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市川波拿巴
《要聊聊恋话题吗》 · 三上康明 · 1.5万 字
1
十二月。每天都有除雪车在镇上奔走,而「扫雪」这项劳动任务也落到了满的头上。扛着铁锹,满心想,真正的冬天到了。待在屋里的妹妹,一脸得意洋洋。她其实也到了该帮忙扫雪的年纪了。仗着母亲溺爱,躲过了这差事。真是的。从姐姐到妹妹,咱家这些女性,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辛苦啦。」
准备先去镇公所的父亲,跟满打了声招呼。
「学习要加油啊。」
「……哦。」
父亲刚要往车库走,突然停下脚步。
「满。你最近——」
「嗯?」
「不……没事。我走了。」
满停下握着铁锹的手,目送父亲的小面包车离去。
那天晚上来接他的,也是父亲。他只是敷衍地撒了个谎,说「在朋友家学习」,父亲也没多问就来接他了。也没有深入追究。是「学习」这个词的力量吗?又或者,仅仅是父亲对此不感兴趣而已。
自从那晚之后,满的想法变了。他多了一个「不拼命也行」的选择。附近并没有什么「不拼命也能考上的、还不错的大学」。有的只是国立大学,或是一所名牌私立大学,再就是几所招不满学生的私立大学。如果想上还不错的大学——
「东京……」
父亲肯定会失望吧。母亲也是。但是,就算选择了这条路,也不会改变什么。不会被断绝关系,就算被轰出门,也能活下去。申请奖学金,打工赚钱,在东京上大学——嘛,虽然这说到底其实算是「更拼命」了。
他摸索着口袋。指尖触到了药片。
「……还不痛呢。」
托若叶的福,似乎对胃痛的免疫力稍微强了一点。「不拼命」这个选项。真正意义上的不拼命。这很难。但是,有这么一个选项存在,也不错。
若叶的态度,从那晚之后也变了。碰到时,即使视线游移,她也会轻轻点头示意。一个小小的信号。虽然她周围依然围着很多女生,没法说上话。但即使这样,满也觉得开心。或者说,超级高兴。一种共享感。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十二月。第二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后就是学校的寒假。然后是寒假补习班。居然会期待去预备校。寒假补习班会重新分班。真让人期待。或者说,要是这样还不能和若叶分到同一个班,那我也太没用了吧——他给自己打着气。
满到达预备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三十分钟。颇有预习一番的干劲。这种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惹得同校的男生们开始投来怀疑的目光。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小子,真找揍啊。」
「…………」 说到这里,市川唰地转过身,走进教室去了。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篮球部部长身后站着几个同样是三年级的学生。若叶身后空无一人,但稍远的地方有几个像是她朋友的女生。
被打得单膝跪地的部长恶狠狠地瞪着满。用只有满能听到的小声音说:
若叶的眉毛动都没动,语气是绝对的零度。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我目标是女子大学。学长的班级,是普通的升学班对吧?如果是瞄准推荐入学,我觉得您教不了我什么吧。」
满无视部长,瞥了若叶一眼。她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
对方逼近——就在前一秒,一个男生站到了满的身边。
「……喂—,我大学已经定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
「喂!别卖关子啊!难打交道!不对,等等,他这难道是在等我的吐槽吗!? 那要求也太高了吧!啊,可是他已经进教室了!」
满的右拳,陷进了部长的脸颊里。
「……哈?不冲我来,要搞我老爸?」
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
「所以我才不想干这种事啊。说白了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认真——」
「切,真迟钝啊你。简单说吧,就是让你跟我交往。我跟你们篮球部也练习过好几次了。你们部长我也认识——」
部长身后的男生骚动起来。
「伤害别人很有趣吗!? 对女孩子说那么过分的话,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别跟我算计得失,就你,我今天是揍定了!」
「喂!你们在干什么!」
若叶正和一个男生面对面站着。那是和满同校的男生——一位学长。三年级。好像听说他已经确定了被名牌私立大学推荐入学。因为成绩优秀,又是篮球部部长什么的,这两点受到好评,拿到了推荐名额。推荐一定下来,他就开始留长发,耳朵上还若无其事地戴了耳钉。衬衫邋遢地穿着,胸口的扣子也解开了。
等满意识到时,他的脚已经自己动了。插到了部长和若叶之间。
「真够受的……这下可能又抽到下下签了。」
「…………」
满从门口朝教室里望去——看到了若叶。
「你、你这家伙,是市川。」
「…………」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我想我比他更熟。」
部长彻底哑口无言。败得惨不忍睹。作为旁观者的满,简直想鼓掌。虽然毒舌冲着自己来时想死,但看到这种轻浮讨厌的男生被狠狠打击,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待会儿能请你来一趟职员室吗,桧山君?」
「………………你。」
「你说什么——」
是市川和若叶所在的班级吧。可恶,真羡慕市川。寒假补习我一定要进这个班——
「干、干嘛?」
「我拒绝。」
部长连耳朵都涨红了。
该用「咕咚」来形容吗?或许更干脆些。但确实是某种有分量的物体撞击的声音。
「………………是、是的。」
市川一言不发,只是直视前方。对面的男生明显畏缩了。
「……你是认真的?」
「……所以呢?」
「又出来了!? 」 刚进教室的市川又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指了指教室里面。
她在教室中央,黑板前面。
女生们发出了小声的惊叫。
「…………」
「不说人话是吧。滚开。」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听着,我认识你们部长哦。」
这种时候的笑容,最可怕了。
都说了没事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虽然胃是有一点点痛啦。
「……唔。」 若叶发出微弱的声音。
山魈老师冲进了教室。
部长站起身,从山魈老师身边走过。回头时,对着满咧嘴笑了笑。
若叶的耳朵唰地一下通红。她眼中燃起火光,怒视着眼前的部长。咬紧牙关。嘴唇在颤抖。
「有必要说第二遍吗?」
「……搞什么啊,桧山。」
「可你不是已经揍了吗!? 」
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错的是那些家伙。
「吵死了,这种时候还摆学长架子真恶心。」
「瞧,就是说我不是那种人设啦。懂了吗?」
「嘛,我也没说什么复杂的事。我大学已经定了,比较自由。学习上也可以指导你,更重要的是,你要是来了我们大学,我各方面都能照顾你,不是吗?」
满对着眼前蜷缩下去的部长提高嗓门。
「到、到底干嘛啊?」 市川不停地用手指戳着教室里面。是让他往里看的意思吗?
「说你呢……别太得意了。要我说,是不是这么回事?你不是对男人没兴趣,而是觉得女生之间搞那种色色的事情更爽吧?哇,真恶心。话说,要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拒绝我?恶心,真恶心。死百合女,滚远点。」
「我啊,可是从来没真的生气过!」
因为一个男生站在了她面前。
一直嬉皮笑脸的部长表情冻住了。他身后的男生开始「库库」地偷笑起来。
部长瞪着他。这是发火了。
一对一本就够悬了,要是变成三对一可就糟了——虽然这么想,但满此刻也不能后退。
「——妈的。到最后还是个恶棍嘴脸。」
部长喃喃地说。若叶的眉毛第一次抽动了一下。
「你说话啊!是不是不对女生就没感觉,不爽啊!」
「啊?听不见!」
部长开口了。
「这、这、这是在干什么啊……」 若叶的表情,非常苦涩。甚至带着愤懑。
「哎呀——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啦。我的人设不是嬉皮笑脸那种吗?在学校里嘛—,虽然其实也当着学生会的书记什么的,但也不起眼,话说书记这种职位说白了就是记记会议记录,啥实际工作也没有……」
胃部一阵刺痛。
满模仿刚才部长的口气回答,结果被一把揪住后颈。
走在走廊上的满,不自觉地露出了傻笑。在教室门口,市川波拿巴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在剑道比赛上,常遇到你们二位呢。」
「……你要帮我?」
「我也跟那家伙说一声——啊?」
「你没资格说别人恶棍!说,打架的原因是什么?」
若叶再次开口——却停住了。
没有人帮若叶。男生们好奇的视线。畏缩的朋友。沉浸在优越感中的部长。
「…………」
「你明白吗?你老爸是公务员吧?」
「哦、哦。」
是吧,若叶——。
还没。
部长露出呆住的表情,仿佛在问「你刚才说什么?」。
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此刻更是陷入死寂。空气中肯定掺杂着一半的好奇目光:真的吗?若叶真的不对男生兴奋吗?
哪怕只是看到若叶的身影也好。要是再有哪个家伙敢说什么「毒舌王女」这种蠢话,就揍扁他。
「……『毒舌王女』。」
岂止是看到。
「桧山,你小子,居然干这种事……」
「你他妈在那儿嘀咕什么呢!滚开——」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山魈老师朝满走过来。
部长身后的两个男生,是剑道部的。他们似乎认识市川。
「我老爸也是。我会去投诉。让他丢饭碗,你等着瞧。」
如果若叶能无奈地笑笑,觉得「真是个没办法的家伙」,那我就——
然而,若叶却用受惊的眼神看着满,
「……差劲。」
说完,就一下子扭过了脸去。
2
「真奇怪呢—」
雾原和美听说满在教室和三年级学生起冲突的事,是在那之后的第二天。
「我本来觉得满君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呢—」
「…………」

「该怎么说呢,是更爱做梦的那种类型吗?明明对世道愤愤不平,却又没法彻底放弃理想的感觉—」
「…………」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
这是在预备校的走廊上,离上课还有一会儿。今天没安排课程的最里面那间教室门前。和美正嘟着嘴,对着从刚才就靠在墙上一言不发、抱着胳膊的市川。
「……跟我没关系吧。」
「噗,装什么酷嘛,我不—喜欢这样哦。」
「…………」
市川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受不了——用手指按着眉间。
「满君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打人太野蛮了。而且小若叶今天好像也没来预备校…是不是闹别扭了?」
「…………」
「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满君今天在教室里也是这副—表情坐着呢。」
满「砰」地站了起来。
「啊?」
可是,自己却在改变。无法停止改变。而且,正因为喜欢若叶,胃痛反而变本加厉,像翻手掌一样变得尖锐而痛苦。
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校舍入口有屋檐。路灯照亮街道。夹杂着黄色的灯光中,白雪狂乱地飞舞着。
「……表情真可怕。」
「真的—?唔呼呼。好开心啊,满同志也是同道中人呢—」
和美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狠狠瞪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他们的事?」
「这个嘛—,我希望我们四个人能好好相处呀。」
「满君。」
「是嘛……」
宾果。超宾果。再准确不过的话。
「————」
满走出职员室,走向通往入口的楼梯。把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塞进嘴里。
「诶,什么意思?」
是药效上来了,还是因为和美在的缘故呢?胃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幸运与否不知道,训话时间不算太长——跟昨天比的话。才一个小时。昨天可是三个小时,相比之下短多了。
「失礼了……」
「是那个吗,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话说作为在现代社会巧妙周旋、聪明生存的高中生来说,这绝对是超级失败的一类,这我懂!我懂啊!但是没办法啊!那种情况下怎么能退缩!嘘!嘘!」
「…………」
和美挺起胸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市川的脸——微微地,缓和了一些。
「……你说谁是屎?」
「吵死了————!!」
害怕自己正在改变。这是从未想过的。是若叶告诉了他「不拼命也可以」这个选项。让满的胃痛都减轻了些。
「那种事……怎么都无所谓啦……」
「……我只要有剑道就够了。不需要什么伙伴……是无关的事。」 说完便离开了和美。
「这样啊。」
「不好哦—」
「诶—?」
「我刚有一瞬间怀疑你是不是想私吞——」
「嗯。」
「噗—」
「啊,啊啊……怎么了?你一副像在路边捡到一万日元的样子。」
「……你说谁是屎?」
「……桧山。」
「…………」
「疼!? 疼疼疼疼!已经捏了,捏了啦!」
嘎嘣,咬碎了药片。臼齿收紧。苦味扩散开来。
「因为我们是停电伙伴啊!」
「因为你们关系不好嘛。」
「不知道!如果那是失败的话,那最好的解决办法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但是不行!现在就算知道了过去也无法重来!失败就是因为无法挽回才叫失败啊!」
「什—么!? 人家在担心他诶—!你还取笑我!」
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胃药。胃一阵阵地抽搐,从昨天起就一直没停过。
「……吵死了。」
「喂、喂……满,满?是满吧?你体内该不会有小灰人在操控你吧?」
——但是没办法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不动!确实,那种事……绝对不像平时的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欸嘿什么,捏你鼻子哦。」
和那天,满去预备校屋顶找和美时的心境类似。是想报恩吗?
只是单方面被讨厌了而已。但话说回来,当时满能采取的行动也没有别的——又回到刚才的思考循环了。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声音从预备校门口传来。满吓了一跳,抬起头。
同校的男生在满前面的座位坐下,
满从职员室出来。浑身散发着像是弄丢了中一百万彩票的愁绪。
「才没有呢!? 捡、捡到的话我也会交公的!还会被警察叔叔表扬『和美真是好孩子』呢!」
「满君,是让家里人来接吗?」
这个时间点和美没有理由还留在学校。正因如此,满大概明白了和美的意图。
「喜欢」这种心情,竟然如此地改变了自己。这已经不再是「喜欢着她的男人很帅」那种层面的事了。是喜欢得不得了,无法自拔。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若叶。她现在在吃饭吗?女校的课程和我们学校一样吗?那个手机链很可爱但不是若叶的品味吧。送她毛绒玩具的话她会放在床边吗——。
「……不关我事。」
围着围巾的和美,笑眯眯地说。
「……有人说过一样的话。」
「吵死了闭嘴吵死了!我现在正烦恼得要命!英文?我哪懂啊!谁知道啊!我别说英文了,连单词、连字母表都看不懂,连课本都没翻开过!话说我连课本都没带来!书包里还是昨天那些东西!」
「被狠狠训了一顿?」
两人并排站在自动门前。外面的黑暗和两人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喂,满,满—。今天的作业做了吗?话说这英文什么意思啊,完全看不懂……呜哇!你表情好可怕!就是这样,这样!像用双手抓着太阳穴往两边拉一样的脸!」
——若叶……。即使被山魈老师训斥,满脑子里也全是若叶。那时,若叶的反应。今天她也没来预备校。那个学长的话确实对她打击很大吧。但是,仅仅是这样吗?
「会交公的!会交公的啦!」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话说跟你也没关系吧。」
满一松手,和美就用双手捂住鼻子。泪眼汪汪地瞪着他,算是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满僵住了。
「啊,等等,等等—,市川君。你去哪儿?话还没——」
市川瞥了一眼高兴的和美,从墙边离开。
——不对。恐怕是因为我的行动……是因为打人吧。
「什么!? 」
「小若叶 ,好像要换预备校了哦?」
和美看着市川。
「雪,真大啊……」
「嗯—,我会叫他们来。」
「那,为什么市川君你要帮满君呢……」
「……我希望你们俩能和好。」
「欸嘿。答—对啦~」
山魈老师抱着胳膊,像仁王一样矗立在那里。
「……为什么?」
「那个—,满君你啊,」
「他们,是指满君和小若叶吗?」 市川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什么?」
——是感到……害怕吗?
教室中央的座位,满坐在老位置上。抱着胳膊。直视前方。
「叫姓也不行!我就是屎!我是屎!你也是屎!」
和美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往两边拉。眼睛眯着,眼皮微微上翻。
「……满、满君?」
「桧山也说过一样的话。和你一样。」
对话中断了。预备校里几乎已经没学生了。可能还有几个人,能听到在职员室和老师谈笑的声音。
——我会变成什么样啊……话说,就连现在想着这些事的当下……。他还是会在意若叶现在在做什么。她生气了吗?是害怕了吗?到底怎么了,若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打人不对吗?但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只有那样了——。
市川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和美。
「和好?」
「是啊……和美呢?」
「是喜欢小若叶吧?」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如果若叶因为我而变成那样,该退预备校的是我才对——。
「骗—你的—」
「……哈?」
「啊哈哈。满君你真的慌了呢。可—爱。啊哈哈哈。啊哈……啊哈—!? 」
满用双手按住和美的太阳穴,往两边拉。
「住手啊……只有这个表情求放过啦……」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关西话了?」
「呼—。好险好险。差一点我的脸就要变成凶器了。」
这比喻真厉害,但满似乎有点能体会到。
「够了……我回去了。那个……让你担心了,抱歉。」
满向和美稍稍低了下头。
「…………」
和美凝视着满。
「……停电伙伴。」
「诶?」
「我们是停电伙伴啊。不会在这里抛下你不管的。」
她挺起胸膛。虽然要是说她胸小大概会生气吧。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满在心里悄悄向和美道谢。
毕竟他还没天真到会去奢望更多。
3
后座上,和美望着窗外。雪。雪。雪。一直在下雪。春天迟迟不来。
为什么能那么有干劲呢?为什么能那么热衷呢?然后,又为什么——对满和若叶的关系那么漠不关心呢?
「咦——,今天是去预备校了吧……」
「——市川君!」
「是嘛。」
市川开始往前走,像是要逃走。
他正要离开店门口。撑着黑色的蝙蝠伞,回过头——一脸惊讶。
——难道……是两厢情愿?
「……设这种陷阱也没用,我不会上当的。」
——都—说—不—是—了!
满,把那个部长给打了。看到那一幕时,她没有丝毫高兴。只是——感到害怕。就像有把菜刀突然抵到眼前的感觉。赤裸裸的恶意。赤裸裸的暴力。人就是这样打人的吗。
头发已半白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的,是和美的父亲。声音总是那么柔和,从不过多干涉。与事事都要插嘴的母亲形成鲜明对比。是个因为在家不被允许,所以会到阳台抽烟的父亲。
「真遗憾啊—。市川君作为剑道少年的未来,难道要在这里断送了吗?」
和美「呼」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表情瞬间僵住了。
——爸爸有话要说?会是什么呢?完全想象不到。嘛,算了。
「呐—,烟是什么味道的呀?」
「…………」
周日是篮球部的练习赛。又是模考的前一天。
——若叶。小—若叶。——我跟你说哦,今天的意大利面酱料特别好吃哦?——啊哈哈,若叶真是冒失鬼。没我就不行呢。——若叶,要小心。男人信不得。——若叶,男人是野蛮的。一有什么事就会伤害人。——若叶。——若叶。——若叶。
车停了。和美一边麻利地从后座跳下车,一边说:「谢谢送我!剩下的路我走过去就行!」
「还打算……继续画吗?」
「真是的。为什么不相信独生女的话呢—」
「若——叶——?」
——我竟然希望他能理解。为什么? 她从未想过要得到男生的理解。男生这种生物,总是擅自传播关于若叶的流言,擅自得出结论,以为靠近她就是说「我从以前就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尽是这些。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是很毒舌吗?那为什么还会喜欢上?连真实的我都不了解,凭什么能那么简单地说出口。
市川没有回答,移开了视线。
「嗯。但也没办法呀。」
「诶?」
「……听说前阵子竞赛的事了。真可惜啊。」
虽然费了些时间,但她还是听说了满带和美去法兰红酒店屋顶的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镇上最高的建筑。那对和美的内心产生了影响。非常好的影响。
「…………」
「诶?啊,对哦。买不到呢……啊咧?」
和美跟她讲了满的事。
姐姐说过,男人就是那种东西。她本就没对男人抱过期待。那些背地里说她毒舌的男人。和女生在一起玩要轻松得多。
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市川形象,和和美心中的市川形象大体一致。不一致的,是当时他帮助满的行动。这点让她很在意。
——那家伙考虑到那种地步……不,不对。那家伙是根本没想那么多。所以才能行动。要是像我们这样思前想后,立刻就会明白对和美最好就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那家伙不想。所以,所以——他才打了人。
「刚才,你在烟店那边对吧?」
在小巷中途,一家小小的烟店前。有一个穿着立领学生制服的男生身影。
「…………」
——哪里厉害了?是脑子里面都染成粉红色了吗?还是科学证明了是被红色105号之类的着色剂染过了?
「不是不相信你——」
「喂,和美?」
狭窄的小路上,和美跟在市川身后走着。好不容易找到市川,这也是某种缘分——倒也不是。今天是模考提前考。和美猜想市川可能会在,所以自己也申请了提前考。在这里碰到纯属巧合。
——满同学,超——厉害的!
「不……」
壁橱里面,她没有出去的打算。
「等、等一下嘛—」
载着和美的车正开往预备校。
「未成年人买不到烟。我也没有Taspo卡
㊟
。」
「等、等等和美!还有一件事——回家后,有话跟你说。」
和美撑起她心爱的红伞,快步走上人行道。
「唔—,真不愧是剑道部的。」
「但是我觉得市川君刚才就是在买烟哦。」
「不行的!高中生怎么能买烟!」
——预备校……不想去了。
虽然这和是不是剑道部的完全没关系。
「…………」
她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里。
注:日本烟草身份认证卡
「才、才不是呢。那我走啦!」
——不、不是的,不是啦!
和美追上市川,「哈——」地喘着气。白色的呵气大口地从嘴里冒出来。
——但是,那个时候,我在这里。 就在现在若叶坐的位置,往左大约七十公分的地方,满当时就坐在那里。
父亲含糊其辞。母亲平时总说画画当作爱好就好。
「怎么了?」
「……是啊。」
下雪了。一辆轿车驶过站前。周六的午后。站前的环岛冷冷清清,只有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司机蜷缩在驾驶座上。
「……停车。让我下去。」
「你看错了。」
「是妈妈说了什么吧?」
「哈,但,但是!只要我不说出去,市川君的未来就安稳了!但是,但是我可不会轻易……」
「我才没消沉呢。」
「真的没消沉啦。……唔,之前是有点,但我复活啦。不是逞强哦?我才没消沉呢!」
——和美!你难道被做了什么吗!?
——不是啦—!他骑自行车载着我上了县道—,去了那条有很多情人旅馆的地方—。
「爸爸停车!快点!」
「……是啊。」
「……你想要什么?」
外面传来姐姐的声音。她没有回应。
市川转过身,背对和美走了起来。
——听说他干劲过头了,周围的男生都有点敬而远之。因为他们部又不是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的强校嘛。
那声音,还留在耳边。人打人的声音。某人想要摧毁某人的声音。还有,满和若叶之间的联系断裂的声音。如果当时就那么放任不管,会变成怎样呢?但是,市川阻止了。什么也没说,静静地。
市川回过头。和美用右手的食指拉着右眼下方,做了个鬼脸。
「好了好了,知道了。」
那时,从酒店屋顶俯瞰城镇时——她思考了。作为和美,是前所未有地认真思考。继续这样画下去。不画了。被评价。希望被评价。所有这些事。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大冲击呢?」
「呐—,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呀。烟店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市川君嘛。」
「打人了……」
市川停下脚步,再次回头。
「不是……什么坏事。好了,快去吧。是看到谁了吧?男朋友?」
身体在发抖。
「……只是不想看到你消沉的样子。我和你妈都是。」
黑暗。寒冷。发霉的气味。
「什么意思?」
——那家伙,有点不一样……。所以才会在意。本以为只是个嬉皮笑脸的家伙,他却想去帮和美。和美那孩子,别看那样,其实挺难搞的……连女生在她消沉的时候都帮不上忙。那家伙……那家伙,却行动了。而且,他改变了和美。
但是,他去烟店干什么呢?
她往回走了一点。走进拱廊下,然后拐弯——在小路前方,她看到了。从后车窗,她看到了。
不久,姐姐弄出的声响停止了。好像是去上班了。但气息还残留着。
「呼呼呼。别看我这样,视力可是2.0哦。」
——市川君?啊—,我听说了,好像在剑道部有点不合群呢。她从女生朋友那里听过。
「市川君怎么可能抽烟嘛。」
「诶—?我看起来有那么贪心吗?」
「…………」 市川深深叹了口气。
「……是那两个人的事吧?」
和美满脸笑容地点点头。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停电伙伴啊。」
市川凝视着和美。和美微微眯起眼,好像有点晃眼似的。像猫一样的眼睛。但是,那双眸子很清澈。
「……你,是在画画的吧。」
「嗯,在画哦。」
「……下次真想看看。」
市川开始往前走。
「……我会帮忙的,让他们和好。」
「诶——」
「不愿意吗?」
「不、不是的!」
和美慌忙追上市川的背影。两人穿过小巷,来到大路上。那是一条笔直通往预备校的路。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威胁果然有效呢。」
「……你真是个怪人。」
市川看着走到身旁并肩同行的和美。
市川把玩着手中的烟。目瞪口呆的不止满,连和美,甚至若叶都睁大了眼睛。
「哇——一片雪白!」
「刚才那到底是……」
跟在满他们后面上来的和美发出感叹。
「喂,喂,满!」
满穿着达夫尔外套防寒。和三人汇合了。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被市川锐利的目光盯着,和美瞬间畏缩了一下。
「喂,你这家伙!」
堤坝从高架桥下穿过,只有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雪。市川默不作声地走下没有积雪处的石阶。像是要下到河滩。那里芒草丛生,吹进来的雪薄薄地积了一层。
「说定了哦,明天上午!」
4
「……事先声明,我没有吸烟的嗜好。」
走着走着,满渐渐明白要去哪儿了。是河滩。前方能看到堤坝。越过那里应该就能看到河了。看情形,好像是市川在带路,可为什么是这家伙?疑问一个接一个。
「好什么好,笨蛋。这种事要提前跟我说清楚。害我丢脸丢大了,人家来说『承蒙您儿子关照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应付了过去,搞得像欠了人家情似的……」
轰鸣声远去了。周围又被寂静包围——只留下「嗡」的耳鸣。
「打架了?」
嘭嘭,被和美拍了拍后背。什么啊,还「来来来」。
满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担心的事。
「那儿有什么?」
「…………」
「……那个,工作……会被开除吗?」
话说回来——客人是谁?啊,是那个人吧。在快递公司工作、总是搞错配送时间的男人。和酒店的阿杨哥一样,是满姐姐的粉丝,偶尔会来露个面,确认姐姐回来没有。即使根本没有快递。就算有,也会送错时间。
是和美——不只她,还有市川。市川背着剑道袋。而且在他们俩后面。
是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嗯。」
那家伙,居然真的找他老爸告状了。真差劲。太差劲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向父母哭诉,那种事上幼儿园就该结束了吧——满心里虽然鄙视,但胃深处却像燃烧般灼痛起来。
若叶沉默着。不和满视线交汇。被她这样对待,满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明白,若叶似乎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所以,客人还在吗?」
随着话语,市川轻轻吐了口气。那气息是白色的,像烟一样。
刚才他甚至有一瞬间以为,那个部长说的那种事真的会发生。胃痛渐渐平息下去。
结果,父亲眉间刻着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各种原因。」
从那之后直到到达预备校,市川再没开口。
正因如此——市川抽烟的事实才让人意外。他不是练剑道的吗?运动员抽烟?
「满,昨天,受了一位在河川工程部门关照的——」
市川凝视着烟盒。红色的包装。封条还没拆。
「要是开除了,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可能开除。那个人虽然不是我的直属下属,但职位比我低。」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这可是关系到全家的问题。」
市川说道,既不像辩解,也不以为意。
「喂,市川——」
和美与若叶一起走在后面。和美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若叶含糊地应答。和美又说些无聊的话。若叶再次含糊应答。满的旁边是那个有四分之一法国血统的家伙。满不跟他说话,他就一言不发。不,就算跟他说话,他也极少回应。唯一算得上对话的,只有:
「就是这里。」
父亲在走廊上。他手里拿着户外用品和装备的目录。父亲非常喜欢户外活动。车库里放着山地自行车,满能感觉到,父亲疼爱那辆车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实际上比疼爱自己这个亲儿子还过分。
满试探着问,父亲「呼」地叹了口气。
河滩长满了芒草,现在被雪完全复盖,当然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河面反而显得黑黝黝的,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
「就、就这样啊。什么嘛,还能有什么别的。」
——话说,为什么来我家?
「诶?真、真的吗?太好了……」
「这个牌子,我哥哥以前抽的。」
今天天气晴朗。堆在路边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很刺眼。虽然是晴天,但气温很低,呼出的气是白的。
就这样。这算不算对话还挺微妙的,除此之外他的反应都淡得像白开水。还不如在一桶水里滴一滴酱油来得有味道。这算什么啊。是什么惩罚游戏吗?话说,好尴尬。太尴尬了。
到了正上方。大概是常见的四节编组电车。很吵。轻松盖过了说话声。
市川竖起食指,贴在嘴上。——声音?满侧耳倾听,听到了。缓慢地。但确实在靠近。
「才没看呢。」
全家。是啊,是全家的问题。话说,真的假的?有那么严重吗?
若叶也站在那里。
市川沉默着,扬了扬下巴。似乎指着高架桥。
她成功和若叶约好了。
「…………」
「……跟着来就知道了。」
为了女孩子这种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喂……要走到哪儿啊?」
父亲说了是某个部门的人来了。听到名字,满察觉到了。和那个篮球部部长同名。
「看什么看,笨蛋。」
四人沿着堤坝上像是汽车驶过的痕迹往前走。对面能看到JR的铁轨。红色的高架桥横跨河上。很安静。周日上午。前后望去,堤坝上不见人影。只有汽车碾过积雪留下的黑色车辙,一直延伸下去。
「早上好—!」
胃痛到了极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像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手里拿着运动包。
「别问啦,跟着来就是啦,来来来。」
「不准说那种脏话。」
他不禁「库库」地笑了起来,在一楼的妹妹一脸诧异地看着这边。
可恶。真是越来越像姐姐了。满皱着眉头,打开了玄关的门。
姐姐的影响力至今还在。作为这样一个姐姐的弟弟,满觉得浑身不自在。
「理由呢?」
「……算是吧。」
她不看满。但那是若叶。在预备校,那之后见过几次。但是,她再也没有看过满一眼。而那个若叶,现在就站在眼前。
和美双手拢在嘴边大叫。声音只能听到一点点。
「这里……是哪儿啊?」
「真的就只是这样?」
市川踩着几厘米厚的雪,向前走去。穿过高架桥下的风很冷。满觉得,那就像吹过自己和若叶之间的、穿堂而过的冷风。
满站到他旁边。芒草。雪。看不见河,但能听到潺潺水声。声音被高架桥的混凝土反射回来,听起来也带着寒意。
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不知何时——市川手里拿着一支烟。
「你……抽烟?」
脱口而出的声音,听起来像别人似的。
但是,当满打开玄关的门时,
星期天早上,满难得地被父亲叫醒了。说是家里来了客人,满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换好了衣服。灰色的毛衣,牛仔裤。平时的打扮。他心想,等上了大学,打工赚了钱,再穿些贵点的衣服吧。抱着这个念头,现在这副不起眼的样子,他也认了。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坚硬的东西撞击混凝土的声音。震动。越来越近。
在提前考试的考场,如和美所料,若叶出现了。一脸闷闷不乐。教室里只有和美与市川。和美上前跟若叶搭话。若叶先是略显惊讶,然后慵懒地摇了摇头。但和美没有放弃。纠缠不休,最终——。
「我哥哥也练剑道。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我们学校每年新年过后,都会和一所学校进行友谊赛。」
「喂,去哪儿啊?」
「啊,不,要是开除了,那个……对不起。」
「才不脏呢。」
「……你说过,是停电伙伴。」
满快步走下楼梯。太好了。看来父亲也算混得不错。不过,那个学长,要是向父母哭诉就只得到这个结果,那也真是没救了。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嘘。」
走上通往堤坝的石阶。堤坝边上种着樱花树。现在当然是冬季,一片凋零。
「……那就好。」
满周围也有偷偷摸摸抽烟的高中生。但满也没傻到要去告发他们来获得优越感。反正那群人抽烟多半只是为了装帅,而且那种家伙通常都不怎么样。
市川在芒草生长的边缘停住了脚步。
「哇啊啊啊啊啊—!」
友谊赛的对手学校。满也知道那所学校的名字。是剑道强校,在国家级比赛拿过冠军的强校。
「哥哥一心想着要打败他们,拼命练习。虽然这友谊赛已经持续了二十五年……但我们一次也没赢过。」
「……某种意义上很厉害,但是……」
「我想赢。」
市川斩钉截铁地说。至今为止,市川从未这样健谈过,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表达过自己的意愿。即使满和他相识不长。
「这也是我哥哥的……夙愿。想赢那所学校。说要赢……」
「……你哥哥,难道……」
「去世了。」 市川平淡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原因不明的心脏病发作,很突然。医生只说……只能说运气不好。」
市川仰望着高架桥。那里是红色的钢筋和灰色的混凝土。裂缝中渗着污渍。
「当时他正好在电车上。好像是在通过这座高架桥的途中,病发作了。然后就那么突然……正好是十二月。虽然忌日已经过了。」
「我不知道……」 若叶用沙哑的声音说。
「万宝路。这个,我哥哥偶尔会抽。在他心里难受的时候。」
市川眯起眼睛,看着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的红色烟盒。
「哥哥是想逃避什么吗?难道剑道不足以支撑他的内心吗?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只有这个牌子的烟味,好像和别的烟不同。偶尔在街角闻到味道,会苦得受不了。明明没抽,很奇怪吧?但是……明明很苦……不知道为什么,却会因为怀念而胸口发紧。」
风,卷走了市川白色的呵气,逃走了。
「你……是为了死去的哥哥才练剑道的吗?」
「不是。」
「但赢得友谊赛,是哥哥的夙愿吧?」
「嗯。必须为哥哥赢。所以我才会认真投入剑道。」
「喂。」
但是,若叶叫了满的名字。
然后,她移开视线,又再次看向满——
满追着和美跑开,
若叶用颤抖的声音低语。市川只是点了点头。
「……人是可以变强的。我相信这一点。」
「赢这件事本身……有什么意义吗?就算赢了,哥哥也不会复活。但是……有些路,是绝不能后退一步的。」
市川打断满的话。
两人大呼小叫的声音, 和欢笑声回荡着——还有一个少年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我——。
是能强烈震撼听者心灵的话语。
决心。
——难道说。
「那、那个……事到如今,我才终于这么觉得,所以想说……」
「咿呀!? 」
「……啊哈。」
「既然如此,就让我再把你头发揉乱一点吧。」
满也点了点头。能够变强。真的吗?我相信是真的。我愿意相信是真的。能够改变。一定是这样的。我想成为一个不会伤害若叶的男人,一个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依赖胃药的男人——
另一方面,满在想。市川为什么要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他如此祈愿。
市川像是在安慰若叶似的说道。
「……?」
「好——嘞!」
若叶看着一边逃跑一边试图保护头发的和美,以及追逐着她的满,
那时,在壁橱里,向他敞开心扉的若叶。
「……满。」
市川的话不知为何,带着温暖。他知道满和若叶处得不好——而且大概和美也掺了一脚——是想鼓励他们。
「……就算烦恼,也可以吗?」
市川说起了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哥哥的事。这并非愉快的往事。但他不惜说出这些,也想鼓励满他们。
若叶连耳朵都变得通红,垂下了头。
如果周围没人的话,他可能已经哭了。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对不起,若叶。对不起。他想说自己是个笨蛋。但是,声音再也发不出来了。胸口像被紧紧勒住,发不出声音。
「呜、呜哇!? 呜哇哇—!? 」
若叶对着低头咬牙的满开口道。
若叶至今一定受过很多次伤吧。所以才会躲进壁橱。自己本该知道这点的。尽管如此。尽管如此,自己采取的行动——却只是伤害了若叶。难道当时只能那么做吗?真的吗?是不是根本没经过思考,只是凭本能行动了?
「……改变就好。」
若叶的声音冰冷地渗入满的心中。——很怕。是啊。我明白。我明白,但那个时候我……

直到不久后下一班电车从高架桥上驶过,温暖的笑声依然回响在空气中。
愿这笑容能永远持续下去——。
「满。」
「我、我也……我虽然对你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那并不是谎话,那个……该怎么说呢,也许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只要有人听我说,能理解我,那样就足够了……但仅仅那样是不行的。不只是那样,我也必须得改变才行——」
——市川,难道你也喜欢若叶……?
满把手放在和美的头上,把她长长的黑发揉得一团乱。
「诶……?」
就像那时在壁橱里,两人独处时一样。
若叶没有看向这边,依旧低着头。
若叶发出了笑声。她笑得捂着肚子,看起来开心极了。
「但是,我也知道满是为了我才行动的,我知道——可是,还是害怕……」
满老实想道。甚至有点羡慕这家伙的觉悟。
——真强啊。
「若叶,对不起……」
握着万宝路的手,用了力。包裹烟盒的塑料膜,「啪」地一声缩紧了。
市川有力地点头,然后看向满。
「是为了赢这件事。」
「是嘛……」
「……是啊。」
这是一种可能性。但对满来说,是个有点沉重的可能性。
「啊哈哈哈!啊哈哈!」
她双手叉腰,「啊哈哈」地高声笑道。
满明明不想伤害若叶的。
「一定要……赢。为此我会努力。什么样的努力都在所不惜。」
「至此,案件解决!对吧~」
「你们在烦恼什么,我不懂。但有一点可以说。无论是烦恼,还是斩断烦恼,都是自己的决断。我会像这样拿着烟,想着哥哥的事。犹豫不决地烦恼着。但这也就到新年为止了。因为能参加新年友谊赛的只有二年级以下,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在那场比赛中,我一定——」
满意识到了这一点。很简单的一件事。但也是件很难的事。至少,他从未如此真心地喜欢过谁。
满抬起头,发现若叶正面向自己。
不然的话,他不会这样暴露自己的弱点吧——。
话语刺穿了满。
「可是就算赢了——」
「那个,嗯……我,之前很怕满。」
市川已经决定了。可以烦恼。烦恼不是坏事。但是——那仅限于友谊赛结束之前。
「——你就是幕后黑手吧。」
「就是,那个……谢谢你。」
市川交替看着若叶和满。
对,就是这个笑容。——我啊,原来只是想看到这个笑容而已。
这时,和美发出明快的声音,
这个混蛋,摆什么水户黄门的架子啊,居然在偷偷窃喜事情顺利解决了?那时候我只不过是带你看了酒店顶楼的景色而已——你、你居然……搞出这么贴心的事情来,可恶,差点害老子哭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