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 陰
《SHANTI》 · 佐野しなの · 3636 字

花店朱殷是一間只在晚上營業的花店。
換句話說,它不是什麼以一般人爲客羣的花店。
負責看店的人是一名看起來永遠缺乏幹勁、滿臉鬍渣的男子。
不同於在店裏爭奇鬥豔的各色花卉,他是個樸素無趣且即將邁入四十歲的男子。
或許是因爲這樣,明明即使彎下上半身,個子仍相當高挑的他,卻能順利地和背景融爲一體。
「咦,今天是大哥在店裏的日子啊?」
想當然爾,意味着長男的「大哥」一詞並非男子的本名。只是一種近似於記號的稱呼。
光憑嗓音,被喚作大哥的男子便知道訪客是何許人物。
因爲對方是跟他共事許久的部下。
「嗨,真紅。」
大哥是甘露的幹部,也是白蛇堂的當家真紅的直屬上司。他不太會到華埠露臉。大哥雖然是這間花店的經營者,但他平常都把店鋪交由僱用的店長負責。
基於自身的興趣,他偶爾會像這樣親自來顧店。
大哥很喜歡花。
但真紅不一樣。他只會在遂行某種特殊工作後來訪。
平常不會噴香水的真紅,現在身上卻散發出宛如蜂蜜糕點的甜膩香水味。這明顯意味着同一件事。
知曉真紅這項工作內容的人,在組織裏並不算多。
畢竟那是有時會被戲稱爲「見不得人的工作」那般惹人厭、令人抬不起頭的事情。
「請給我一枝花吧。」
看吧──大哥這麼想。
「龍膽可以嗎?」
想逃離真紅的香水味的他,以準備龍膽爲藉口走進店鋪後方。
「你爲什麼說我像龍膽?」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真紅仍能表現得一如往常──這讓大哥有些憂鬱。
這樣的想像,讓大哥的頭隱隱作痛。
只要自己的管轄範圍內有人喪命,爲了表達追悼之意,真紅都會過來買龍膽。
人類的肉體能夠以高昂價格賣給專家、收藏家或精神異常者。
紅眼男子將吸毒者上衣的鈕釦一個個解開。
他的身體動不了。因爲雙手都被綁在身後,不可能從這裏逃跑。
低俗的笑聲、猥瑣的視線。帶有強烈惡意的激昂情緒,以及醜陋的期待。
SHANTI具有藥物依賴性。反覆使用後,會讓人體產生抗性,效果也會因此減弱,導致需求量增加,同時爲失眠和焦躁感等戒斷症狀所苦。典型的惡性循環。
恥骨上方、肚臍、心窩、稍微避開心臟後來到胸前,在絕妙的距離下帶過胸前的突起,來到腋下、肩膀、鎖骨,最後是咽喉。
「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你把人比喻成花呀。」
◇
男子只用單手,便靈巧地完成一連串動作。
「那你倒是讓我見識一下範本啊。」
「我確實是大叔啊。」
照理來說,那份見不得人的工作不需要龍膽。因爲死的不是自己人,只是普通的搖錢樹,而且動手的又是真紅本人。這名部下在某些方面挺一板一眼的。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總會出現怎麼樣都付不出錢的人。
不過真紅的工作內容,讓他難以澈底除去血腥味。
紅眼男子恭敬地拾起走投無路的吸毒者的手,帶着對方走進一片狼藉的暗巷。吸毒者感覺視野逐漸變得模糊,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意識。
「大哥,你很喜歡賣弄專業知識耶。」
被男子一把抬起下巴時,吸毒者才終於清醒了一些。
白蛇堂從過去便有個習俗──當家中有人過世時,以龍膽進行追悼儀式。
「我在誇獎你啦。小心點把它帶回家吧。」
將龍膽遞給真紅時,大哥不禁道出腦中的想法。
「你這是什麼反應?話說回來,你每次都怎麼處理買回去的龍膽?」
「哦?」
吸毒者這時才發現周遭的觀衆席上坐着人。
「真是個膚淺的大叔耶。」
每次聞到這名部下宛如蜂蜜糕點的氣味,他總忍不住開始想像那見不得人的工作內容。
「……『一起睡午覺吧?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八成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有人死了吧?」
「啊……」
◇
因爲做法較爲繁瑣,這樣的儀式一年比一年簡化。
爲了回收費用,真紅會負責處理這類吸毒者。視情況而定,他有時甚至是一開始就以這樣的最終處理爲目的而向對方兜售SHANTI。
龍膽不會羣生。這點跟真紅可說是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真紅身上散發蜂蜜糕點香氣時,就代表他剛解剖完SHANTI成癮的吸毒者。
這只是一種骯髒的工作,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所以他隨便編了一個亂七八糟的理由。
「或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辛苦你了。」
解剖學者和外科醫生,想必總是需要新鮮內臟。想永保年輕美麗的女性,說不定會渴求處女之血。想模仿古代的宗教儀式,以脂肪製作肥皂的虔誠信徒,應該也存在於這個世上。
──你是個好孩子,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其實啊,金錢買得到人命喔。
──我這裏有一份絕對很適合你的工作,跟我來吧。
──和我一起玩很有趣、很有趣的醫生家家酒吧?
「不是這個意思。這個花語源自戰勝病魔。龍膽的根部可以當成中藥材。」
意識朦朧的吸毒者勉強理解了自己目前站在某個舞臺上的事實。
身爲當家,卻到處兜售SHANTI給一般老百姓也是爲了這個目的。畢竟組織最下層的藥頭,原本都是由隨時能當成棄子犧牲掉的小嘍囉擔任。
實際上,確實存在每天早上都會從塞滿人類睾丸的酒瓶中倒出酒飲用的人。
他能一臉若無其事地遂行無人願意扛起的工作。
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比鴉片館更加煙霧瀰漫的空間。
──話說回來,人類還是內在比較重要對吧?
「不要把別人當垃圾桶啦。」
「例如『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面』……」
「請你變得更老奸巨滑一點吧。」
即使沒有親眼目睹,大哥也能明白真紅至今做了些什麼。
紅眼男子在他身後以甜膩嗓音輕喃。他有種彷彿被人從耳朵灌入劇毒的感覺。
「咦咦?好麻煩喔。我還是把它送人好了。」
甚至是必須噴上過於甜膩的香水來掩飾的程度。
「好膚淺。」
打死他!把他綁起來!把他大卸八塊!
「龍膽的花語?」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跟這種花很像呢。」
聽到真紅把話題拉回來,大哥有種想要咂嘴的衝動。他絕對不想老實回答。
「我?龍膽?……我像嗎?第一次有人這麼說耶。嗚哇嗚哇嗚哇,大哥,難不成你在跟女人搭訕時都會這麼說嗎?」
「我會拿回家,但它們總會在不知不覺間枯死。」
「說什麼呢。」
龍膽跟真紅相似的地方。
「根本滿嘴謊言嘛。爛死了。而且你從大白天就帶女人回家啊?」
「啊啊,確實很像我呢。畢竟我很強嘛。」
每一個部位都能重新利用,是非常優質的商業原料。
無論吸毒者再怎麼哭喊哀號,都只會讓觀衆更加喜悅。這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紅眼男子朝觀衆席一鞠躬。這是一場低劣表演即將開始的暗號。
吸毒者只是一臉茫然地眺望着男子指尖嫵媚的動作,對男子以另一隻手藏着的解剖用刀具渾然不覺。
「因爲我是大叔啊。而且龍膽的根苦到難以下嚥,你也不是好對付的傢伙。你看,很像對吧?」
「喔,這樣正好,好好學着照顧它吧。」
男子的指尖彷彿帶着幾分挑逗意味,在吸毒者坦露的肌膚上游走。
吸毒者察覺到了──這些觀衆是特地來欣賞自己悽慘狼狽的模樣。
大哥內心真正的答案,其實相當稚拙,讓他怎麼也無法告訴本人。
真紅並非在逞強。但正因如此,更讓人不敢恭維。
「可以。」
儘管如此,只要能負擔費用,上述的問題都能解決。花光積蓄之後,爲了籌措費用,男人或許會不惜竊盜,女人則是下海賣身。
「這到底是在誇獎我,還是在說我的壞話啊?」
他並不希望讓自己的部下變成殺人兵器(Killing Machine)。
「我搭訕的臺詞其實更膚淺呢。」
「沒錯……花語是『勝利』。」
「因爲龍膽的花語。」
人類的肉體沒有能捨棄的部分。完全沒有。
「我不辛苦啦。」
這名部下從以前就是這樣。
如果再將解剖過程打造成表演秀,就能賺到翻倍的錢。
如果只是切割屍體,還不至於鮮血四濺。因爲心臟早已停止跳動,在死亡經過兩小時候,血液也會開始凝結。
到了現在,已經變成只把龍膽當成祭拜用花束了。
以鹿、野狼、海狗的陰莖或睾丸釀造而成的三鞭酒,是一種能夠強精補腎的藥酒。與此同時,或許也有想用美少年的性器來釀酒的老人。
儘管嘴上這麼勸導,大哥仍因爲順利轉移了話題而感到安心。
爲了讓自己的說法聽起來合情合理,大哥拚命思考,從龍膽繁多的花語中選出一個。
總是一臉「我一個人在過日子喔」的表情。
老是嘻皮笑臉的。他今後想必也不會讓任何人靠近自己、不會和任何人深交吧。
「啊,對了對了,大哥。」
「怎麼了?」
「我從今天開始,要過兩人生活了。」
「哦?」
儘管表面上佯裝平靜,但自己數秒前的想法在一瞬間被澈底推翻,其實讓大哥的內心大爲震撼。
「跟女人?」
「男人。青少年。」
「這樣啊。」
如果是女人,事情倒還簡單。因爲不是愛情就是肉慾。這類直接了當的理由,有着能讓人坦然接受的力量。
「…………你的目的是內臟嗎?」
那名青少年的內臟。
是否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讓真紅無法馬上完成工作,所以他在靜待時機成熟?
真紅沒有回答,只是微笑以對。
這是別過問太多的意思吧。
真紅的這種地方,或許也跟龍膽很像──大哥這麼想。
龍膽的花苞只會在陽光照耀時盛開,到了夜晚就會闔起。
無論跟誰一起生活,這名部下的本質想必都不會改變吧。
只要繼續生存於這片黑暗中,他就會一直隱藏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