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桧山满
《要聊聊恋话题吗》 · 三上康明 · 1.7万 字
1
这里离大都市相当遥远,却又算不上真正的乡村——桧山满出生成长的城镇,便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新干线停靠的是邻站,这里只有JR的慢车线路经过。离车站稍远些的地方有处温泉街,街里立着的十层高酒店,比镇公所还要气派,据说引得镇公所的人颇为嫉妒。而这些官员们引以为傲的,是机场。新干线虽不停靠,却有机场。简直像是特意准备了最后的逃生通道似的。
若问是否宜居,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夏天酷热难耐,太阳火辣辣地烤得人头昏。每隔几年,就会有电视台记者流着汗报道:『即将逼近观测史上的最高气温……』。
冬天则大雪纷飞,同样让人心烦。满不喜欢雪。在这镇上,会说出『喜欢雪』这种话的家伙,恐怕要么是刚搬来不久的外来者,要么就是滑雪场的经营者了(或许连他们也并非真的『喜欢』)。
讨厌雪的理由?很简单。每天的铲雪、扫雪,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重体力活。『年轻』这项特权,唯独在这种时候,会立刻转变为劳动券。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满,虽说肌肉还欠火候,但也算是个像样的劳动力了。其实他只有一百七十四公分,但为了四舍五入成一百八十,对外宣称一百七十五。早上一起床,母亲就会把铁锹塞到他手里,三天一次的屋顶除雪,加上每天的道路扫雪。他的头发长到能盖住耳朵,那带着自然卷、有着漂亮波浪的头发,在汗水浸湿下变得黏糊糊的,他却还得继续铲雪。唯有这种时候,他那双双眼皮底下原本透着滑稽的眼睛,会变得凶神恶煞。
一早起来铲雪,手臂会变得沉重,感觉就像被人硬生生接上了别人的胳膊似的。从小学入学算起,持续了十一年,怎么可能还会喜欢上雪。
现在是第二学期。十一月。照往年来看,差不多该下初雪了。
满所上的预备校周边稻田很多,一旦下雪,便会化作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不过,看来要下雪还得再等上几天。
此刻,预备校瞬间被黑暗吞没。所有的荧光灯一齐熄灭了。
室内暗下来后,连空调的轰鸣声也戛然而止,先前弥漫在空气中的、考试特有的那种紧张感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停电?』
马尾辫少女说道。声音听起来很尖锐。另外两人也环顾着室内。窗玻璃透进外面的光亮。外面是明亮的。也就是说,只有这栋楼停电了。
满已经站了起来。他快步向前走去,打开教室的门向外张望。走廊也是一片漆黑。各间教室都骚动不安。
『外面也黑了吗?』马尾辫问道。多半是在问满。
『看样子是啊—。黑的,而且吵吵嚷嚷的。』
『……你在干嘛呢?』
马尾辫问道。大概是在问满。
这也难怪,因为满关上了教室门,正站在讲台上。或许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亮,被看到了吧。
『大概是电路故障之类的吧,不过这样就没法考听力测试了。总之今天的考试就此中止,对吧?』
『可离听力测试开始不是还有五分钟吗?』
『那个啊,咱们的紧急问题是,这段多出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外面也闹哄哄的,老师来之前咱们也动不了。对吧,小马?』
『所以呢?』
『干脆地转移话题了呢。虽然比找借口强点,但你那种想把话题糊弄过去的心思,让我很不爽。』
从二楼的职员室走向一楼入口的途中,她们哒哒哒地走下楼梯,若叶回过头来:
但这毕竟是天性使然,说无可奈何也确实无可奈何。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准用手机看时间,所以必须戴手表!」
那男生闭着眼,抱着胳膊。头发是柔顺的黑发。脸色苍白。身高比满稍矮一些。身材纤细。
『你不知道小若叶吗?她很有名哦。在这分校里,可能算是最有名的了吧。』不紧不慢的少女说道。
『不,这个嘛,你看,英语课人很多啊……』
满看向马尾辫。对上了一双看似不悦的眼睛。
一走出预备校的职员室,若叶就大叫起来。满在考试中途擅自走动,还在讲台上高谈阔论,而若叶她们仅仅因为「没有制止」也要负连带责任,一起挨了批。
满慌了神。
「……市川。」
若叶说道,语气比对满说话时缓和了些——不,是缓和了不少。
「啊—,好吧,姑且问一下。呃,你你,那边那个男的。问你名字呢。」 满说道。
『好了,恋爱话题到此结束。』
正确。
「满君快跑啊—!」
「因为她很有名嘛。」
「啊—,知道啦知道啦。我—明—白—了—。我回座位—。什么嘛,稍微聊一下又不会怎样—」
满和那个少女同时点头称是。
山魈老师步步逼近讲台。
『A班不是只有十五个人嘛—!』
马尾辫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亲切感。
『那个,那个。我跟你同一个班哦。』
「……呃——」
等到隔壁班的老师察觉到异常过来查看时,满已经被山魈老师抓住,正被施以眼镜蛇扭转固定技。
『谁是小马啊!』
就是那种不太好的流言蜚语。
满在心底抱怨着,同时腹部深处隐隐作痛。
「都怪你做了像笨蛋一样的事!这年头连小学生都知道要行为谨慎些,越是聪明人在那种情况下越会保持冷静好吗。你真是难关大学班的吗?」

『嘛,那个先放一边。』
是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圆润而悠闲的声调。
「…………」
『英语A班我们是一起的。诶—,你不记得了吗?好伤心啊。』
——确实听说过啊。神野若叶。据说她虽然完全不跟男生玩,却总跟女生黏黏糊糊的……
——那种冷飕飕的感觉我早就受够了。
『哈哈。』满轻轻笑了笑。
满只是不想让气氛就那样停留在停电时的状态罢了。在这种「提前应考」、彼此互不相识的情况下,如果没人主动做点什么,只会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即使灯亮了,也只会是些互相试探、老套乏味的对话。「刚才是怎么回事?」「好像是停电了。」「考试会怎么样呢?」「谁知道呢。」「…………」「…………」。接下来的沉默。简直可以预见。啊,想想就尴尬!
马尾辫说道,语气简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满使出了在以丛林为背景的好莱坞电影里主角才会用的力气,玩命地逃跑。
和美食指抵着下巴,歪着头说。
「啊,若叶。神野若叶啊,想起来了。」
满说道,
「不过,停电修好了,是不是要接着考听力测试啊?」
——是不是又抽到下下签了?
「因为她很有名啊。」
「然后,那边那位是……」
「连什么带啊!又要重考什么的,简直蠢透了……」
『也就是说,到下门现代文考试之前,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咯。』
「啊—,这样。市川君。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聊——」
对于刚来这所预备校才三个月的满来说,他实在不太清楚。他从高二暑假才开始上预备校,对于以国立大学为目标的考生而言,算是有点晚了。
被和美一问,满凝视着和美的脸。
话刚说到一半左右,
进来的是预备校的老师。他是校内首屈一指的「武斗派」,外号「山魈」。他的衬衫是特制的。那超级厚实的胸肌,在极少部分女生和极少部分男生中很有人气。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说是微微——其实可能是个误会,这大概已经是他最大程度地睁眼了。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割伤人。
「咣当!你根本不记得嘛!」
「呃——,那个,应该是,英语课时间吧?我今天没戴表……」
等满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先行动了。在事态陷入僵局,让尴尬感充斥整个房间、令人窒息之前。
「啊,小若叶你说出来了。——呐,我们同班对吧?」
「……那个,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
——若叶?好像在哪儿听过……
就在这时,教室的灯亮了。
据说因为存在作弊的可能性,英语模考要重考。而且考题内容与其他学生不同,所以虽然会有分数,却没有全国排名和偏差值。
『那还用说吗,高中生聚在一起——而且还是四个人这种绝妙的人数,能做的事不就只有一件嘛。』
啧,若叶,你的话才叫冷呢。你这家伙血管里流的真是血吗?
市川依旧闭着眼。
和美则兴高采烈地为他声援。
「…………」
「桧山……你小子在那儿干什么?」
『诶?不,不是,不是不是……』
「就是啊,小和美说得对。你还不快回座位去?你杵在那儿实在碍眼,而且简直是在挑战我的神经底线。」 若叶的话冰冷得仿佛对这世上的男性只能说绝对零度以下的言辞。
『要聊聊恋爱话题吗?』
『是桧山满君,对吧?』
这家伙居然自己给自己配「咣当」的音效,我还是头一次见。满心想。
满叹了口气。他穿着就读的县立高中的西装校服。
『我跟你们虽然一个班都没有,但你们不都是报考难关大学的升学班吗?今天的英语什么的超级简单啊。题目都做完了吧?』
「凭什么我们也要挨训啊!? 」
「……哈啊。」
「喂,喂,你怎么就那么自然地把我名字说出去了?」
满用右手摸索着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了塑料的质感。还好,在。只要知道它在,心里就踏实了。腹部的疼痛感倏地消失了。
教室的门开了。
「所以说嘛,男女共四人……」 满刚开口,若叶却看着坐在最后面的那个男生。
「连带责任连带责任~」
这家伙,没想到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马尾辫说。
满求助般地看向他寄予希望的男生市川,却发现市川早已闭上了眼睛。
「是小和美啦!雾原和美!」
2
「诶?你还真打算聊恋爱话题啊?真离谱。冷死人了。」
怒吼声与山魈老师扑来的身影同时而至。
「喂——刚才停电……」
若叶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
「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间?」
「哈 哈 哈」
「不许笑!」
「别那么暴躁嘛—。不过是一次考试……」
满话还没说完,若叶就几步跨上楼梯逼近到他面前。
「你根本不明白高二冬天的模考有多重要是吧?你自个儿考不上大学是你的事,但拜托别拖别人下水。」
她从高一级的台阶上瞪下来。可怕。本来眼神就不算和善,这下更是死盯着。即便如此,若叶的脸蛋依旧漂亮。底子好,就算瞪人也还是美人。是满没见过的类型。但当然,被瞪着也不会觉得舒服。
「嘛,嘛嘛,小若叶冷静点。」
和美从旁边打圆场。和美也一起挨了训,却还在帮满说话。真是个好姑娘。若叶真该学学。
「满君也道歉了嘛。」
「他那不是向我道歉,是向山魈老师道歉!」
「……谁是山魈啊?」 突然从上方传来声音,三人都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职员室门口,一个巨汉正用手肘倚着墙,靠在那里。
「呜……」
若叶慌忙想逃,手臂却撞到了和美。
「——咿诶!? 」
正侧身站在楼梯中间的和美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前面当然是楼梯。这样摔下去的话——
「和……!」
和美的身体像慢动作一样倒下去。
「…………」
然而,市川一把抓住了和美的后衣领,把她拽了回来。
「市川,波拿巴。」
「喂,喂——」
「……你、你干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答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和美也和若叶一样围着围巾,但她是红色的毛线围巾,遮到了嘴部,上面还有毛球,有点孩子气。
舞台上,新郎的朋友代表正在致词。大学时代在网球社……那时认识了新娘……之后就职,在同届中表现出色,崭露头角……
连这个问题也要无视吗?
走出预备校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
「咣当!」
「诶—……我才没那种癖好……」
「他的名字是?」
满一煽动,市川脸就红了。啊,在这莫名其妙的点上,满感慨地想,原来这家伙也是人类啊。
满心想:那个「咣当」也是除了你没人会说了。但要是再逗和美,若叶估计要发火,所以满决定作罢。她已经用那双绝对零度的眸子,带着点红莲般的光焰瞪过来了。
「嗯?没听清。再说一次。」
「棒球?但身材有点瘦啊。那足球?啊,篮球?身高不算特别高,但打控球后卫应该可以吧?」
「……你还真能一个接一个地冒出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呢。」
坐在旁边的父亲忽然低声说。满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在跟我说话吗?
「超酷。」
波拿巴?
「噗哈哈哈!就算你说不许笑,但这个,在这里,这个要是都不笑的话,你,库库库……啊,喂,喂!」 市川迈开大步快步往前走。
「那——市川……市川什么来着?名字是?」
若叶叹气道,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满决定把这当作夸奖。
收回前言。这女人真让人火大。
他心想,去一个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的人的婚礼,到底该祝福什么好呢?但「不参加」这个选项根本不存在。要是敢那么做,「你看,镇公所后面桧山家的长子,那孩子好像是不良少年呢。」「真够呛啊,他爸爸也是。」「毕竟是新娘的叔叔一家嘛。」——诸如此类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往后三年都会纠缠不休。唯有在这种事情上,这个地方还顽固地守着乡下的陈规陋习。
「嘿。」
「你在说什么傻话?是打算为抑制全球变暖做贡献吗?」
和美说道。但她的耳朵也红了。在拼命忍住笑。
这次,连和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啊—剑道啊。瞬间爆发力强,这说得通。不过你知道得真清楚嘛。」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吗?大概有五瞬那么长吧。满在脑子里反复咀嚼刚才听到的话。市川波拿巴。市川波拿巴。
「嘿。」
「……是四分之一混血。」
「恶心死了。真不想和你呼吸同一个星球的空气。」
「嘛。」
「真的,我真的觉得非常抱歉……拿别人的名字取笑最差劲了。」
满慌忙追上去。但市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市川对还没回过神的美和丢下这么一句,就独自下楼去了。
「……现实中会说呼呼呼的家伙我还是头一次见。」
第二天。满难得的休息日,却要在陌生人的婚礼上度过。
市川说道,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玻璃般透明。——四分之一?啊,是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里有人是外国人吧。
她像害羞似的垂下眼帘也不错嘛。这家伙果然意外地还挺好的?
「要是做房地产生意,在这镇上不也一样能做吗?」
市川的眉头皱了起来。嘶……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如果周围再吵一点绝对听不见。
「咿——咦……咦咦?」
满不看父亲的脸。不看也大概知道是什么表情。戴着深度眼镜,神经质地擦拭镜片。他在生气。在镇公所当课长的父亲,厌恶那些离开小镇的人——几乎都是年轻人。他认为,既然在这镇上出生成长,为这小镇尽力不就好了吗?
「…………」
「哇哦!? 怎么回事,这问题这么关键吗?难不成你其实是海外政治避难者,真名暴露会被杀手盯上?还是说你们家祖祖辈辈信奉什么言灵,流传着『不可告知姓名』的规矩?」
这条两边尽是稻田的路,笔直走十分钟左右就有JR车站和公交总站。满是骑自行车来的,其他三人则坐电车或公交。满在停车处取了车追上三人时,市川走在最前面,若叶与和美跟在后面。若叶正在为刚才差点让和美遇险的事道歉。
冷场了。满的笑话冷得无以复加。雪还没下,气氛却已经冻僵了。
「等、等等等等~!笑、笑别人,太、太失礼了!」
「嗯,说起来山魈老师没叫『市川』对吧。叫什么来着?『坡拿』还是『波拿』……」
「名字是有点特别呢。」
无论如何,满都相信,他必须连消失的姐姐那份一起,去满足某人的期望。姐姐消失,是四年前的事——家里变得莫名别扭。也正是在那时,父亲第一次要求他考上公立顶尖高中,并报考国立大学——满的胃痛就此开始。
「……真酷。」
满讨厌场面变得尴尬。也讨厌父亲把梦想强加给自己。这种时候,他必定会勉强自己。那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满自己把这称为「抽到下下签」。而这「下下签」让他的身体发出悲鸣。悲鸣一起,胃就疼。这样一来,满就不得不服用片状的胃药。直径五毫米左右的白色小片。没有这个,疼痛就会无止无尽。
猛地,腹部深处传来一阵刺痛。总是这样。一和父亲说话就会这样。满摸索着裤子口袋。确认了那里有塑料的药片触感。心安了些。那是中和胃酸的药。
「市川……」
若叶在之前的校服外面,缠了一条灰底格纹的围巾。或许是因为路灯的光,她呵出的气息微微发白。要是她不说话还挺可爱的。干脆把嘴缝上算了。啊,不过确实可爱。那嘴唇真不错。是涂了唇彩吗,亮晶晶的。真够涩的。
市川终于回应了。只是「啊啊」了一声。
是,Bonaparte?
满瞥了一眼旁边,妹妹连清口的雪芭都吃不利索,弄得满嘴都是。小学三年级还吃不好,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但她这是算计好的。是为了吸引母亲的注意。真会撒娇。真是的。
「噗哈哈哈哈哈!波拿巴!你叫波拿巴啊!太帅了吧!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日本人有这种名字!嘎哈哈哈哈!」
另一方面,若叶似乎早就知道,一脸平静。
然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但最后部分含糊不清没听清。
「啥?」 满把耳朵凑近市川的嘴边。
「…………」
「刚才反应超快啊。你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吗?」
「幸好不是『市川拿破仑』呢。」
满和若叶同时小声嘀咕。
在市川波拿巴憋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面前,满放声大笑。
「但他原本是这镇上的人。」
满并肩走着道歉,市川却毫不理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过啊——」
「市川同学是剑道部的哦。」
「…………」
「喂,喂。」 满下了自行车,推着车走到市川身边搭话。
身后传来同样能让体温下降的冰冷话语,尽管雪也还没下。满觉得若叶才更适合给地球降温。
「市川波……」
「…………」
和美一脸茫然。
3
他忍不住喷笑出来。
他觉得,场面的尴尬也好,父亲的事也好,放着不管就行了。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那么,有收集他人私人信息癖好的雾原和美小姐。」
「喂,喂,别生气嘛。喂,对不起啦!」
「我们周一还要一起考试呢……我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
「都——说了听不见啦!大声点嘛,剑道部的!」
今天是婚礼。本来,桧山家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满的姐姐。比满大很多,大五岁。姐姐在高三那年,怀了孩子。然后就离家出走了。轻而易举地。奉子私奔。虽说也有日本人结婚中,四对就有一对是奉子成婚的说法,但搞私奔这一套,对留在家的满来说真是麻烦。那之后,就和姐姐断了联系。父母表现得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姐姐这个人一样,转而溺爱起满的妹妹来。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们出生的间隔也隔得太开了点。
「都不对?哦,懂了。那就是……『抓住楼梯上快摔倒少女后衣领部』咯?喂,肯定是这个对吧。真冷门啊。是不是那种抓住之后还要扯着腰带转圈圈,让人说『代官大人饶命啊~』的社团?」
「呼呼呼。」
「…………」
「市川……」
「——噗嗤!」
婚宴的圆桌之一。满的左边是母亲,母亲的左边是父亲,再过去是邻镇的亲戚。满的右边是妹妹,现在小学三年级。她从刚才就因为不知道怎么吃端上来的菜而被母亲训斥。母亲最后悄悄和满换了位置,去教妹妹怎么吃。结果就变成了满被父母夹在中间。
说到这个份上,市川终于停下了脚步。若叶与和美小跑着追了上来。
「……新郎,好像在东京的房地产公司工作。」
刚问出口,满就感到后脑勺一股杀气。视线余光里,市川正瞪着他。
「……小心点。」
满说道,
——说起来……昨天碰到的那帮家伙。实在无法想象若叶向谁献媚的样子。
想起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女。
——可能有点像我家老姐……不,应该不是吧。毕竟老姐是开朗外向、喜欢男人的类型。若叶是……喜欢女人的女人吗?这叫百合来着吧。
昨天从预备校回家后,跟一个朋友通了电话。那家伙也知道若叶。本以为因为是女校,打听不到什么,没想到这事似乎挺有名的,据说若叶彻底只跟女生混在一起,而且外校男生再怎么告白她也完全不理不睬。就连同校的女生,也有人觉得这样的若叶有点恶心。
——然后啊—,她毒舌很厉害吧,那女人。
朋友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得来的外号是,「
毒舌王女
」。
什么鬼外号。跟称号似的。公主?哪国的王国啊。不过女生之间有点那个啊。色色的吗。男男绝对不行,但女女就觉得可以,这是为啥呢。
「满,要考上级考试,去县厅工作。镇公所也行,但今后再来市町村合并的浪潮时,镇公所怕是会被吞掉。」
胃开始一阵阵刺痛。
「嗯。」
「还是县厅好。千万别想着当什么国家公务员去省厅工作。在地方上掌握权力才更安稳。」
「嗯。」
满撕下一块法棍面包塞进嘴里。同时把小小的白色药片藏在里面,不动声色地吞下去。用杯子里的水送进胃里。
数三百秒吧。只要五分钟,药效就会开始。
「真是的,东京有什么好的……」 连续在国家公务员考试Ⅰ类中落榜,最终在镇公所安定下来的父亲这么说着,把本来也没喝多少的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4
星期一,天空阴沉。寒气正悄然弥漫开来。在这种天气里,地上的风也停了,待到夜晚降临——便会下雪。
补考英语模拟测验的教室。一走进去,那三人已经就座。和前天一样的教室,和前天一样的成员,连坐的座位都一模一样。
「哦—斯!」
满打了声招呼。
和美,依然用那双对不上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倒不是个坏老师啦,就是话太长了。」
「啊……原来是这种内容啊。」
「…………」
「道理是歪理,但感情上我觉得这样能扯平,所以我个人觉得OK啦。」
「哦?你小子,怎么,跟市川关系挺好?那家伙超冷淡的啊。也可以说让人感觉不舒服。」 满回答其中一个朋友道:
「停电伙伴。」
满转身冲回了预备校大楼。
「…………」
「……诶?」
「嗯嗯呜—」
「说得太过分了吧—!要说笨也是你笨啦。笨—蛋笨—蛋笨—蛋。马尾辫女~。笨—蛋笨—蛋笨—蛋。马尾辫……哇,别别别,请别真的举起辞典!能把辞典当武器摆架势的只有最终幻想里的学者哦!连学者也只有打怪物的时候才用!」
「……是生理期?」
英语老师山魈说道。满本以为只是在心里嘀咕,看来不知不觉说出了声。现在刚进入两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教室里正喧闹着。
满慌忙朝周五的座位走去——同时用眼角余光瞥了和美一眼。
人影——。
「嗯?今天的长文?是挺难懂的啊—。话说,搞什么啊,约翰逊的劳动欲望什么的真的无所谓啦。有必要用英语特意思考工作的意义吗?」
屋顶。
「哦—斯!」
「真是笨蛋呢。无可救药的笨蛋呢。『笨蛋』这个词的语源好像来自中国的典故,但发音很直白呢。一看到你的脸就忍不住想喊『笨蛋』。」
「好痛!」
「用这个才能在用的过程中记住单词啊。再说了,电子辞典也很硬。」
和美点了点头,头发随之晃动。
他的视线,正盯着走廊的尽头。
虽然拒绝了邀约是挺好,但接下来怎么办?教室里已经几乎没学生了。
「喂!别用那么大力气打啊!」 满按着后脑勺回过头喊道,「你用的那是辞典吧!就算是电子辞典也不行!」
听满这么说,市川第一次变了表情。那表情像是尝到了什么怪味,不,更像是飞虫飞进了嘴里。
第一次上去,这栋五层预备校的、比最高层还要高的地方。
满早已离开座位,跑到走廊上去了。
「你说什么呢!? 笨蛋吗你!」
走出预备校。回望教室。四楼。还有灯光亮着。和美的东西应该还在那里吧。
隔壁班也下课了。和满一样,是某个升学班。满瞥了一眼教室内部。
同校的那帮家伙吵吵嚷嚷地围了过来。
「喂喂,和美好姑娘,快想想办法管管这个凶暴的女人吧。」
「要是电子辞典也会被打坏的好吗!两败具伤!」
「……你也是个奇怪的家伙。」
「才—不是那样呢。」
摇头摇头摇头。
扶手。
总之,先去和美那边吧。
市川理所当然地无视了他,连视线都不愿对上。
「哦,喂?」
和美用缓慢的动作拨开满的手。
「没事吧?感冒了?」
「啊—……搞不懂。」
五楼再往上的楼梯,荧光灯没有亮。借着安全出口微弱的绿光,满冲上顶层。那里有一扇铁门。当然是通往屋顶的门。
「……啊。」
直到休息时间结束,和美也没有回来。山魈老师是知道她不回来的原因吗,他什么也没提,继续上课。其他学生似乎也不在意。和美在这个班上有朋友吗?感觉没有。如果是女生之间,或许会知道原因吧。原因。不在这里的原因。即使不在也没关系的理由。
「你小子漫画还没还我呢!」
「能记住东西是年轻时的特权。而语言的基础就是记忆,之后也一直需要记忆。有人说年轻时死记硬背是『填鸭式』,我可不这么认为。硬塞进去的知识会扎实地留存到以后。等上了年纪再记可就痛苦了。到时候后悔也晚了,所以现在能做的事要……喂!听见没!」
自杀……?
胃痛已经清晰到可以明确感知。刚才他掏出药片扔进了嘴里。光顾着这个,根本没想到要去叫老师什么的。
无可奈何之下,满只好向唯一可能站在自己这边的和美求助。
「嘛,想也没用啊……」
若叶「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辞典,回到自己的座位。啊,回去了回去了。刚觉得太好了太好了,但若叶回去是有原因的。教室门口,手拿试卷的山魈老师走了进来。
「哟。市川——」
满把脸凑到她耳边,悄悄问道:
英语课。班上有十五个人。其中一人就是和美。和美——在教室里似乎也总是坐在窗边、柱子旁。最不起眼的位置。所以我才没记住她吧,满心想。
然后他打算从满身边走过到外面去,却停下了脚步。
「……想笑就笑吧。」
「喂—满—!」
满一边举手回应,一边迅速回头望去,但和美和市川都已经不在那里了。
一个男生朝这边走来。细长的眼睛,柔顺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也许是因为听说是剑道部的,总觉得他像时代剧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满开口打招呼,差点「噗」地笑出来。他想到了「波拿巴」。上周五,他放声大笑之后,市川就再没回头直接回家了。不妙,要是现在又说出「波拿巴」这个名字,他肯定会笑场。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抱歉,今天有点事—」
「嗯……」
但是和美正趴在桌子上。长长的头发蓬松地垂着。
「带PSP来了吗?」
身后传来若叶听起来很愉快的声音。
「和美……喂,那家伙难道——」
满拿起包离开座位。有点……不,是相当在意和美的事。他摸索着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了药片的包装。心安了一些。
朋友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若叶,狠狠敲了下满的后脑勺。虽然漫画里常画被打到头会眼冒金星,但冲击力太强时,真的会看到类似星星的东西。白花花的,感觉快要失去意识——。
课程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满走近身边,和美才像刚睡醒似的抬起脸,眼睛半睁半闭。
「真的?」 她又点了点头。但那双对不上焦的困倦眼睛依旧没变。
「笨、笨蛋。谁要笑啊。咱们是伙伴嘛,我不会拿名字开玩笑的。」
「不,那个,我倒不是怕被讨厌……你还好吗?」
「别傻站着指望别人有反应了,快点坐下怎么样?」
不祥的预感窜遍全身。同时,胃部瞬间剧痛起来。
说是「上去」,其实是「冲上去」。
「喂!桧山!……快点坐好!」
「是停电伙伴。」
满用眼角瞥了一眼窗边的座位。和美的东西还留在那里。
「伙伴……?」
「早上起床去学校学习,放学来预备校模考,考完还要上课……这么学下来也不可能全记住吧。」 满小声嘟囔。
「噗噗,被讨厌了呢。」
「你这什么歪理。」
旁边是同校的男生站了起来。
能容纳五十人的教室。长桌排成两列,每张能坐五人。每个教室配置都差不多。刚才好像是在上世界史,黑板上写着朴茨茅斯条约。
只见和美手扶着墙,慢慢地走着。说起来她刚才状态就不太好啊——刚想到这,
和美她,说不定也有属于她自己的「下下签」吧。不过,满看起来也不像是很会关心别人的那种家伙。
「喂喂,满你不是只有英语还挺拿手的嘛。怎么了,走吧?今天带PSP来了吧?说好去麦当劳联机的。」 每周一次,四个男生聚在一起打PSP放松。这就是地方城市可悲的、仅有的那么几种消遣方式。虽然也有喝酒抽烟的家伙,但反正上了大学就得做到腻烦的事,现在不如多学习一下?这是满周围男生的见解。不偏激,不叛逆,巧妙地苟活于世——他觉得能这样就行了。正因为姐姐私奔了,家人肯定也期望看到这样一个「满」。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
模拟考结束之后直接就是正课。
语气比室外空气更冰冷的女人,若叶。
「啊?难不成是女人——不可能吧。你小子要是交了女朋友,肯定会欢天喜地来报告吧。用扩音器在耳边喊那种。」 才不会那么干呢。满说着抱怨的话,男生们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赤手握住门把手,冰凉刺骨。门开了。冷风灌入。因为云层遮挡,既无星光也无月光。虽不能说是漆黑一片,但脚下也相当昏暗不清。
「喂……喂—」
空调室外机排列着。屋顶的栏杆黑黢黢地矗立着。满慢慢往前走,货架对面能瞥见路灯闪烁的灯光。那条笔直的路,是通往车站的路。是前天四个人一起走过的路,也是满来预备校时的必经之路。
只见一个人影,正倚靠着铁栏杆,俯瞰着那条路。
是少女——雾原和美。
「太好了,还没跳下去……」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胃部的疼痛也同时缓解了。药效发挥没这么快,大概是终于安下心来的反应吧。
「喂—,和美—,小和美—!不过这儿真冷啊!好冷!」
满穿着黑色的达夫尔外套,抱着双臂,跺着小步凑近和美的背影。
「喂—?」 和美把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下巴也搁在上面。全身重量都托付给了栏杆。
「喂—」
「————」
「喂——咿!」
「——哟!? 」
声音干涩,像没装水的水枪发出的。真是个发出怪声也不害臊的家伙。
——不过,看来没事了。
满松了口气。他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即将寻死之人该有的表情。
和美睁大眼睛看着满。这时,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头发搅得乱七八糟。
「啊,啊呜,啊呜啊呜啊—」
「哇哦,没事吧。真厉害啊。我觉得就连美杜莎的脑袋都比这整齐点。」 满一边躲开乱发,一边却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女孩子这种东西,为什么总是这么香喷喷的呢?
「呼—」
「嗯……」
「都说是好地方了。又不远。所以别摆出那种表情。」
「你在喊什么呀!? 」
「到、到、到底要去哪儿啊—!? 」
「诶?」
「被、被人看见了……这样,不太好吧?」 和美完全搞不懂满在想什么。他到底要带她去哪儿?总不会就这么把她送到车站吧。
「那、那个,满君……你没事吧?」
和美喃喃道。这是这一带最大的酒店。周边虽然是温泉街,但它坐落在山丘的最高处,规模和气势都首屈一指。住宿费显然也是最高的,和美从没来过。在当地人看来,根本不可能住这种豪华地方,顶多就是在温泉街的某处泡个当日往返的温泉。
「这预备校居然有屋顶啊—」
「所以说啦,好地方——!哼!」
「没什么啦。走吧—。嘛,不过你想留在这儿也没关系。我先走了哦。」
「嗯嗯…说是屋顶,还是说高处……」
「是美术部的事啦。要参加绘画竞赛什么的投稿。」
「哟!? 」
「马上要冬天了。星星什么的,整个冬天基本都不会出来了吧。」
二十分钟后,终于到了坡顶。
「……真的没事吗?」
满站起来开始用力蹬车。
「不是—!」
「在屋顶上,能分散落选的打击?」
和美夸张地向后一仰。要是普通人绝不会做这种动作或发言,但满也渐渐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懒得吐槽了。
原来如此,满明白了。是竞赛结果不好,所以在消沉啊。
「别突然用这种怪词。」
和美侧身坐在后座上。满把两人的包塞进车筐,踩动了踏板。
「想进去呗。」
说着,和美眯起了眼睛。
因为刚才摔的那一交,他浑身都脏兮兮的。屋顶根本没人打扫,全是灰尘。
「走吧。」
「诶?诶?诶?」
「哦呜,被发现了……」
周围忽然暗了下来,和美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县道。
「诶?诶?诶?诶?」
「哈哈哈,是吗,喜欢快的是吧。哈哈哈。」
「……满君,怎么了?」
可为什么呢?满的胃,微微刺痛了一下。
「……没事!」
满「啪」地拍了一下手。
「嘿。啊,说起来模考的时候你也在试卷背面画了什么来着。」
自行车慢吞吞地往坡上爬。
自动门一开,满就举手朝前台打招呼。
和美慌忙整理好头发,然后「嘎哦—」地装作要吓唬满:
「这地方哪儿长花了。倒是你脑子里可能开满了吧。话说,不冷吗?不回去?」
「啊—……」 和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把视线从满身上移开,再次俯视着道路。「……难道说—,满君,是担心我才来的感觉?」
「?满君?」
「……太晚就不让进?」
「等、等一下。」
如果和美看起来没事,也就没理由留在这里了。虽然不想刨根问底,但既然和美可能再次陷入这种无精打采的状态,满还是想知道原因。尴尬的气氛、冰冷的空气,这些都让他难以忍受。再说,胃又要开始痛了。
「没办法啊。回去晚了就糟了,太晚了人家就不让进了,能不快点吗?」
5
「满、满君,太快了,太快了—!」
「带你去个好地方。跟我来。」
入口处有宽敞的雨棚,足以完全遮住一辆停着的大巴。正面是巨大的玻璃自动门。西式风格的建筑由两栋楼组成。
「喂—。阿杨哥—!」
怎么了?总不能说「因为觉得你好像要自杀」吧。
和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要!我、我、我才不想进去进去进去!没有那种事!我、你看,我已经没事了!超级精神!状态好得不得了—!」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复盖着。映着地上微弱的光,呈现黑灰色。
「哇!? 」
被突然这么一说,满愣住了。结果?什么结果?话说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不是那个意思……嘛,虽然也确实是这样。」
虽然膝盖撞得生疼,胳膊肘也磕得不轻,简直有点想哭,但现在可不能抱怨。在逞强这方面,满还是很有自信的。
从停车处推出自行车返回时,看见和美正站在预备校的门口等着。和周五一样,围着那条红围巾,裹得一圈又一圈的。
「呀!? 」
他们超过了几名预备校的学生。虽然都不认识,但那些学生注意到这男女同乘一辆自行车后,尤其是女生们,都指着自行车窃窃私语着什么。
「别摔倒啊。」
和美短促地惊叫。她的脚绊到了室外机的管道——因为满自己先「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和美仰头望天。风玩弄着她的头发。
「好、好地方?」 和美不安地东张西望。沿县道林立的是——粉红色的霓虹灯。纸糊的城堡(写着「城」却念作「Castle」),通往停车场的入口大大咧咧地挂着塑料门帘。说白了,就是情人旅馆。
「进、插进去!? 」
「屋顶是男生禁地,是秘密花园哦。」
但过一个小坎时,她下意识地伸手环抱住了满的腰,之后就紧紧抓着了。
「嘛,差不多吧。」
「哈—哈—,呼—呼—,咻—,嚯—」 满用尽了全力,几乎要瘫倒在地。而途中就要求下车步行却被满的倔强(或者说是死要面子)压住、一直坐到最后的、依然精神抖擞的和美,眼前出现了一栋巨大的建筑。
「从天而降的精神头啊……那种玩意。再忍一下就到了。嘛,接下来才是难搞的!」
「果、果果果、果然是这种地方,高、高中生,不、不太好吧……我、我并不是,期、期望这种事的意思……」
「本来还挺有自信的呢……」
「咱们走没人的地方,没事没事。」
——真是爱抽下下签的体质啊。自己主动招来不幸,有点可笑。
「结果搞砸了。」
「上来,坐后面。」
「哎呀—,啊哈哈……真没面子呢。」
「盯着我的眼睛看,会变成石头哦—」
「法兰红……」
满把自行车停在屋檐下,把和美的包递还给她。
「今天不行呢……因为云,星星没出来。」
「是啊。双人骑乘是违反交规要罚款的。」
「不是说了吗,好地方—?」
满跨上那辆老妈式自行车,拍拍后座说。
「啊—!真拿你没办法!」
完全暴露了。
「小和美你啊……为什么是这儿呢?」
「绕—道—喽!俺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双人骑—乘—!」
满抓住和美的手腕迈开步子。因为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只抓了手腕。
起初,和美只是小心翼翼地抓着满的衣角,
身体猛地一沉。是自行车上了坡道。
满在通往车站的路上中途拐了弯。像是要绕过市中心。那边也有县级公路穿过,道路宽阔,偶尔有汽车驶过。
「那个,真的,到底是去哪里……?」
和美依旧凝视着天空,皱起了眉头。她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强忍着泪水——
「是是是是。」
「再加快点速度—!不快点就进不去了吧?」
「哇啊……」
走进里面的和美抬头望去,天花板很高,直通二楼似的。挂着枝形吊灯样式的大灯具。左手边是大堂,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
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没有客人的身影。
「哦,是桧山家的小鬼头啊—」
「才不是小鬼!已经高二了啦。」 满跟前台的人搭话,看起来很熟络。那个男人大概二十多岁。
「你姐姐私奔的时候,是高三来着……」
「嘛—是吧。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诶?私奔?
「嗯,那边那位女孩子是……喂!? 难、难、难道说,你小子,是、是跟这姑娘来过夜之类的?! 我们这儿可是很贵的哦。就算是你也不会给打折的。」
「不是的。我和满君不是那种关系……」
「都说了不是啦,阿杨哥。……话说,瞬间就被小和美否定也挺伤心的!」
和美内心吐槽:根本没有任何能肯定的要素好吧?
「老地方,能借我用用吗?」
满一说,阿杨哥叹了口气。然后一边打开前台的抽屉一边说:
「嘛,我就猜是这么回事……尽量早点回来啊。」
他把什么东西递给了满。
「诶?以前你可没这么说过。」
「最近我家那小子盯得紧呀。……啊,倒不是唠叨,就是盯得紧。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总觉得被监视着。嘛,去吧,小心点。」
小心点?去?去哪里?——满拍着满脑子问号的和美的肩膀,「那就走吧。」
他在和美鼻子跟前晃了晃钥匙,脸上露出坏笑。
「很畅快吧—。我啊,来这里的时候。偶尔会想来。特别是遇到讨厌的事的时候。不是说那个谁和烟都喜欢高处嘛,说不定是真的呢。哈哈。」
和美看着满的脸。他表情有点抱歉的样子。大概是真的这么想。并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歪心思。
6
「…………」
「砰」地一声,电梯停下。两人走到走廊上。
「——嗯。」
走廊很安静。甚至感觉不到别人的气息。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吸走了。
她意识到了。终于。
「是比如『把内衣拿来』,或者『用手机拍下她睡觉的样子发给我』之类的。」
满凝视着她。脸上带着担忧。
触到和美的鼻尖,消失了。
是整座城镇——。
「所以……和、和我生孩子?」
酒店的屋顶,风很大。和预备校的屋顶完全不能比。而且很冷。
满率先迈步走去。仿佛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哦?哦。」 满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和美。大概他自己也不确定和美是否真的明白了。
刚迈出一步,就被风吹得身体轻飘飘的,有种要浮起来的错觉。「看吧,」被满拉着的手一拽,身体才稳下来。满似乎很习惯,脚步很稳。
不过分明亮,却又确实在闪烁的城镇灯火。
「我姐的事,刚才听说了吧?她是私奔了。因为怀了孩子。」
他笑着推开门。门后是楼梯。
「诶—!? 」
「来。」
她凝视着城镇的灯火。
「啊……」
冷静想想,根本没有跟来的理由。满只是预备校的同班同学。——我到底在干什么呢?疑问涌上心头。但是——莫名地,就是有种想跟去看看的心情。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谢谢你……」
仰望的天空中,一片冰冷的碎片落下。
「不光是喜欢看,更喜欢画。所以,想从事能靠画画过一辈子的工作。但那样的话,不就是画家了吗……现实点的话,大概只能当美术老师了吧?就算要当美术老师,也需要一定的实力……所以,就想通过竞赛获奖,给自己现在的履历镀点金……妈妈说考美大根本想都别想,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很简单。在竞赛中入选的作品未必就是最好的。因为艺术这种东西,其价值会因接受者而改变。就像那位被大家爱戴的学姐的美貌,也会有人无法理解一样。
「就是这里。」
「满君……」
和美看着身旁的满。满望着城镇继续说:
「冷死人了,真是……」 满虽然抱怨着,脸上却在笑。有什么好笑的呢?又冷。又危险。又暗。在这种地方。
「马上就到了。」
「学校的偶像啊,那种人见人爱的美女学姐之类的,我反正是信不过的—。」
即使仿佛要被灰色的云层压垮,城镇依然活着。
「要是能放弃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那个人,我叫他阿杨哥,不过他在我面前可抬不起头来呢。」
「这下,该知道要去哪儿了吧?」
「——到了。」
「啊,那个,满君……」
「所以,差不多该告诉我要去哪儿了吧……」
但是,她能够重新想起画画的快乐了。现在这样就好——她这么觉得。
两人向前走去。走向屋顶的边缘。虽说是屋顶,但因为建筑本身很大,所以也很宽敞。有几次脚下不稳,每次都被满的手扶住。是只可靠的手。和女孩子不同的手。
「果、果然要过夜!? 我、我不要啊!」
——但是,我想要那个奖啊。
真差劲。
「原来如此……是打听喜欢的人喜欢什么,帮忙约约会之类的?」
「才色兼备?超级可爱?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嘛。就算有,不也像那种爆款商品一样吗?那不就是说那位美女学姐像优衣库的HEATTECH差不多嘛。然后我这么想了,就跟同伴说了。『那位学姐是优衣库款呢。被大家喜爱着』。结果,被彻底无视了。那家伙,是那位学姐的粉丝,大概觉得她像高级名牌吧。」
「满君。」
「才不是呢!你这梗也扯太远了吧!」
「不不,是因为我姐让我这么干的。」
她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哇。」 和美不禁发出感叹。
是降临这座城镇的,今年的初雪。
是标着『14』的按钮。最高层。
「……嗯?」
——不对。
他们居住的这座城镇,尽收眼底。
更差劲了。和美有点好奇满到底是怎么成长至今的了。
说的意思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虽然很突兀。但是满到底想说什么——
「就会觉得我的烦恼真渺小啊—。然后,就觉得,就算渺小也得努力才行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满看向她。
「但是,完全不行。竞赛作品,根本不上不下—。一次次落选,可我还是无法彻底放弃,想着下次是最后一次,下次是最后一次,拖拖拉拉地一直投稿到现在。」
在屋顶的边缘,装着铝制扶手,扶手的前方——
仿佛在黑布上,撒满了光的砂砾。
满伸出手。
「……别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啊。话说,阿杨哥他啊,以前也喜欢我姐来着。所以,当时才上初一的我,就被他各种拜托了。」
和美明白了。满想说的是什么。
和美吃了一惊。这她可不知道。
「我……喜欢画画。」
话虽如此,就算明白了这一点,也并不代表就能获奖了。
满突然开口。他双手搭着扶手,仰望着灰色的天空。
她知道这个城镇的人口数字。但实际这样亲眼看到,才发现还挺多的。在这么多人里,我的画却没能拿到第一。这样的我,今后还要继续画下去吗——。
漫长的……漫长的冬天,就此开始了。
满走在前面,快步前进。和美只好无奈地跟在后面。
和满不同的感想——那是:
被他这么强烈否定,和美反而松了口气。但那种说法,又让人觉得像是在说自己没有魅力,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说『赚了钱对半分哦』。啊,这事拜托对阿杨哥保密。」
本来是为了画画而想要奖,却变成了为了获奖而画画。
「诶—!」
「所以说了不是啊!」
不过,不告诉他也行吧,和美想。满是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过,甚至有点装帅地想鼓励我。方法很拐弯抹角。真的。但是,并不让人感到强加于人。虽然有点勉强,也挺强硬的。
「雪……」
「虽然你可能不喜欢拉我的手,不过嘛,太危险了,我想也没办法。」
别露出那种担心的表情啊。被你这么看着,我觉得自己简直悲惨极了。
话题突然变了。和美跟不上满的思路。
站前的百货公司、去年刚建在车站对面的公寓、学生只有五十人的中学、还有孤零零坐落在远处的预备校——都看得见。
「走了。」
「不过我也真干了。」
满停下脚步。在一扇安全门前。
「我说啊,」
「就是这儿了。」 满停下脚步。
这种心情,和美觉得自己似乎也能理解。但是,和美感受到的,却和满有些不同。
所以即使明白满想说什么,那也是——
「……哈?」
——目的和手段,搞反了。
和美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握住了那只手。意外地结实。男生的手就是这样的吗?除了家人以外,她几乎没握过别的男性的手。而且,像这样有意识地握着,更是从来没有过。
电梯也很宽敞。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和美看向显示楼层的面板。满按下的按钮是——
——啊……。
即便如此,在和美的内心深处,一片温暖的碎片正在孕育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