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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野若葉

《要聊聊戀話題嗎》 · 三上康明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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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世界一片純白。一旦開始下起來,纔不管是週末還是工作日,雪只管下個不停。下啊,下啊,下啊。這座城市的雪,根本不懂什麼叫適可而止。偶爾,它也會像鬧脾氣似的停一下,但居民們早已習以爲常。這雪傢伙,正窺伺着我們的動靜呢。專挑大家鬆懈的時候,猛地來上一場大的。下啊,下啊,下啊。

「嗚誒……」

滿嘆了口氣。難得的星期六,卻要去預備校。真不想去。光是「去預備校」這個行爲本身,在物理層面上就麻煩得要命。雖說雪下得厲害,但道路已經除過雪,騎自行車還是能走的。還沒到能開口讓媽媽開車送的程度。至少還得再堅持騎兩個星期自行車纔行。

「我走了。」

滿套上灰色的夾克,拿起預備校用的運動包。圍上圍巾,戴好手套,出征準備完畢。

「滿。」

剛穿上運動鞋,就被叫住了。父親手裏拿着張紙走了過來。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次的模考成績……」 看來他手裏拿的是前幾天的模考成績單。滿的胃開始提出抗議了。冷靜。和老爹的戰鬥還沒開始呢。

「爲什麼英語的排名欄是空的?」

「啊——,那個……」

滿盤算着該怎麼解釋。但是,情況很可能變成:

我:「因爲停電聽力測試延期了。所以英語用了不同的題。」

老爹:「那算什麼。排名和偏差值纔是最重要的吧!我要去抗議!」

預備校(山魈老師):「非常抱歉。而且,您兒子在考試中擅自走動……」

這幾乎是註定會上演的劇本。

「……誰、誰知道呢。」

還是裝傻最保險。這可不是戰鬥開始的問題,簡直是一回合就被KO啊。胃已經開始一陣陣地刺痛了。

「『誰知道』像話嗎?你沒去問嗎?這太奇怪了。」

「我會去預備校問問的。」

「真是的……你只有英語成績還不錯,得加把勁纔行。就你這樣能考上國立大學嗎?聽着,就算上了頂尖的私立也沒用。非得是國立不可。光是『國立大學畢業』這個名頭,就是鍍了層金箔。」

確確實實,滿的眼睛看到了。

「本人親口說的,不會有錯啦。」

「我聽說了哦。你把小和美帶去酒店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

市川疑惑地看着滿。

「嗚、哦、哦啊、那、那再見。」

「沒,沒什麼。所以,你跟我說這個想幹嘛?是來提意見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着,從滿身邊散開了。

「…………」

若葉唰地轉過身,

到了高二的冬天,預備校幾乎每週都有模擬考試。「難關大學模考」、「全國統一模考」、「●×大學預設模考」等等。這家預備校大概把舉辦模考當成了自己的天職吧。

「神野……不對,若葉。好,就叫若葉了。若葉總被女生圍着啊—」

「常有人這麼說吧?」

看到了。

「你什麼部的?」

傳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市川的嘆息。

「你、你好。」

「噗哈哈哈!什麼啊那是!這年頭誰還會說『沒啥』啊!嘎哈哈哈哈!現在幼兒園小孩都能想出更好的回答!」

「…………」

衝出玄關,外面的空氣冰冷刺骨。

雖然也帶着點無奈的感覺。

「不可能不可能。」

滿在市川前面的座位坐下,側過半身回頭搭話。

「…………」

市川一臉正經地說。

市川搖了搖頭。

「————」

「那你到底有什麼事?」

和美這傢伙,居然偏偏告訴了最麻煩的那個……

「去預備校要遲到了,我走了。」

「哈啊,你是個笨蛋,周圍也全是笨蛋呢。」

「沒啥。」

明明是你先來找茬的吧。滿心想,但覺得嘴上肯定說不過她,決定保持沉默。

正當滿在心裏嘀咕着上百句詛咒和美的話時,若葉開口道:

市川的臉微微泛紅。然後默不作聲地又看起了課本。

雖然不記得做過什麼壞事,但被若葉這麼瞪着,不知爲何總有點心虛。

滿又申請了下一次模考的提前應考。心裏懷着一絲淡淡的期待:說不定若葉也會在。自從見過那次笑容之後,若葉的事就讓他格外在意。

天氣得再冷些,雪才能變成乾爽的粉雪。等把自行車停在預備校的停車棚時,滿的身體已經徹底凍透了。啪啪地拍打衣服,沾在上面的雪屑還是牢牢粘着。

「是!」 滿不自覺地立正回答。

滿完全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是、細。」

鍍金——說起來和美也用過這個詞。真不喜歡這種說法。

留下一瞥比冰還冷的眼神,若葉離開了。

這是個始終態度冷淡的女人。一張嘴就對男人投去冰柱般言語的女人。是個有着「毒舌王女」這種外號的女人。

然而,若葉一看到滿,頓時停下腳步。確認對方存在後才發出「咯」的聲音還皺起眉頭,這舉動可真傷人啊。

滿自顧自地點頭,自我完結了。但市川似乎另有想法,垂下眼睛像在思考什麼。

「你嘛,倒也不是沒有優點。和小美挺開心的哦。」

市川波拿巴,即使滿進了教室,他也連瞥都不瞥一眼,視線依舊落在課本上。

「噗。」

走進提前應考的教室,裏面只有一個人。

「啊,對了。」

三門考試中的第一門剛結束,若葉就來了。穿着外套,挎着包,一副剛剛纔到預備校的打扮。

「——餵你們誤解解得也太快了吧!再多把我當英雄圍着我鬧一會兒啊!」

「你跟若葉說過話嗎?話說你在預備校有朋友嗎?」

若葉的周圍,彷彿瞬間綻開了花朵。

瞬間,這顆炸彈把周圍的男生點炸了。

神野若葉手叉着腰,瞪着他。

「喂,神野若葉經常來提前考嗎?」

糟了。可愛。真的糟了。話說,這傢伙原來會笑啊。還以爲她是冷血動物呢。

「……?」

2

「喂滿,你小子難道得手了!? 」

——糟了。剛纔那算犯規吧?糟了。真的糟了。

但她確實是笑着說的。

是啊。 滿帶着受傷的心強擠出笑容。我就這麼招人討厭嗎?

「…………」

「……別得意忘形。要是敢對小和美抱有什麼下流的妄想,我就殺了你。」

若葉舉起雙手,搖着頭說。這動作真讓人火大。

「哦…也是啊。」

炸彈發言。

「再說了,你到底來幹嘛的?那種事,肯定是假的——」

滿周圍的男生們瞬間凍結了。神野若葉。別名「毒舌王女」。在這所預備校也是數一數二的名人。無論是褒義還是貶義。這樣的神野若葉,找滿有什麼事?

「你好。」

「喂,你倒是說點什麼啊—」

「…………」

「十分足夠了。你這種傢伙,不被捉弄就發揮不出有趣的本事啊。」

一走進預備校,溫暖的空氣便包裹了滿。全身心都彷彿鬆弛下來的舒適感。走進教室,已經有不少學生到了。男生和女生各自形成了小團體。放下包,大家互相打着招呼,或者說些代替招呼的話:「模考成績怎麼樣?」「不行不行。」「我這次超好的—」「真羨慕啊。」

滿剛拿出筆記本,一個少女站到了他的座位前。

在預備校裏,若葉周身散發着一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場。她總是被女生們包圍着,如同女王般君臨——啊,是公主纔對。「毒舌王女」。所以,根本無法靠近。

「誤會!是誤會!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滿揮着手否認。結果,

「咱家就你一個男孩。只要你考上個好大學,後面的事我總能想辦法。你也見過吧,縣廳裏那位大人物。我去拜託他的話……」

「就這事。拜拜。」

「什麼時候的事!」

若葉在離滿相當遠的地方放下包,說道。

「…………」

「嘻—,嘻—……啊—,笑死了笑死了。你這傢伙,還挺有意思的嘛。」

「確實不像滿會幹的事。」

「————」

腦袋被拍,肩膀被晃。

「……你也是提前考?」

——哦哦哦哦,果然也是提前考!我太準了!滿在桌下忍不住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而這個若葉。

「幹嘛動不動就一副要吵架的樣子。」

「嗯?有什麼不方便嗎?」

「你不是說上大學前不交女朋友嗎!」

「咯。」

「……結果就你一個啊?」

「嗯……倒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 滿瞥了若葉一眼。

滿忍不住噴笑出來。

「誒?什麼部?啊,社團活動?」

「通常提前考的人不都是因爲要參加社團活動嘛。」

滿的高中確實有參加社團的義務。他所在的社團名叫「環境問題研究會」。去年的活動內容用不到十個字就能概括。說白了,就是「沒活動」。

「我嘛,算是家裏有事……吧。那你呢,參加社團了?」

「別那麼輕浮地直接叫我若葉行嗎?」

被識破了。

「籃球部。偶爾會在比賽場館的體育館看到市川同學。」

市川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正埋頭讀下一門考試的課本。課本有那麼有趣嗎?雖然看他那一本正經的臉,要是他一邊看課本一邊「噗噗噗」地笑,那才更嚇人。

「市川同學很厲害的。是劍道部的主將,聽說在縣大會也進了前幾名呢。」

「嘿。」 從若葉嘴裏聽到對別的男生的讚美之詞,滿覺得很不爽。更何況對象還是市川波拿巴。

這之後,滿就忍不住老想着市川的事,模考什麼的根本沒法集中精神——

模考結束後,滿向同校的朋友打聽。市川是個什麼樣的人?話說他什麼來頭?不是法國的皇帝吧?

「……滿,你小子終於因爲不受女生歡迎,開始轉向男生了?」

第一個朋友說了這樣的蠢話。

「吾生對男子之興趣,猶如對路邊枯草之興趣。」

第二個朋友是個如假包換的蠢貨。

「那個呢—,市川同學劍道非常厲害哦。雖然他那所高中本身好像不是強校。啊咧—?滿同學爲什麼問這個?」 第三個人,霧原和美,總算比較正常。

「不愧是會收集他人個人信息、深夜獨自對着檔案傻笑的和美小姐,就是不一樣。」

「嗯—。你這是在取笑我。不告訴你了。」

「開玩笑開玩笑,對不起,神大人和美大人,請告訴我吧。」

「嗯……等會兒……」

雖然還是冷冰冰的話,但總覺得有點在意。感覺和剛纔的說法不太一樣。

「你、你別突然停下來啊……!」

沒想到,能和若葉獨處。很開心。沒來由地情緒高漲。

太好了,是個容易應付的傢伙。

「感覺你好像有什麼麻煩事。」

「……還不回去嗎?」

「唔—,我覺得挺好的呀?不那樣的話,就沒法帶領整個社團前進了吧—」

「這樣不行啊—!可惡,明明一開始只是有點在意,爲什麼我會想這麼多啊?唔哦哦哦哦!」

滿猛地站了起來。

「不關……你的事。」

「——再見。」

「喂,考完了就回去吧。」

「……誒?」

滿慢吞吞地站起來。看了看數字手錶,已經十一點了。相當晚了。得快點回去纔行。風再大起來,自行車就不好騎了。

——喂若葉,跟我來!繞預備校跑一百圈!

「那……你在這幹嘛?」

「喲!」 被突然搭話,滿叫出了聲。

——女人真難懂。

「啊—,在體育系社團裏那樣也行得通嗎……」

「所、所以說,不、不關你的事啦!」

滿回過頭,看見若葉捂着耳朵,低着頭往上走。因爲沒看前面,「咚」地一下,頭撞到了滿的肚子。

「不關你事。」

3

「沒什麼,那個,不是什麼大事……」

「一到考試臨近的夜晚,五樓的某個教室就能聽到啜泣聲……是吧?」

「NO——!」

滿心裏閃過一絲是不是說得太過分的後悔。

「你、你知道!? 」

完蛋—,好厲害啊,人類這種生物原來能露出如此鄙視的眼神看別人啊—。

——是!滿同學!

「誰性格惡劣啊?」

「說來聽聽嘛。但說無妨。對我滿大人說說看。」

「開玩笑的!等等!小和美,超可愛!超級可愛!」

「在五樓吧。是五零六教室嗎?世界史的課本?嘛,要是有人在我就幫你拿回來。」

「那我幫你拿來好了。」

「要是有別人在我就自己——所、所以說,不、不關你事啦!」

「跟女生們在一起時倒是能嘰嘰喳喳地聊鬼故事湊熱鬧,其實聽得怕得要死又不好意思說,硬撐的結果就是這樣吧?」

跟着一起來就不算人情了嗎?

這麼說來,若葉難道喜歡強勢的男人?

「人、人家纔不想欠你這種人情呢。」

「嘿嘿—,被你這麼說我會不好意思的—」

「你還真是夠可以的。若葉你這傢伙,明明平時那麼要強,結果卻超級怕鬼故事之類的對吧?是不是?」

「然後,那個鬼故事,是說有個以前在這預備校的學生,復讀了兩年也沒考上志願大學,想不開就自殺了那個?」

兩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熒光燈已經關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照亮腳下。

「呼呼呼,真拿你沒辦法呢—」

「誒……去拿不就好了。」

「纔沒什麼,麻煩……」

滿也覺得,沒人的教學樓確實挺嚇人的。明明不可能有什麼,卻總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

「……討厭男人,是吧。話說,這莫名煩躁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能別直接叫我名字嗎?」 看,她這副刻薄的樣子——不知爲何漸漸習慣了,反而開始覺得有點可愛,真是麻煩。她穿着灰色的達夫爾外套,戴着看起來挺暖和的無指手套。

若葉大叫道。

滿邊說邊轉過身,準備跑起來——

「……把世界史的課本,忘在教室了。必須預習纔行……」

她低下頭。紮成馬尾辮的髮梢,垂在脖頸上。

站在一樓入口處的少女,正是神野若葉。

「……滿,你發什麼夢話呢?」

一瞬間,若葉的表情明朗了一下。但立刻又使勁搖頭。

滿心想,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爲這點事怎麼可能愁成那樣——但看若葉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小和美,你在幹什麼?跟這傢伙待在一起智商會下降的哦。」

「嗯—,市川同學他呢……這個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太確定……好像有點苦行僧似的。對自己非常嚴格。大概對別人也會這樣要求吧。」

「不、不行!會被幽靈詛咒死的!」

「怎麼了?」

「你騎自行車來的吧?外面超冷的。」

「…………」

視線遊移不定。是在困擾。若葉確實在爲什麼事困擾着——滿突然來了興趣。

「嘛,倒確實不關我事……」

「……怎麼了?」

「…………」

「哈啊?」

回過神來,才發現身在預備校的教室。課已經結束,大部分學生都離開了。只剩下因爲補考小測驗而被留下的滿,和他的一個朋友。

滿又學到了一件事。

唔—,要是變成那樣可不得了啊!

教學樓裏一片寂靜。

「啊—,是有這種人呢。那種麻煩的傢伙。」

「絕無此事。」

兩人正走上通往五樓的樓梯。滿心想,你不用跟來也行啊,但若葉堅持說,與其讓滿一個人去,她絕對要跟着。似乎是自尊心不允許。什麼自尊心?滿完全搞不懂。

「啊,小若葉。」

「……是神野,若葉啊。」

不,或許是若葉比較特別。

「……剛纔,你沒在想什麼壞事吧?」

若葉慌忙反駁,耳朵都紅透了。

「你啊……要是真這麼怕,不用跟來也沒關係哦。真的。感覺都要折壽了。」

「現實中會說『呼呼呼』的……」

「……沒什麼。」

「繞預備校跑一百圈!」 因爲若葉的臉突然出現在眼前,這句話脫口而出。

後來有一天,連聽過這故事的事都忘了的時候,有個學妹說在屋頂看到了人影。那是晚上六點左右。天已經黑了,但正是運動社團要回家的時候,學生很多。引起了軒然大波。最後老師決定上去看看——

「嗯……回,回去,等會兒就回……」

「別、別說了……」

被若葉徹底誤會了。她大概覺得,滿的腦子裏是不是寄生着什麼奇怪的黴菌,正把他的腦子發酵得一團糟。不,要是那麼簡單還算輕的。她肯定想象了更過分的情景——。

不知怎的,有點不敢直視她的臉。但又想繼續說下去。可是,不知道說什麼好,而且若葉也會拒絕。

「………………」

說起來中學時也有過類似的怪談。剛建好新校舍,大家在裏面上課。有一天,有人說——我老爸在承建這棟樓的公司上班,聽說施工時出過事故——事故?——有個在高處作業的男人腳滑摔死了——然後呢?——聽說現在晚上屋頂還能看到人影——。

「而且,現在讓我一個人回去更不敢……」

「啊?就是你啊若葉——若葉!? 」

從看到那個笑容,看到她對和美露出開心笑容的瞬間開始,腦子裏就一直在想若葉的事。明明想了也沒用,卻停不下來。

朋友看着癱在座位上的滿,嘆了口氣。然後竟把滿丟下,自己走出教室了。真是不夠朋友。

「…………」

若葉戰戰兢兢地回頭望了一眼。樓梯沉入暗綠色之中。

「有什麼好猶豫的?教室裏還有別人在嗎?」

「可惡……要是性格再好點就完美了啊……話說那傢伙,絕對知道自己在外人看來超可愛的吧。啊—真是性格惡劣的女人。」

「話說,這種故事不是到處都有嗎?」

「別、別嚇我啊!」

「你纔在說傻話呢!是你自己突然發呆——」

「啊,啊啊,嘛是稍微想了點事。不過屋頂上什麼也沒有就是了。」

「哈啊?」

「不——沒什麼,是我自己的事。」

是的,屋頂上什麼也沒有。雖然什麼也沒有——反而讓流言傳得更廣了。

——聽說新月之夜很危險——晚上一個人進教學樓會被帶到屋頂去——一個人去屋頂會被推下去——。

「早知道當初還不如真有個屍體什麼的……」

「屍、屍體!? 」

「啊,抱歉,是我在自言自語。」

「你從剛纔到底在想什麼啊!」

「嗚哦,吵死了。喂——快到了,走吧。」

兩人又開始上樓梯。若葉沉默了。受她影響,滿也沉默下來。一旦沉默,總覺得氣氛有點怪。

害怕……?怎麼可能,我怎麼會害怕啊。

但不知爲何,胃開始痛了。滿把手插進褲子口袋,確認塑料藥片的觸感。沒關係。藥在這裏。

「啪」的一聲,安全燈的熒光燈管發出了聲響。空調也關了。一片寂靜。

「五樓了。」

走上最後一級臺階時,滿說道。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正前方的走廊沉入黑暗。開燈吧,記得這附近有開關——。

「……誒?」

「誒?」

「我仔細想了想……那是穿堂風啦。看起來像掛着的那個是窗簾。風吹進來,窗簾在晃。」

這問題可以問嗎?連滿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想問。

「……嗯。」 若葉細微地回應道。

咔嗒咔嗒咔嗒,硬質的聲音。——啊,是若葉的牙齒在打顫嗎……滿思緒飄忽地想着。

「……好吧。那就當是那樣吧。」

「剛纔不是有嗎!」

敞開的門。門的那邊,被框出來的四方形黑暗窗口。

正當滿痛得齜牙咧嘴、嘴角抽搐時,山魈老師的怒喝聲從頭頂砸了下來。滿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瞬間彈起,和若葉一起衝出了教學樓。

「你們在搞什麼——!」

滿回想起剛纔的情景。

若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走廊。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稍微能看見一點。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正對面的教室。只有正對面的教室。

「這種天氣怎麼騎。」

「我啊。」 雖然難以啓齒,但不得不說。

「失禮了。是環境問題研究會。」

「——咿」

「爲什麼要你道歉啊。」

「…………」 若葉又沉默了。

「這什麼道理。」

有個黑色的東西懸掛着。

「啊,啊啊。」

「就是你,討厭男人的原因之類的……」

「不,畢竟我誇口說去拿的。」

滿低下頭認輸。道理上能理解,但那個氣氛實在受不了。就算讓他再去,他也相當不願意。

「……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啊,好痛。肩膀撞到了。混亂中幹出這種事,真是的。若葉正用看着可憐蟲似的眼神看着這邊。這視線真讓人難受。但是好痛。還得再花點時間才能站起來。不過,對了,若葉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滿」。這算什麼啊。痛死了。但 somehow 有點開心。可惡,若葉真可愛。連擔心的表情都這麼可愛。

「……你,是不是有姐姐或者妹妹?」

4

兩人之間依舊保持着微妙的距離。除了極少偶爾駛過的汽車,道路很安靜。路過已經關門的大型家居中心,經過廢棄的停車場舊址,還有收割後的稻田——這一切都被雪覆蓋,在路燈投下的光暈中浮現出灰色。

剛纔那是什麼,幽靈嗎?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但我好像看見了,又好像沒看見,餵你小子別裝作沒看見啊,我不知道啊,是安慰劑效應吧,別剛學個詞就亂用啊,不對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先達到臨界點的,是若葉。

「當然是環境啊。」

「辦不到。」

若葉的手在顫抖,連滿也感覺到了。

「我覺得……末班車已經開走了吧。」

「什麼呀,有話就直說。」

「不,那個——」 難以說出口。

路燈稀稀落落,總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回去。

若葉自顧自地點點頭。「原來如此」什麼啊?

不仔細看或許發現不了。但凝神看去就能看清。那東西在搖晃。

「啊,原來如此……」

只有正對面的教室,門開着。路燈的光從玻璃窗滲進來。

「…………」

來了。「不關事」。又是這個詞。每次聽到都像刺在心裏一樣,但被這麼冷淡對待,滿也快習慣了。習慣之後——他開始想,若葉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是不是有什麼理由?明明剛纔還笑了。還對我露出了笑容。可是爲什麼,突然又這樣。

「……好冷啊。」 鞋子踩在薄薄積起的雪上。

若葉抓住了滿的手臂。

「啊,我坐巴士的。」 不知不覺已走到車站附近。若葉說着,指了指公交站。

「『那就』是什麼意思啊。那就是事實好吧。」

「媽媽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在紐約工作。」

「你又不是柔道部的,是回家社的吧。」

「……課本,沒能拿回來呢。抱歉。」

「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自己回去,總覺得……不太好……讓你家裏人來接你吧。」

若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原來人真的會瞬間臉色發白啊——滿清楚地看到了。

看着滿這副樣子,若葉笑出了聲。有那麼好笑嗎?她捂着嘴「庫庫」地忍着笑。

「……噗。」

說到一半,若葉閉上了嘴。對滿來說,再深入追問環境問題研究會的事也挺爲難的,畢竟他連會長是誰都不知道。

兩人走在去車站的路上。四周已完全暗下來,風也開始颳起。雪下得很大。今年第一輛除雪車大概明天就要出動了。

「有啊。話說,兩邊都有。雖然年齡差得挺多的。」

——話說我爲什麼心跳這麼快……不,不會吧不可能。只是臉,只是臉蛋好看。這傢伙,真的,光論臉確實是超一流啊。嗯。 滿強行說服自己。冷靜點,我。

她猛地推開滿,轉身以驚人的速度衝下樓梯。

如果只有那個,或許會以爲是錯覺。但是。

「沒關係,你可以回去了。」

「…………」

「……你身體,沒事吧?」

「你啊——,別人對你好點,你就那麼不樂意嗎?」

「那麼,你還能再去那間教室嗎?」

「那是沒辦法的事吧……真的,沒想到真的會有……」

「啊,這樣。所以你才問我有沒有姐妹啊。」

兩人走在開始飄起大風雪的夜路上。若葉的家,按公交站來算還有五站遠。走路大概三十分鐘。但在這種夜路上,恐怕得花上一個小時。

——喂喂……這可不妙啊。 那張臉。那個笑容。天真無邪,毫無陰霾。也許是因爲平時總是針鋒相對,她笑起來纔有種驚人的破壞力。光是看到,連摔倒的疼痛都忘了。

「……你是騎自行車來的吧?」

最後衝到一樓入口時,滿想跳下去——果然七階還是太高了。着地失敗,狠狠摔了個四腳朝天。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並排走着,但中間隔着的距離顯得很不自然。若葉打着一把藍色的傘。

一陣陣,隨着心跳,胃部發出刺痛。

像是,啜泣聲。

「女孩子可以,男生不行。」

「喂、喂,若、若、笨笨蛋!」

若葉低着頭,難以啓齒似的說道。你就不能坦率地關心一下別人嗎?滿心想。若葉這性格真喫虧。不過我自己也老是抽到下下籤就是了。

「不關你事。」

還聽到了另一個聲音。尖銳的聲音……有規律的,短促的,彷彿黏在耳底。

心跳加速卻平復不下來。這是怎麼了。心臟出毛病了嗎。

若葉用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反問回來。

「————」

若葉一臉認真。似乎在斟酌滿的話。

滿不小心咬到了舌頭。

「不是,和姐姐一起。」

滿打着一把灰色的傘。風起時,雪粒便噼裏啪啦地打在傘面上。

「……誒?」

「滿!? 」

「根本沒什麼幽靈。」

滿也開始追着若葉跑下樓梯。一步兩階。變成一步三階。最後五階左右直接跳了下去。着地時腳都麻了。即便如此也完全追不上若葉。靠,真快啊,不愧是籃球部的。不,現在想這個幹嘛。

「真的假的?那你是一個人住?」

「剛纔你說讓家裏人來接……我家,父母都不在。」

「什麼環境——」

「沒事啦。就是滾了一下。我做了受身動作的。」 其實還挺痛的。不過胃痛倒是緩解了不少。

「剛、剛纔摔了一交,所、所以……那個……」

「話說別丟下我啊!? 」

「父母……你是說,沒家長?」

「……嗯,什麼事?」

「研究什麼呀?」

風吹過,雪片打在傘上——發出噼裏啪啦的乾燥聲響。

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啊—搞不懂——正當滿這麼想着,

「……快到了,我家。」

「是嘛。」

「所以……」

「所以」之後,若葉似乎難以啓齒。

「啊,是讓我回去是吧。嗯,那再見。」

「誒」

「不對嗎?」

「那個,那個……是,是這樣沒錯。但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沒事,是我自己跟來的。」

「你、你怎麼回去?你家不在這邊吧?你騎自行車去預備校,說明住得挺遠的吧?」

「啊,嗯——是啊,嘛,我會叫我爸媽開車來接我。」

「這、這樣啊。」

「這地方該怎麼說明呢……」

滿環顧四周,想找找有什麼地標,一陣狂風吹來。

「嗚哦。」

「呀!」 若葉的傘被風吹得差點脫手,人也一個踉蹌——滿抓住若葉的手才穩住。

「沒事——」

「放開我!」 若葉猛地推開滿,向後退去。

「啊,抱歉……」

滿點了點頭。稍微理解了一點。這樣啊——若葉不是針對我,而是對所有的男性都設下了心防嗎?說說話還好,一旦有身體接觸就會反應過度。

「啊,謝謝。」

「……對不起,我,那個……」

不對。幾乎全是內衣。分散注意力作戰失敗。

胃部一陣刺痛。

滿環顧室內。房子不算很大,但有一臺尺寸足夠的薄型液晶電視。電視櫃上擺滿了化妝品,像是把電視圍起來一樣。房間角落有一個半透明的塑料架。裏面塞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

「哼—嗯……」

「…………」

若葉看着滿。那眼神像是在請求原諒,又像是鬆了口氣。

雖然慌忙移開視線,但已經清晰地烙印在視網膜上了。

到底該不該進去,這樣好不好,該怎麼辦纔好。話說回來,若葉爲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從剛纔開始就被若葉牽着鼻子走。但是,她讓我進家門了。已經進來了。

「!? 」

若葉雙手緊緊抓住傘,低聲嘟囔道。那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風聲淹沒。

爲什麼我在生氣?爲什麼——爲什麼會有種被看穿了的感覺?

「夏、夏天……」

「也是呢。爲了追求安穩的人生而拼命努力。那樣也不錯嘛。」

「沒事啦。那就這樣——」

「要是開玩笑就好了呢……」

滿半站起身,

5

「……不覺得無聊嗎?那樣。」

「我啊,我也是,」

若葉遞過來一個藍色的馬克杯。冒着熱氣。一喝,嘴脣被燙到了。

若葉嘟囔着留下這句話,走進了廚房。開始燒水。看來是打算至少泡個茶。滿走進屋內,在圓桌旁坐下。聽到了可怕的事情。頓時湧起一股想立刻回家的心情。

滿倒也沒天真到會這麼想。剛纔若葉的抗拒……那件事還留在心裏。

忽然,想起來了。

「你什麼意思啊?」

若葉幾乎是硬塞過來一條藍色的手巾,然後就消失在裏屋。滿站在玄關,聞了聞毛巾的味道。有種柔軟的香氣,讓人心跳加速。

「你爸爸負責工程……什麼意思?」

目前並沒有打算推翻它,恐怕以後也不會有。所以是確定的。對此我也滿意,周圍人也這麼期望。這樣不就好了嗎?這有什麼不對?

「沒、沒沒、沒什麼。真的啥也沒有。」

「啊,這後面不是有條河嗎,小小的水渠。那個,是我老爸負責的工程項目。」

在法蘭紅酒店屋頂對和美說過的話。

滿抬起頭,看見若葉端着馬克杯和茶壺,正用懷疑的眼神看着這邊。

「我、我……那個……對男生,不太習慣……手被碰到的話……」

「哼—嗯。這麼說,你目標是國立大學?」

「父母是公務員的家庭,孩子不也往往想當公務員嗎?那樣的話就會選國立大學吧。」

雙手包着馬克杯,熱量慢慢傳來。但握緊了還挺燙的。滿覺得這就像若葉一樣。雖然渾身是刺,卻很吸引人。

——感覺真暢快啊—。我啊,來這兒的時候。偶爾會想來。遇到討厭事的時候。有句話說「那個誰和煙都喜歡高處」,說不定是真的呢。哈哈。

「哈!? 」

被她用這樣的眼神看着,除了默默離開還能怎樣呢。

「真辛苦啊。」

「這樣啊……」

「爲什麼這麼問?」

而且正因出乎意料——滿被刺痛了。

「你在那兒較什麼勁呢?」

抱歉?我做錯什麼了嗎?

滿決定不跟她每一句毒舌較勁。

「夏天?」

「反正我無所謂你將來怎樣啦。」

「既然是喜歡做的事,也沒什麼不好吧?」

「…………你又開玩笑。」

「姐姐通常回來很晚的。」

「哦,對,你不知道啊。也是當然。」

若葉在滿對面坐下,把茶壺裏的紅茶倒入馬克杯。她坐得離桌子有點遠,保持着距離感,讓人有點寂寞。但也沒辦法。

「哼—嗯?」

「姐姐非常疼我的。實際上以前有過學長向我表白,被姐姐知道後,第二週那人就腫着臉來道歉了。」

公寓生活。房間是榻榻米——若葉住在榻榻米房間裏,這點和她的形象不太搭。「毒舌王女」。明明是王女,卻是榻榻米。

「啊—,嘛,可能是吧……嘛,若葉你說得對。上國立大學,當公務員。大概,不,基本上就是我確定了的未來。」

「嗯。」

「——等、等一下!」

「知道地方在哪兒嗎?」

滿向若葉解釋。父親在鎮公所工作。並且負責公共事業企劃之類,相當有權限。

「沿着父母鋪好的軌道跑呢。只要考上大學工作就輕鬆了,以後的生活也安穩。競爭也不大,如果是這地方的公務員的話。」

——回來很晚,就是說,喂,孤男寡女,這樣你……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打算偷懶啊。國立大學又不是隨便就能考上的。」

「哈!」

自己那基本確定了的未來。

若葉瞥了滿一眼。

他並沒有覺得被拒絕很不爽,或者覺得她冷酷無情之類的,完全沒那種想法。滿只是覺得,絕對不能再做傷害若葉的事。雖然他並未給這種感情賦予一個特別的名字。

「……我可沒有一點想招待你的意思,不過既然來了,給你杯茶還是可以的。」

「你傻站在那兒幹嘛?」

「……毛巾,給。」

滿故作開朗地說着,正要轉身,

「啊,沒有……話說,你姐姐呢?」

「若葉,快回家吧。我會隨便打個電話叫家裏人來接的。」

滿凝視着被拒絕的自己的手。

若葉若有所思地說着,眯起了眼睛。

若葉像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

若葉像要撇清關係似的說着,把馬克杯湊到嘴邊。她低垂着眼,「呼」地吹了口氣。熱氣搖曳着。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什麼啊,這種感覺。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

「接你的人大概多久到?」

屋內是地板和榻榻米的兩居室。若葉的房間是榻榻米那間。

「……對不起。」

——喂喂喂喂,那都是什麼顏色啊!粉紅色之類的都算普通的了。橙色?熒光綠?迷彩花紋?那是若葉姐姐的吧?若葉不會穿那種東西吧?那、那是當然的啦,要是穿那種東西,隔着校服襯衫都能看出來……不對,若葉穿着校服毛衣呢。也就是說到了夏天就能透出來看見了嗎?嗚哦哦夏天快來吧!

「在、在你家人來之前,要、要不要……來我家待會兒……」

就在剛纔還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都可愛,現在卻只覺得可憎。

她輕描淡寫地投下了一顆炸彈。

「……別每句話都帶刺兒。你到底想說什麼?」

「等接你的人來了就快點回去哦。」

——冷靜。冷靜點。大概沒事的。如果她兩點纔回來,那還有兩個多小時。對了,這種時候得找點別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門牌上寫着若葉的名字、一個像是她姐姐的女性名字,還有父親的名字。

「她在餐廳工作。知道嗎?就是前面第三站那裏的——」

感覺很暢快。那個屋頂。爲什麼?因爲視野好。視野一好——滿居住的小鎮,父親的小鎮,就顯得很渺小?所以覺得暢快?

「大概會殺了你吧。」

「——她算是副店長吧,明天要準備食材,所以會很晚。一般都要到凌晨兩點左右。弄不好甚至到天亮。」

若葉說出了餐廳的名字。滿聽說過。學校的女生們上週還在討論那裏,說超時尚什麼的。

若葉住的地方是——一棟三層公寓樓裏的一間。樓房建成已有數年,米黃色的外牆,風格沉穩的西式建築。二樓中間那戶就是若葉家。

在不知不覺中,積壓了那麼多鬱結嗎?然後,裝作認命的樣子,卻因此積攢壓力,弄得胃痛只好依賴藥物。真難看——。

「二十分鐘左右吧。下雪天應該不會開太快。」

「……等她回來,看到我在這兒,若葉的姐姐會怎麼想啊?」

感情不小心漏了出來。

「我也想回應老爸的期望,我也知道這麼做確實可能很按部就班。但人生哪有什麼軌道啊!就算是看起來像軌道,走在上面的也是本人吧!可是,考大學也好,公務員考試也好,每次都有一道道難關,而且還逃不掉。說實話,很辛苦的。但是沒辦法啊!我也不是……喜歡才這樣的!」

他像說夢話似的喋喋不休。說着說着,頭腦冷卻下來,變得冷靜。若葉睜大眼睛,驚訝地看着滿。

「喜歡才這樣……算了,啊啊,好了。對不起。」

「……你道什麼歉啊。」

「我太激動了。本來沒打算說這些的……」

「…………」

「………………」

「咚」,滿坐了回去。覺得真丟人。無可救藥地難堪。剛纔那算什麼啊。這辯解的樣子真難看。明明是自己認可並決定要走的路,爲什麼現在非得向別人辯解不可呢?

若葉也尷尬地垂下視線。大概被嚇到了吧。那也是當然的,滿自己都對自己無語。

兩人陷入沉默。就在這時,

「誒?」

玄關大門傳來鑰匙插入、轉動的聲音。

「不會吧……是姐姐。」

那個發現滿可能會殺了他的、若葉的姐姐回來了。

滿被塞進去的地方是壁櫥裏面。是若葉房間裏的壁櫥,上層塞滿了衣服,所以被安排在下層。雖然只有一瞬間,滿還是看到了若葉的房間。學習桌上有個軟木公告板,貼滿了朋友的照片。書桌不僅不整潔,反而像是什麼都沒有。地板上鋪着圓形的藏青色墊子。角落裏有張牀。藍色的被褥,枕邊有相當多的毛絨玩具。不止十個。真意外。意外地有少女心呢。都是些以動物爲原型、帶點諷刺風格的角色玩偶。

「若——葉——?」

就在滿滾進壁櫥的時候,聽到了口齒不清的聲音。是若葉的姐姐。聲音,有點像。若葉偶爾也該發出那種撒嬌的聲音纔對。

「……往裏去。」

跪在壁櫥前的若葉說道。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誒?」

滿明白了。但同時他又想:

這便是墜入愛河的瞬間。

「……安靜點。」

不能做傷害若葉的事。理性上明白,但本能快要失控了。

「我們是不是被強迫着去努力呢……?喂,難道我們不能就這樣一直躲在壁櫥裏嗎?非要拼命備考,拼命考上好大學……然後之後也要一直拼命工作……?爲什麼我們非得那麼努力不可呢?」

「……再等一下。打鼾聲很大,能聽見。等到那時再說。」

——不努力,也可以的吧。

「…………」

滿「嗯嗯」地點頭。雖說這麼暗,她大概也看不見。

若葉也爬進了壁櫥。

——可是,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

滿很想撫摸一下抱膝而坐的若葉的背。但他做不到。是因爲怕被拒絕嗎?也有這個原因。但不僅如此。有些事,滿自己也還沒有答案——。

「……啊,但是我的鞋……」

「……差、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因爲滿自己,至今爲止到底勉強過自己多少次了呢?有多少次,把想說的話咽回去,只在父親面前點頭稱是?

被推進去,滿只好往裏面挪。壁櫥裏沒有暖氣,很冷。正想着她把我推進來要幹嘛——滿一時沒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我並不是在指責你的人生規劃。」

直到此刻爲止,滿從未考慮過這種選項。他一直覺得,如果不選擇父親規劃的道路,就必須拿出能說服父親的提案纔行。也就是說,反而需要更加努力。「不努力」這個選項,在滿的字典裏從未存在過——。

然後,「啪」地關上了門。

怎麼可能會那麼想呢?爲事情煩惱有什麼錯。我只是,不想看你勉強自己而已——。

或許,這表示她信任自己?所以,若葉纔會對滿說起這些本來沒必要坦白的事。滿決定這麼認爲了。只要知道了,或許就能做點什麼。至少,絕不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傷害到她。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滿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在指什麼。

「啊,啊,啊啊,是那件事啊……我根本沒在意。」

「拜託了……聽我說。這些話,我對哪個朋友都沒說過。但是,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可以對你說。可能會讓你不舒服,你或許會覺得我很噁心,也說不定……」

正因爲空間狹小,氣味才散不出去。若葉身上飄來的香氣。

雖然這麼想,卻無法順利地說出口。

等滿意識到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若葉的語氣很固執。

「……抱歉,拜託了,再離遠點。」

《要聊聊戀話題嗎》1 第二章 神野若葉插圖(1)
《要聊聊戀話題嗎》 · 1 · 第二章 神野若葉 · 第1張插圖

「誒?」

原來是這麼回事。所以壁櫥裏纔會這麼湊巧空出地方來。

「羨慕……?從來沒人這麼對我說過。我的想法再普通不過了。」

「待在這裏——會讓我感到安心。剛纔我說了,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對吧?我姐姐,她非常討厭男人。好像是因爲以前和交往的人發生過糾紛……我是受姐姐想法影響最深的那個。所以,我也不擅長和男生打交道。於是,就得了個外號叫『毒舌王女』……我並不想說那些惹人討厭的話。但是,話就是會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而且,關於剛纔那番話,滿反而覺得若葉說得有道理。正因如此,他纔會上火。

滿無法再聽下去了,不忍心再看若葉那樣痛苦地訴說。

「啊,啊啊……」

胃痛,緩和了。彷彿被若葉的話語溫柔地包裹了。

她叫了「滿」。滿感到胸口深處一陣酥麻。

「我們……是不是必須努力纔行呢?」

——是這樣啊……。

滿想着潛伏在黑暗中的少女。那個如此溫暖、易碎、內心想要溫柔卻總是不由自主說出毒舌話語的——笨拙少女。

——藥!藥!藥!

「……別勉強自己啊。」

「即便如此,能有明確想做的事情,還是很讓人羨慕。」

滿鬆了口氣。一放心——就開始意識到現在這狀況的異常。

「怎麼會。」

想起若葉討厭男性,滿把身體貼向壁櫥另一邊。中間大概空出了一個人的距離吧。一絲微弱的光線透進來。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能看到若葉抱膝坐着。

——話說,這、這和若葉兩個人單獨待在超狹窄的密室裏,嗚哦,搞什麼啊,該怎麼辦纔好。這不妙吧?很不妙吧?會這麼想的我纔不妙吧?

「————」

「別說話。敢說話我真揍你哦。」

「……不,我是說,不用勉強自己說下去。如果說出來能好受點,我聽你說多少都行……但你看起來,好像是爲了輕鬆點,又或者是爲了讓自己受傷才說這些的。」

「……爲什麼搞成這樣……」

胃開始一陣陣地刺痛。

他不擅長應對這種話題。這種敞開心扉的告白,自己真的能接得住嗎?若葉或許並沒對自己抱有這種期待。但是,即便如此,聽到這些話,又怎麼能無動於衷呢?要是從你口中聽到那種話。我。我雖然還不太明白,但再這樣下去,我大概會對你——。

「你、你——!? 」

對一個你那麼討厭的男生說這些?

對滿而言,那家酒店的屋頂是重要的地方;而對若葉來說,這個壁櫥就是她的重要之地。是一個能讓心情獲得釋放的場所。

「……快點!」

「我啊,非但不是指責你……我……或許是在羨慕你吧。」

「是。」 滿無聲地點點頭。壁櫥外,能聽到姐姐一邊走着一邊說:「若葉—?小若葉—?」

「居然覺得壁櫥裏安心……我是個奇怪的女人吧。啊哈哈……但是,在這個家裏,只有這裏了。能獨自待着的地方。和姐姐兩個人生活,姐姐很疼我,也爲我的事認真考慮——我明白這沒什麼不好。但是,但是啊……我總覺得有點透不過氣。喂,滿。」

——這算什麼啊是拷問嗎!爲什麼女孩子的味道會這麼好聞噗哇—地飄過來!來了!這下你真要完蛋了!

直到從遠處傳來似乎是姐姐睡着後的呼吸聲,滿一直沉浸在這份突然開始的戀愛的感觸之中。那是一種無比甜蜜、又帶着苦澀、恐怕會讓人上癮的感觸。

「……醉得連鞋都注意不到的。」

事實上,滿此刻的心思完全被現在的狀況所佔據。

——我,好像喜歡上若葉了。

在那一瞬間,滿放棄了。放棄了對自己撒謊。

那是一種非常溫暖的觸感。很舒適。將滿心中的所有防備都卸去了。

「剛纔的事……對不起。」

壁櫥外面安靜了下來。姐姐大概是安頓到什麼地方了吧。

從口袋裏掏出塑料藥板。慌忙按出一粒,塞進嘴裏。吞下去後,稍微冷靜了一點。

「……姐姐一找到我,就會想來管我。這種事,偶爾會發生的。躲在壁櫥裏。這樣的話——現在也能聽出來吧,姐姐喝醉了。在餐廳喝了很多酒,讓下屬送回來的。爛醉狀態……她會以爲我是去便利店了什麼的,然後馬上自己睡着的。」

心情很奇妙。異常地平靜。但大事發生的瞬間,大概就是這樣的吧,滿想。

「我……並沒有像你那樣,找到該前進的道路。我是不是遲早會習慣男生,然後和某人結婚、組建家庭呢?但是,姐姐卻覺得,我或許能成就什麼了不起的事業。因爲姐姐不擅長的學習,我卻能做好。所以她希望我能考上好大學。」

一個依舊冷靜無比的聲音,來自若葉。與之相反,滿卻完全無法保持冷靜。

若葉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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