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輪胎碾過凹凸不平的溼滑路面。高速衝下斜坡，直角轉彎後，又開始爬坡。換擋。人行道上人影稀疏。但沒人像滿這樣穿得單薄。

寒風如刀割般冰冷。但他毫不在意。寒冷可以稍後再去感受。現在，只需一心向前。

「我——」

他咬緊牙關，用力踩下踏板。

「我喜歡若葉。」

是喜歡過嗎？

不。

是喜歡。

「現在也喜歡。但是——」

如果若葉喜歡市川，自己就該希望若葉和市川在一起嗎？

如果市川喜歡和美，那市川和和美就應該在一起嗎？

「和美……」

而和美，喜歡着滿。「最喜歡了」，她這麼說。

「我——」

直到此刻，滿從未將和美當作一個真正的「女孩子」來看待。至於對和美是什麼感覺？她並非那種「喜歡與否」的戀愛對象。

但是，在過去這一個多月裏，她無疑是離自己最近的女孩之一。

恐怕，她比若葉要更理解滿。

——「喂喂。我和你同班哦——你是檜山滿同學吧？」

停電那天，滿對此一無所知，但和美卻知道滿。

——「市川同學是劍道部的哦。」

載着少年的山地車，在狹窄的道路上，一路向着機場飛馳。

偶爾會搞出驚人的誤會。

難道那時候，纔是最幸福的嗎？心裏只想着若葉，因爲若葉說要考國立大學，就誤以爲那是爲了自己。甚至高興得想爬上這鐵絲網吶喊——

汗水從全身噴湧而出。不僅僅是因爲疲勞。更是因爲劇烈的疼痛。

「可、可惡，別，別走啊！」

元旦那天，大家在這裏立下「誓言」。對滿而言，那個「誓言」本該是「不再依賴藥物」。像是報應一樣，此刻他的胃正劇烈地疼痛着，彷彿在發出激烈的抗議悲鳴。

——「但是，完全不行。競賽作品，根本不夠格—。一次次落選，即使這樣我還是無法徹底放棄，一邊想着『下次是最後一次，下次是最後一次』，一邊至今還在拖拖拉拉地不斷投稿。」

他看到小型飛機延伸出的登機梯正在被移開。

比賽會場一片喧鬧。對手學校的劍道場。選手已經到齊，幾乎都換好了衣服。市川摺好手巾，用力纏在頭上。情緒高漲。他喜歡這種感覺。

絕望感襲來。已經登機了。

幾名在航站樓的工作人員似乎注意到了他，指着這個方向。

「老爸，這次我可要給你添大麻煩了—！」

她閉上了眼睛。

「鐵絲網……？」

表情很決然。怎麼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和美覺得，滿比市川帥多了。但這話跟誰說大概都不會被理解，所以她打算把這份心思藏起來。滿有很多優點。他從不開會傷害人的玩笑。會裝傻充愣來小心翼翼地關心別人。似乎連對父母也很體貼。也許是個沒出息的傢伙，但和美認爲，那是滿的溫柔。而這正是他的好。

正因爲昂貴，所以很輕。

哪怕此刻他依然喜歡着若葉。

要在這裏揮手嗎？別傻了。這麼遠的距離怎麼可能看得見。而且從這裏看飛機的舷窗，小得跟芝麻粒一樣吧。

機內空空蕩蕩，交談聲也只是零星可聞。

就在這時，機內廣播響了起來。

對市川而言，這是面對過去的最後一戰。

——「難道說—，滿同學，是有點擔心我纔過來的感覺嗎？」

滿用盡全力，將山地車扔了出去。甚至沒確認它是否落在了鐵絲網對面的草坪上，他就已經攀住了鐵絲網。幸好上面沒有卷刺鐵絲。他雙臂用力，將身體向上引。霎時間，一陣彷彿要扭斷胃袋的劇痛襲來。他幾乎是摔落般掉進了機場管制區內。

「我已經決定不再依賴藥物了！而且我也決定了要迷茫下去！所謂迷茫啊，喂，若葉，所謂迷茫就是——那就是我，絕不放棄啊！！」

「要趕上，一定要趕上，給我趕上啊。我並不祈求那種了不起的奇蹟。」

比賽即將開始。

是否喜歡她，連自己也不清楚。

是這樣的滿，拯救了和美——。

「走了。」

市川說着，站起身來。

「用這種方式說再見怎麼可能做得到啊！話說我根本不會說！太一廂情願了吧笨蛋！大笨蛋！」

表情緊繃的一年級生，則抱着必勝的決心——和市川一樣的心情。最初只有兩人露出這種表情，現在已增加到七人左右。

——「那……我、我和你生小孩？」

若葉也說過。

「可惡……啊啊，只差一點了……」

安全出口指引、安全帶說明等常規廣播結束後，和美一直望着窗外出神。

——謝啦，滿同學。……拜拜。

他加速駛入了瀝青鋪就的跑道。

他喫了一驚。若葉怎麼會在這裏？

——小若葉一定會哭的吧。和美漫無邊際地想着。若葉開朗又活潑，在女生中很有人氣。她爲什麼會和自己這樣的女生說話還顯得很開心，有時都覺得不可思議。市川也是，也許因爲外表英俊，私下裏很受女生歡迎。甚至還有女生在寒假補習期間，想通過和美來結識市川。當然，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辦到。

市川踏入了比賽場地。

他抬頭看着鐵絲網。並不算太高。

「老爸……對不住了！」

市川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如果能放棄的話……該有多輕鬆啊。」

汗水浸透了全身。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參加個運動類社團。「環境問題研究會」什麼的，還是先研究研究自己的健康問題吧。

裁判員來到道場中央，召集兩校的選手。

「我……難道無論怎麼做，都不行嗎……」

但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坐上這架飛機。簡直像在逃跑一樣。是啊，或許本意就是逃離。爲了避開大家悲傷的表情。雖然，可能已經被察覺了。昨天預備校最後一天，滿和市川的表情都很僵硬。似乎只有若葉還沒有發覺。

因爲只帶了隨身行李，脫下外套放進行李架後，剩下的就是到羽田機場約一小時的航程，只需靜靜坐着就好。

——沒趕上。

滿趕到了機場的外圍道路。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他惜時如金，只是一味地猛蹬山地車。

她停下腳步。

「就給我們這亂七八糟的單相思，好好安排個結局啊！怎麼可能就讓和美帶着一張哭臉去什麼意大利啊！」

若葉看到他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滿來到了元旦那天四人聊過天的鐵絲網前。即使現在去入口處，也沒法和她說話了。乘客應該已經——和美應該已經在機艙裏了。

「什……」

——這場勝負結束後就……不，現在要集中精神戰鬥。

他扶起山地車，踩下踏板。

「…………」

他也必須看着和美的眼睛，對她說些什麼。雖然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但必須去。唯有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哪怕想到市川會感到心痛。

——沒問題的。

一定是因爲和美一直在追逐夢想吧。

——明天，那幅畫能送到嗎？他會喜歡嗎……不太可能吧。畢竟是幅有點陰暗的畫。夜景。用黑色和深藍表現夜晚，用白色表現光亮，點綴着紅、黃、藍、綠。畫起來相當難。那些顏色，是和自己，是滿，是若葉，是市川的顏色——。

那天晚上，在預備校的屋頂上——和美，對於別人的善意格外敏感。

滿幾乎是從山地車上癱軟下來的。

真不該立下那種「誓言」。沒想到會這麼痛苦。而且，和若葉的戀愛也沒能修成正果。

「如果停電是偶然，那麼我們四個人能成爲好朋友，靠的是我們四個人的力量。對吧，小波拿！如果那是奇蹟的話——神明啊，如果您存在的話——」

再堅持一下，拜託了。

——是從哪裏打聽到的嗎……真是個拿她沒辦法的傢伙。

曾經無比嚮往。

向着那個夢想——那個她或許也曾想過要放棄的夢想，和美正要展翅高飛。滿當然從未想過要阻止她。

滿咬緊牙關。

那時她流露出悲傷的表情。

『呃——……航班即將起飛，但因跑道上發現人影，我們正在確認安全。請各位稍等片刻——』

「哦！」

滿大聲喊道。

若葉圍着藍色的圍巾，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雖然觀衆不多，但選手的家長和學校學生等還是坐在了觀衆席上。若葉注意到那邊，便走了過去。

連滿不知道的事情，和美也常常知道。

這時，一個走進劍道場的女生映入他的眼簾。

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意就這樣不去送別和美，從此天各一方。

「還沒完……」

「但是，」 即便如此。

持續了二十五年的友誼賽。今年是第二十六屆。至今的戰績是對方學校二十五勝，己方二十五敗，勝負記錄清清楚楚，平分秋色。

還有，滿他——。

他用雙手緊緊抓住山地車的車身。

和市川的視線對上了。

身體快要散架了。全身的肌肉都像變成了金屬一樣沉重。

——「如果相信的話，奇蹟說不定會發生……但如果不相信，那麼即使發生了，也只不過是……偶然。一次性的、令人悲傷的偶然。」

嬉皮笑臉的二年級生，已經斷定贏不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喫藥……話說，根本就沒帶來，想喫也沒得喫……」

父親的山地車價格不菲。

市川向若葉微微點頭示意。

所以。

隨着一聲雄壯的吶喊，一年級生們也站了起來。

「……要贏。」

銀色的機翼。

和美睜開眼，望向窗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蹬踏，蹬踏，拼命蹬踏。滿加速衝向飛機。銀色的機翼。銀色的機身。如果這架飛機承載着夢想起飛，那和美的夢想也一定能實現。

但是，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哪怕只有一句話，也必須告訴和美。

警衛向他跑來，大聲喊着什麼，但飛機引擎的轟鳴淹沒了聲音。

滿抬頭望向那扇窗，她在那裏。

「和美！和美！」

她正看向這邊。那是當然的，肯定會看。有個熟人，滿，正靠近這架即將起飛的飛機。

「和——美——！」

滿一邊猛蹬自行車一邊大喊。

該說什麼？該喊什麼？這種事怎麼可能知道。啊，可惡，胃真的痛起來了。這回怕不是要住院了吧？

但是。

「停下來，停下來啊！飛機！這該死的飛機！就等一下，喂！」

滿的願望似乎真的傳達到了——雖然大概不是這個原因。飛機本應立即開始滑行，但卻沒有動。

逆光中，機翼和機身都顯得黝黑。那顏色，和那天在酒店屋頂看到的夜空一樣。

在那片黑色中，忽然亮起一點光。

少女，正向下俯視着這裏。

「和美！」

滿從山地車上跳下來。車子「哐當」一聲倒在原地。滿自己也差點癱倒，勉強站穩。

「和美——！」

他用盡全力呼喊。和美帶着困惑，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不可能傳過去，但她確實點頭回應了。

先鋒、次鋒，常勝校竟意外連敗。實力佔優的驕傲，被接二連三的奇襲擊潰，連續被拿下一本。傳統上的一本決勝制也帶來了不利，就此吞下兩敗。

「到時候，我們四個再一起玩！就算下雪，就算冷得要死，也要一邊抱怨一邊去新年參拜！到那時候，百奇肯定又出新產品了！那時候我就沒辦法啦，我給你買！我請你！怎麼樣，開心吧!? 不過大概一半會被我和若葉喫掉！」

一段嶄新的戀愛話題，似乎正要開始。

滿朝着飛機舷窗大喊，朝着那個淚流滿面、凝視着這邊的和美。

勝敗與否，全繫於大將一戰。

「你在信裏也道歉了吧，要我說你道歉過頭了！所以這下我倆扯平了！知道嗎，平手了！」 他用拇指指向自己胸口，然後朝向和美。雙手水平伸開。安全上壘！安全上壘！平手了。是平手。對吧，和美？

「到時候——！」

除了裁判，無人出聲，鴉雀無聲。只有少年的腳步聲在迴響。

市川戴上面罩，手持竹刀，站起身來。

被拖拽着遠離飛機，少年依舊凝視着少女。

她的右手拿着一張照片。上面是並排站着的四個少男少女。她小心翼翼地握着照片，穿過狹窄的通道，走向候機大廳。

然後，時間流逝。

「雙方，上前——」

啊，不管了，總之先開口，我的嘴——！

「所以啊，所以說，別擺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哭什麼哭！挺起胸脯去意大利！大家——都會等你的！」

「我——喜歡你的畫——」

他被架住雙臂，拉了起來。

啊，明白了。終於，說出了想說的話。

腳步聲。警衛撲向滿。他被拽倒，身體狠狠摔在地上。

那是一個對於冬天來說異常晴朗的日子。

在警衛室捱了一頓訓的滿，被接到通知趕來的父親結結實實揍了一拳。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真心實意地狠揍。

大將戰是罕見的鏖戰，一直持續到十分鐘的限制時間即將耗盡。

同日，在縣內某高中舉行的劍道友誼賽，據說是一場激戰。

「我是說過你可以給人添麻煩。但沒讓你做危險的事。」

「對不起！是我不好！光顧着想若葉的事，沒考慮你的感受！市川的事也是！是我不對——所以，抱歉！」 他深深地低下頭。

他們舉起雙手，高聲呼喚着迎接她——。

限制時間結束前一刻，場邊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比預想的要快——雖說如此，兩年時間也已過去。

這個場館裏，無人知曉少年奮力拼搏的背後，以及那位如同爲他祈禱般凝視着他的美麗少女的存在。

該說什麼？和美知道滿喜歡若葉。明明知道，卻還是向滿表白了心意。對這樣的和美，該說什麼好？

在那個高中生攔停飛機的事情早已無人提及的時候，一位女性——抵達了那個機場。

「你！」

但常勝校因此被點燃了鬥志。接下來的中堅、副將戰，以無可撼動的表現連勝，完全沒給對手學校機會。比分變成二比二。

「老實說，我到底喜不喜歡你，以後會不會喜歡上你，我他媽的也不知道啊！但是，就算這樣，你也一定要回日本來！到時候——」

穿過昏暗的通道，眼前是因天窗而充滿光亮的大廳。

「請老實點！」

雙方實力被視爲伯仲之間。長達二十五年的連敗歷史，或許能在第二十六年劃上句點。場內瀰漫着「或許能行」的期待。

「和美！！」

有三個人注意到了她。

即使被按在地上掙扎，滿仍在吶喊。

「和——美——！」

迎戰去年曾出戰全國體育大會的對方大將的，是去年在縣個人賽決賽與他交鋒的、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的少年。少年眉眼間凝聚着如出鞘利刃般的決意。

對少年而言，賭上自身的一戰，開始了。

飛機比預定時間晚點二十分鐘起飛。

「喂，別亂動！危險！」

滿向父親道了歉，並保證會寫檢討，以及未來半年參加志願服務。幸好機場方面的代表是父親的熟人。似乎還會產生延誤賠償金，父親說他會想辦法。不可思議的是，那時的父親是笑着的。順便，當滿說「我想試試考國立大學以外的學校」時，父親一臉受不了地敲了敲他的頭。

胃痛，像假的一樣消失無蹤。

她身着在意大利買的大衣，表情比過去多了幾分自信，目光帶着些許成熟韻味環顧四周。她喃喃自語：「一點都沒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