嘴調侃,有些不知所措。
真紅冷不防地拉扯和桑迦項圈相系的那條鏈子。
「唔,『你是誰』這種問題,實在很難回答呢。想確認自己的長相需要一面鏡子。不看鏡子的話,就無從判斷自己的美醜。內在也是一樣的道理,沒有鏡子就看不見自己的內在。這種情況下,必須由他人來擔任鏡子的職責。感覺就像是以他人爲媒介來建構自我──」
「我沒那麼偉大啦,連幹部都不是呢。」
不過他缺乏組織整體的印象。聽起來真紅似乎是分部的部長,但對於甘露的最高領導人跟白蛇堂的當家之間還有什麼樣的幹部存在,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我原本還想說,如果你願意發誓忘掉這一切,我就可以直接放你走耶。」
真紅似乎從春春手上接過了什麼。大概是找到老虎鉗了吧。
下一秒,桑迦的臉被人從側面猛踹一腳。
或許是真紅默默下了指示吧,靜麗替桑迦解開手銬並褪去矇眼的布。
和桑迦面對面的真紅露出笑容。看起來開朗而親切的笑容。
「你的臉皮還挺厚的嘛,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
他朝桑迦伸出沒有握着老虎鉗的那隻手。
這是歡迎的意思嗎?爲什麼?真紅完全不跟自己談條件,就打算直接迎入組織?這麼輕鬆?基於自身立場,真紅身邊恐怕以愛拍馬屁的人居多,所以自己囂張的態度,反而讓他覺得很新奇嗎?不過,春春跟靜麗也會很輕鬆地跟他交談啊。難道他其實人很好?又或者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是在騙人嗎?還是腦子不正常?是什麼都無所謂。桑迦趁着真紅尚未改變心意前,伸出手回應他的握手。
這是個錯誤的決定。
「嗚……啊!啊、啊啊,好、好痛啊──!」
這並非什麼友誼之握。
真紅拉住他伸出的右手,兩三下就剝掉了大拇指的指甲。
桑迦痛得倒在地上打滾。
指甲沒有整片剝落,還有一部分殘留在甲牀上。每天在餐廳埋頭工作的他,指甲原本就有些裂開,剛纔似乎就是從裂開的地方被硬生生扯掉一半。但痛苦並沒有因爲這樣減半。
「唔、唔啊,好、好痛啊啊啊……」
「你看吧,這種不合理的事情會經常上演喔,還是死心吧。」
明明是自己下的手,真紅的語氣聽起來卻彷彿在描述天災帶來的損害。
真紅的腳出現在桑迦視野的正中央。他小腿上的刺青是蛇的圖樣。因爲是白蛇堂嗎?而在桑迦身後的春春跟靜麗,安靜得像是澈底消除了自己的存在。她們八成也不想被捲入吧。
桑迦的腦中淨是這類無所謂的事情。或許是他爲了逃避痛楚,將意識分散到不同事物上的緣故吧。他拚命將意識拉回來。專心點。快想想現在該怎麼做。
他可不能同意真紅的話。桑迦勉強自己抬起頭。
「唔、唔啊,不要。我要加、加入,這裏。讓、讓我加入。」
他說起話來口齒不清,便試着調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讓我加入』?」
儘管如此,在真紅拉扯他的項鍊並打開煉墜時,桑迦仍反射性地伸出右手。他這一刻完全遺忘了大拇指的痛楚。
繃帶?他想做什麼?如果要把桑迦綁起來,應該有更適合的道具纔對吧。
桑迦也不確定。
「請、請……讓我……加入?……請讓、讓我加入。」
他現在只要以誠意十足的態度回應就好。沒錯,誠意。
他的雙眼不斷倒映出真紅面無表情的臉龐。
「就算有着悲慘的過去,也無法成爲贖罪券,世人也不會因爲這樣而同情你喔。一旦跟我們扯上關係,你可就無法回頭嘍?打消這種念頭,回去過安穩的日子比較好吧。」
真紅的眼睛似乎睜大了一些。
桑迦將煉墜藏在掌心,忘了自己的立場,像只企圖嚇唬敵人的狗那樣低吼。
真紅以不帶任何惡意或挖苦的平淡語氣這麼回應。
儘管真紅的語氣極其平靜,桑迦卻有種被恐嚇的感覺。
突如其來的自由。不過一如被關過會觸電的籠子裏,而不敢從一般鐵籠中逃走的狗,或是即使被卸下腳銬,仍會留在原地不動的奴隸那樣,桑迦只是繼續癱坐着,完全無法動彈。
「哎呀,真是坦率。桑迦,你意外地有點不諳世事啊?我無法理解別人被自己同化的樂趣,所以就算你這麼做,我也不覺得開心呢。」
「我不需要,安穩的,日子。」
紅色眼瞳直直望進桑迦的眼睛。
「別亂賣別人的東西啊。」
「我想說的是,如果無法證明自己是具有價值的存在,就無法加入白蛇堂喔,桑迦。」
真紅露出滿面笑容。
真紅沒有說話。
「所以呀,我稍微有點事要拜託你。」
因爲桑迦完全沒有移開視線。
真紅輕輕搖了搖頭,將老虎鉗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沒有要搶走啦。那種東西也賣不了多少錢。」
真紅的意思是,如果桑迦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就能加入白蛇堂。
────……誠意十足的恐嚇?
「──……不、不準碰!」
桑迦試着以急促的呼吸緩和痛楚。
在桑迦提心吊膽時,從靜麗手中接過繃帶的真紅,竟然開始替他包紮手指。
「唔,拜、拜託您了……」
「這就是你妹妹?」
要他放棄替妹妹報仇,過着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桑迦想都沒想過,也無法想像。這樣的日常早已不復存在。
「你能幫我去恐嚇某個人嗎?」
「靜麗,能拿繃帶過來給我嗎?雖然不知道收在哪裏,但應該有類似的東西吧?」
桑迦這才恍然大悟。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或許是透過視覺認知到自己已經受到治療,桑迦總覺得疼痛緩和了一些。
真紅的手法很粗略。他把剛纔拔下來的半片指甲拼回甲牀上,然後再纏上好幾圈繃帶加以固定。他纏的繃帶遠超過需要的量,導致桑迦的右手拇指變成原本的兩倍大。
「這種程度的話,應該過半個月就會恢復原狀了吧。哎呀,指甲是會重新長出來的東西,真是太好嘍。」
或許只是錯覺吧。
「……啥?」
桑迦拚命翻找自己的記憶深處,好不容易纔以平時不會使用的語言道出謙恭的請求。
「在、在沒有妹妹的世界,我已經沒有,安穩了……」
對真紅來說,或許就像一直在跟自己對看吧。
接着,真紅又摘下他頸子上的項圈。
他對握着煉墜的手使力。
「只是假設而已。對我和這個世界來說,那是毫無價值之物。放在自己手邊也是礙事,所以不是賣掉就是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