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市川波拿巴
《要聊聊戀話題嗎》 · 三上康明 · 1.5萬 字
1
十二月。每天都有除雪車在鎮上奔走,而「掃雪」這項勞動任務也落到了滿的頭上。扛着鐵鍬,滿心想,真正的冬天到了。待在屋裏的妹妹,一臉得意洋洋。她其實也到了該幫忙掃雪的年紀了。仗着母親溺愛,躲過了這差事。真是的。從姐姐到妹妹,咱家這些女性,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辛苦啦。」
準備先去鎮公所的父親,跟滿打了聲招呼。
「學習要加油啊。」
「……哦。」
父親剛要往車庫走,突然停下腳步。
「滿。你最近——」
「嗯?」
「不……沒事。我走了。」
滿停下握着鐵鍬的手,目送父親的小麪包車離去。
那天晚上來接他的,也是父親。他只是敷衍地撒了個謊,說「在朋友家學習」,父親也沒多問就來接他了。也沒有深入追究。是「學習」這個詞的力量嗎?又或者,僅僅是父親對此不感興趣而已。
自從那晚之後,滿的想法變了。他多了一個「不拼命也行」的選擇。附近並沒有什麼「不拼命也能考上的、還不錯的大學」。有的只是國立大學,或是一所名牌私立大學,再就是幾所招不滿學生的私立大學。如果想上還不錯的大學——
「東京……」
父親肯定會失望吧。母親也是。但是,就算選擇了這條路,也不會改變什麼。不會被斷絕關係,就算被轟出門,也能活下去。申請獎學金,打工賺錢,在東京上大學——嘛,雖然這說到底其實算是「更拼命」了。
他摸索着口袋。指尖觸到了藥片。
「……還不痛呢。」
託若葉的福,似乎對胃痛的免疫力稍微強了一點。「不拼命」這個選項。真正意義上的不拼命。這很難。但是,有這麼一個選項存在,也不錯。
若葉的態度,從那晚之後也變了。碰到時,即使視線遊移,她也會輕輕點頭示意。一個小小的信號。雖然她周圍依然圍着很多女生,沒法說上話。但即使這樣,滿也覺得開心。或者說,超級高興。一種共享感。只屬於兩人的祕密。
十二月。第二學期馬上就要結束了。之後就是學校的寒假。然後是寒假補習班。居然會期待去預備校。寒假補習班會重新分班。真讓人期待。或者說,要是這樣還不能和若葉分到同一個班,那我也太沒用了吧——他給自己打着氣。
滿到達預備校的時間比平時早了三十分鐘。頗有預習一番的幹勁。這種前所未有的學習熱情,惹得同校的男生們開始投來懷疑的目光。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小子,真找揍啊。」
「…………」 說到這裏,市川唰地轉過身,走進教室去了。
周圍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們兩個。籃球部部長身後站着幾個同樣是三年級的學生。若葉身後空無一人,但稍遠的地方有幾個像是她朋友的女生。
被打得單膝跪地的部長惡狠狠地瞪着滿。用只有滿能聽到的小聲音說:
若葉的眉毛動都沒動,語氣是絕對的零度。
「……沒什麼,什麼事也沒有。」
「我目標是女子大學。學長的班級,是普通的升學班對吧?如果是瞄準推薦入學,我覺得您教不了我什麼吧。」
滿無視部長,瞥了若葉一眼。她眼中滿是擔憂和不安。
對方逼近——就在前一秒,一個男生站到了滿的身邊。
「……喂—,我大學已經定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
「喂!別賣關子啊!難打交道!不對,等等,他這難道是在等我的吐槽嗎!? 那要求也太高了吧!啊,可是他已經進教室了!」
滿的右拳,陷進了部長的臉頰裏。
「……哈?不衝我來,要搞我老爸?」
我又沒做什麼奇怪的事。
「所以我纔不想幹這種事啊。說白了長這麼大我還從來沒認真——」
「切,真遲鈍啊你。簡單說吧,就是讓你跟我交往。我跟你們籃球部也練習過好幾次了。你們部長我也認識——」
部長身後的男生騷動起來。
「傷害別人很有趣嗎!? 對女孩子說那麼過分的話,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 別跟我算計得失,就你,我今天是揍定了!」
「喂!你們在幹什麼!」
若葉正和一個男生面對面站着。那是和滿同校的男生——一位學長。三年級。好像聽說他已經確定了被名牌私立大學推薦入學。因爲成績優秀,又是籃球部部長什麼的,這兩點受到好評,拿到了推薦名額。推薦一定下來,他就開始留長髮,耳朵上還若無其事地戴了耳釘。襯衫邋遢地穿着,胸口的扣子也解開了。
等滿意識到時,他的腳已經自己動了。插到了部長和若葉之間。
「真夠受的……這下可能又抽到下下籤了。」
「…………」
滿從門口朝教室裏望去——看到了若葉。
「你、你這傢伙,是市川。」
「…………」
「……沒什麼,什麼事也沒有。」
「我想我比他更熟。」
部長徹底啞口無言。敗得慘不忍睹。作爲旁觀者的滿,簡直想鼓掌。雖然毒舌衝着自己來時想死,但看到這種輕浮討厭的男生被狠狠打擊,心情還是很愉快的。
「待會兒能請你來一趟職員室嗎,檜山君?」
「………………你。」
「你說什麼——」
是市川和若葉所在的班級吧。可惡,真羨慕市川。寒假補習我一定要進這個班——
「幹、幹嘛?」
「我拒絕。」
部長連耳朵都漲紅了。
該用「咕咚」來形容嗎?或許更乾脆些。但確實是某種有分量的物體撞擊的聲音。
「………………是、是的。」
市川一言不發,只是直視前方。對面的男生明顯畏縮了。
「……你是認真的?」
「……所以呢?」
「又出來了!? 」 剛進教室的市川又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他指了指教室裏面。
她在教室中央,黑板前面。
女生們發出了小聲的驚叫。
「…………」
「不說人話是吧。滾開。」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好好想想。聽着,我認識你們部長哦。」
這種時候的笑容,最可怕了。
都說了沒事的。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雖然胃是有一點點痛啦。
「……唔。」 若葉發出微弱的聲音。
山魈老師衝進了教室。
部長站起身,從山魈老師身邊走過。回頭時,對着滿咧嘴笑了笑。
若葉的耳朵唰地一下通紅。她眼中燃起火光,怒視着眼前的部長。咬緊牙關。嘴脣在顫抖。
「有必要說第二遍嗎?」
「……搞什麼啊,檜山。」
「可你不是已經揍了嗎!? 」
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錯的是那些傢伙。
「吵死了,這種時候還擺學長架子真噁心。」
「瞧,就是說我不是那種人設啦。懂了嗎?」
「嘛,我也沒說什麼複雜的事。我大學已經定了,比較自由。學習上也可以指導你,更重要的是,你要是來了我們大學,我各方面都能照顧你,不是嗎?」
滿對着眼前蜷縮下去的部長提高嗓門。
「到、到底幹嘛啊?」 市川不停地用手指戳着教室裏面。是讓他往裏看的意思嗎?
「說你呢……別太得意了。要我說,是不是這麼回事?你不是對男人沒興趣,而是覺得女生之間搞那種色色的事情更爽吧?哇,真噁心。話說,要不是這樣,你怎麼可能拒絕我?噁心,真噁心。死百合女,滾遠點。」
「我啊,可是從來沒真的生氣過!」
因爲一個男生站在了她面前。
一直嬉皮笑臉的部長表情凍住了。他身後的男生開始「庫庫」地偷笑起來。
部長瞪着他。這是發火了。
一對一本就夠懸了,要是變成三對一可就糟了——雖然這麼想,但滿此刻也不能後退。
「——媽的。到最後還是個惡棍嘴臉。」
部長喃喃地說。若葉的眉毛第一次抽動了一下。
「你說話啊!是不是不對女生就沒感覺,不爽啊!」
「啊?聽不見!」
部長開口了。
「這、這、這是在幹什麼啊……」 若葉的表情,非常苦澀。甚至帶着憤懣。
「哎呀——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啦。我的人設不是嬉皮笑臉那種嗎?在學校裏嘛—,雖然其實也當着學生會的書記什麼的,但也不起眼,話說書記這種職位說白了就是記記會議記錄,啥實際工作也沒有……」
胃部一陣刺痛。
滿模仿剛纔部長的口氣回答,結果被一把揪住後頸。
走在走廊上的滿,不自覺地露出了傻笑。在教室門口,市川波拿巴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在劍道比賽上,常遇到你們二位呢。」
「……你要幫我?」
「我也跟那傢伙說一聲——啊?」
「你沒資格說別人惡棍!說,打架的原因是什麼?」
若葉再次開口——卻停住了。
沒有人幫若葉。男生們好奇的視線。畏縮的朋友。沉浸在優越感中的部長。
「…………」
「你明白嗎?你老爸是公務員吧?」
「哦、哦。」
是吧,若葉——。
還沒。
部長露出呆住的表情,彷彿在問「你剛纔說什麼?」。
原本就安靜的教室,此刻更是陷入死寂。空氣中肯定摻雜着一半的好奇目光:真的嗎?若葉真的不對男生興奮嗎?
哪怕只是看到若葉的身影也好。要是再有哪個傢伙敢說什麼「毒舌王女」這種蠢話,就揍扁他。
「……『毒舌王女』。」
豈止是看到。
「檜山,你小子,居然幹這種事……」
「你他媽在那兒嘀咕什麼呢!滾開——」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山魈老師朝滿走過來。
部長身後的兩個男生,是劍道部的。他們似乎認識市川。
「我老爸也是。我會去投訴。讓他丟飯碗,你等着瞧。」
如果若葉能無奈地笑笑,覺得「真是個沒辦法的傢伙」,那我就——
然而,若葉卻用受驚的眼神看着滿,
「……差勁。」
說完,就一下子扭過了臉去。
2
「真奇怪呢—」
霧原和美聽說滿在教室和三年級學生起衝突的事,是在那之後的第二天。
「我本來覺得滿君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呢—」
「…………」

「該怎麼說呢,是更愛做夢的那種類型嗎?明明對世道憤憤不平,卻又沒法徹底放棄理想的感覺—」
「…………」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
這是在預備校的走廊上,離上課還有一會兒。今天沒安排課程的最裏面那間教室門前。和美正嘟着嘴,對着從剛纔就靠在牆上一言不發、抱着胳膊的市川。
「……跟我沒關係吧。」
「噗,裝什麼酷嘛,我不—喜歡這樣哦。」
「…………」
市川一副受不了的樣子——事實上也確實受不了——用手指按着眉間。
「滿君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呢。打人太野蠻了。而且小若葉今天好像也沒來預備校…是不是鬧彆扭了?」
「…………」
「嗯—,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滿君今天在教室裏也是這副—表情坐着呢。」
滿「砰」地站了起來。
「啊?」
可是,自己卻在改變。無法停止改變。而且,正因爲喜歡若葉,胃痛反而變本加厲,像翻手掌一樣變得尖銳而痛苦。
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校舍入口有屋檐。路燈照亮街道。夾雜着黃色的燈光中,白雪狂亂地飛舞着。
「……表情真可怕。」
「真的—?唔呼呼。好開心啊,滿同志也是同道中人呢—」
和美氣得鼓起了腮幫子,狠狠瞪着他的背影。
「……爲什麼?你爲什麼那麼在意他們的事?」
「這個嘛—,我希望我們四個人能好好相處呀。」
「滿君。」
「是嘛……」
賓果。超賓果。再準確不過的話。
「————」
滿走出職員室,走向通往入口的樓梯。把白色的小藥片倒在手心,塞進嘴裏。
「誒,什麼意思?」
是藥效上來了,還是因爲和美在的緣故呢?胃痛稍微緩解了一些。
幸運與否不知道,訓話時間不算太長——跟昨天比的話。才一個小時。昨天可是三個小時,相比之下短多了。
「失禮了……」
「是那個嗎,我是不是搞砸了什麼!? 話說作爲在現代社會巧妙周旋、聰明生存的高中生來說,這絕對是超級失敗的一類,這我懂!我懂啊!但是沒辦法啊!那種情況下怎麼能退縮!噓!噓!」
「…………」
和美挺起胸膛,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市川的臉——微微地,緩和了一些。
「……你說誰是屎?」
「吵死了————!!」
害怕自己正在改變。這是從未想過的。是若葉告訴了他「不拼命也可以」這個選項。讓滿的胃痛都減輕了些。
「那種事……怎麼都無所謂啦……」
「……我只要有劍道就夠了。不需要什麼夥伴……是無關的事。」 說完便離開了和美。
「這樣啊。」
「不好哦—」
「誒—?」
「我剛有一瞬間懷疑你是不是想私吞——」
「嗯。」
「噗—」
「啊,啊啊……怎麼了?你一副像在路邊撿到一萬日元的樣子。」
「……你說誰是屎?」
「……檜山。」
「…………」
「疼!? 疼疼疼疼!已經捏了,捏了啦!」
嘎嘣,咬碎了藥片。臼齒收緊。苦味擴散開來。
「因爲我們是停電夥伴啊!」
「因爲你們關係不好嘛。」
「不知道!如果那是失敗的話,那最好的解決辦法到底是什麼啊!啊啊啊,但是不行!現在就算知道了過去也無法重來!失敗就是因爲無法挽回才叫失敗啊!」
「什—麼!? 人家在擔心他誒—!你還取笑我!」
滿從褲子口袋裏掏出胃藥。胃一陣陣地抽搐,從昨天起就一直沒停過。
「……吵死了。」
「喂、喂……滿,滿?是滿吧?你體內該不會有小灰人在操控你吧?」
——但是沒辦法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那種情況下怎麼可能不動!確實,那種事……絕對不像平時的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欸嘿什麼,捏你鼻子哦。」
和那天,滿去預備校屋頂找和美時的心境類似。是想報恩嗎?
只是單方面被討厭了而已。但話說回來,當時滿能採取的行動也沒有別的——又回到剛纔的思考循環了。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聲音從預備校門口傳來。滿嚇了一跳,抬起頭。
同校的男生在滿前面的座位坐下,
滿從職員室出來。渾身散發着像是弄丟了中一百萬彩票的愁緒。
「纔沒有呢!? 撿、撿到的話我也會交公的!還會被警察叔叔表揚『和美真是好孩子』呢!」
「滿君,是讓家裏人來接嗎?」
這個時間點和美沒有理由還留在學校。正因如此,滿大概明白了和美的意圖。
「喜歡」這種心情,竟然如此地改變了自己。這已經不再是「喜歡着她的男人很帥」那種層面的事了。是喜歡得不得了,無法自拔。無時無刻不在想着若葉。她現在在喫飯嗎?女校的課程和我們學校一樣嗎?那個手機鏈很可愛但不是若葉的品味吧。送她毛絨玩具的話她會放在牀邊嗎——。
「……不關我事。」
圍着圍巾的和美,笑眯眯地說。
「……有人說過一樣的話。」
「吵死了閉嘴吵死了!我現在正煩惱得要命!英文?我哪懂啊!誰知道啊!我別說英文了,連單詞、連字母表都看不懂,連課本都沒翻開過!話說我連課本都沒帶來!書包裏還是昨天那些東西!」
「被狠狠訓了一頓?」
兩人並排站在自動門前。外面的黑暗和兩人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喂,滿,滿—。今天的作業做了嗎?話說這英文什麼意思啊,完全看不懂……嗚哇!你表情好可怕!就是這樣,這樣!像用雙手抓着太陽穴往兩邊拉一樣的臉!」
——若葉……。即使被山魈老師訓斥,滿腦子裏也全是若葉。那時,若葉的反應。今天她也沒來預備校。那個學長的話確實對她打擊很大吧。但是,僅僅是這樣嗎?
「會交公的!會交公的啦!」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話說跟你也沒關係吧。」
滿一鬆手,和美就用雙手捂住鼻子。淚眼汪汪地瞪着他,算是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滿僵住了。
「啊,等等,等等—,市川君。你去哪兒?話還沒——」
市川瞥了一眼高興的和美,從牆邊離開。
——不對。恐怕是因爲我的行動……是因爲打人吧。
「什麼!? 」
「小若葉 ,好像要換預備校了哦?」
和美看着市川。
「雪,真大啊……」
「嗯—,我會叫他們來。」
「那,爲什麼市川君你要幫滿君呢……」
「……我希望你們倆能和好。」
「欸嘿。答—對啦~」
山魈老師抱着胳膊,像仁王一樣矗立在那裏。
「……爲什麼?」
「那個—,滿君你啊,」
「他們,是指滿君和小若葉嗎?」 市川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小到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什麼?」
——是感到……害怕嗎?
教室中央的座位,滿坐在老位置上。抱着胳膊。直視前方。
「叫姓也不行!我就是屎!我是屎!你也是屎!」
和美把雙手按在太陽穴上,使勁往兩邊拉。眼睛眯着,眼皮微微上翻。
「……滿、滿君?」
「檜山也說過一樣的話。和你一樣。」
對話中斷了。預備校裏幾乎已經沒學生了。可能還有幾個人,能聽到在職員室和老師談笑的聲音。
——我會變成什麼樣啊……話說,就連現在想着這些事的當下……。他還是會在意若葉現在在做什麼。她生氣了嗎?是害怕了嗎?到底怎麼了,若葉。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是打人不對嗎?但那個時候我能做的只有那樣了——。
市川用懷疑的目光盯着和美。
「和好?」
「是啊……和美呢?」
「是喜歡小若葉吧?」
是因爲我嗎?是因爲我的緣故嗎?如果若葉因爲我而變成那樣,該退預備校的是我纔對——。
「騙—你的—」
「……哈?」
「啊哈哈。滿君你真的慌了呢。可—愛。啊哈哈哈。啊哈……啊哈—!? 」
滿用雙手按住和美的太陽穴,往兩邊拉。
「住手啊……只有這個表情求放過啦……」
「你什麼時候開始說關西話了?」
「呼—。好險好險。差一點我的臉就要變成兇器了。」
這比喻真厲害,但滿似乎有點能體會到。
「夠了……我回去了。那個……讓你擔心了,抱歉。」
滿向和美稍稍低了下頭。
「…………」
和美凝視着滿。
「……停電夥伴。」
「誒?」
「我們是停電夥伴啊。不會在這裏拋下你不管的。」
她挺起胸膛。雖然要是說她胸小大概會生氣吧。
——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
滿在心裏悄悄向和美道謝。
畢竟他還沒天真到會去奢望更多。
3
後座上,和美望着窗外。雪。雪。雪。一直在下雪。春天遲遲不來。
爲什麼能那麼有幹勁呢?爲什麼能那麼熱衷呢?然後,又爲什麼——對滿和若葉的關係那麼漠不關心呢?
「咦——,今天是去預備校了吧……」
「——市川君!」
「是嘛。」
市川開始往前走,像是要逃走。
他正要離開店門口。撐着黑色的蝙蝠傘,回過頭——一臉驚訝。
——難道……是兩廂情願?
「……設這種陷阱也沒用,我不會上當的。」
——都—說—不—是—了!
滿,把那個部長給打了。看到那一幕時,她沒有絲毫高興。只是——感到害怕。就像有把菜刀突然抵到眼前的感覺。赤裸裸的惡意。赤裸裸的暴力。人就是這樣打人的嗎。
頭髮已半白的男人。坐在駕駛座上的,是和美的父親。聲音總是那麼柔和,從不過多幹涉。與事事都要插嘴的母親形成鮮明對比。是個因爲在家不被允許,所以會到陽臺抽菸的父親。
「真遺憾啊—。市川君作爲劍道少年的未來,難道要在這裏斷送了嗎?」
和美「呼」地嘆了口氣看向窗外,表情瞬間僵住了。
——爸爸有話要說?會是什麼呢?完全想象不到。嘛,算了。
「吶—,煙是什麼味道的呀?」
「…………」
週日是籃球部的練習賽。又是模考的前一天。
——若葉。小—若葉。——我跟你說哦,今天的意大利麪醬料特別好喫哦?——啊哈哈,若葉真是冒失鬼。沒我就不行呢。——若葉,要小心。男人信不得。——若葉,男人是野蠻的。一有什麼事就會傷害人。——若葉。——若葉。——若葉。
車停了。和美一邊麻利地從後座跳下車,一邊說:「謝謝送我!剩下的路我走過去就行!」
「還打算……繼續畫嗎?」
「真是的。爲什麼不相信獨生女的話呢—」
「若——葉——?」
——我竟然希望他能理解。爲什麼? 她從未想過要得到男生的理解。男生這種生物,總是擅自傳播關於若葉的流言,擅自得出結論,以爲靠近她就是說「我從以前就喜歡你」「請和我交往」。盡是這些。把我當成什麼了?我不是很毒舌嗎?那爲什麼還會喜歡上?連真實的我都不瞭解,憑什麼能那麼簡單地說出口。
市川沒有回答,移開了視線。
「嗯。但也沒辦法呀。」
「誒?」
「……聽說前陣子競賽的事了。真可惜啊。」
雖然費了些時間,但她還是聽說了滿帶和美去法蘭紅酒店屋頂的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鎮上最高的建築。那對和美的內心產生了影響。非常好的影響。
「…………」
「誒?啊,對哦。買不到呢……啊咧?」
和美跟她講了滿的事。
姐姐說過,男人就是那種東西。她本就沒對男人抱過期待。那些背地裏說她毒舌的男人。和女生在一起玩要輕鬆得多。
從朋友那裏聽來的市川形象,和和美心中的市川形象大體一致。不一致的,是當時他幫助滿的行動。這點讓她很在意。
——那傢伙考慮到那種地步……不,不對。那傢伙是根本沒想那麼多。所以才能行動。要是像我們這樣思前想後,立刻就會明白對和美最好就是讓她一個人靜一靜。那傢伙不想。所以,所以——他纔打了人。
「剛纔,你在煙店那邊對吧?」
在小巷中途,一家小小的煙店前。有一個穿着立領學生制服的男生身影。
「…………」
——哪裏厲害了?是腦子裏面都染成粉紅色了嗎?還是科學證明了是被紅色105號之類的着色劑染過了?
「不是不相信你——」
「喂,和美?」
狹窄的小路上,和美跟在市川身後走着。好不容易找到市川,這也是某種緣分——倒也不是。今天是模考提前考。和美猜想市川可能會在,所以自己也申請了提前考。在這裏碰到純屬巧合。
——滿同學,超——厲害的!
「不……」
壁櫥裏面,她沒有出去的打算。
「等、等一下嘛—」
載着和美的車正開往預備校。
「未成年人買不到煙。我也沒有Taspo卡
㊟
。」
「等、等等和美!還有一件事——回家後,有話跟你說。」
和美撐起她心愛的紅傘,快步走上人行道。
「唔—,真不愧是劍道部的。」
「但是我覺得市川君剛纔就是在買菸哦。」
「不行的!高中生怎麼能買菸!」
——預備校……不想去了。
雖然這和是不是劍道部的完全沒關係。
「…………」
她把臉埋進抱着的膝蓋裏。
注:日本菸草身份認證卡
「才、纔不是呢。那我走啦!」
——不、不是的,不是啦!
和美追上市川,「哈——」地喘着氣。白色的呵氣大口地從嘴裏冒出來。
——但是,那個時候,我在這裏。 就在現在若葉坐的位置,往左大約七十公分的地方,滿當時就坐在那裏。
父親含糊其辭。母親平時總說畫畫當作愛好就好。
「怎麼了?」
「……是啊。」
下雪了。一輛轎車駛過站前。週六的午後。站前的環島冷冷清清,只有幾輛等客的出租車。司機蜷縮在駕駛座上。
「……停車。讓我下去。」
「你看錯了。」
「是媽媽說了什麼吧?」
「哈,但,但是!只要我不說出去,市川君的未來就安穩了!但是,但是我可不會輕易……」
「我纔沒消沉呢。」
「真的沒消沉啦。……唔,之前是有點,但我復活啦。不是逞強哦?我纔沒消沉呢!」
——和美!你難道被做了什麼嗎!?
——不是啦—!他騎自行車載着我上了縣道—,去了那條有很多情人旅館的地方—。
「爸爸停車!快點!」
「……是啊。」
「……你想要什麼?」
外面傳來姐姐的聲音。她沒有回應。
市川轉過身,背對和美走了起來。
——聽說他幹勁過頭了,周圍的男生都有點敬而遠之。因爲他們部又不是以全國大賽爲目標的強校嘛。
那聲音,還留在耳邊。人打人的聲音。某人想要摧毀某人的聲音。還有,滿和若葉之間的聯繫斷裂的聲音。如果當時就那麼放任不管,會變成怎樣呢?但是,市川阻止了。什麼也沒說,靜靜地。
市川回過頭。和美用右手的食指拉着右眼下方,做了個鬼臉。
「好了好了,知道了。」
那時,從酒店屋頂俯瞰城鎮時——她思考了。作爲和美,是前所未有地認真思考。繼續這樣畫下去。不畫了。被評價。希望被評價。所有這些事。
「……爲什麼……我爲什麼會受到這麼大沖擊呢?」
「吶—,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呀。煙店那裏,根本沒有什麼市川君嘛。」
「打人了……」
市川停下腳步,再次回頭。
「不是……什麼壞事。好了,快去吧。是看到誰了吧?男朋友?」
身體在發抖。
「……只是不想看到你消沉的樣子。我和你媽都是。」
黑暗。寒冷。發黴的氣味。
「什麼意思?」
——那傢伙,有點不一樣……。所以纔會在意。本以爲只是個嬉皮笑臉的傢伙,他卻想去幫和美。和美那孩子,別看那樣,其實挺難搞的……連女生在她消沉的時候都幫不上忙。那傢伙……那傢伙,卻行動了。而且,他改變了和美。
但是,他去煙店幹什麼呢?
她往回走了一點。走進拱廊下,然後拐彎——在小路前方,她看到了。從後車窗,她看到了。
不久,姐姐弄出的聲響停止了。好像是去上班了。但氣息還殘留着。
「呼呼呼。別看我這樣,視力可是2.0哦。」
——市川君?啊—,我聽說了,好像在劍道部有點不合羣呢。她從女生朋友那裏聽過。
「市川君怎麼可能抽菸嘛。」
「誒—?我看起來有那麼貪心嗎?」
「…………」 市川深深嘆了口氣。
「……是那兩個人的事吧?」
和美滿臉笑容地點點頭。
「是的!」
「……爲什麼?」
「因爲我們是停電夥伴啊。」
市川凝視着和美。和美微微眯起眼,好像有點晃眼似的。像貓一樣的眼睛。但是,那雙眸子很清澈。
「……你,是在畫畫的吧。」
「嗯,在畫哦。」
「……下次真想看看。」
市川開始往前走。
「……我會幫忙的,讓他們和好。」
「誒——」
「不願意嗎?」
「不、不是的!」
和美慌忙追上市川的背影。兩人穿過小巷,來到大路上。那是一條筆直通往預備校的路。
「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威脅果然有效呢。」
「……你真是個怪人。」
市川看着走到身旁並肩同行的和美。
市川把玩着手中的煙。目瞪口呆的不止滿,連和美,甚至若葉都睜大了眼睛。
「哇——一片雪白!」
「剛纔那到底是……」
跟在滿他們後面上來的和美髮出感嘆。
「喂,喂,滿!」
滿穿着達夫爾外套防寒。和三人匯合了。好像要去什麼地方。
被市川銳利的目光盯着,和美瞬間畏縮了一下。
「喂,你這傢伙!」
堤壩從高架橋下穿過,只有那裏乾乾淨淨的,沒有雪。市川默不作聲地走下沒有積雪處的石階。像是要下到河灘。那裏芒草叢生,吹進來的雪薄薄地積了一層。
「說定了哦,明天上午!」
4
「……事先聲明,我沒有吸菸的嗜好。」
走着走着,滿漸漸明白要去哪兒了。是河灘。前方能看到堤壩。越過那裏應該就能看到河了。看情形,好像是市川在帶路,可爲什麼是這傢伙?疑問一個接一個。
「好什麼好,笨蛋。這種事要提前跟我說清楚。害我丟臉丟大了,人家來說『承蒙您兒子關照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就應付了過去,搞得像欠了人家情似的……」
轟鳴聲遠去了。周圍又被寂靜包圍——只留下「嗡」的耳鳴。
「打架了?」
嘭嘭,被和美拍了拍後背。什麼啊,還「來來來」。
滿鼓起勇氣,問出了最擔心的事。
「那兒有什麼?」
「…………」
「……那個,工作……會被開除嗎?」
話說回來——客人是誰?啊,是那個人吧。在快遞公司工作、總是搞錯配送時間的男人。和酒店的阿楊哥一樣,是滿姐姐的粉絲,偶爾會來露個面,確認姐姐回來沒有。即使根本沒有快遞。就算有,也會送錯時間。
是和美——不只她,還有市川。市川揹着劍道袋。而且在他們倆後面。
是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嗯。」
那傢伙,居然真的找他老爸告狀了。真差勁。太差勁了。都多大的人了還向父母哭訴,那種事上幼兒園就該結束了吧——滿心裏雖然鄙視,但胃深處卻像燃燒般灼痛起來。
若葉沉默着。不和滿視線交匯。被她這樣對待,滿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明白,若葉似乎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所以,客人還在嗎?」
隨着話語,市川輕輕吐了口氣。那氣息是白色的,像煙一樣。
剛纔他甚至有一瞬間以爲,那個部長說的那種事真的會發生。胃痛漸漸平息下去。
結果,父親眉間刻着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各種原因。」
從那之後直到到達預備校,市川再沒開口。
正因如此——市川抽菸的事實才讓人意外。他不是練劍道的嗎?運動員抽菸?
「滿,昨天,受了一位在河川工程部門關照的——」
市川凝視着煙盒。紅色的包裝。封條還沒拆。
「要是開除了,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可能開除。那個人雖然不是我的直屬下屬,但職位比我低。」
「光說對不起有什麼用。這可是關係到全家的問題。」
市川說道,既不像辯解,也不以爲意。
「喂,市川——」
和美與若葉一起走在後面。和美說着些無關緊要的話。若葉含糊地應答。和美又說些無聊的話。若葉再次含糊應答。滿的旁邊是那個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的傢伙。滿不跟他說話,他就一言不發。不,就算跟他說話,他也極少回應。唯一算得上對話的,只有:
「就是這裏。」
父親在走廊上。他手裏拿着戶外用品和裝備的目錄。父親非常喜歡戶外活動。車庫裏放着山地自行車,滿能感覺到,父親疼愛那輛車就像疼愛自己的孩子一樣——不,實際上比疼愛自己這個親兒子還過分。
滿試探着問,父親「呼」地嘆了口氣。
河灘長滿了芒草,現在被雪完全覆蓋,當然也沒有人走過的痕跡。河面反而顯得黑黝黝的,反射着陽光,波光粼粼。
「就、就這樣啊。什麼嘛,還能有什麼別的。」
——話說,爲什麼來我家?
「誒?真、真的嗎?太好了……」
「這個牌子,我哥哥以前抽的。」
今天天氣晴朗。堆在路邊的積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很刺眼。雖然是晴天,但氣溫很低,呼出的氣是白的。
就這樣。這算不算對話還挺微妙的,除此之外他的反應都淡得像白開水。還不如在一桶水裏滴一滴醬油來得有味道。這算什麼啊。是什麼懲罰遊戲嗎?話說,好尷尬。太尷尬了。
到了正上方。大概是常見的四節編組電車。很吵。輕鬆蓋過了說話聲。
市川豎起食指,貼在嘴上。——聲音?滿側耳傾聽,聽到了。緩慢地。但確實在靠近。
「纔沒看呢。」
全家。是啊,是全家的問題。話說,真的假的?有那麼嚴重嗎?
若葉也站在那裏。
市川沉默着,揚了揚下巴。似乎指着高架橋。
她成功和若葉約好了。
「…………」
「……跟着來就知道了。」
爲了女孩子這種話,打死他也說不出口。
「喂……要走到哪兒啊?」
父親說了是某個部門的人來了。聽到名字,滿察覺到了。和那個籃球部部長同名。
「看什麼看,笨蛋。」
四人沿着堤壩上像是汽車駛過的痕跡往前走。對面能看到JR的鐵軌。紅色的高架橋橫跨河上。很安靜。週日上午。前後望去,堤壩上不見人影。只有汽車碾過積雪留下的黑色車轍,一直延伸下去。
「早上好—!」
胃痛到了極限,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像是要去參加社團活動,手裏拿着運動包。
「別問啦,跟着來就是啦,來來來。」
「不準說那種髒話。」
他不禁「庫庫」地笑了起來,在一樓的妹妹一臉詫異地看着這邊。
可惡。真是越來越像姐姐了。滿皺着眉頭,打開了玄關的門。
姐姐的影響力至今還在。作爲這樣一個姐姐的弟弟,滿覺得渾身不自在。
「理由呢?」
「……算是吧。」
她不看滿。但那是若葉。在預備校,那之後見過幾次。但是,她再也沒有看過滿一眼。而那個若葉,現在就站在眼前。
和美雙手攏在嘴邊大叫。聲音只能聽到一點點。
「這裏……是哪兒啊?」
「真的就只是這樣?」
市川踩着幾釐米厚的雪,向前走去。穿過高架橋下的風很冷。滿覺得,那就像吹過自己和若葉之間的、穿堂而過的冷風。
滿站到他旁邊。芒草。雪。看不見河,但能聽到潺潺水聲。聲音被高架橋的混凝土反射回來,聽起來也帶着寒意。
不由得提高了嗓門。不知何時——市川手裏拿着一支菸。
「你……抽菸?」
脫口而出的聲音,聽起來像別人似的。
但是,當滿打開玄關的門時,
星期天早上,滿難得地被父親叫醒了。說是家裏來了客人,滿雖然覺得奇怪,還是換好了衣服。灰色的毛衣,牛仔褲。平時的打扮。他心想,等上了大學,打工賺了錢,再穿些貴點的衣服吧。抱着這個念頭,現在這副不起眼的樣子,他也認了。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堅硬的東西撞擊混凝土的聲音。震動。越來越近。
在提前考試的考場,如和美所料,若葉出現了。一臉悶悶不樂。教室裏只有和美與市川。和美上前跟若葉搭話。若葉先是略顯驚訝,然後慵懶地搖了搖頭。但和美沒有放棄。糾纏不休,最終——。
「我哥哥也練劍道。和我在同一所學校。……我們學校每年新年過後,都會和一所學校進行友誼賽。」
「喂,去哪兒啊?」
「啊,不,要是開除了,那個……對不起。」
「纔不髒呢。」
「……你說過,是停電夥伴。」
滿快步走下樓梯。太好了。看來父親也算混得不錯。不過,那個學長,要是向父母哭訴就只得到這個結果,那也真是沒救了。
「……然後呢,他說什麼了?」
「噓。」
走上通往堤壩的石階。堤壩邊上種着櫻花樹。現在當然是冬季,一片凋零。
「……那就好。」
滿周圍也有偷偷摸摸抽菸的高中生。但滿也沒傻到要去告發他們來獲得優越感。反正那羣人抽菸多半隻是爲了裝帥,而且那種傢伙通常都不怎麼樣。
市川在芒草生長的邊緣停住了腳步。
「哇啊啊啊啊啊—!」
友誼賽的對手學校。滿也知道那所學校的名字。是劍道強校,在國家級比賽拿過冠軍的強校。
「哥哥一心想着要打敗他們,拼命練習。雖然這友誼賽已經持續了二十五年……但我們一次也沒贏過。」
「……某種意義上很厲害,但是……」
「我想贏。」
市川斬釘截鐵地說。至今爲止,市川從未這樣健談過,也從未如此清晰地表達過自己的意願。即使滿和他相識不長。
「這也是我哥哥的……夙願。想贏那所學校。說要贏……」
「……你哥哥,難道……」
「去世了。」 市川平淡地說,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原因不明的心臟病發作,很突然。醫生只說……只能說運氣不好。」
市川仰望着高架橋。那裏是紅色的鋼筋和灰色的混凝土。裂縫中滲着污漬。
「當時他正好在電車上。好像是在通過這座高架橋的途中,病發作了。然後就那麼突然……正好是十二月。雖然忌日已經過了。」
「我不知道……」 若葉用沙啞的聲音說。
「萬寶路。這個,我哥哥偶爾會抽。在他心裏難受的時候。」
市川眯起眼睛,看着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的紅色煙盒。
「哥哥是想逃避什麼嗎?難道劍道不足以支撐他的內心嗎?已經……不可能知道了。只有這個牌子的煙味,好像和別的煙不同。偶爾在街角聞到味道,會苦得受不了。明明沒抽,很奇怪吧?但是……明明很苦……不知道爲什麼,卻會因爲懷念而胸口發緊。」
風,捲走了市川白色的呵氣,逃走了。
「你……是爲了死去的哥哥才練劍道的嗎?」
「不是。」
「但贏得友誼賽,是哥哥的夙願吧?」
「嗯。必須爲哥哥贏。所以我纔會認真投入劍道。」
「喂。」
但是,若葉叫了滿的名字。
然後,她移開視線,又再次看向滿——
滿追着和美跑開,
若葉用顫抖的聲音低語。市川只是點了點頭。
「……人是可以變強的。我相信這一點。」
「贏這件事本身……有什麼意義嗎?就算贏了,哥哥也不會復活。但是……有些路,是絕不能後退一步的。」
市川打斷滿的話。
兩人大呼小叫的聲音, 和歡笑聲迴盪着——還有一個少年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們。
我——。
是能強烈震撼聽者心靈的話語。
決心。
——難道說。
「那、那個……事到如今,我才終於這麼覺得,所以想說……」
「咿呀!? 」
「……啊哈。」
「既然如此,就讓我再把你頭髮揉亂一點吧。」
滿也點了點頭。能夠變強。真的嗎?我相信是真的。我願意相信是真的。能夠改變。一定是這樣的。我想成爲一個不會傷害若葉的男人,一個不會因爲一點小事就依賴胃藥的男人——
另一方面,滿在想。市川爲什麼要爲我們做到這個地步?
他如此祈願。
市川像是在安慰若葉似的說道。
「……?」
「好——嘞!」
若葉看着一邊逃跑一邊試圖保護頭髮的和美,以及追逐着她的滿,
那時,在壁櫥裏,向他敞開心扉的若葉。
「……滿。」
市川的話不知爲何,帶着溫暖。他知道滿和若葉處得不好——而且大概和美也摻了一腳——是想鼓勵他們。
「……就算煩惱,也可以嗎?」
市川說起了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哥哥的事。這並非愉快的往事。但他不惜說出這些,也想鼓勵滿他們。
若葉連耳朵都變得通紅,垂下了頭。
如果周圍沒人的話,他可能已經哭了。擠出來的,只有這句話。對不起,若葉。對不起。他想說自己是個笨蛋。但是,聲音再也發不出來了。胸口像被緊緊勒住,發不出聲音。
「嗚、嗚哇!? 嗚哇哇—!? 」
若葉對着低頭咬牙的滿開口道。
若葉至今一定受過很多次傷吧。所以纔會躲進壁櫥。自己本該知道這點的。儘管如此。儘管如此,自己採取的行動——卻只是傷害了若葉。難道當時只能那麼做嗎?真的嗎?是不是根本沒經過思考,只是憑本能行動了?
「……改變就好。」
若葉的聲音冰冷地滲入滿的心中。——很怕。是啊。我明白。我明白,但那個時候我……

直到不久後下一班電車從高架橋上駛過,溫暖的笑聲依然迴響在空氣中。
願這笑容能永遠持續下去——。
「滿。」
「我、我也……我雖然對你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但那並不是謊話,那個……該怎麼說呢,也許是我太自以爲是了。我以爲,只要有人聽我說,能理解我,那樣就足夠了……但僅僅那樣是不行的。不只是那樣,我也必須得改變纔行——」
——市川,難道你也喜歡若葉……?
滿把手放在和美的頭上,把她長長的黑髮揉得一團亂。
「誒……?」
就像那時在壁櫥裏,兩人獨處時一樣。
若葉沒有看向這邊,依舊低着頭。
若葉發出了笑聲。她笑得捂着肚子,看起來開心極了。
「但是,我也知道滿是爲了我纔行動的,我知道——可是,還是害怕……」
滿老實想道。甚至有點羨慕這傢伙的覺悟。
——真強啊。
「若葉,對不起……」
握着萬寶路的手,用了力。包裹煙盒的塑料膜,「啪」地一聲縮緊了。
市川有力地點頭,然後看向滿。
「是爲了贏這件事。」
「是嘛……」
「……是啊。」
這是一種可能性。但對滿來說,是個有點沉重的可能性。
「啊哈哈哈!啊哈哈!」
她雙手叉腰,「啊哈哈」地高聲笑道。
滿明明不想傷害若葉的。
「一定要……贏。爲此我會努力。什麼樣的努力都在所不惜。」
「至此,案件解決!對吧~」
「你們在煩惱什麼,我不懂。但有一點可以說。無論是煩惱,還是斬斷煩惱,都是自己的決斷。我會像這樣拿着煙,想着哥哥的事。猶豫不決地煩惱着。但這也就到新年爲止了。因爲能參加新年友誼賽的只有二年級以下,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在那場比賽中,我一定——」
滿意識到了這一點。很簡單的一件事。但也是件很難的事。至少,他從未如此真心地喜歡過誰。
滿抬起頭,發現若葉正面向自己。
不然的話,他不會這樣暴露自己的弱點吧——。
話語刺穿了滿。
「可是就算贏了——」
「那個,嗯……我,之前很怕滿。」
市川已經決定了。可以煩惱。煩惱不是壞事。但是——那僅限於友誼賽結束之前。
「——你就是幕後黑手吧。」
「就是,那個……謝謝你。」
市川交替看着若葉和滿。
對,就是這個笑容。——我啊,原來只是想看到這個笑容而已。
這時,和美髮出明快的聲音,
這個混蛋,擺什麼水戶黃門的架子啊,居然在偷偷竊喜事情順利解決了?那時候我只不過是帶你看了酒店頂樓的景色而已——你、你居然……搞出這麼貼心的事情來,可惡,差點害老子哭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