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霧原和M
《要聊聊戀話題嗎》 · 三上康明 · 2.7萬 字
1
奶油色的牆壁上,固定着綠色的佈告板。上面貼着各式各樣的紙張,但其中一張特別大的紙前,正圍着一羣高中生。
紙上寫着「寒假補習班分班名單」。
「太—好—啦—!進高級班了!太好啦!太好啦—!」
滿緊握雙拳,做出勝利的姿勢。
「嗚哇……居然要和這傢伙同班……」
若葉一臉沮喪。
「其實我也升班了哦—。大家都是一個班呢?」
和美笑眯眯地說。
「…………」
市川無言地凝視着佈告。
縣內大部分高中今天都舉行了結業式。從明天開始就是寒假,對預備校的學生來說,明天也是寒假補習的開始。
自從河邊那件事過去了一週。在預備校碰到時,四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
「喂市川。不對,讓我這麼叫你吧。波拿!小波拿,別擺出一副『這下可比我聰明瞭』似的嘴臉。哎呀,真是的。」
「…………」
市川瞥了一眼——把手親暱地搭在他肩上的滿。
英語明顯是滿更勝一籌,但現代文是市川在預備校裏排名第一,所以不知爲何,滿對他燃起了強烈的競爭意識。
然而,當滿看到分班名單旁邊的全國百強榜時——看到那個劃了黃線、代表本校學生的名字時——他的眉頭刻上了皺紋。
「嗚哦!? 你全國模考排第十八位!? 咕啊—,居然上了百強榜,搞什麼啊,你是不是人類啊?」
「……上面還有十七個人呢。」
「看吧,來了,瞄準榜首的發言。是不是不當第一就不甘心啊?小波拿意外地不服輸呢—」 若葉從旁邊插嘴。
「那是你個人的感想。而且還是戴着有色眼鏡看的。」
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只有兩人。市川和前輩。只有入口附近的熒光燈亮着,房間深處沉寂在黑暗中。
前輩——前任劍道部部長,半個屁股靠在桌子上。
在其他學生都離開的教室裏,只剩下了滿、若葉與和美三人。
「咦,小波拿還沒來?」
和美叼着百奇棒,「咔嚓咔嚓咔嚓」像小松鼠似的嚼着回答道。
「也不是那種意思—!」
走廊上,打開的門邊。
走進教室,一邊把包放到座位上,滿一邊說道。滿的身後,若葉與和美並排坐着。滿旁邊的座位空着。他私下認定那是市川的專座。
「不,我覺得說得挺準。因爲啊,說不定那傢伙在意的,與其說是有人要退部,不如說是友誼賽贏不了的事吧?」
「友誼賽是團體戰。團體戰要是大家不強就贏不了。但是,光靠大家強也贏不了。」
「劍道是個人對個人的格鬥技。那爲什麼還會有團體戰這種東西呢?……你再好好想想。」
和美迅速把袋子挪開。
在座位上滾作一團的滿與和美,面面相覷。
「呃—這個……」
「按小若葉說的,不是還沒退嘛—。還有,別隨便拿我的喫啊……」
「說什麼呢,你們倆女生。凡事適可而止纔是第一好吧。就像飯喫八分飽,不用看醫生那種老話。」
「他是在意那個二年級要退部的事嗎?」
「啊,我懂。但是,周圍人不這麼想。」
「可能是部活有事情吧—」
「……還算能應付到不被父母抱怨的程度。」
「沮喪。」
滿探出身去夠百奇。
若葉也「咔嚓咔嚓」地嚼着百奇回答。
「明明是紅色105號。」
「是呀—。該怎麼說呢—,是那種既然有才能,就忍不住要做到極致的感覺?」
滿腳下一滑,跌進了和美的座位。課本散落一地,和美「呀—呀—」地叫着想把滿推開。周圍的學生們都投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的視線。
「嗯—」
「啊,沒有沒有,怎麼可能是在說小和美呢。好啦好啦。」
背靠着牆壁的少女——若葉,悄悄地離開了那裏。
「…………」
「我不說是誰。我勸他們再考慮一下,但最重要的是,部長是你。」
「爲了我,什麼意思啊。是爲了我們纔對吧。」
「好像還沒來呢—」
「真是的,繃得太緊了吧,這傢伙!——嗚哦!? 」
「喂,怎麼回事,這差別待遇!」
「不可能吧。不然的話,市川同學爲什麼要爲了我跟我說他哥哥的事呢?」
「我覺得,是責任感太強了。市川同學。」
「啊—!小若葉也是!? 我的奢華 celebrity mousse 百奇啊—!」
然後,部長留下市川,獨自離開了教室。
「……什麼意思?」
「哈哈,說得好。要是你那成績還捱罵,我這種的簡直就不被當人看了。文武雙全,不是挺好嘛。把劍道部交給你,就是看中了你這一點。」 前輩爽快地說着,但市川猜不透他的意圖。他不是個會沒事特意來找人聊天的人。
「?」
坐在和美旁邊的若葉低語道。
滿「咔嚓咔嚓」地嚼着百奇說。
更進一步說,這不就是變強嗎?
部長從桌上下來,把手放在市川肩上。
「別用色號叫顏色!」
「等等等等,停—!別馬上就吵起來啊!」 和美插到兩人中間。
2
「…………」 市川依舊沉默地聽着三人吵鬧。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不夠強的話,是贏不了的吧……」
「還有五分鐘就開始了耶。」 滿伸手去拿和美手裏的百奇袋。
「……說起來,和美啊,是不是你先去跟市川搭話的?」
「喲,有點事。」 他回過頭,那裏站着高中劍道部的前輩。
「動不動就說歧視的你才更歧視人吧。不能因爲腦子染上了奇怪的顏色,就什麼能說不能說的話都往外倒啊。」
「啊,他好像說過新年有友誼賽什麼的……」
「什麼這麼回事啊!是歧視嗎!就是歧視吧!」
「市、市川、同、同學,非、非常、認真、嘛—!」
「收到了二年級兩個部員的退部申請。」
「世上根本沒那種百奇。快給江崎格力高公司道歉。」
「們?開玩笑吧。市川同學是對我溫柔。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滿再次伸手。
「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
市川喃喃自語。低語被沉睡在房間角落的黑暗吸收了。
注意到市川被前輩帶走、離開三人的,只有若葉。
「……是關於今天的事。」 前輩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
「噗誒?」
「……是啊,是繃得太緊了呢。」
現代文課。雖然寒假補習班剛開課,但因爲重新分班,滿得以和若葉她們一起上課了。
課開始前最後一刻,市川纔來。滿舉手示意,但市川在靠近門口的座位坐下了。課間休息時他也不在教室,下課鈴一響就第一個離開了預備校。
「這可是咱們四個第一次一起上的課啊。」
「市川你也應該清楚,練習太嚴格了。」
「……理由,是我嗎?」
「嗚哦哦!? 」
「被一個靠着拼命學現代文想升班的人這麼說,我可不想聽。」
練習確實很嚴格。一輪練下來,會累到差不多一小時不想說話。但是,自己之後還要去預備校。克服疲勞、睏倦這些東西,才能磨練出精神力量,不是嗎?
小若葉剛剛把分班那天聽到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倆。
和美猛地向後一仰身子,躲開了。
「哪、哪有染上什麼奇怪的顏色!」
「你這傢伙—」
「市川同學,本來就不是不服輸吧?」
「…………」
「不用拼命也可以的……但是,也有不得不拼命的時候。對吧?」
二年級有人要退部的事,他是第一次聽說。
「……只有我一個人變強,也贏不了嗎,大哥……」
「……咦,市川同學?」
小若葉的說法讓滿有了反應。
和美雙手背到身後,拼命想躲開。
「……我並不是,只爲了自己才那麼說的。」
聽到這句低語的,並不只有市川本人。
「是呢—」
「就贏不了友誼賽,是吧。這話我聽了不下幾百遍,不誇張,真是幾百遍。我知道你的處境,其他傢伙也明白。」
「大概能明白小若葉你想說什麼……不過,責任感強嗎?那傢伙,倒不如說有點唯我獨尊吧。」
「但是,不做到那種程度的話……」
「哐當—! 小若葉,你這話也是在說我嗎—?」
「……這麼說來。是小和美說動市川同學的嗎?說我好像有點神經質了之類的。」
「學習怎麼樣啊,現部長。」
「是粉紅色吧—?」
和美捏着空掉的袋子,垂頭喪氣。
總不能說是用香菸的事威脅了他吧?
「大、大概是喜歡小若葉吧!? 所以纔會幫忙的!」
「啥—!? 」
滿一臉驚愕。這下糟了。難道和美也有同樣的感覺——?
「開、開玩笑也別這麼說啊!」
若葉雖然表情認真,卻也有點臉紅地生氣了。
「呃,那……是喜歡滿君,之類的?」
和美改口道。
「……我?」
「嗯、嗯……」
「…………」
「……我,之前稍微想過,市川同學要是女裝的話,應該會很合適吧……」
「…………」
「………………」
全場沉默。
「嘛、嘛啊,那個先放一邊!」
「撇得真乾淨啊你。一看到火要燒到自己身上就逃。」
「先放一邊!」
「說了兩遍—」
「馬上就聖誕節了吧。那傢伙要擺着那張苦大仇深的臉過節嗎?然後就這樣一直到除夕、元旦,咱們年底的活動可是一個接一個哦。」
沒關係,現在還不痛。倒不如說,在硬撐的是市川纔對。對我而言,這藥是字面意義上的特效藥;對市川來說,有個依靠不也挺好嗎?
不僅僅是呼出的氣息,連汗溼的身體也蒸騰着熱氣。
「嗯—,聖誕節啊—」
市川沒有回答。
寒假補習的最後一天還有分班考試。這次考不好,滿可能會掉班。現在他能擠進最高班也是勉勉強強。好不容易四個人同班。寒假補習,前後加起來不過十六天。本想開心度過的。
「是誰說過『人是可以改變的,可以變強的』來着?喂,市川!」
「……只是偶然罷了。」
「……不管你多不近人情,我反正不討厭你這種傢伙。」
「下一個!」
「市川,你這傢伙!」
他停下腳步。
「我們來交換禮物吧!」
「咿、哎呀,討厭啦,開玩笑的,神野若葉小姐,若葉小姐您,肯定是那個啦,被哪個歐洲大使館的聖誕派對邀請了,而且還是個雙重預約,正忙得不可開交,這我是一清二楚的……」
前任部長這樣說過。現在劍道場裏的二年級生,包括市川在內只有四人。原本有六人。結果,走了兩個。退部了。
「……是、是。」
「唔嗯,小和美沒關係哦。沒關係—。是這個男的……」
打開的窗戶。三樓的高度。可以看到和美,和若葉的身影。
「——不行了,真的到極限了。」
「…………」
「我早就不信什麼奇蹟了。沒那麼天真了。但是……我希望夥伴能開心。雖說只是『停電夥伴』……你肯定覺得這說法很蠢吧。」
「那就偶然好了!」
滿握緊了包裝好的禮物。包裝袋被捏得窸窣作響。
3
「……斬斷煩惱,也是我的自由。但是……在找到答案之前,我什麼也做不了。」
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這就是「公主」的實力嗎?話說我幹嘛這麼老實聽話啊。但是。
「小若葉,和我一起也不願意嗎?」
若葉也說道。
「就當作是偶然,這禮物進了你的包裏。行嗎?好了,我冷死了,要回去了!」
「……我不用。」
滿用手按了按褲子口袋。感受到裏面藥片的觸感。
充滿氣勢的呼喝聲。竹刀相交的清脆響聲在空氣中迴盪。赤腳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失去平衡的凌亂腳步聲後,是重重揮出的打擊聲。
「……幹嘛。」
市川穩住身子,凝視着被硬塞過來的禮物。
市川。說點什麼啊。說話,說話,說話!
對此早有預料的滿立刻追了上去,在校舍外攔住了他。
「地面。」
「…………」
然後,他有些刺眼似的,抬頭望向三樓的窗戶。
若葉也在揮手。
和美在揮手。
「……煩惱是我的自由。」
聖誕夜。課程結束後,市川像往常一樣,第一個快步離開了預備校。
語氣是毫無猶豫的斷定。他繼續要走。
握住竹刀的手,更加用力了。
滿用只有差點向前摔倒的市川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滿遞過一個包裹。用紅色包裝紙包好的禮物,繫着金色的絲帶。
「…………」
「雖然痛苦……不知爲何,卻因懷念而胸口發緊。」
「……學、學長,連續兩個小時不停,真的到極限了……至少讓我們休、休息一下……」
「我這人,雖然做事不過腦子,卻意外地容易受挫。還被小若葉一針見血地指出來,氣得我夠嗆。哈哈。但是——你和我不一樣,對吧?」
市川只是看着,沒有接。
「…………」
另一邊,華麗地無視了兩人互動的和美,「啪」地拍了一下手。
「…………」
市川沉默地轉過身,邁步離開。他走了。距離在拉遠。難道我們不是夥伴嗎?就算交往不深,但我們也曾試着去理解對方啊。
「別囂張地坐在椅子上。」
「奇蹟是存在的哦—」
滿一把抓住市川的手臂。
也許是因爲雪。周圍靜得不可思議。
市川緊握着竹刀回過頭,靠牆站成一排的一年級生都癱軟着沒有回應。
「…………」
「……誒?」
「若葉,還有和美送的。聖誕禮物。」
聖誕節也要在預備校過,一點節日氣氛都沒有。但和美卻說:
「喂,等等,市川!嘿,波拿!」
雖然若葉不太情願,也還是同意了。
「如果相信的話,奇蹟說不定就會發生……但如果不相信,那即便發生了,也只不過是……偶然。一次性的、令人悲傷的偶然。」
「…………」
滿跑了過去,追上那背影,再次抓住了市川的手臂。
「煩惱一下又怎麼了……哪有法律規定正在煩惱的人就不能開心了?至少在這種日子裏,就算許個根本不可能的願望,開開心心的有什麼不好?」
「你……一個人在這瞎琢磨什麼?」
冰冷的眼神回瞪過來。滿瞬間有些退縮。
「我雖然也……不怎麼信,但覺得有也挺好的。」
「……反正你也沒安排吧。」
滿則看也沒看這邊,一邊揮着手,一邊走回預備校的校舍。
滿強行把禮物塞給市川,「磅」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行嗎——
滿從椅子上下來,在教室地上正坐。
「…………」
「咱們,什麼啊。從剛纔我就很在意這個說法。」
他側過身看着滿。這是幾天來,滿第一次聽到市川正經說話。
市川回答道。
「……這個。」
「聖誕節啊,我小時候可相信聖誕老人能實現願望了。呵,現在想想真好笑。我一個大男人追着你,想幫你轉交女生送的禮物。」
市川的態度依舊強硬。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但現在,無論跟他說什麼,連回應都沒有。簡直像是在說「別來煩我」。
4
一個後輩癱坐在地,喘息着說道。
這時,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
「……下一個。」
「…………」
「我覺得你很自以爲是。雖然若葉和美好像不這麼認爲。但是,自以爲是也沒什麼不好。你甚至想把別人的責任也扛到自己肩上。這確實是自以爲是。但如果你不夠強,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市川沉默地甩開他的手,轉身要走。滿衝着那背影喊道:
第二天早上。劍道場。窗外,雪將操場染成一片純白。
外面天色已暗,雪靜靜地下着。雖然穿着羽絨服,但還是冷。
滿小聲嘀咕,但目睹了若葉太陽穴上暴起的青筋。
——你再好好想想。
可市川卻沉默地搖了搖頭。彷彿在把自己逼入絕境。
他本想模仿一下市川,但若葉的眼神已變爲絕對零度。胃部一陣刺痛。
市川背對着三人,獨自走進了黑暗的夜路中。
「一年級!站起來……應該還能繼續吧?」
他本想這麼說。平時他肯定會這麼說。但是,
「……今天到此爲止吧。」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一年級生們一臉茫然地看着市川。
市川摘下面罩,說道:
「今天是聖誕節……沒必要進行這麼嚴苛的訓練。」
也許是因爲「聖誕節」這個詞竟會從市川口中說出,部員們面面相覷,一時沒動。
「……怎麼,要是還能打,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不、不用了!辛苦了!」
「辛苦了!」
「了!」
部員們慌忙地衝向更衣室。很快,道場裏只剩下市川一人。
「……就這種狀態,怎麼可能贏。」
友誼賽的對手是強校。無論聖誕節還是盂蘭盆節,他們肯定都在拼命練習。劍道可沒那麼簡單,憑現在這種狀態是不可能贏的。
「…………」
市川凝視着竹刀。他無法強迫部員們進行只爲取勝的特訓。既然如此,不如讓他們從劍道本身找到樂趣。這樣更好。他明白這個道理。
「……根本贏不了。」
在那河灘邊,他對若葉她們說過一定要贏。結果卻是這副樣子——。
「市川學長。」
可能是換好衣服了,聽到後輩的聲音,市川回過頭。「嗯,要回去的話路上小……」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後輩還穿着護具。
「市川他還要更感謝你。」
滿一說,若葉就嘆了口氣:
「你又要說什麼不靠譜的話了吧?」
「市川的父母是經營酒店的。我看你們關係不錯,還以爲你早就知道了……還有,誰是山魈?」
沒有人注意到,和美的表情偶爾會蒙上陰影——以及她不時悄悄觀察市川神情的樣子。
若葉有點不好意思地避開視線,小聲說道。
「……我會珍惜的。謝謝。」
新年參拜。真是個好主意。爲了約定見面時間,就能順勢問聯繫方式。或者說他已經問到了。爲數不多的女生聯繫方式。當然是第一次問到外校女生的。啊,不過和美是同時問到的。
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在教材和筆記本上填滿文字,直到前不久還覺得無關緊要的模擬考成績,開始讓「大學」這兩個字變得真實起來。懷着夾雜着些許希望和巨大不安的複雜心情,「將來」這個詞也開始出現在大家嘴邊。
滿回過頭,看見山魈老師正舉着一隻手,走回職員室。
「……剛纔那話,是真的?」
「真是的,滿你很會自說自話呢。」
「那麼,各位,請過個好年!」
旁邊突然響起的聲音把滿嚇了一跳。
「哦—早啊—」
「是嗎?市川以前,連個像樣的朋友都沒有……且不論你的資質好壞,他能交到朋友,我倒是真心爲他高興。」
「有覺悟就好。」
「那是你的主觀看法。」
若葉也驚訝了。
考慮到他以前連招呼都不打,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市川用盡可能不帶絲毫親切感的語氣說完,便離開了。
「所以呢?」
在山魈老師的催促下,滿走向父親開來的車。
忽然,他聽到了耳熟的聲音。市川坐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一輛稍大的七座車。駕駛座上的人——
「在教室裏毆打學長的學生能叫好嗎?」
傍晚,市川沉默地出現在教室。表情一如既往地難以捉摸。但是,他在滿旁邊的座位坐下了。「…………」 三人看着他默不作聲地拿出課本和筆記。
是兩個後輩。只有兩個。但他們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這條艱苦的道路。兩人無言地點點頭。
——最近我家『小子』吵得很吶。
滿嚇得往後一仰。
「我會嚴格訓練你們的。今天的我心情不錯。」
那位「同時問到」的和美,正在滿身後用自動鉛筆工整地寫着筆記,發出唰唰的聲音。她爲人看起來大大咧咧,筆記卻異常工整漂亮。
「啊,若葉家是和她姐姐兩人住,可能不太一樣吧。」
「不是這個意思。你是紅色105號腦子燒壞了嗎?」
一月一日。天氣晴朗得讓人無法相信昨天還下着雪。
「新年快樂。」
「……爲什麼?難道說那傢伙……」
「誒誒誒誒!? 這不是反了嗎!? 」
這是這一年,在預備校的最後一天。
「哎呀—,這個嘛,雖然聊過不少……話說我的資質怎麼了?當然是好啊。」
「那事就別提了。對不起,山魈老師。」
「——總之!是元旦,元旦啊!」
「你也不知——啊呸,不對!別打岔!都怪你們接話我才扯遠了,完全跑題了!」
和美顯出興趣。
「怎麼,你不知道嗎?」
酒店名叫法蘭紅。像個外國名字。而市川是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的。
「不是,我根本不知道啊。那傢伙從來不說這些。」
滿重整旗鼓,
「若葉你也不知道啊?喂,市川,這算是常識吧?」
「…………」
站前,環島,左手邊,摩斯漢堡門前,十字路口——這就是約定的集合地點。計劃去的是當地人會去的一間較大的神社。
桌上是綠色的自動鉛筆、橡皮和筆記本。
「我們去新年參拜吧!」
「哦—,新年快樂!」
希望若葉第一個到。希望若葉第一個到。希望若葉第一個到。願今年第一個見到的女生是若葉。願今年第一個能讓我擺着傻乎乎的臉說「新年好」的對象是若葉——。
「……什、什麼嘛。」
四種不同的顏色,四人各拿一種。黃色是滿,紅色是和美,藍色是若葉,綠色是市川。滿在若葉房間裏常看到藍色的文具,所以猜她喜歡藍色。果然,當時談起禮物時,
自動門打開,冷風吹了進來。預備校門前,來接孩子的家長車子排成了長隊。和美坐上了父親的車,若葉似乎是搭朋友的車。滿家的車還沒到。
交換的禮物裏面,是自動鉛筆、橡皮、圓珠筆、筆記本之類的東西。這是滿提議的,說互相都不用太費心準備,選些平常的東西就好。很有預備校學生的風格,不是嗎?畢竟,能當預備校學生的時光,也只有現在了。
「咦,阿楊哥?」
「你把你去年的經歷說得這麼具體我們也很難辦啊。」
「誰是山魈。……好了,快回去吧。你爸來了吧。」
簡直像假的一樣。
「……先走了。」
後輩們雖然發出驚訝的慘叫,臉上卻帶着笑意。
本以爲至少會遭到若葉的反對,沒想到大家都很順利地同意了。
「好,那我有個提議。」
「元旦啊,元旦!反正你們也就是看看紅白歌會,聽着除夕鐘聲,想着『啊,後天的作業還沒做。不過明天再說吧』,然後窩在被爐裏過年,帶着點微妙的尷尬對家人說『新年快樂』,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事了吧?」
話說,這正準備去求神拜佛呢,自己卻一路念念叨叨許着願走到集合地點的滿,看到了——
小子。少爺。酒店經理的兒子。
寒假補習這種被學習填滿的日子,在除夕這天,終於迎來了一個轉折點。
「山魈老師!? 」
和美也啪嗒啪嗒地揮着手,走出了預備校。
「我家呀,講究要好好做『初夢』,所以大家都會早睡哦。」
「就算是彩色腦細胞也至少給我換成灰色的啊!」
滿想起阿楊說過的話:
市川粗聲粗氣地說着,重新戴上了面罩。這其中一半也是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纔不會說!別老打斷我!真兇啊。我是說,既然是元旦,」
「原來是法蘭紅老闆的兒子啊。難怪總是一副教養很好的少爺相。」
「今年也要結束了啊。」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什麼顏色?」 看到若葉那純粹驚訝的表情,滿心裏非常滿足。
是的,作爲一年的開始,這清爽未免太過刻意,彷彿能感覺到某種人爲安排的潔淨感。
「——能請您再指導我們一會兒嗎?」
若葉輕飄飄地來了句冷吐槽,彷彿在說「你沒朋友吧」。
「難道那傢伙是……法蘭紅的……不、不會吧,難道,啊哈,哈哈哈……」
「你要是敢說聊戀愛話題我就扯你臉蛋哦。」
之後上課時,滿的嘴角也一直帶着笑意。新年參拜。雖然不可能穿和服,但新年第一天見到的女生就是若葉,這感覺真不錯。非常不錯。棒極了。
三人互相看着,竊笑起來。市川的臉頰微微泛紅。
滿當然不會知道,新年過後,事態將會發展到他完全無法預測和想象的地步。
是那個法蘭紅酒店的前臺、癡迷滿姐姐的阿楊。他也注意到了滿,抬手示意後便把車開走了。
「是、是這樣的嗎!? 」
斜後方的若葉。滿裝作看市川的樣子稍稍側身,眼角的餘光就能瞥見若葉。她用自動鉛筆的頂端輕輕敲了兩下臉頰,然後專注地看着黑板。那側臉也很美。她的一舉一動,都讓滿的心怦怦直跳。
滿用最燦爛的笑容回應若葉。心裏想着:真可愛啊,若葉。
5
「誒誒誒誒!? 」
山魈老師對着滿的背影說,
「霧原傢什麼規矩啊!話說和美,那個『初夢』一般指的是元旦晚上到二號早上,或者二號晚上到三號早上做的夢哦。」
——兩個人嗎。團體戰需要五人。而且這兩人在一年級裏也算不上厲害。但即便如此——。
「啊,來了。」
「還沒說就全盤否定啊。這可是個好主意。聽着——馬上就過年了是吧。我們寒假補習上到除夕,但元旦那天休息吧?」
全部拿出來後,市川依舊面朝前方的黑板,開口說道:
「比你想象中的,」
若葉和和美已經在那裏了。
兩個人?同時到?這有點難判定了。
「你一個人在嘟囔什麼呀。」
若葉的穿着和平常有點不一樣。白色袖子的黑色牛仔外套,奶油色的圍巾搭在身後,墨綠色的裙子在膝蓋以上。腳上是從來沒見過的棕色靴子。顯得成熟了些。是借了姐姐的衣服吧。
「……若葉。」
「幹、幹嘛呀,盯着人家看……」
「……新年快樂。」
「誒?啊,新、新年快樂。」
還有,這身衣服可愛到爆了。這種話說出來肯定會被冷眼相待,所以還是閉嘴吧。嗯。
「吶吶滿君,不對我說新年快樂嗎?」
和美吵吵嚷嚷地說。和美還是平時的打扮。紅圍巾,達夫爾外套。好吧,命名爲「和美風格」。
「哦,和美。新年好。」
「太短了!一點感情都沒有!」
「話說『新年快樂』這句話到底要投入什麼感情啊?」
「要投入萬分感慨!和美大人,今年一年也請多關……」
「啊咧,市川還沒來嗎?」
「哐當—! 無視我!」
正在吵鬧時,市川默默地出現了。
「謹賀新年。」
他深深地低下頭,滿他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低頭。啊啊,一如既往。是市川風格。
跑道上停着一架小型飛機。
「啊,嗯。」
「小心別走散了。」
之後,四人買了護身符,抽了神籤。市川抽到「兇」被滿嘲笑,結果滿自己也抽到「兇」;和美一個人抽到「大吉」挺起胸膛,滿想過去揉亂她的頭髮,卻被抽到難以評價的「小吉」的若葉瞪了一眼。
「因爲快要走散了嘛—」
兩人一邊說着這樣的話,一邊爬着臺階。
「……如果和你相似的話,應該很顯眼吧。」
「好了,走吧。別走散了,好好跟着。」 滿伸出手,和美盯着看了一會兒。然後惡作劇般地咧嘴一笑,用力握住了。
「我真心覺得寧願你走散也好過忍受這疼痛。」
「這邊—」
滿像對付撲上來的小狗一樣把她扯開。
「我覺得你是在別的事情上迷路了吧。嘛,另外兩個人跟和美不一樣,一個人也能堅強地活下去,在頂上會合應該沒問題吧。」
拜殿的屋頂上積着雪。通道只能排成一列前進。滿打頭,若葉跟在後面。若葉和和美牽着手,市川像護衛一樣站在和美身後。
一如既往的和美。
「不管多麼被人覺得礙事,多麼被人討厭……我還是喜歡這裏。喜歡看飛機。喜歡它們展開銀色的翅膀,飛向天空的樣子。」
走着去實在不能說近。所以,坐了巴士。巴士二十分鐘。這段時間完全變成了閒聊時間。滿說着傻話,若葉生氣,和美打着圓場,市川偶爾漏出一兩句感想。那感想很有趣,惹得若葉發笑,和美明明搞錯了狀況還要補充,滿就會吐糟。
「誰會啊。又不是小孩子了。」
把神籤繫到繩子上後,和美說道。
她緊緊抱住。
「預備—」
「嗯?」
建築物是單層結構,入口周圍的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若葉靜悄悄地在祈禱着什麼。是什麼呢?家宅平安、生意興隆?說不定意外地什麼都沒想。或者是學習的事?也許是籃球部的事。
巴士到站了。
市川也順着若葉的視線望去,但臺階中途自不必說,臺階下面也只有喫炒麪的情侶、抽獎的小孩、擺弄相機的男人等等。人這麼多,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而且市川本來就不認識若葉的姐姐,就算找也認不出來。
「別走散了啊—」
希望這關係,能持續得久一些—— 只是這種程度的話,祈求一下也不會遭天譴吧,神明大人?
看不出表情的市川。
神社在一座小山坡上。通往院內的臺階很長,一想到要是從最上面像推倒多米諾骨牌一樣摔下來,就讓人覺得害怕。滿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看後面。
「好痛—!」
兩人就這樣,一起走上了臺階。
「嗚哇啊啊……大家在哪裏啊—」
「……來幹什麼?」
「你的畫筆是有幾公斤重啊!」
那感覺像是不能向神明祈求的事情。
果然,有人走散了。
和美啪嗒啪嗒地揮着雙手。她沒有走進機場大樓,而是沿着外圍的道路走。鐵絲網延續着。場地內是枯黃的草坪、維護良好的跑道。正好有一架飛機,沐浴着陽光,機身閃閃發亮,開始緩緩移動。
二十分鐘實在太短暫了。快樂的時光,越是開心就越是覺得短暫。甚至會忍不住奢望,要是這二十分鐘能變成兩個小時該多好。
下車的地方是哪裏——立刻就明白了。
「幹嘛?」
「哎呀—,完全迷路了呢—」
市川回過頭,若葉輕輕捏住了他的衣角。
「好—了」
「嗯……」
「大家,還有一點時間吧?有個地方想和大家一起去。」
和美笑眯眯地。
「幹、幹嘛,怎麼回事。喂喂快鬆開快鬆開。」
「神野的姐姐是什麼感覺的人?」
「來這裏?」
「顯眼!? 我哪有那麼顯眼啊!? 」
「…………」
進入院內後更加擁擠,連淨手都要排長隊。
和美凝視着跑道,雙手抓住鐵絲網。
「想必是位相當的美人吧。肯定會很顯眼。」 ——
市川就在她右手邊。已經看不到滿和和美了。
閉上眼睛——緊接着,滿悄悄睜開一隻眼,偷瞄旁邊的若葉。
「……怎麼了?」
滿閉上了眼。
「……沒關係。」
環島小小的,停着兩輛出租車。不見人影。除了滿他們,沒有其他乘客下車。
若葉一臉疑惑地問道。
四人並排在香資箱前。
若葉被人潮擠得突然停下了腳步。
滿盯着和美,
「停下來會妨礙別人。走吧。」
「這樣……可以嗎?」
「我啊,超級喜歡這裏的。這個被大家說是礙事、沒必要的小機場。明明一天也沒幾班飛機,卻要花掉好多稅金。」
「——好,我許完願了—」
「別小看美術部的握力啊—」
「…………」
「好—,排好了。」
「對不起,對不起。」
這是徹底被人流吞沒的和美。「咚」地撞到了前面的人,
——因爲停電相遇這種緣分雖然奇怪……但作爲偶然來說也太巧了。神明大人,謝謝。我挺喜歡現在的關係的。如果可能的話……
「咿呀呀—,看不見,前面—」
「嘿嘿—」
「那個呢—」
一齊投入硬幣。垂下的鈴繩正好四根。搖響鈴鐺,拍手合十。
「誒?啊,嗯……好像看到姐姐了……大概是錯覺吧。」
6
「誒嘿嘿—。我就是想和大家一起來這裏。」
就這樣四人集合,向神社出發。通往神社的路被人潮淹沒。路邊攤也很多。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擺出來的。熱狗、棉花糖、炸雞、炒麪、刮刮樂、章魚燒。明明肚子並不餓,但一看到就莫名地想嘗一嘗,真是不可思議。
「吶—滿君。」
若葉的表情比平時似乎帶着些許陰鬱。
開始上樓梯的滿回過頭。
「大年初一的,你腦子沒問題吧?」
這句直球發言讓若葉的臉頰瞬間染上緋紅。正因爲是從不說奉承話的男人口中說出,聽到這樣的話反而讓她害羞起來。
人行道突然變寬,那裏成了一個可以目送飛機起飛的區域。
——我希望和若葉……不,不對。
「嗚哇啊啊,滿君—!」
「過分!」
但四人終於在那裏會合了。
和美猛地抬頭,發現是滿。
機場。
「哦,再多道點歉。」
「…………」
這是事實。滿的父親也抱怨過機場的維護費用龐大。
「嗯……那個,」
「誒?呃—……該怎麼形容呢。」
看來,今天也仍在運營。
跑道上的飛機,此刻正要飛向天空。
它進入直線跑道,開始慢慢加速。一天也沒幾班飛機的機場。那架飛機裏有多少乘客呢?說不定只有寥寥數人。四個高中生凝視着它。
隨着速度增加,噪音也越來越大。轟鳴聲。彷彿要模糊離地升空的那個瞬間。連乘客自己也未必清楚。飛機何時蹬離大地、振翅飛向天空的瞬間,總是難以捉摸。事物改變的瞬間,一定也是類似的吧。
轟鳴聲吞沒了所有其他聲響,向四周散播着風。風也吹到了滿他們所在的地方。飛機從四人正面通過,飛向天空。聲音震耳欲聾。
拖着「嗡——」的餘韻,機身越來越小。當它終於消失不見時,聲音也斷絕了,寂靜降臨四周。
方纔的轟鳴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萬籟具寂。
「不光是飛機哦。」
和美唰地轉過身來說道。
「我們大家,都擁有翅膀的。對吧?」
她的視線,定格在市川身上。
「市川同學的劍雖然只有一把,但我能看到你背後有兩片翅膀。所以……一定沒問題的。就算被大家粗暴對待,就像那架飛機承載着某人起飛一樣,你也一定能爲某個人展翅高飛的。」
「…………」

市川那雙細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和美的話意味着什麼,滿並不明白。爲什麼和美要對市川說這些特別的話,以及市川究竟因何事而苦惱,他也不得而知。
但和美似乎知道些什麼。所以市川纔會——如此驚訝,然後像是要細細品味和美的話一般,閉上了眼睛。
「……光靠大家強,是贏不了的。」
市川喃喃道。
「團體戰不是簡單重複五次一對一。還要爲了某人……爲了託付身後的人,爲了將身後託付給我的人而戰……是這個意思嗎?」
「什麼意思?」
若葉問道。但市川沒有再往下說。若葉向滿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滿也同樣不明白。
「我們大家……都說了類似誓言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我重新發誓……一定要在友誼賽中獲勝。不單靠力量,在心意上也不會輸。」
「————」
滿慌忙思考。抱着胳膊。歪着頭。眉頭緊鎖。
「……既然如此,我也。」
「……不,這怎麼了?」
若葉的聲音讓他回過神。
「呃——我?」
「幾點?」
「你笑了,你真的笑了!」
「我——現在,在畫畫哦。」 她臉上帶着無比自豪的表情。
「咿誒!? 」
「那、那,我也。」
去工作?哈哈。
「真、真的假的?」
違背父親的打算,放棄考國立?
「————」
雖說眼睛能傳神……喂,若葉小姐。什、什麼嘛。這莫非是那個?哪個啊搞不懂啦。是那個啊告白啊!誒誒誒!? 那不明擺着嘛還能有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因爲用坦誠的心情畫的畫,第一個要給誰看是確定了的嘛!是、是這樣沒錯!那不就是告白嘛!是向誰告白啊!
若葉、市川、和美都點着頭。眼神充滿期待。這壓力好大。門檻高得離譜。簡直像被要求「說個絕不冷場的段子」那種高度。
「我有一件事要宣佈—!哇—哇—」 和美自顧自地拍起手來。
「嗚啊啊啊—」
她害羞似的瞬間垂眼,
市川輕聲開口。
「至今……我一直在找輸掉時的藉口。所以纔會拼命練習。想着如果做到那份上還輸,那就沒辦法了……」
——意思是,也許能和若葉上同一所大學了!不,不不不,等等、等等等等,不對,這該不會是……若葉是爲了我才改變志願大學的吧……?
「哦……哦哦。」
八號,是寒假最後一天,也是個週日。寒假補習班有最終模擬考。但模擬考上午應該就能結束。那樣的話來得及——
「其實,我早就決定第一個要給誰看了。」
「各位—!」 她又突然提高音量,嚇得若葉和滿齊齊看向她。
滿戰戰兢兢地看向若葉——她正微笑着。
想做什麼呢……
和美假裝清咳一聲,挺起胸膛。
三人看向市川。看着這個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的少年。這個感情幾乎不形於色、難以接近的少年。這個實際上內心無比溫柔的少年。
市川環視三人:
「哦,這主意不錯嘛!什麼時候比賽啊?」
——那若葉她——
「哪有這種……」
「喂、喂,滿,快住手!」
和美愣住了。
「我也決定了。剛剛決定的。其實——其實我本來該上女子大學的。但是,我不去了!」
「誒?」
「小和美,畫的是什麼?好想看。能給我看看嗎?」
「……呵,說得對。」
「誒誒!? 」 不止是滿,連和美和市川都驚訝地看着若葉。
「第一次看到你笑!」
若葉的目光轉向滿。
「——呵、呵呵,呵呵呵!你這傢伙,是爲了說這個才叫我們來的吧!」
「……那麼,你呢?」
滿簡直想鼓掌。不,可能的話甚至想爬上鐵絲網吶喊。
在滿思考的當兒,若葉開口了。
「……在迷茫呢。」
我就是這樣。想要勉強自己。卻做不到。被壓力打敗。胃痛。依賴藥物。
若葉想插話,市川搖了搖頭。
「要贏啊,你不是要贏嗎!輸了的話——等輸了再想!現在只管想着贏就行了。不然的話——」
至今爲止,他從未主動「想做什麼」。只是竭盡全力在既定的軌道上穩步前行。凡事都不溫不火,不惹眼,不失敗。這樣的我,能做什麼呢?
會被她瞧不起嗎?
「……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吶!友誼賽我們大家一起去加油吧!」 若葉拍手道。
「笑了……」
振作起來了啊,和美——
向若葉告白?
「哈哈哈,太厲害了。真牛啊。我就沒想到這種辦法!」
「三點。」
「不對——!」
和美喜歡上的你,不該是這種樣子吧!這種話,畢竟本人在場,他還是沒能說出口。
「是用至今從未有過的、坦誠的心情在畫。雖然要上預備校,每天沒什麼時間。不過呢,差不多就快完成了。」
如果真是那樣。
滿和若葉交換眼神,進行着無聲的對話。
滿胡亂揉着和美的頭髮。
——是誰,那還用說。滿心想。他沒有直視,只用眼角偷偷捕捉那道身影。
「你這傢伙從來都不笑,大家都很擔心好不好!真是的—」
那聲音比以往更充滿決心。
「……是一月,八號。」
滿忍不住喊道。
滿被若葉拉開,和美則忙着整理頭髮。
「好啦,滿,喂,笨蛋!」
「哇—,笑了呢—」
喂喂,突然怎麼了。腦子燒壞了嗎——滿正想着,卻見市川沉默地跟着拍起手來。沒辦法,滿和若葉也只好鼓掌。啪嗒啪嗒。
微微泛紅的臉頰。閃閃發光的眼睛。若葉是認真的。
「好,說定了!」
市川聽了,嘴角微微揚起。
那個初雪之夜,在預備校屋頂茫然若失的和美。滿帶她去法蘭紅酒店屋頂看到的景色,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有什麼東西在和美心中改變了。就像開關從OFF撥到了ON。和美再次拿起了畫筆。這對滿來說,是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胃部一陣刺痛。是至今未有過的、沉重的痛感。他摸索着褲子口袋,觸到藥片,安心了些。
只有和美一個人,笑眯眯的。
「逃避……是不行的呢。不能因爲討厭男生,就一輩子逃避下去。所以——所以我也要報考國立大學。」
「是、是嗎?」
「當然是真的!」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
「…………」
只有市川一臉不明所以。但剩下的三人反應激烈:
——不對……市川不是喜歡若葉的嗎?滿回過神來。
糟了。真心動。全身發熱。害羞得臉上發燙。太大膽了。若葉。太大膽了。最近的女生都這樣嗎?都這麼大膽嗎?話說爲什麼啊。胃有點隱隱作痛。但又有點爽。是壓力嗎?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要是考不上國立可怎麼辦。
「不止我一個人。……要和同伴一起戰鬥。那樣的話,就算輸了我也無話可說。」
而當事人市川,只是一臉茫然。喂,你說點什麼啊,小波拿?滿正想找他麻煩——
我,到底想做什麼?
「…………」
「嗯哼!」
「什麼意思?」
強大可靠的男人……除了市川沒別人。大膽。太大膽了,和美!
「那個人……非常可靠,又強大。」
「我——」
那微笑,彷彿漫長冬季過去後,降臨這座城市的春日陽光。
若葉,給她取這名字的神野家父母,品味真是絕了。
「這樣,不也挺好。迷茫着。這就是現在的滿。不用勉強自己逞強。也不用虛張聲勢。在滿找到真正的自我之前,儘管盡情地去迷茫就好了。」
「————」
話語滲入心田。溫暖的話語。犯規啊。平時淨說些絕對零度的冷言冷語,偏偏這種時候。太犯規了。因爲若葉的話,胃痛緩和了。而且,不禁鼻子一酸。
「……沒錯,你只要像平常一樣,別硬撐就好。」
罕見的連市川也這麼說。
「嗯嗯,我覺得這樣很符合滿同學哦—」
和美也說道。
可惡,夠了,啊啊,說得對。真沒出息。話說你們倆怎麼一唱一和的啊市川與和美。乾脆你倆結婚算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
滿自暴自棄地喊道。
「我,檜山滿,要盡情地煩惱!將來的事,父母的事,喜歡的女孩子的事——總之要煩惱個夠!」
還有——要變得不再依賴藥物。
這一定,是滿應該立下的最大的目標。
「嗯嗯——誒?滿有喜歡的人之類的嗎?」
若葉像第一次聽說似的問道。
啊啊,真是的,可惡!就是你啊你!快察覺啊!我喜歡的就是你啊!其實你察覺到了吧要是這是演技的話你都能當女演員了完全是一副沒察覺的臉啊!胃好痛真的!
「這下大家都到齊了呢—。那麼……差不多身體也冷了,我們回去吧?」
和美說。
「嘿嘿,終於願意跟我聊天了?哎呀—哈哈哈,最近又是女孩子又是小子的,朋友變多了啊。」
所以,他以爲,什麼也沒變。
母親和妹妹去購物了。去站前的百貨公司買福袋。
和美凝視着畫布,點了點頭。圍裙上到處沾着顏料。腳下鋪着報紙,濺滿了顏料點。
滿的話,沒能說出口。
若葉從房間裏跑出來,一邊把手伸進外套袖子一邊說:
「是嘛。」 父親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沉默地發動了車子。
「那就去好好用功吧。」
滿他們四人來到預備校的入口。四人都沉默着。下次模考後還會重新分班,而且和寒假補習不同,常規課程是按科目分班的。
「沒關係,洗碗這種活我來幹就好。誰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呢—」
「喂,若葉,你昨天——」
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來。胃部一陣刺痛。但是,如果藉助藥物的力量,那就沒意義了。
「嗚哦……」
7
「哦,拍個紀念照吧。」
那是一月一日,元旦的事。
「…………」
「太慢了。」
一月五日過去,一月六日到來。明天的七號預備校休息,八號是寒假補習的模擬考。也是市川說過的,友誼賽的日子。
「……知道了。」
「……你認識檜山滿?」
「爸爸你之前跟我說了那些話,我……非常非常感謝你。」
還差一點。
「嗯,什麼—?」
無論是聽別人立下誓言,還是自己立下誓言,都是第一次。
「糟,我一點還沒動呢。」
「還想去預備校嗎?」
「所以,我不想在最後最後才後悔。」
「……沒有。」
「你怎麼會知道……」
但是——變化確實在一點點地發生。
父親喃喃地說了一句,走向玄關。
女兒揉着惺忪睡眼,笑了起來。
阿楊哥慌忙捂住嘴。說了不該說的話。
「沒什麼,那個……」
「哇—,真厲害啊。這種地方真是認真仔細。」
滿喜歡若葉這點沒變,若葉肯定也對滿有好感。市川可能喜歡若葉,和美可能喜歡那樣的市川。關係很複雜。但是,滿自己不打算破壞這種關係。
不知是不是因爲元旦那天發生的事,比起去年年底,四個人的對話明顯增多了。滿被同校的男生們追問「你怎麼和神野若葉搞好關係的!? 」,被認真敲頭,被認真地使出十字固,他帶着幾分羞恥、幾分自豪,以及實實在在的痛苦,坐到了預備校的老位置上。
第二天,再第二天,滿都很樂意來預備校。和美常買零食。她像松鼠一樣啃着新口味的「Jagarlico」薯條,滿就從旁邊順手牽羊,這時連若葉也會站在滿這邊嘗味道。市川默不作聲地看着,但眼神不時瞥向滿的手。滿懷着餵食未知動物的心情,戰戰兢兢地把「Jagarlico」遞給市川,市川輕咳一聲,拿了一個放進嘴裏。難道他從來沒喫過「Jagarlico」?活了十七年沒喫過「Jagarlico」?拋開這樣的疑問,市川只說了一句:「……好喫。」 就因爲這一句話,剛纔還眼淚汪汪的和美也說着「真拿你沒辦法~」,心情轉好了。
他們聊作業。然後上課。課後討論沒聽懂的地方。因爲小測驗成績太差,滿被市川說教了。意外的是,市川說教起來還挺能說。但市川英語完全不行,所以由滿來教他。滿爲了報復說教之仇,教的內容全是瞎扯,結果被若葉犀利吐槽。和美一直笑眯眯的,被滿說「你該不會在睡覺吧?」才第一次鼓起了臉。
姐姐朝着廚房方向微微點頭說道。若葉抓起包,衝向玄關,姐姐對着她的背影說:
「從昨天開始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嗯。」
「吶吶,我今天帶了相機哦。」
「誒嘿嘿。好—的!」
市川坐在汽車的副駕駛座上,靜靜地望着窗外。通往預備校的路。縣道兩旁排列着情人酒店之類的招牌。
「姐姐對不起!」
。
「像這樣四個人一直在一起,這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關於這點,請你詳細告訴我吧。」
開車的阿楊哥從剛纔起就一直哼着歌,
市川的眼睛,閃了一下。
滿說道,若葉點了點頭。
「……嗯,是滿啊。哦,今天就開始寒假補習了啊。只放元旦一天假,真是夠辛苦的。我開車送你去預備校吧。」
房間中央放着畫架。上面擺着一幅雙手能抱起來的畫布。
注意到教室的鐘,和美慌忙站起來。
「嗚啊—!行了,我要迷茫!因爲我在迷茫嘛—!」
還差一點就完成了。
「……越來越像了啊。」
「……唔嗯,沒什麼。路上小心。」
隨着這句話,學生們窸窸窣窣地站起來。帶着「終於結束了—」、「接下來就是模擬考啊—」、「明天干嘛—」之類的聲音,充滿了解放感和些許倦怠。
「……嗯。還差一點。」
「相比之下你這男人真是……」
「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總覺得你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 爸,我想考慮一下國立以外的大學。
說出來會怎樣?會生氣嗎?還是會露出傷心的表情?總覺得會是後者啊。
「怎麼了?」
「當然啦。」
「嘛,算是吧。你看,我們酒店頂樓偶爾——啊!」
父親不知如何回答,瞥了和美一眼。女兒臉上帶着笑容。
高中的美術教室。空無一人。這是當然的,一月二號會來學校美術教室畫畫的,大概只有和美了。她向學校說明了情況,獲得了特別使用的許可。
「沒什麼。走吧。」
「嗯?剛纔說什麼……?」
剛走出校舍,就看見父親站在校門前。笑容溫和。是個溫柔的爸爸。
「別裝酷啊市川,你小子呢?」
如果問是不是有什麼改變了,滿大概會回答「什麼也沒變」。
父親點點頭,重新握好方向盤。
「啊,差不多該走了。」
對滿來說,是難忘的一天。
然而,父親本人卻像完全沒有察覺滿的心思似的,看着郵箱嘟囔着:
「作業也有一大堆呢。話說,那根本不可能一天做完嘛。」
若葉回過頭。
「爸爸。」
「誒?嗯,我去預備校了!」 若葉蹬上運動鞋,走出了玄關。
市川說着,把視線從阿楊哥身上移開。總覺得被戳中了痛處。
父親慢悠悠地從被爐裏出來,從衣櫥抽屜裏拿出車鑰匙。
也就是說,六號,寒假補習的最後一天。到了這天,連老師也明顯露出了疲態,負責最後這堂英語課的山魈老師聲音也失去了幹勁。
等到那時——。
「——好—嘞,那就到這裏。寒假補習到此結束。大家辛苦了—」
「你跟小滿關係不錯嘛—」
桌子上滿是刻刀劃痕和顏料污漬,顯得有點髒。調色板放在那兒。兩支畫筆滾落着。油畫顏料。洗筆用的水桶也微微泛着墨色。
「那個送快遞的好像又把日期搞錯了……居然是不在聯絡單。」
願這樣的關係能長久持續下去——。
結果,還是沒能說出口。那個誓言。總有一天,也必須告訴父親——自己在迷茫這件事。正在猶豫,是不是還有國立大學以外的選擇。因爲他覺得,把這件事說出來,纔是履行「誓言」的第一步。如果要「盡情地煩惱」,如果要以此作爲滿的「誓言」,那就必須告訴最希望他考上國立大學的父親。
「……只剩英語做完,作業就完成了。」
和美手裏拿着一臺銀色的便攜相機。
「……誒?」
第二天,滿的父親坐在被爐裏專注地看着電視。
因爲在新年參拜時向神明許願了。
「不錯啊。小和美幹得漂亮。」
「嘿嘿—,對吧—?」
「…………」
「市川同學也一起拍吧。好嗎?」
「…………」
市川沉默地點了點頭。
「話說,這是數碼相機吧?這年頭還用膠捲?」
「呣呼呼—。膠捲啊,可是很棒的東西哦?不到沖洗出來都不知道拍成什麼樣對吧?所以纔會誕生意想不到的照片。那簡直就像與未知的邂逅……」
「山魈老師—!幫我們拍照!」
「哐當—! 無視我!」
「誰是天狗啊。」 隨着這句口頭禪,山魈老師出現了。
樓梯上站着四人。滿和市川在前,低一級臺階;和美和若葉在後,高一級臺階。身高差這樣剛好。
「要拍了哦,準備好了嗎?」 隨着山魈老師的信號,快門按下。咔嚓。
「幹得好,山魈。」
「所以說誰是……真是的,喏,這是誰的?」
「是我的—!」 山魈老師看到和美的臉時,表情一瞬間似乎僵硬了——在滿看來是這樣。帶着點寂寞——是錯覺嗎?
「小和美,照片之後給我哦。」
「嗯,我會發給大家的—。誒嘿,不知道拍成什麼樣了?」
「那還用說,肯定是超要好的團體照的感覺唄。」
「是啊。一定……是吧。」
「她會理解的。到了那邊再聯繫吧。」
在父親的催促下,和美坐進了出租車。
市川搶在滿前面說了出來。
「語言不存在所有權。」
後座的門,關上了。
「今天練習嗎?明天就友誼賽了,真拼啊,不愧是體育系的。」
「輪不到你說我……」
滿慌忙跟上,雖然帶了手機,但此刻他更後悔沒在衛衣外面再穿件羽絨服。好冷。
「其實,是今天。」
母親和妹妹還在睡,但父親已經起牀了。父親訂了兩份報紙,從頭到尾仔細閱讀是他早晨雷打不動的習慣。今天是週六,應該不用上班,但他似乎不打算打破這個慣例。滿洗完臉,把睡衣換成運動服時,父親開口說:
「關於友誼賽,」
臉上是笑容。
「…………」
「偶爾有人說。不過被這麼說的時候,感覺嘛—」
她用唱歌般的語調說着,咚咚咚地走下樓梯。
「……你真怪。」
市川說道。

「…………」
「那倒不是。會覺得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還沒等滿說什麼,和美就——
好不容易開口就說這個?什麼啊。大清早的想跟我閒聊?你就這麼喜歡我嗎?
「……滿,外面是不是有人?」
市川的表情也變得僵硬。也許他和滿一樣,感覺到了什麼。
「那個呢—」
「……你把霧原和美帶來我們酒店,也是因爲這個?」
滿停下腳步,看着市川。陽光照在市川頭髮上,閃閃發亮。他表情認真。是真心在問。
「啊?」
沒等滿回答,市川就邁步走了。
喜歡的是若葉啊。
「那,我先走啦。」
那小小的身影穿過自動門,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中。
8
「嘛—,投入點是好事。能做的事就全做了。然後去把對手擊潰吧。嗯?」
猶豫,再猶豫之後,滿做出了決定。
是的,是笑容。
「……沒什麼。不是和美,我喜歡的不是她。」
但這麼說的話,就和市川喜歡的人衝突了。
該說嗎,還是不該說……
胃部一陣刺痛。
透過窗簾,看到窗外天色已亮。他在被窩裏磨蹭了一會兒,但也不能一直躺着。過了八點,滿還是起來了。
滿看向若葉——隨即察覺到不對勁。很奇怪。平時這種時候,和美總會慢半拍地插一句吐槽的。
「你喜歡她嗎?」
「無所謂吧。你也知道我是法蘭紅的兒子了,不是嗎?」
「我——」
「檜山,你說過你有喜歡的女孩子。」
他想過要不要打電話,最後還是發了郵件問候。但沒有收到回覆。
「嘛,雖然也有各種不滿……但我覺得,也不算壞啦。」
「這樣啊……」
所以滿故意用逞強的語氣說:
父親說對了。那裏,確實有人。
沉默。無論滿說什麼都沒回應。
繼和美之後走下樓梯,若葉回過頭來。彷彿在說「怎麼樣,男生們?」。
「啊—,這不是當然的嘛!畢竟我們可是——」
家門前停着一輛出租車。司機「砰」地關上後備箱。後座車門開着,門前站着一位少女。穿着外套,圍着紅圍巾。
「發現什麼?」
猛地,滿的胃痛了一下。
「……搞砸?」
和美望着自動門外面說道。預報說半夜會開始下大雪。和美的父親拿着一把大傘,正站在外面。
「外面。腳步聲,好像停下來了。」
「媽媽呢?」
「……你不覺得,自己很愛多管閒事嗎?」
但是——爲什麼呢?看起來卻有些悲傷。
「……起得真早啊。」
「喂喂,那是我的臺詞好不好!」
「……啊,我爸爸來了。」
「啊哈哈,滿你也有被市川同學懟的一天呢。」
「呃,阿楊哥說漏嘴了?」
「…………」
「和美。」
正當滿這麼想時,市川開口了。
她轉過身背對着大家。
「大家——」
問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會說你更怪吧——滿本想這麼說,但忍住了。因爲他感覺市川似乎想說什麼。
「我覺得,能和大家在同一個班,真是太好了。」
「你這傢伙——」
「嘛,是說過……不過話說你,沒發現嗎?」
「心情不好?」
「…………」
「還在生氣。昨天哭,今天怒,真是個忙人。」
和美笑眯眯地把相機收進包裏。
「誒?」
「不,倒也不是想保密……」
因爲時間還早,外面很安靜。只有麻雀的叫聲。天這麼冷,麻雀也照樣叫。滿覺得這彷彿是在暗示他該去掃雪了,總之先出去看看。天氣晴朗。陽光照在雪上,很刺眼。
穿着立領學生制服、揹着劍道竹刀和護具的市川站在那裏。
「是停電夥伴嘛……」
喂喂喂。你不是有事要說嗎?現在的我看起來超傻的啊。
「被人說多管閒事,就說明對方察覺到了我的好意吧。那種感覺有點討厭。好像我在硬要對方領情似的。」
和美向從家裏出來的父親問道:
「有點事。」
「……你。」
一月七日。晴天。不知爲何睡得淺,滿早早醒來。他有些在意昨天和美的樣子。怎麼回事。總覺得有點奇怪。很奇怪吧。
市川繼續向前走。滿落後三步跟着。
「拜拜。」
她第一個走下樓梯,回過頭來。
「司機先生,拜託了——去機場。」
「你說什麼—」
好想驅散這不好的預感。
「是嘛。」
「今天友誼賽……搞什麼啊,那是。你撒謊了?」
「對。」
「爲什麼啊!」
不是若葉提議的嗎?大家一起去加油。雖然四個人相識不久,但關係已經這麼好了。爲什麼還要撒謊——
市川回過頭。眼中帶着與剛纔不同的決心,滲透着覺悟。
「……本來也沒打算告訴你。但覺得,還是說了比較好。所以在你家門前等着。等十分鐘,如果在這期間你注意到我,就說。」
「你今天話真多啊。爲什麼只告訴我?若葉和和美呢?」
「因爲四個人的關係,是你開啓的。」
「開啓?……嗯嗯,是那天的事吧。是停電啊。」
「停電夥伴」,滿這麼說過。和美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而市川現在也在用這個詞。
「停電是偶然。但相信了這偶然的你……雖然我討厭這種說法,但或許是你將它變成了奇蹟。」
「奇、奇蹟,你這傢伙……太誇張了。我只是想聊聊戀愛話題什麼的。」
市川毫不猶豫,流暢地說道:
「已經不只是聊聊了。我,戀愛了。」
他明確宣告:
「我喜歡霧原和美。」
毫無誤解餘地的話語。喜歡霧原和美。市川?
滿很驚訝。不——等等,市川不是喜歡若葉的嗎?可是現在,市川明確說了喜歡和美。
「她說我有翅膀。所以我想試着飛翔。載着同伴一起……不知道能否順利。但,我要挑戰。」
「那——那就!聯繫和美啊,告訴她今天是比賽!」
「你不是說過嗎,不努力也沒關係。」
不允許。不給錢。那樣的話,就沒法上學。
眼前的門。若葉感到她和姐姐之間,出現了一堵比這門更厚、隔閡更深的牆壁。
「所以說——」
「我不允許。」
「…………」
「……是吧。」
「能被滿喜歡上的女孩子,一定會很幸福吧……因爲滿一定會給她很多鼓勵……」
「那個,嗯,姐姐……關於明年考大學的事。」
「姐姐給我選的三所女子大學——我當然會考的,但除此之外,我還想報考國立大學。」
「懂什麼?」
姐姐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
「然後呢,她怎麼說?」 滿一邊問,心裏卻已經猜到了答案。
「啊,嗯。」
「纔不會笑。那傢伙怎麼會笑。」
市川伸出了右手。
「我跟姐姐說了。」
「————」
「今天,我要參加友誼賽。也要藉此斬斷對哥哥的執念。我覺得那樣之後,才能考慮未來的事。包括她的事。」
「嗯……果然姐姐那時候也聽到了啊。」
手指很細——但該說不愧是劍道部主將嗎,是隻讓人感到可靠的手。
「……這樣啊。」
「如果是市川的話,一定會笑話這樣磨磨蹭蹭煩惱的我吧。」
唯一的姐姐。唯一的妹妹。一直相依爲命地生活着。即便如此,姐姐還是不能理解我嗎?
「對和美不能展示軟弱的一面……難道就能讓我看你的過去嗎?」
「噗哈,哈哈哈。那倒也是!」
因爲說得太對了,滿忍不住笑了出來。
「爲什麼?」
一月一日立下的「誓言」,眼看就要輕易崩塌了。
「……滿,你有喜歡的人吧?」
「啊啊……。謝謝你,滿。能和你成爲朋友,真好。」
「我不允許。」
「是男人啊。」
「說我努力什麼的,根本是白費力氣……」
不顧內心掙扎的滿,若葉繼續說道。
「就是不能說啊!你明明也懂的吧,滿!」
「說了?是說也要考女子大學以外的學校嗎?」
壁櫥。對若葉而言唯一的避難所。她在那裏,也就是說——
「……姐姐……?」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滿措手不及。
滿差點脫口而出「我喜歡的人就是——」。
是若葉——這是第一次。若葉居然會打電話來。
「若葉,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伸手可及的地方。絕對。絕對不允許你上什麼國立大學。」
若葉似乎聽到了什麼,停下了話頭。
若葉斷斷續續地繼續說道。
「有什麼不行的。能對我說卻不能對他說的事——」
「是啊。」
——即便如此,我,可是,該怎麼辦……纔好呢,吶。
「學費是我出的哦。除了女子大學,別的大學我不允許。生活費也不會給你。爸爸寄來的錢,也不會分給若葉你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時,一直陰鬱的若葉語氣突然變了。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吶——。
「喂?」
「是嗎……」
「不、不行啦,那樣!」
若葉用毛巾擦着手從廚房出來。「碗洗好了哦。」她說完,從關着門的姐姐房間裏傳來一聲「嗯。」的回應。
「我本來想,努力試試看的……但是,好像連努力都不被允許。」
9
「我現在,在壁櫥裏。」
「男人就是這樣吧。在女人面前總要拼命逞強。」
「……該怎麼說呢。」
聲音很近。能感覺到姐姐就站在門的那一邊。但是——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說啊——」
身體徹底冷透了。把市川送到JR車站後,滿匆匆趕回家。鑽進被爐裏吧。喝杯熱茶吧。啊,不過那樣的話老爸也在被爐裏。這算是個說話的好機會嗎?但很難。真的能說出口嗎?唔……
「……喂,滿?」
這坦率到讓人不好意思的話語——觸動了滿的心。
「姐、姐姐,那個呢。」
若葉站在姐姐房門前說道。
「……新年參拜,是四個人一起去的吧。」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來了。這是第一次告訴姐姐。
「她說……不允許。」
她在發抖。手在抖。怎麼辦,怎麼辦,就算這麼想,也說不出來話。姐姐從一開始就把若葉的話完全屏蔽了。感覺說什麼都傳達不到。
不對,不對啊若葉,別那麼想。
塞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當然是。不信你去問他本人。」
姐姐的聲音突然變了。
「…………」
市川是要和過去戰鬥。然後無論勝負,都想以真實的自己去面對和美——是這個意思嗎?
她就這麼憎恨男人嗎?
「那句話救了我。讓我覺得可以更加努力了。雖然聽起來有點怪。該說是變得積極向上了吧。」
但若葉的聲音很消沉。消沉到無以復加。是從未聽過的,若葉這樣的聲音。
確實如此。
「是哪個男人?感覺是被誘惑了嗎?我以爲若葉你很懂事的,爲什麼會被騙呢?」
「那不行。不能告訴她。」
若葉臉上的血色褪去。姐姐是認真的。是真心這麼說的。
果然。
——至於到這種地步嗎?
「我不允許。」
姐姐接下來要去上班。大概在換衣服化妝吧。
市川。剛纔,已經前往友誼賽會場的市川。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允許哦。」
「這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若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男生的臉,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被、被騙——纔不是那樣!」
胃部一陣陣地刺痛,像是在抗議。快點選一個。要說就說,不說就放棄。放棄不是更容易嗎——像往常一樣。
「誒?」
「……看來你決心已定啊。」
「——要贏啊。」 滿握住了市川的右手。
「女子大學也有好的地方。但是,國立大學也不錯。我不想太限制自己的選擇——」
「當然。」 兩人握了手。
理性試圖阻止他,覺得不該在這種時候說。但是,現在不說,什麼時候才能說?可這算不算乘人之危?但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還能有機會說嗎?但是,這太卑鄙了。卑鄙什麼啊。
「就是不能說啊,因爲——對喜歡的人說那種事……」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滿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機場的候機大廳裏聚集了二十人左右。考慮到送行的人,實際登機的可能只有十人左右吧。說是虧損航線也無可奈何。
和美仰頭看着出發信息顯示屏。黑色的板子上用白字寫着「前往羽田」。出發時間看起來不會變更。
如果雪下得大,航班會取消。她是不是在期待着這個呢——?
「…………」
和美搖了搖頭。
「喜、喜、喜歡的人?」
「別讓我說第二遍笨蛋!就是因爲不能直接問市川同學,纔來問你的……」
是這樣嗎?
若葉——若葉喜歡市川?
不是我嗎?真的?不是我嗎?
「咚」的一下,一陣劇烈的疼痛穿透了滿的腹部。
「爲、爲——爲什麼問我這種事啊!」 他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
「別生氣嘛!? 」
「啊……抱歉,我不是生氣……」 疼痛太過劇烈,滿當場蹲了下去。
好痛。爲什麼會這麼痛。可惡,現在不是最重要的對話嗎?
滿摸索着運動褲的口袋。啊,偏偏這種時候藥沒了。該死。一切都不順利。
「你說過你有姐妹……感覺像是母系家庭,所以讓人安心,該怎麼說……」
「安心……?」
胃部一陣一陣地抽痛。
不知道會在那邊待幾年,但我想至少是三年。所以,我想在日本留下點什麼。
因爲若葉很重要。市川,也同樣重要。
一個倚在牀邊的、巨大的紙包。尺寸比模造紙小些,比A3紙略大。厚度約有三釐米。收件人姓名旁邊,貼着一個信封。
對不起,第一次給你寫信就是這樣的內容。但是,有些話我實在無法當面說出來。
好痛。心痛。痛到幾乎無法站立。
「是偶然嗎……?」
「嗯——」
「難道你——」
預定送達日期是一月八日。也就是說,本該是明天送達的這幅畫,因爲某個差錯,今天被送來了。
別像我一樣,在傳達心意之前就輸了。
「叫你去啊!」
「別在那裏磨磨蹭蹭的了!若葉!你確實毒舌,討厭男人,超級冷淡,感覺差勁起來的時候是個非常讓人火大的女人!」
「你直接去問市川本人啊。」
說出這件事,自己就徹底輸了。
「哇,臉色真差。擦擦臉吧。」
一月一號說的話,不是謊話。真的想讓你看到。想讓我最喜歡的滿同學,第一個看到。時間雖然短暫,但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
「你、你居然對我說這種——」
到底算什麼啊。
若葉需要的,不是作爲男性的滿,而是作爲一個能理解女性處境的存在——。
「滿?哭什麼呢?」
「那傢伙,打算一個人戰鬥。所以你去吧。」
掛斷電話,仰頭望天。藍天。薄雲流過。一望無際的藍天。
原來是這樣。
對不起,一直瞞着大家。這封信我特意拜託在八號送到。因爲我在七號就要出發了。
「有你的包裹送來了,不過比指定日期早了一天送到,又被你老爸罵了。」
滿側身掠過父親,兩步並作一步衝上二樓。衝進房間。是自己熟悉的房間。但那裏放着一個不常見的物體。
滿忍不住對着信紙叫出聲。
是張認識的臉。啊,是了,是姐姐的粉絲之一——
這算什麼啊。到底算什麼。這樣的結局真的可以嗎?
「等一下,滿——」
首先,向你報告。滿同學,還記得你在酒店屋頂對我說過的話嗎?關於美女學姐和優衣庫的那段話。那時候,我覺得你說的話有些偏離實際的理想主義。雖然你說得很有道理,但也許那時的我還沒有從容到能從心底相信那些話。但是,是我錯了。
爲什麼我哭了啊。
「但是!但是你有非常多可愛的地方!毒舌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得已的手段!明明討厭男人卻對男人興趣濃厚得要死不是嗎!? 而且,而且,而且你的笑容……是最棒的。真的很可愛。真的真的,你完全可以自信點。有男人看到那個笑容還不淪陷的話,那傢伙肯定是對女人沒興趣。」
疼痛像電流一樣竄過脊椎。
滿的目光落在那個大包裹上。畫。說是和美畫的畫。
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爲寒冷。身體因疼痛而發抖。額頭滲出冷汗。滿相信這只是胃痛。這全都怪我的胃不好。是因爲胃痛才這麼難受。僅此而已。沒有其他理由。
滿向家裏跑去。衝進玄關,正好遇見父親從二樓下來。
『檜山滿同學:
這樣的你,我曾經是那麼喜歡。
我知道,如果我說要離開日本,大家一定會露出寂寞的表情。看到那樣的表情,我肯定會動搖去意大利的決心。滿同學弄亂我的頭髮,小若葉維護我,市川同學不經意流露的溫柔,全部全都是無可替代的回憶。想要讓那段時光哪怕多延長一秒,是我的任性。真的非常抱歉。還有,只能用這種方式告別,也對不起。
「誒?」
信紙的邊角有些皺褶。像是被淚水打溼過一樣。
他拆開包裝。撕開塑料包裹膜,露出了畫布。
「……滿,難道,滿喜歡的……」
「……咦?」
「——這、這算什麼啊」
不這樣的話,那傢伙就要向和美表白心意了。在那之前——
再聽下去,太痛苦了。
是霧原和美的信。
「夠了……別說了。」 拜託別再說下去了。
「包裹,是什麼啊……」
但是,若葉也應該知道。若葉一定是瞭解了市川的過去,才喜歡上市川的。那樣的話,她想親眼見證過去的市川,戰鬥到最後一刻吧。
那個呢,我爸爸是做學術交流的文化事業之類……有點搞不太清楚的工作。他幫我把我的畫介紹給了很多人。然後,出現了欣賞我畫作的人。
一輛車從滿的身邊駛過。是輛送貨的小卡車。
很厲害吧?可能也不算多厲害?但對我來說是第一次經歷,所以真的很開心。那個人是意大利一所藝術學校的校長。他知道我只有十七歲後,就建議我去意大利的學校學習。』
「市川同學對我說『要斬斷』。所以……我纔想努力看看。然後不知怎麼……該怎麼說……雖然也是爲了自己,但一想到市川同學也在努力……就覺得,一開始倒也不是喜歡……之類的,但是市川同學也有很多軟弱的地方……感覺那點,和我很像……」
「好了快去—!我要掛電話了!」
但是,滿無論如何都必須說。
這件事,是市川只告訴了滿的。
但是,即便如此。
10
「連一個人偷偷哭的時間都不給我嗎……!」
啊,是嗎,因爲我失戀了嗎……?
「啊,對了對了——是畫。一幅畫。油畫。」
真想多少有點時間來消化一下失戀的打擊啊。 滿把一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轉向那邊。
「別想那些沒用的了……快去。」
「……爲什麼市川同學要撒謊說友誼賽是明天?」
事情實在太多,也發生得太過突然了。
是這樣啊。
「……意大利。意大利!? 」
滿拿起信封。有種不祥的預感在騷動。他撕開信封,取出裏面的信。淡粉色的信紙。上面寫滿了工整秀氣的字跡。
「……包裹?」
「……對不起,我太自私了。不該把你捲進來的,還這麼磨蹭,但是,只能問你……」
霧原和美』
是嗎——滿第一次明白了。
「你——」
「啊,滿,有你的包裹,我放你房間——」
「你不去的話,怎麼辦啊……」
滿掛斷了電話。
嘴裏發苦。就像嚼了胃藥一樣。
滿同學。
司機在座位上窸窸窣窣地翻着送貨單。
那個呢,也許會讓你爲難,但我把這幅畫送給你。如果你能收下,我會很開心的。
什麼啊。
駕駛座上的人向他搭話。
滿站了起來。
是油畫。滿眼黑色。不,是深藍色。中央有一個白點——是光。還有小小的黃色、紅色、綠色、藍色。星星點點地散佈着。
「可、可是,會打擾他的話……」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胃痛的性質變了。像是生了鏽,卻又痛得讓人厭煩。
「今天就去找他本人說。」
「友誼賽,是今天哦。」
「但是——」 、
『我決定,去意大利看看。就像滿同學說的,地方變了,人的喜好或許也會改變。如果真是這樣,我想挑戰一下。而且,我都對市川同學說了那樣的話,自己也得展開翅膀纔行。
「夜景……」
是那天,在法蘭紅酒店屋頂看到的夜景。是和美居住的城鎮。滿居住的城鎮。若葉居住的城鎮。市川居住的城鎮。
「和美,我既不強大,也不可靠吧……」
滿凝視着畫,垂下了頭。在機場,和美說過:要把畫第一個給強大又可靠的人看——所以滿當時以爲是市川。
「這算什麼啊……」
和美喜歡滿。
和美應該知道滿喜歡若葉纔對。
是因爲這個嗎?
所以和美才退讓了——特意讓信在八號才送到。爲了不讓滿爲難。
「——我真是……差勁透了……」
滿只考慮着自己。因此,也沒能察覺市川的心意。沒能察覺若葉的心意。還有,和美的心意。
和剛纔爲了若葉而流的眼淚不同,新的淚水湧了出來。可惡。可惡!可惡!就沒有什麼辦法嗎?我該怎麼辦纔好。
「————」
這封本該在一月八日送達的信。
「————」
今天是一月七日。
「——是投遞失誤」
這僅僅是偶然嗎?
還是——。
滿用力用衛衣袖子擦掉眼淚。胃在痛。視線角落,是滿的書桌。抽屜裏塞滿了成堆的胃藥。
「一個兩個的,都在那裏耍什麼帥啊!」
「我並沒有和你姐姐斷絕關係。這一點你給我記清楚。」
「滿。」
「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想當公務員才當的。但是,既然當了,我就想盡全力做個公僕。因爲自己的路,只有靠自己才能開拓。」
正在被爐裏看報紙的父親驚訝地抬起頭。
滿點了點頭。鼻子一酸。真奇怪。今天的我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變得這麼愛哭。
「像你姐姐了。」
滿蹬上剛脫掉不久的運動鞋,衝出了家門。
「像、像什麼?」
那就跑?怎麼可能堅持全力跑三十分鐘。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
父親抓起滿的右手,把一件硬物塞進他手裏。
姐姐。那個私奔離家的姐姐。
滿看向右手。是自行車鑰匙。是那輛山地車的鑰匙。鋥亮的山地車。父親的寶貝。
「我走了!」
「爸,這個……」
直接去的話,就算路不好,也該抄小路。那騎自行車——不行,滿的女式輕便車,路不好馬上會摔倒。
胃痛得厲害,額頭滲出了冷汗。
「機場——今天飛羽田的航班是幾點的!? 」
手放在抽屜把手上,滿停了下來。
「一班!? 幾點!? 」
「去吧。很急吧?」
滿和父親同時看向房間裏的掛鐘。時間將近九點。
從家到機場不算太遠,但也不能說近。坐巴士?不,巴士要等,也不一定那麼巧剛好有車。
胃痛,減輕了很多。
胃痛像毒素一樣開始蔓延全身。好痛。太痛了。無法冷靜思考。
「……越來越像了啊。」
「爸……」
那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父親站到了他面前。
天空晴朗得幾乎令人厭煩。
「你最近好像有話要說,我知道。一點半點的麻煩,給周圍人添就添了,沒關係。你把父母當什麼了。父母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九點半。差不多……還有三十分鐘吧。」
「你們這些傢伙……」
滿沒有去拿藥,而是衝出了房間。他飛奔下樓梯,腦中疾速思考。一月七日。出發。一月六日。昨天。昨天和美不是還來了預備校嗎?
「嗯……今天只有一班。時間不固定……」
「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