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們覺得度假勝地碰到溫泉會變成什麼？魔導士如是說

妮娜認爲旅行真的很美好。

在宅邸工作當然也很好，但那並不會因此減少旅行的魅力。

在尤彼特珥帝國的首都桑達加德發生的事，在妮娜尚未痊癒的心傷上又撒了一把鹽。

遭到背叛，受人懷疑，得不到信任，這些對妮娜而言真的是非常痛苦的事。

不過另一方面，「女僕小姐」小隊的大家──雖然妮娜總有一天想改掉這個隊名，但暫且不提──都願意相信自己。

她知道無論遇到什麼危機，她們都會出手相助。

即使曾遭到背叛而受傷，但是知道有人不會背叛她，這個事實拯救了妮娜。

正因爲有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緹煙三人，妮娜才能這麼快重新振作，踏上前往帝國南部的度假勝地「南岸」的旅程。

「你們看，要穿過森林嘍！」

坐在馬車駕駛座上的艾蜜莉高聲喊道。

「唔！」

妮娜跑到駕駛座，視線越過艾蜜莉的肩膀看見森林的盡頭。

在那前方是一片湛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以及──因太陽光反射而波光粼粼的水面。

「哇……」

那是妮娜第一次見到「海」。

她的胸口猛然一跳。

風吹拂而過的氣味完全不同。

在這悶熱得讓人感覺到夏天來臨的空氣中，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散發出一股摻雜葷腥與甘甜的氣味。

「這就是大海……」

妮娜心想旅行果然很美好。

就被兩人吐槽了。

「這個提議很好。」

※

「可是！你也一樣啊，阿斯特里德。讓他們看到你像那樣迅速地把魔道具修理好，當然會覺得『這傢伙大有用途』啊。」

這想必也是由於大家都很放心。

人們彼此之間都保持了一段距離，因此一點也不顯得擁擠。

「喂喂，應該會給我們一點優惠吧？」

緹煙如此說完──

「既然如此，你們就加入我們的隊伍吧？對吧，各位？」

艾蜜莉一路上看着這位圓臉並留着小鬍子的商會長對所有冒險者都一視同仁地禮貌對待，認爲他應該是值得信賴的人。

「哇……好舒服啊。」

「要不要加入我們的隊伍啊？」

向東西綿延約十五公里的白沙灘是南岸最具代表性的特色。由於背臨陡峭的山脈，與大海相夾，能供人居住的空間有限。

即使在這麼狹窄的土地上，仍然林立大型飯店，因此南岸才被譽爲尤彼特珥帝國屈指可數的度假勝地。

「接着去第三間啦。」

那時向妮娜發出邀請的是維克商會的法斯。

事已至此，他們只會說同樣的話──

此時介入的吐槽引得衆人鬨堂大笑。

「你們兩個都太大意了。」

「這是……什麼植物？」

聽見冒險者粗獷的聲音，妮娜回應「好的，馬上來！」便興沖沖地走過去。

「艾蜜莉，你怎麼了？突然跑出去……」

順帶一提，莫西託商會的飯店比候選的第一間還貴得多。就算半價還是有點貴，可見那個商會是在經營面向富裕階層的生意。而那間富麗堂皇的飯店想必更上一層樓吧。

這間豪華飯店的周圍種滿妮娜從未見過的樹木。

其中有五家巨大的飯店，分別以紅、藍、綠、黑與金爲主色裝飾外牆。

那個暫且不提，時間纔剛過中午，因此她們決定一間一間旅宿去看看。

「我可不想聽到緹煙這麼說呢。」

艾蜜莉氣呼呼地回答。

各小隊的隊長陸續從商會長手中拿到「完成委託」的簽名。當艾蜜莉來到商會長身邊時，商會長笑容滿面地說道：

三人的意見一致。

「咦～有什麼關係，魔導士小姐。妮娜盛的飯纔是最好喫的啊。」

海風吹拂，艾蜜莉用手壓住帽子。

與商會長告別後，阿斯特里德在旅遊諮詢所挑了幾間旅宿。第一間是「雖高價但乾淨的飯店」。第二間是「價位適中但安全的旅館」。第三間則是「便宜但有點危險的旅館」。

今天的「防止妮娜惹事，進而捲入麻煩事件同盟」改名爲「確實要防止妮娜惹事，但自己也得多加註意同盟」，臨時集會到此結束。

「我們拒絕！說過多少次了！」

「唔……」

「算了……今後別再接護衛委託了吧。」

「啊，是椰子吧。就是可以採集椰子汁和椰子油的那個椰子。」

「這就免了。而且我們也不會一直待在帝國。」

「還、還好啦。」

「唔……我想說如果是這麼大的商團，應該不會太顯眼嘛。」

「我們會靜候那天到來的。」

「贊成。」

這樣一來就不需要準備馬車，也不用花錢。甚至能拿到報酬。

「啊～我有點擔心呢……」

「半價？折扣那麼多反而很可疑呢。」

「若各位手頭寬裕，我們商會也有在此經營一間飯店，隨時都歡迎各位光臨。」

因爲進入南岸的城鎮後就沒有明顯的危險了。

※

大型飯店沿着沙灘綿延不絕地排列，飯店間偶爾出現空隙時，耀眼的陽光和潔白的沙灘便映入眼簾。

被直截了當地誇讚，讓艾蜜莉難得有些害羞，但她無法說出「沒想到異世界也有相同的植物」這句話。

第一間飯店中規中矩。以價格來說房間略爲狹小。

雖說正值初夏，日落後還是挺涼爽，能美味地享用火鍋。

由於她們有向商會長和冒險者們收取餐費，再加上這次的委託金，讓錢包變得鼓鼓的。

「要不要在我們的商會工作？」

第二間則出乎意料地不錯。雖然不提供餐點，但由妮娜準備或去外面採買感覺都挺開心的。畢竟這裏是度假勝地。

「那還真是遺憾。」

妮娜發揮廚藝，今天的晚餐是野豬鍋。夏天的野豬肉照理會有些腥味，但妮娜巧妙使用香草調味，做出感覺不到那種臭味的火鍋。

「大海啊～！」

海灘分成好幾個區域，能看見帶着僕人來玩樂的富裕階層，還有正嘩啦嘩啦地游泳的孩子們──他們皮膚白皙，看起來不像當地的小孩。

在要前往南部的度假勝地南岸之際，艾蜜莉機靈地接下一個商團的「護衛」委託。

身爲此次委託人的商會長大聲宣佈。

「再說啊，艾蜜莉。你不是知道妮娜以前也被商會伸過橄欖枝嗎？」

「原來是這樣啊！你好厲害，艾蜜莉小姐真是博學呢！」

「那是因爲魔道具故障後開始發燙，要是丟着不管可能會起火。如果只是一般的故障，我就不會管了。」

「也沒多少嘛！」

一直都是這樣。

「別理他。讓他自己盛不就好了！」

他們是跟艾蜜莉等人承接相同「委託」的冒險者小隊。

起初這羣粗野的冒險者還嘲弄她們「喂喂，小鬼頭能完成護衛委託嗎？」，結果緹煙比誰都更快察覺魔物出現並將其打倒，緹煙遺漏的或是從空中來的魔物則用艾蜜莉的魔法解決。而身爲商團主人的商會長乘坐的馬車上大量使用魔道具，一旦故障就交由阿斯特里德修理。

「綺也是第一次看到。」

「最引人注目的是你吧。」

後來還在沃爾特公國與他偶然再會，可說是頗有淵源。

以上。

如果一直待在宅邸工作，將一輩子都無法見到這樣的景色。

光是這樣逛逛旅館就很有趣了。

「當然。我就特別……打個九折吧！」

「啊」一聲驚呼，還沒人來得及制止，艾蜜莉已經跑出去，輕輕一躍跳上沙灘。

金色飯店的外觀最爲豪華，也是最新的。

妮娜和緹煙都是第一次近距離看海。

衆人高喊「好耶」。

「誰理你啊。妮娜可是我們的小隊成員，不要隨便使喚她。話說，我們不是說好喫飯也要各自解決嗎？」

回答都是拒絕。

「哈哈哈。我想說如果你們喜歡我們商會這間溫泉完善的飯店，或許也能考慮成爲我們的專屬合作伙伴……」

陽光雖強，吹來的風卻很舒服。

「不過有什麼事的話，我們會過去的。」

今天的野營地在一座可以眺望大海的丘陵上。圍繞在「女僕小姐」小隊的營火邊的分別是艾蜜莉、緹煙以及阿斯特里德。

光是翻修貼滿金箔的裝飾就得花費驚人的金額，但正因爲使用黃金，從遠處看也閃閃發亮，極爲醒目。這對於認爲「浮誇即爲美德，顯眼纔有價值」的貴族與富豪而言，無疑是最完美的度假飯店，因此確立了它的地位。

「大海……真遼闊呢。」

在首都發生的那些不愉快的回憶似乎也能隨之消逝──這都要多虧帶她踏上這趟旅程的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緹煙。

「『女僕小姐』的各位就不是打九折了，算半價也可以喔。請務必光臨。」

「太天真了。妮娜無論如何都很引人注目──」

商會長見縫插針地宣傳，一名冒險者問道：

阿斯特里德一邊看着在夜空下準備晚餐的妮娜，一邊說道：

「各位，護衛任務就到此結束！」

無論委託有多輕而易舉，在這個瞬間任誰都會鬆一口氣。

光是這樣就輪不到其他冒險者出場了，更不用說妮娜在野營時的餐點上展現廚藝，那美味的香氣迷倒了冒險者們，不僅如此，連自備廚師的商會長也被吸引，最後甚至連他們的餐點也得一起烹煮。

聞言，放鬆的氣氛在冒險者之間擴散。

始終笑容滿面的商會長在艾蜜莉遞出的委託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馬爾斯．莫西託」。艾蜜莉心想就連名字都很圓潤呢。

今天中午緹煙獵捕了一頭野獸。那不是魔物，而是一頭野生的野豬，圓滾滾的野豬可食用的部位也很多，足夠供這支五十人的隊伍享用。

「──妮娜！再給我一碗吧！」

「唉，難得來到這裏，我們買件新衣服換上吧！這身裝扮怎麼會有度假氣氛嘛！」

艾蜜莉提議後，四人便決定逛逛附近的商店。

有許多店家不只招待前來高級度假飯店的客人，也鎖定一般遊客。

「哦，歡迎光臨。小姐們是哪裏來的？這裏啊，有賣連首都都沒有的稀有印染服飾喔──」

「要不要買些貝殼當紀念品？這個貝殼的顏色可是南岸特有的喔──」

「喝杯果汁再走吧！單手拿着這東西走在街上，就是真正的南岸人啦──」

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妮娜眼睛閃閃發亮地看着店家的商品。

「──來，妮娜。」

「啊！」

艾蜜莉遞給她一杯把椰子果實切開當作容器的果汁。

「妮娜，你沒有在這種地方爲自己買過東西，說得更直白一點，沒做過買小喫邊走邊喫這類的事吧？」

「這、這個……」

「來吧。別客氣。這裏可是度假勝地喔？不順從自己的慾望怎麼行！」

「……不是，艾蜜莉。你也太順從自己的慾望了吧？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

也難怪阿斯特里德會從旁插話。

畢竟艾蜜莉頭戴五顏六色的花圈，身穿紅色夏威夷襯衫，胸前掛着由很多亮藍色珠子串起來的項鍊，麻質短褲下方則穿着一雙涼鞋。

這身裝扮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到底是從哪裏弄來的。

「也太享受了吧？」

「來度假勝地享受有什麼不對嗎？」

「不，也是，是很有說服力啦。但我們還沒辦理住宿登記，也還沒寄放行李，你就已經這樣……」

「你、你沒事吧，緹煙小姐！」

攤販或餐館則集中在更靠近山邊再往裏走的一、兩條巷子裏。

艾蜜莉很煩惱。

「沒事啦，妮娜。對付這種人如果不強硬點給他們顏色瞧瞧，其他地痞也會湊過來的。」

男人亮出利器威脅，緹煙立刻扭轉他的手臂，男人痛得大聲慘叫。緹煙輕輕一丟──像丟娃娃般把男人扔了出去，但就算看見這般情況，也沒有其他同夥出現的跡象。

「一條只要一枚銀幣。如何啊？要是你們拒絕的話，我這邊也另有打算──啊痛痛痛痛！」

在日本家家戶戶都有浴缸，這個世界卻沒有。雖說可以擦拭身體，或是在夏天沖澡，但艾蜜莉在這裏完全沒有在放滿熱水的浴缸泡澡的經驗。阿斯特里德似乎很着迷於三溫暖，但三溫暖和泡澡完全不一樣。

可能是被這份體貼打動，妮娜輕輕抱住收下的襯衣和瓶裝椰子油──然而──

尤彼特珥帝國幅員遼闊，除了南岸之外還有很多面海的度假勝地。儘管現在天氣還很涼，不能游泳，但位置都距離首都不遠。

與剛纔那條街上的拉客完全不同，這傢伙一看就很不講衛生又沒品。

「妮娜好像也對艾蜜莉的審美有所防備，但只有果汁太可憐了。」

「這種事需要這麼咬牙切齒地說嗎，艾蜜莉……？不過那邊好像是公共浴場喔。只要付錢，任何人都能進去。」

決定旅行目的地之際，艾蜜莉如此說道。

「艾蜜莉的品味不太好。」

來到妮娜和緹煙房間的艾蜜莉如此詢問。

艾蜜莉對驚慌失措的妮娜說道。

「我們要入住！」

儘管如此，大家明白艾蜜莉對溫泉有非同尋常的執着，因此決定那就去南岸吧。

據說只有超級有錢人的家纔有泡澡設施。這是貧富差距。是泡澡貧富差距。

「我已經收到果汁了！真的很好喝！」

阿斯特里德在一旁冷眼說道。

艾蜜莉遞給她的東西是──一件薄襯衣和一瓶椰子油。

「唔哇，整件都是黃色的。你的審美到底有什麼問題……？」

進入旅館後，眼前是櫃檯，旁邊有通往二樓的樓梯向上延伸。樓梯對面則是一整排一樓客房。

反倒是老闆娘比較驚訝。

第三間旅館名爲「真砂之宿」。是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築，大門搖搖晃晃。風看似也會從縫隙中呼呼地灌進去。

「喂，妮娜？」

「…………」

特權階級的王公貴族和貧民窟裏的人之間存在難以置信的差距。

──你們覺得這兩樣碰在一起會變成什麼？……答案就是這個！會變得「超讚」喔！

逐漸蕭條的路上幾乎沒有觀光客走動，建築物也又矮又髒。

「的確！」

「小姐們，你們是從哪裏來的啊？我這邊有最棒的紀念品──」

沒人吐槽她奇怪的口吻。

「艾蜜莉小姐，拜託了。」

對艾蜜莉而言，不僅是溫泉，她對泡澡這件事也有特別的感情。

「是像映照天空般的藍色～！」

妮娜表示同意後，三人都笑了。

一名身穿花襯衫的男人走了過來，手上拿着一條可疑的項鍊。

「艾蜜莉，不先進去看看再做決定嗎？這間離海最近，聽說附近還有溫泉。」

正當她們聊着這些事時──

「襯衣這種東西是消耗品，你儘管穿啦。」

老闆娘住在位於旅館後方的自家，平時似乎都待在那裏。只要按響櫃檯上的鈴，那邊就能聽見。

「綺、綺不要！」

「我還以爲所有旅館都會有溫泉，能更隨意地進去泡澡……失算啊失算，大失算。」

「哇，大家都好可愛！」

「所以──你爲什麼會選這家旅館？」

「唔！」

她們租了兩間二樓的雙人房，妮娜與緹煙一間，阿斯特里德與艾蜜莉一間，這是她們一直以來的分配方法。

在與海岸線並行的大街上，來往的人絡繹不絕，卻沒有攤販類型的店，只有一排整齊面對飯店的高級店鋪。

「這個嘛……也行啦。反正離溫泉也很近。」

「嗯……這間不行呢！」

一位上臂結實的老闆娘從旅館中走了出來。

不過妮娜好像對某件事很在意，不發一語地四處張望。

還有一些少年少女從巷弄裏盯着她們看，那些人身上的衣服也都髒兮兮的。

「沒、沒有沒有，沒這回事！真的非常好喝喔。」

「沒關係、沒關係。既然你只穿女僕服，至少內搭要選透氣一點的吧？聽說在南岸，那些得穿很多衣服的人都會把這個穿在裏面喔。至於椰子油是因爲你看起來很想要。」

妮娜低頭向艾蜜莉請求。

「……沒想到這個城鎮也有這樣的街道啊。」

「等等，果汁不是已經喝完了嗎！」

「……主要街道明明光鮮亮麗又整潔，一進入巷子卻跟首都的貧民窟沒有區別。我覺得這點不太對勁。想說……儘管很冒昧，但我是不是也能做些什麼。」

紅藍黃三色都集齊了。

老實說，艾蜜莉早就想到妮娜是否會這麼說了。

「艾蜜莉小姐……」

「溫泉……唔嗯嗯……」

「綺也希望你立刻在做料理時使用椰子油。」

阿斯特里德和緹煙換上夏威夷襯衫後，果然如阿斯特里德所說，艾蜜莉滿意地點了點頭。

「死心吧，緹煙。艾蜜莉一旦開口，就聽不進別人說的話了喔。總之先穿給她看，應該就會滿意了……」

從遠處看着兩人對話的緹煙挖苦一句後──

「阿斯特里德！你什麼時候繞到綺的背後了？」

「是的。雖然不知道要訂幾天，但我們預計連住幾晚。請問還有空房嗎？」

朝那個方向走去，街道呈現與之前完全不同的面貌。

「好了，差不多該認真找住宿了。」

「事先聲明，艾蜜莉只買了果汁喔？襯衣是我買的，椰子油則是緹煙買的。」

「咦？你們要入住嗎？」

「我懂、我懂，阿斯特里德。你是這麼想的吧？『我的那分在哪？』」

妮娜好像有什麼想法──艾蜜莉立刻領悟。

所有人皆一語不發。老實說，她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附近就有溫泉……是非常棒的事情呢……！」

艾蜜莉說得沒錯，當他們發現妮娜等人不是「好欺負的對象」而是「危險人物」後，就沒人敢靠近了。

從日本轉生而來的艾蜜莉非常清楚，這種階級差距在社會中已經不可能顛覆了。

「鏘鏘～！」

「也有你的分喔，緹煙！」

「要給妮娜的是這個喔。」

「艾蜜莉，你到底對溫泉抱有什麼幻想啊？」

即使如此，妮娜的雙眼依舊閃閃發亮。

「──我說你們，幹麼在我店門口閒聊啊。要進來就進來，如果只是來看看的就給我滾遠點！」

「是說，不管怎麼想，你都不打算穿女僕服以外的衣服吧？」

「…………」

若是妮娜所期望的事，艾蜜莉也想幫她實現，但同時也明白自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纔沒那麼想！你別用一副全都看透的表情說出這種話好嗎！」

順帶一提，莫西託商會的飯店裏是設有溫泉的，但這次妮娜她們挑的三間候選旅宿全都沒有溫泉，甚至連浴室都沒有。

「大家……謝謝你們。我會一直、一直珍惜地使用的！」

──這地方不是還有溫泉的說？

「唉嘿嘿……因爲我是女僕。那個，艾蜜莉小姐，我不能收下這麼多東西。」

其實，這所謂的溫泉對艾蜜莉來說是相當重要的目的之一。

──這裏不是有度假勝地的說？

「艾蜜莉。你應該有東西要交給妮娜吧。」

然而她們依舊花了好幾天長途跋涉來到南岸，正是因爲這裏有溫泉。

這時──妮娜立刻回答。

旅遊諮詢所介紹的幾間旅宿中，她們已經鎖定最後的第三間。

「鏘鏘～！這是爲阿斯特里德買來的襯衫～！」

南岸只要間隔幾條街，貧富懸殊便一目瞭然。這裏也是整個帝國社會的縮影。

「你果然……反對嗎？」

「……算是吧。不過只要是妮娜想做的事，我都會支持。」

聽到艾蜜莉說的話，妮娜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而後緊緊抱住艾蜜莉。

「艾蜜莉小姐！」

「等、等等，妮娜……你貼過來會很熱啦。」

「說是這麼說，艾蜜莉看起來也很高興嘛。」

「阿斯特里德，你別說多餘的話。」

「哈哈哈哈。不過──我也理解艾蜜莉的猶豫。我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妮娜，你有什麼打算嗎？」

「有。不是說這裏有公共浴場嗎？」

「從這裏走過去不用十分鐘的地方有一個。」

「我覺得可以把那裏整修好。」

看來妮娜的第一步就是想改善這裏的衛生狀況。

「嗯？但就算設法把那裏處理好，要經營的話還是得花錢，應該沒辦法免費開放吧？」

「溫泉裏有用到魔道具，對吧……」

「啊，原來如此。只要由我調整魔道具，應該就能控制媒介的消耗，減少營運成本。再以此爲由提出能否降低使用費的建議，對吧？妮娜也有考慮到呢。公共浴場本來就是爲了公共利益而存在的，降低使用費也算符合它的宗旨。」

「正、正是如此！太厲害了，阿斯特里德小姐。完全識破我的想法呢。不過，那個……全靠你幫忙實在過意不去……」

「沒關係。如果能操作溫泉設施的魔道具，說不定我也能想到新的魔力技術靈感。」

「我也會努力打掃！」

「那麼綺幫忙搬架子，讓你方便打掃。」

「進去看看吧……打擾了。」

就在妮娜輕聲呢喃時──

「哎呀，從地圖上來看，那裏應該就是公共浴場……」

（老婆婆一直在打理這裏呢……）

浴池裏當然空空如也。

聽到一枚小銅幣時，妮娜眨了眨眼。現今只用一枚小銅幣幾乎買不到什麼東西，就連露天攤販販售的串燒再便宜也要五枚小銅幣。

※

她們來到建築物前，雙開大門緊緊關閉，上面掛着「停業」的牌子。周圍也沒有行人，彷彿只有此處成爲廢村。

妮娜之所以會邊走邊四處張望，大概是在思考能做什麼來改善這個貧民窟。

即使這兩年又兩個月之間都流不出熱水，老婦人依然沒有停下她的手──

調查完引入溫泉水的魔道具，阿斯特里德面露難色地回來了。

「畢竟我在首都什麼忙都沒幫上啊。」

「停業到什麼時候？」

立刻追問的是艾蜜莉。

那裏──是在戶外。

接着緹煙指向前方。

「也可以這麼說。令人擔心的是……貧民窟的問題往往牽扯到各種複雜的情況，光靠妮娜一個人的努力可能改變不了任何事。即使如此，我也會盡力幫忙就是了。」

要維持這個環境，僅僅一枚小銅幣想必完全不夠。即使建築老化正在加劇，室內卻整理得很乾淨。

「嗯。」

「老婆婆，是您在管理這裏嗎？」

唯獨艾蜜莉露出爲難的表情。

走出公共浴場後，艾蜜莉立刻開口：

老婦人的視線前方是一個寬敞的空間，由於木窗緊閉，裏面一片漆黑。大概是集會廳之類的地方吧。

艾蜜莉失落跪倒在地。阿斯特里德在一旁驚呼「咦，有這麼沮喪嗎？」，妮娜則是問道：

畢竟對溫泉執念最深的人就是艾蜜莉──不如說阿斯特里德和緹煙自然不用提，就連妮娜都還沒泡過溫泉。

妮娜等人只能看到無人的大廳，但在老婦人的眼中，或許映照着曾經熱鬧非凡的景象。

因爲捏着鼻子的緣故，緹煙用奇怪的聲音說道。頭上的耳朵微微抽動，大概是聽到聲音了。

「你一副『我們明明是爲了悠閒地放鬆纔來度假勝地的耶』的表情呢，艾蜜莉。」

這座公共浴場一直是由身爲管理員的老婦人每天親自維護。

一位駝背的老婦人走了出來。

似乎沒什麼用得上魔法的地方。

浴池遠比妮娜想像得更加巨大。

老婦人看似懷念地眯起眼睛。

「是來觀光的嗎？很遺憾，這裏現在停業了……」

正當艾蜜莉如此心想時──

「咦？完全沒人耶。真的是這裏沒錯嗎？」

「……停業中是怎麼回事？」

「嗯，對啊。我一直在打掃這裏，這樣熱水隨時流出都沒問題。不過……兩年都沒有熱水，可能真的不行了呢……」

一邊前往浴場的路上，老婦人一邊講述──

如果原因是魔道具故障，阿斯特里德應該能修好。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離大海有段距離，鼻子聞到的不是海潮味，而是某種腐爛的氣味。

這裏自古以來就是公共浴場，因此才被允許使用源泉，但也僅此而已，其他方面基本上都放任不管。

「哎呀，是沒見過的面孔呢。」

在首都時還稍顯陰鬱的妮娜，來到這裏後神情變得開朗許多。

「哦？艾蜜莉，既然你這麼說，這次也讓你體驗一下『什麼都做不了』的懊悔吧。」

（好溫暖……非常溫暖。）

「不用，沒關係。我們──特別是她，只是無論如何都想泡溫泉。若能修好，再讓我們免費入場就行了。」

妮娜身爲女僕，不僅能看出打掃得好不好，有時甚至能看出那個人是抱持什麼樣的想法和心情在打掃。

前方有看起來像是沖洗區的地方，也有設置排水溝。

然而老婦人卻搖了搖頭。

「也許意謂着使命結束了吧……這也令人落寞。只要脫了衣服就沒有祕密，在此處聊八卦是女人們的文化。男人則說在這裏跟任何人都能變親近，打架後還會來這裏和解呢。說什麼傷口碰到熱水會痛……啊，這邊就是浴場。」

左邊掛着「女性用」，右邊則掛着「男性用」的牌子。

由於要進入浴場，設有放置鞋子的櫃子，雖然也同樣破舊，但打掃得很乾淨。

「哎呀呀，發明家小姐真有幹勁呢。」

通往浴場的門敞開着。

這裏雖然是公共設施，但領主並未給予補助金。由於南岸本身就是帝國屈指可數的度假勝地，屬於皇家的直轄領地。地方官只關心怎麼提高這裏的稅收……

眼前是小而雅緻的玄關大廳，正對面有個空無一人的櫃檯。

最深處的地方就是浴池。

岩石被巧妙地堆砌，從浴池邊緣磨損的痕跡可以看出這裏曾經過長年累月的使用。

沒錯。

「……我知道這樣很冒昧，還是想拜託您能否讓我看看那個魔道具？我姑且也是發明家。」

「妮娜，那棟建築物飄來奇怪的味道。」

「您知道流不出熱水的原因嗎？比如運送熱水的魔道具壞掉之類的……」

聽到阿斯特里德這麼說，艾蜜莉便回應：

破舊的建築、破舊的玄關。

「那當然啊。話說你不要解讀別人的表情。」

「……我完全沒派上用場嘛。」

「不過，這不是也挺好的嗎？畢竟妮娜那麼有精神。」

如果有想做的事，還是讓她去做比較好吧。

這是最有可能的推測。

「裏面有人的氣息。」

那是一棟木造平房，比妮娜她們入住的「真砂之宿」還要老舊且殘破。

當傭兵團的宅邸發生衝突時，只有阿斯特里德因爲接受發明家協會的委託而不在場。雖然賺到旅費和住宿費，但她似乎仍對當時不在衝突現場這件事耿耿於懷。

「謝謝你，緹煙小姐。」

地上鋪滿了石板，就算赤腳走路也沒問題。

她不自覺環顧了一下玄關。

這片空間被高大的隔板遮擋，還種了不少樹木，因此從遠方的度假飯店也無法看見這裏。

「不清楚耶……因爲已經將近兩年又兩個月沒流出熱水了。」

老婦人一直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彷彿是自己的錯一般向她們道歉。

（我們明明是來這裏放鬆的耶……）

她們離開旅館前往公共浴場。

「我覺得你不用那麼在意啦～」

妮娜她們在玄關處脫下鞋子，走在鋪着木板的走廊上。大概是因爲這裏是浴場，纔會要求在玄關脫鞋，但在這個世界幾乎沒有必須脫鞋進入的建築。因此毫不猶豫就把鞋脫掉的艾蜜莉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機能並沒有任何問題。

只靠一枚小銅幣的入浴費用根本沒辦法繳稅。

「唔呃呃呃……」

「咦咦咦咦咦咦咦！」

「……應該是溫泉枯竭了吧。」

隨着話題進展，妮娜的表情就越發高興。

既仔細又溫柔。

這對嗅覺敏銳的緹煙而言想必相當難受。

「那是自然。本來這裏的入浴費就只要一枚小銅幣啊。」

確實，艾蜜莉在公共浴場這件事上似乎幫不上什麼忙。

「我也有請發明家來檢查過了，但似乎不是這個原因。」

「這……雖然很感激，但我實在是手頭拮据。」

「妮娜真是個工作狂呢。」

※

阿斯特里德拿出弗蕊亞王國的發明家登記證給她看。

「以前還能流出溫泉時，每天都有很多人來使用熱水呢……那時可熱鬧了。但沒熱水後人也跟着散了……」

妮娜打開門，一道光線照進屋內。

「…………」

那位老婦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重啓溫泉。艾蜜莉實在無法在她面前說出「溫泉枯竭了」這種話。

阿斯特里德接着說道：

「可以確定的是那個魔道具並沒有什麼異常。當然還有改良的空間，但也只能做到這樣。畢竟我是魔道具專家，不是溫泉專家……」

「反而是艾蜜莉小姐比較瞭解吧？」

妮娜如此問道，艾蜜莉猛然醒悟。

「的確，說到溫泉的知識，好像是我懂得比較多。」

她當然不是真正的溫泉專家，但對於在日本長大的艾蜜莉而言，她很熟悉溫泉，多少還是懂一些皮毛。

「……這股奇怪的味道是從溫泉那邊飄過來的。」

緹煙依舊捏着鼻子，空氣中飄散像是雞蛋腐爛的味道。

「嗯？如果只是味道，那應該是從取水口飄上來的吧。不過那到底是什麼啊，艾蜜莉？」

「先、先等一下，讓我想想。」

艾蜜莉伸手製止阿斯特里德後一個人嘟囔了一陣子，最後環視三人。

「說不定……不過，不對，我覺得這個推論應該是對的啦。」

以艾蜜莉來說，難得不敢確定地開口：

「溫泉……可能還沒完全枯竭。」

「……這是什麼意思？」

「聽好嘍，溫泉本來就是地下水受到地熱加熱後噴湧而出的東西。當然如果地殼變動導致地下結構發生異常，溫泉就不會冒出來了……溫泉不再湧出的時間是兩年多前吧？那時不是都沒有發生地震嗎？」

「地震？」

「就是大地會大力搖晃的意思。」

「不，沒聽說。」

給了麪包後，他們便開心地大快朵頤，結果嗆到了，妮娜又給他們喝水。兩人一共喫了五個足足有妮娜兩個拳頭大的麪包。

少年雖然懷疑她們，視線卻離不開硬幣和麪包。

這個城鎮幾乎沒有工作機會。在首都即使是貧民窟的孩子們也多少能找到工作──比如跑腿、搬運貨物之類的，而南岸這個城鎮太小，只有觀光業興盛，幾乎沒有孩子能做的工作。

「──謝謝你們，讓我瞭解很多事。我明天有事想拜託你們，能請你們早上來這裏一趟嗎？那樣的話我會再給你們麪包或小銅幣。」

接着妮娜便向他們打聽。平常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怎麼賺錢？家人的情況如何？

妮娜微微一笑說聲：「當然可以。」

跟剛纔那些孩子們完全不同。

妮娜決定以他們爲目標。

就「活下去」這一點而言，這裏確實比雪國容易得多。儘管他們餓着肚子卻還是能活下去，是因爲這裏找得到食物。

然後如此回答。

「是啊──」

海面暗沉下來，連白色的沙灘也蒙上一層蒼白的色調。

除此之外，在沙灘的盡頭有一片在滿潮時會被海水淹沒的礁石區。

「對！就是這個！」

艾蜜莉皺着眉說道，阿斯特里德則用布條纏在臉上當作口罩。在毒辣陽光照射下的高溫中，戴着口罩雖然辛苦，但惡臭更加令人難忍。

「那、那個，可以帶朋友一起來嗎？我想大家都餓壞了。」

「就是溫泉枯竭的原因。我猜應該是……因爲那個。」

當她回過神時，四周已經沉入暮色之中。

「跟艾蜜莉會合後就去喫飯吧。」

「也許吧……話說，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艾蜜莉都成那個樣子了，只有我們三人跑去玩也說不過去。」

「唔！」

她如此提議。

聽到妮娜這麼說時──

趁着老婦人不在，阿斯特里德沒有檢查魔道具──而是跑去確認位於後面的取水口。

隔天，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兩人一同來到公共浴場。

聽到妮娜這麼說，少年和少女眼睛一亮，飛快地跑進巷子裏。

「──艾蜜莉，如果你的推測是正確的，倒是能在不讓任何人爲難的情況下重啓溫泉……」

「嗯……目測大概深入十公尺左右吧。」

「哼哼～這點我早就想到了！不枉費我趁着昨天到處去找！我問了當地的鐵匠，他們說如果能修好這座溫泉，就只跟我們收材料費，不收工錢！」

勉強可以喫，但也僅此而已──如果連自己都無法打理乾淨，就更不用提受教育的機會。

「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只要告訴我，就給你們每人一枚小銅幣。」

妮娜打開手上的籃子，露出裏面剛出爐的麪包。

少年和少女對看一眼。

有食物，只是喫不飽。

「全仰賴你嘍，阿斯特里德！」

走到沙灘，可以看到一些散步的人，他們穿得光鮮亮麗，乾乾淨淨。

「…………」

這是她稍早跟「真砂之宿」的老闆娘借用廚房烤好的麪包。

「……我們想要麪包。」

他們離開後，妮娜悄悄皺起眉頭，回想他們說過的話。

「艾蜜莉，你一個人外出了嗎？」

妮娜從口袋取出叮噹作響的小銅幣後，他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沿着管線走，取水口便出現在眼前。

「那麼……會不會是公共浴場的取水口堵住了？雖然在我剛纔檢查的範圍內，不像有這種問題。」

迎面吹來的風明明涼爽宜人，心情卻無法隨之放晴。

「哎呀呀……能讓艾蜜莉認真到這種程度，溫泉真的有那麼厲害嗎？」

「……等溫泉重啓，絕對要打掃這裏纔行。」

「艾蜜莉，你的意思是高級飯店的溫泉還維持原狀，但公共浴場的溫泉卻枯竭了嗎？」

裸露的岩石附着溫泉成分而變得斑駁骯髒，裂縫中飄散出一股腐臭味。

他們是親眼目睹緹煙把那個可疑的男子拋飛，還是消息已經傳開了呢？

由於已經沒有客人，或許只要有人上門她就很開心了。她說了句「我去泡茶」便興沖沖地忙碌起來。

「…………」

「不得了的事情？」

「嗯！」

妮娜想了解。她想知道如今這個貧民窟的規模有多大，大家都是怎麼生活的。不向他們打聽的話便無從掌握改善的契機和線索。

妮娜環顧周遭後說道：

腳下是赤裸的。

「真受不了，我的專業是魔道具，可不是土木工程耶……」

「……啥？問這個幹麼？」

「我們剛來到這座城鎮，可以請你們告訴我們一些事嗎？如果你們願意說的話，我會根據內容給予零用錢。」

岩石的裂縫中插着一根表面生鏽的鐵管，構造很簡單。似乎就是用這根鐵管抽取溫泉水。

艾蜜莉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離開了。

「可以改良嗎？把管子加長並向深處延伸的話，抽水的力道也得更強吧。」

他們看出妮娜一行人是外來者，正面帶半分好奇、半分警戒的神情看着她們在做什麼──要說是監視也不對，他們只是呆呆地盯着。

環境比她預想得還要嚴峻。

「想要麪包也可以喔。」

「當然可以。」

艾蜜莉凝神陷入沉思。

艾蜜莉不由得大喊出聲。

「……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總覺得好像差一點就能明白了。抱歉，我先回旅館了。」

妮娜和緹煙則是去見孤兒們。

「你們平常都喫些什麼？」

「要告訴你……什麼？話說你們就是剛纔把大人扔出去的那些人吧。」

「你們好啊。」

那是一棟金箔閃閃發光的飯店。

艾蜜莉不確定是因爲此處是地震較少的區域，還是這個星球本身就少有地震，總之一旦發生地震，據說消息甚至會傳到鄰國。

公共浴場的老婦人雖然對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的再次到訪感到驚訝，但當她們說想再看一次魔道具時，老婦人便欣然答應了。

「妮娜，天色變得很暗了。」

西邊的天空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硃紅，整片天空轉變成羣青色。

少年和少女自己喫了五個，卻特意留下三個沒喫。想必是要送給同伴。

艾蜜莉驕傲地挺起胸膛，阿斯特里德不禁眨了眨眼。

「這不可能啊。畢竟這麼近的距離，理應是從同一個源泉取水。」

「我們以護衛的身份隨行的莫西託商會的會長說過他們的飯店『溫泉完善』！若沒有溫泉水流出的話，就不會那麼說了吧？」

「──要不要去試試其他能做的事呢？」

※

在她們返回「真砂之宿」的路上，正好看見艾蜜莉從對街走過來。

「好像能感受到艾蜜莉的執念。」

「爲了蒐集情報啊。我想確認一些事情──比起這個，我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喔。」

從小巷裏盯着這邊的是蓬頭垢面的少年和少女。

「當然可以。多帶一些朋友來喔。」

「當然可以，不過應該會花不少錢喔。還有一個根本問題，就是有能夠加工金屬的鐵匠嗎？畢竟這裏是度假勝地。」

「既然如此……會不會是抽取太多泉水了？抽取的水量若是比流入地下的量還多，總有一天當然會枯竭。」

「……好。」

當妮娜過去搭話時，他們明顯提高了警覺。

潮水退去後便會留下一些小魚或小章魚，這些都能輕易捕捉，然後再烤來喫。

年齡大約十歲左右，身形瘦小，衣服也不合身。

這裏的孩子大多沒有父母，都是遭到遺棄的。若是在北方，他們會因爲嚴寒而凍死，但南岸氣候溫暖，於是一些不得不丟掉孩子的父母會秉持最後的慈悲，將孩子遺棄在這片土地上。

森林還有其他恩惠，孩子們會去採一些紅紫色果實喫。雖然味道非常酸，果實的汁液沾到手上後便很難將髒污洗掉，即使如此，爲了能嚐到些微的甜味，孩子們還是會去找來啃咬。

「想必一定有什麼回憶吧？」

走進森林就能找到野生地瓜，加熱後便可食用。不過那個又硬又帶有泥土味，非常難喫。

她指向一棟特別高大的巨型建築──在夕陽餘暉照射下的奢華飯店之一。

感覺像是雖然無法相信外來者，但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可是這樣的話，其他高級飯店應該也沒有溫泉了啊？」

「手腳難得這麼快呢。不過……我有個疑問，真的只要把管子加長，就會有溫泉湧出嗎？」

「與其說是湧出……不如說能觸及吧。」

艾蜜莉又接着說道：

「嗯～老實說，我也只能說『大概』啦。」

「嗯。艾蜜莉，你對於是那間貼滿金箔，品味很差的飯店導致溫泉枯竭的推測很有信心，對吧？」

「……是啊。」

昨晚，她們四人到一家小酒館享用晚餐。

從海里捕獲的魚用椰子油油炸後，再淋上水果醬料的大分量料理令人印象深刻，光是那一道就讓大家喫得很飽。而且不僅果汁，就連冰茶裏也散發水果的香氣，讓人再次體會到這裏是遠離首都的度假勝地。

席間艾蜜莉說出她蒐集到的情報。

那間金碧輝煌的奢華飯店落成至今已有兩年又兩個月。

主打的特色之一就是溫泉，泉質與公共浴場相同。

並且現在溫泉仍可正常使用。

「考慮到溫泉枯竭的時間與飯店落成的時間相同……就能推測是那家飯店奪走原本流向公共浴場的溫泉。應該說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沒有其他合理的理由能解釋爲什麼只有公共浴場無法使用溫泉。

恐怕是飯店抽走大量的溫泉水，導致泉源的水位下降到公共浴場的取水管能觸及到的位置下方。

據艾蜜莉打聽到的消息，似乎也有其他人與艾蜜莉得出相同的推測。那些人是曾經會去利用公共浴場的當地居民。他們好像也去問過那間飯店，卻被罵「別來找碴！」並遭受暴力對待。

聽說那間飯店背後有首都的某位伯爵閣下撐腰。

居民們最後只能無奈放棄公共浴場──

「我的推測究竟正不正確，只要從更深的地方把溫泉抽上來就知道了。好，我們走吧。」

艾蜜莉帶着阿斯特里德離開了公共浴場。

※

（對……喔。我不用獨自把一切都扛在身上呢。）

聽到豹這麼問道，妮娜陷入沉思。

妮娜從裏頭走了出來。

至於大型飯店所需的物品似乎全都是從首都運來的。

聽到妮娜說的話，孩子們興高采烈地朝河邊跑去。

「這些都是妮娜教我的。」

豹邊哄邊說着「那可是大銅幣喔」纔好不容易讓他們把衣服洗好並晾乾。洗完衣服後他們又想玩耍，這時只要一說「大銅幣喔」孩子們便會回想起來，接着趕緊清洗身體。等到大家洗完身體時，晾着的衣服也差不多幹了，將其穿回身上後，儘管衣服破舊，整個人看上去卻煥然一新。

孩子們高興地衝進家中。

只要四個人齊心協力就好。

「……對不起，妮娜。」

想到自己身爲女僕能做的事以後，妮娜的眼裏已經沒有一絲迷惘。

此時，妮娜和正注視着自己的緹煙對上視線。

「最少也要十公尺。要那種就算泡在水裏好多年也不會破洞的堅固鐵管。」

阿斯特里德此時插嘴說道，開始和矮人鍛造工匠熱烈討論起來。

「那我要這邊！」

「大銅幣～！」

「要把腳上的泥巴弄掉後再進去喔。」

所以首先──

「還有很多硬幣。」

「呼～」一聲吐氣，緹煙在一旁擦拭額頭的汗。

「先帶我們去你們家吧。等打掃完那裏後，再把大家的身體和衣服洗乾淨！」

「請拿着這塊肥皂到附近的小河洗衣服。只要把衣服洗好，我就給每個人三枚小銅幣。洗得很乾淨的話就再加兩枚。接着，也請大家清洗全身。尤其是頭髮根部要特別仔細，因爲上面有跳蚤或蝨子。這個也做到的話會再給五枚。也就是說，如果全部完成就能拿到一枚大銅幣。」

還有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我沒有父母。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雖然艾蜜莉有見過幾次，但這還是第一次──與矮人族交談。

「沒事啦。他們都肚子餓了，很快就會回來的。那麼我們該做什麼？」

歌聲戛然而止。孩子們都愣住了。

之後她們在鍛造工坊待到傍晚，終於做出第一個樣品。

由於使用的是廢材，不能說與新屋相同，房子卻打掃得相當乾淨。

「沒、沒關係！緹煙小姐不需要道歉。是我太小看孩子的力量了。」

房子以森林的巨樹爲柱。地板也從地面抬高約三十公分，入口還裝上了門。

她有緹煙。

「…………！」

南岸是個度假勝地，生活在這裏的當地居民雖然不多，卻依然存在。

「…………」

「不會給壞小孩。」

妮娜的籃子被孩子們拉扯，就在她即將跌倒之際，緹煙迅速介入其中，接到籃子並扶住了妮娜。

聚集在這裏的孩子大多和他年紀相仿或更小一些，而這個少年似乎是領袖般的存在。

「很簡單。只是照着妮娜的指示組裝而已。」

這裏的鍛造工匠體型像個啤酒桶般，還有滿臉蓬鬆的鬍鬚。

「那我也要說！」

「大銅幣～！大銅……」

其中一個小孩說完，其他人便「哇」一聲四散逃開。

抵達那條即使最深也只到膝蓋以下的淺河後，年紀小的孩子們便開始玩耍。

此時，豹回想起緹煙把大人輕鬆扔飛的場景。但建造房子又是另一回事。

豹忍不住吐槽。

「只要有木材，要蓋這個很簡單。」

鍛造工匠雙手抱胸，一臉苦惱。

※

有什麼自己能做到的事嗎──

他們每天光是活着就已經拼盡全力，根本沒有餘力關心鎮上的人怎麼了。

「纔不簡單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妮娜如此叮囑，但豹直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啊，豹先生，歡迎回來。」

「好……好厲害～！有家了、有家了！」

以前當地居民們也會幫助豹等人，給一些舊衣物之類的。

「有兩棟喔！我要選這邊！」

孩子們一下子蜂擁而上。

鎮上就只有一家鍛造店。

「啊……」

他們生活在稍微深入森林的地方，那裏有間靠收集廢材搭建而成的小屋。

不只是他，這裏的孩子們都是由自己取名，或是朋友幫忙取的。

現場大約有二十個孩子。

像是葉子或可可與椰子的雙胞胎，都是些簡單的名字。

※

「最近那樣的人都不見了。應該說都沒看過他們了。」

現在把麪包送給他們是很簡單的事。然而妮娜她們離開後又該怎麼辦？

並非全部人都逃跑了，留下來的除了豹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昨天的少女。

「等、等一下，哇啊！」

妮娜心想這或許得從根本上改變什麼纔行。

此時，妮娜和緹煙來到昨天與少年少女相遇的地方。

與昨天充滿警戒的模樣相比，少年說話時親近了不少。

要焊接很簡單，但由於不知道深度有幾公尺，因此希望能一邊確認一邊施工。

「大銅幣～！大銅幣～！」

「哦？你說長鐵管嗎？你想要多長的？」

「不是，呃，那個……大姐姐是女僕吧？應該是在宅邸工作的那種……」

他自稱爲「豹」。

「女僕姐姐，我帶朋友來嘍。」

「靠剛剛那段話就可以領到麪包嗎？」

眼前是那間僅由廢材拼湊，只有地板和牆壁，以及用草鋪成屋頂的小屋。原本應該是那種小屋。

「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會有房子？」

「我也是！」

「這要求……還挺難的啊。」

牆壁上的木材密實拼接以防透風，就連屋頂都蓋好了。

眼前的景象卻是──

孩子們一邊唱着旋律奇怪的歌，一邊走回作爲住處的小屋。

「這、這個大姐姐就是昨天把大人扔出去的那個大姐姐！」

阿斯特里德的構想是將鐵管連接，延長至所需的長度，設計成不會漏水的接合結構。

「還有我！」

頭上纏着手巾，一頭捲髮卻從中冒出。

「嗯，那樣正好。那可以做成這種結構嗎──」

「不知道。」

「嗯……好吧，老夫會幫你們想辦法。反正老夫有很多三公尺左右的鐵管，只要將它們連接起來就行了吧？」

這樣的房子有兩棟。

這個問題遠比想像中還要複雜。

「哇……麪包夠分嗎……？」

「是的，沒錯。」

「女僕爲什麼會蓋房子？」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

豹不禁歪了歪頭。

真的嗎？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嗎？

歪着頭的角度越來越傾斜，疑惑卻依然沒解開。

「比起這個，你們有把身體洗乾淨呢。真了不起。」

「……清洗身體這種小事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呵呵呵。好了，我做好飯了，大家一起來喫吧？」

「唔！」

此時小屋深處飄散出香氣。

似乎不只是炊煙的味道。

豹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

「我聞到飯的味道！」

一個男孩從小屋裏衝出來，緊接着其他孩子們也一窩蜂地跑過來。

到這個地步，誰也阻止不了他們。

在新的小屋使用新的餐具──就連這個也是妮娜準備的──享用的熱湯和麪包特別好喫。

只放入蔬菜和少許肉塊的湯，味道很溫和，對孩子們而言卻是一頓豪華大餐。

他們續了好幾碗湯，直到喫飽後才聚集到新小屋的某處呼呼大睡。

「去喝一杯啊！勞動後的一杯是最好喝的！對吧，阿斯特里德！」

能自力更生的他們很了不起，然而遇到重傷或生病時，他們將無力抵抗。

聽到艾蜜莉如此問道，妮娜回答：

「我完全同意艾蜜莉說的話。」

「咦？去、去哪？」

「……走吧。」

在南岸能聘用女僕的地方大概只有高級飯店。

豹隱約知道這並非隨意就能建造出來的規模，但暫且不提這件事，他面對面看着妮娜。

「又是個大膽的提議呢……要教他們很間單，但要完全掌握有難度吧？這還得看他們自身有沒有幹勁。」

接着兩人猛然爬起身。

「唔！」

「要不要試着去問問莫西託商會的馬爾斯大人呢？」

妮娜的心意是否傳達到了不得而知，但豹只是直直回望妮娜，最後說了句「願意學」。

「不是喔。」

艾蜜莉明白了。

見兩人迅速行動起來，妮娜雖然困惑，但發現兩人沒去喫晚餐，而是在等她們回來，不禁感到有些高興。

另外，這些孩子跟馬爾斯的連結取決於妮娜的存在，妮娜離開後，單靠他們想維持這段關係恐怕很困難。

「雖然我覺得有興趣的孩子要學這個也可以，但不知道飯店會不會僱用他們……」

不過會入住高級飯店的大多是首都的富裕階層或特權階級，因此若是經營飯店的人也來自首都，那在現場工作的人員多半也是在首都僱用後來到這個鎮上。

「不是。我預計不久後就會去下一個城鎮。」

「……這表示我們會回到以前的生活嗎？」

「不是的。」

「大姐姐，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我曾聽說過有很壞的大人會把小孩集中在一起賣掉……大姐姐你們也是嗎？」

妮娜如此說道。

「你說──爲什麼嗎？」

「……妮娜又來了呢，阿斯特里德。」

「對、對不起……我會注意儘量不給大家添麻煩。」

「我很喜歡做家事，從三歲就開始幫忙了。師父會誇獎我做得很好，我才因此想成爲一名女僕。就像我遇到師父一樣，我在想他們是不是也同樣需要會擔心他們的大人或是教導他們生存本領的人。」

當然艾蜜莉自己也有同情心。或許會給孩子們零用錢或是請他們喫頓飯。

孩子們久久地目送妮娜與緹煙離開──

倒在牀上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妮娜收緊自己的手，加重握住豹手掌的力道。

「…………」

沒多久孩子們陸續醒來，妮娜便教他們如何準備晚餐與明天的早餐，等她教完竈臺的使用方法後，太陽將要下山了。

「不是啦！我沒有在怪你，呃，就是──啊，真是的，該怎麼說纔好。」

「啊，確實呢……畢竟那裏的資本結構不一樣。」

他們僅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了下來。

「在那之前，我想讓你們有能力自己邁向接下來的生活。」

「…………」

兩人點點頭表示接受。至於等她們實際看到小屋的成品而懷疑自己的眼睛，那又是後話了。

她不想隨便欠下人情。不然對方可能會更積極地邀請她們成爲商會的專屬夥伴。

※

聞言，豹的眼中漸漸浮現悲傷。

「嗯？什麼意思？」

他們從未被大人珍惜過，從未被愛過，也從未體會過無償的善意。

「這個嘛……我是覺得行得通，如果是你親自教授技能的孩子們，他應該會很樂意接受。」

感覺到妮娜身上的氣氛變了，豹警戒起來。

「啊……」

這裏是南國，或許不會挨餓受凍。

「在與緹煙小姐相遇的泉礦山小鎮上有座孤兒院，修道院的牧師和修女們都很溫柔地照料着孩子們。但這座城鎮卻不一樣。沒有大人會去擔心那些孩子。」

「是的。我想教你們如何靠各自的力量賺錢，並且好好活下去的方法。你願意聽我說嗎？」

「擔心……沒錯。我也會擔心他們。」

「……不過應該不用擔心會從孩子們口中傳到大人那邊，就先當作沒問題吧，艾蜜莉。」

若是真的變成一場交易，不用說妮娜，就連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恐怕都難以招架。

另一邊，妮娜也講述自己和孩子們相處的事。當說到她們僅憑兩人就蓋了兩棟小屋時，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對視一眼。

「艾、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

豹的神情頓時變得僵硬。

妮娜走向氣到別過頭的豹身邊，握住他的手。

「艾蜜莉是在擔心你喔。」

當妮娜和緹煙回到「真砂之宿」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好不容易得到的小屋會崩壞。給他們好喫的飯菜和銅幣的妮娜也會離開。

「的確。或許不無道理……就連首都應該也有孤兒院。」

「什、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艾蜜莉總算理解了。

「的確，這間小屋只是我們剛剛隨意搭建出來的。」

「那麼，你打算拿那些孩子怎麼辦？」

「所以……」

「豹先生，你似乎是大家的領袖，有些話我想先跟你說清楚。」

「……大家都睡着了嗎？」

妮娜回過頭回答時，臉上閃過一絲苦澀，但豹並沒有察覺。

「嗯。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們一臉幸福地午睡了。」

「對啊。每個城鎮都有貧民窟，如果今後每到一個地方你都要插手，根本沒完沒了。」

妮娜祈禱着這份心意能傳達給他們。希望他們能相信自己。

「接下來……？」

「因此這間房子總有一天會壞掉。畢竟是木造的，又用了大量繩索，這裏這麼潮溼，很容易腐壞。」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這樣也有風險……話說，妮娜。我突然想到，你爲什麼要爲那些孩子着想到這種程度？」

明明特地準備男生用和女生用的兩棟小屋，他們卻還是擠在同一棟小屋裏熟睡。想到他們應該是陪伴着彼此生活過來的，妮娜不禁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阿斯特里德幫忙解圍。

「這樣啊，他們有幹勁是好事。那你打算教他們什麼？果然還是女僕的工作嗎？」

甚至根本從未想過南岸的居民能勝任女僕或執事的工作吧。

她們去了昨天那家酒館，一邊喫飯一邊分享各自的一天。

沒錯，就是「施捨」。

但也僅此而已。

豹恐怕一直都是用不得不時常懷疑他人好意的生存方式活下來的。

「所以你只是心血來潮給我們飯喫，給我們小屋……只是在施捨我們嗎！」

只是──艾蜜莉暗自心想。

「先跟你說明，我只是來到南岸的普通觀光客。」

雖然馬爾斯以個人來說是個好人，但同時也是個出色的大商人。

「哪裏不是！虧我還以爲大姐姐跟其他大人不一樣……！」

那位矮人的鍛造工匠很配合──仔細一問，他似乎也是溫泉的粉絲──明天就能嘗試用延長的管子取水。

爲什麼妮娜會這麼關心孩子們。

「……那個。」

他們似乎完全不會與南岸居民有任何交集。

「是的。」

在那之後，妮娜、緹煙和豹三人一起討論接下來的打算。

「不是這樣的。」

「嗯。我想教他們能夠賴以爲生的本領。」

「有的！豹先生說『願意學』。」

「咦……？是嗎？你不是鎮上某個大人物的女僕嗎？」

聞言，妮娜微微一笑。

「我覺得哪怕只是暫時僱用也好。」

妮娜希望能給他們一條更安全、更安心的生存方法……這或許只是她的任性，但確實在爲他們着想。

豹走到正在收拾餐具準備拿去清洗的妮娜身邊。

這種事只不過是一時的快感──無論是施捨方，還是接受施捨方──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孩子們明白「施捨」毫無意義，妮娜也同樣明白。

因此纔會說出想教他們「生存的本領」。

瞭解這一點後，艾蜜莉暗自讚歎。

（……妮娜真了不起啊。）

不僅身爲一名萬能女僕，連身爲一個人的本質都讓人驚歎。明明外表還只是個小女生。

「我瞭解你的想法了……我也贊成教導他們『生存的本領』這件事。但我不太建議去拜託莫西託商會。」

「咦？是這樣嗎？」

妮娜果然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技術有多珍貴。商會長馬爾斯想必會趁此機會挖角妮娜吧。這就是艾蜜莉所說的「風險」。

艾蜜莉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即使和妮娜解釋，她多半也只會回一句「身爲女僕這不是當然的嗎？」。

妮娜的師父恐怕就是這麼教導妮娜的吧。雖然她並不苟同過度貶低自己的教育，但暫且不提這個，艾蜜莉清楚還得多虧那位師父教導妮娜如此精湛的技術，自己的人生才能得救，但妮娜那種不執着且遲鈍的態度，讓艾蜜莉也不免有些怨恨那位師父。

「前途還真艱難呢。姑且也問一下男孩子的部分。你打算教他們什麼？」

「這個嘛……我也在煩惱這點。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該如何讓豹他們那樣的少年賺錢，妮娜毫無頭緒。

她當然知道也有少年會在宅邸工作──像男僕或雜工之類的，但妮娜並不清楚他們是如何接受培訓。此外，她也不知道飯店有沒有他們能做的工作。

此時，艾蜜莉說道：

「嗯～最穩妥的方法果然還是靠自己賺錢吧？」

「靠自己……賺錢？」

妮娜愣住了。

她完全沒想到可以靠販售物品賺取收入，而非領工資。

「看起來並不像……」

「就是說啊。不過，這不就代表有很多人在期待溫泉嗎？讓我好有壓力呢。」

「──小子們，聽好了！接下來我們以緹煙爲中心進行施工！」

「──妮娜！」

「嗯？是好奇溫泉的鎮上居民嗎？」

「……有個男人一直在窺探我們。但現在不見了。」

也就是說已經到「底」了。

「一定要來喔。」

此時艾蜜莉走了過來。

妮娜轉頭一看，發現緹煙正盯着完全不同的方向。

「你在說什麼！這種事情還是我比較在行！在有溫泉的度假勝地賺錢的方法，我可是一抓一大把呢！」

看來是沒辦法了──這樣的氣氛逐漸瀰漫，旁觀的人紛紛垂下肩膀。而後陸陸續續離開了。

就這樣，在居民們的注視下，溫泉設備的改建工程正式展開。

「一、一枚小銅幣？太便宜了吧！他們被壓價了啊！」

「或許不只是溫泉的緣故……不曉得怎麼回事，從那時候開始治安也突然變差了。」

艾蜜莉從另一頭喊了一聲，緹煙的話就此打住。

「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您的意思是以前……也就是這個公共浴場還在的時候，大家跟住在森林裏的孤兒們有來往，對嗎？」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將取水口的管子一路延伸至能抽到溫泉的位置，然而纔剛延伸既有水管的五公尺左右，管子前端就撞上了岩牀。

「那、那把管子做細一點呢？」

「咦、咦咦……給小孩用的魔道具嗎？突然有點不安呢……」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正當她這麼想時，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

「今天先不要把收集回來的東西拿去賣。然後等大家都到齊後，能來一趟公共浴場嗎？」

「原來如此……！啊，不過一個椰子才賣一枚小銅幣，要靠這個維生好像有些困難呢。而且又重又難搬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一刻，妮娜彷彿看到一線光明。

「綺叫緹煙。」

然而現在卻失去這樣的景象──僅僅過了兩年。

「鎮上出現一些陌生面孔四處亂晃，開始對觀光客做起不正當的生意。有時還會亮出小刀，高價強賣一些破銅爛鐵……」

老婦人此時走了過來。

「……不行啊，已經到底了。」

「──喂，艾蜜莉！這些要搬去哪邊！」

「啊～妮娜，這邊、這邊！」

「我這就過去！妮娜也一起來吧。」

艾蜜莉頹喪地雙手撐地，跪在地上。

「但如今卻沒人理會他們……換句話說，是不是因爲公共浴場停業的關係？」

再怎麼鑽都無法繼續往下深入。

「唔。就連我都火大起來了。別說有大人擔心他們了，竟然還有大人在剝削他們。」

「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啊，好。緹煙小姐也過去看看吧！──緹煙小姐？」

「那當然。這可是爸爸和媽媽取的名字。」

「嗚嗚嗚嗚，像我這種門外漢的想法果然還是行不通嗎……」

「艾蜜莉小姐～！」

若是這樣的話，妮娜無論如何也想解決這個溫泉的問題。雖然還是得教孩子們學會生存的本領，但不僅如此，要是這座城鎮的人們變得心有餘力，一定會願意支持那些努力想自立的孩子。

「怎麼會這樣……那些孩子這麼拼命工作……」

艾蜜莉站起身，滿臉不死心地望向那根取水管。

「你難道不生氣嗎？」

師傅撓着腦袋說道：

「妮娜，艾蜜莉的意思是那些收購的人可能是用賤價和他們購買的。」

「啊～女僕小姐。」

「傳開了……不是昨天才剛決定的嗎？」

「哦，或許是這樣呢。」

「緹煙啊……嘿，不錯的名字嘛。」

在一旁聽到這句話的妮娜突然意識到什麼。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矮人在另一側大聲喊叫。

艾蜜莉哈哈大笑，大口大口喝下啤酒杯裏的啤酒，妮娜見狀眨了眨眼睛。至於從剛纔開始就不發一語的緹煙則是因爲夜色已深，坐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是的。不過我有一位非常可靠的夥伴說希望能帶大家到那裏。我會先過去，請你們晚點過來一趟。」

她心想一切都連結起來了。

「她正在幫我開發魔道具。畢竟溫泉這邊已經沒有她出場的機會了。」

帶頭的正是矮人鍛造工匠和艾蜜莉。

「治安嗎？」

「應付妮娜靈機一動的點子就已經夠忙了耶。」

這件事妮娜也親身經歷了。

「好、好的。」

緹煙挺起胸膛。

妮娜高舉手臂，艾蜜莉立刻就注意到她了。

聞言，阿斯特里德「呼～」了一聲，愁眉苦臉地嘆口氣。

艾蜜莉啪的一聲拍了一下手。

「壓價……？」

「──阿斯特里德，我突然有個想法。」

這座南岸小鎮曾經是整個城鎮一起照顧這些孤兒。

「奇怪？阿斯特里德小姐去哪了？」

「嗯～好像是我們打算重啓公共浴場的事傳開來了……」

與孩子們道別後，妮娜她們便朝着公共浴場出發，沒想到那裏一大早就已經擠滿了人。

「────」

「對啊。那些孩子現在不是也是這樣賺錢的嗎？」

妮娜想做的事和這個溫泉之間是有關聯的。

師傅嘆了口氣說道。

「唔……」

來到公共浴場後方，她們看見管理員老婦人瞠目結舌的模樣，不過艾蜜莉說明狀況後，老婦人立刻雙眼放光，非常高興。她說要幫工人泡茶，妮娜便留下來幫忙。

「沒錯。那也是兩年前開始的事呢……對我們這些小本經營的人來說真的很辛苦……雖然感到很抱歉，但實在沒有心力去管森林裏的小孩了。」

阿斯特里德補充說明後，妮娜眉頭緊蹙。

「一杯椰子汁可是要兩枚銀幣喔！」

隔天，妮娜和緹煙來到孩子們住的小屋，才發現大家一早就出門去採摘椰子和森林的果實了。年紀最小的幾個孩子當然沒辦法帶去，於是就留了下來。妮娜告訴負責照看他們的少女──就是第一次見面那天跟豹待在一起的女孩。

那根管子閃閃發亮，反射着太陽的光芒。彷彿正摩拳擦掌，準備吸取溫泉。但它卻沒能抵達源泉。

「當然會生氣啊。那就讓我聽聽你所謂的想法吧。」

「倒也不是都白費了啦，艾蜜莉。我根本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對公共浴場有興趣。的確，有澡堂的時候真的很棒呢。那時大家都還有餘力……」

她如此說道。

另一邊，緹煙加入安裝工程的團隊。一開始矮人師傅還叫喊「很危險，退到一邊去！」，結果在她一個人輕鬆扛起好幾根鐵管並引來一陣歡呼後，師傅的態度立刻就變了。

「稅金不是也漲了嗎？」

「確、確實！他們說過有人會收購椰子、沒有蟲咬過的大葉子，還有森林的果實和海邊的貝類！」

「現在這個粗細已經是澡堂水管的極限了。若是更細的話水根本抽不上來。放棄吧，艾蜜莉。」

一羣扛着數根鐵管的男人走了過來。

過了一個小時後。

「公共浴場……？我記得那裏不是沒有溫泉了嗎？」

來幫忙的男人們齊聲高喊：「好！」

「知道了。」

「我希望你幫忙做一個魔道具。然後讓我們來教孩子們『生存的本領』吧。」

「首先先拆掉舊的取水設備，然後把這些新鐵管裝上去吧。一段一段地向下延伸，直到能把溫泉水抽上來爲止。」

「哦？你這麼一說，在這個澡堂停業以前確實是這樣。那時候看到孩子餓肚子，總會有人給他們喫的，或送點舊衣服，還有人教他們識字。我自己也教過幾個孩子工匠的技術呢，那些孩子應該都去首都工作了。」

哈哈大笑的艾蜜莉看起來很高興。

「椰子可以用來做椰子汁或是椰子油，葉子可能是拿來裝飾或是當成餐盤。果實和貝類則是可以直接當作食材。」

「怎麼會這樣……啊，不是，那個……我並不是在責怪師傅。」

「受到責怪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啊……都說孩子是寶物嘛。」

矮人和老婦人皺着眉頭嘆氣。

「──還早呢！」

就在此時，艾蜜莉猛然站起。

「還沒結束！我還沒放棄呢！」

「咦？」

「我絕對要泡到溫泉！我就是爲此纔來到這裏的──！」

她朝着天空吶喊。

「緹煙！把那根鐵管拔起來！」

「好。」

緹煙毫不費力地將那根比她的身高還長上好幾倍的鐵管整根拔起。

「喂、喂喂，艾蜜莉。你到底想幹麼？」

「想幹麼？師傅，你知道我是誰嗎？」

「誰……你是艾蜜莉啊。」

「我可是魔導士喔。」

「咦，是嗎！」

看來她完全沒提到自己的事。

「魔導士能做的事，就只有魔導士能做到啊！」

彷彿不是自己所熟知的艾蜜莉。也就是說，艾蜜莉擁有更加深不可測的實力，只是從未展現給妮娜她們看過──因爲沒有這個必要。

「呼────」

但妮娜還是稍微半眯着眼，看向那個人。

「師傅！比起那種事，先來加長鐵管吧！」

矮人師傅和協助他的大人們，以及緹煙正一邊流着汗，一邊將一根很長──非常非常長的鐵管插入冒着蒸氣的裂縫中。

是艾蜜莉自己說洞已經挖好了。妮娜並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師傅卻一臉震驚。

在妮娜有這種感覺的同時──

艾蜜莉的周圍出現如同旋渦般的風。

「艾蜜莉小姐……你太厲害了！」

那是這兩年來從未出現過的蒸氣。

「『寄宿於吾指尖，以仙靈之力貫穿吾所指之處』！」

她的聲音沙啞。

「師傅說剛剛的魔法叫二重詠唱……」

正當他們聊着這些時──

「──────！」

這是即使在全國也只有幾個人具備的稀有才能。

「對，就是這點！要同時操縱兩種仙靈簡直難如登天，因爲仙靈之間會打起來。老夫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同時使喚兩種仙靈……」

（好厲害……）

總之洞已經挖好了。

是魔導士施展魔法時必須吟唱的咒文。

換句話說，這條裂縫應該連接到了溫泉源頭，大家都明白這一點──大人們雖然靜靜在一旁看着，眼神中卻透着熱切。

「誰知道。不過既然是女僕姐姐叫我們來的，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咦……」

「嗯。雖然是第一次施展，但很順利呢。」

「難道是叫我們來打掃澡堂？」

不禁如此心想。

「土之靈啊，回應吾的召喚，匯聚於此吧……」

「那、那種事？不、不過也是啦……從現在開始是老夫的工作了。」

「艾蜜莉小姐！你到底做了什麼！」

不過這股魔力是怎麼回事？

豹警戒地問道。

對他們來說一切都和平常一樣，那座公共浴場依然沉靜無聲。

「……啊～好累。」

妮娜知道艾蜜莉不需要詠唱也能使用魔法。然而現在卻特意選擇詠唱，那便證明她正準備施展一種必須非常謹慎控制的魔法。

看着那股幾近神聖的魔力自周身升起，施展魔法的魔導士之姿。

和老婦人一起緊緊抓着緹煙的妮娜抬起頭來。

妮娜花了幾秒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就是說，艾蜜莉是爲了溫泉，僅僅是爲了把洞挖得更深，就使用瞭如此驚人的魔法。

「不過……看起來還是有意義呢。」

只有緹煙神色平常地鬆開妮娜和老婦人，拿起鐵管插入裂縫中。

似乎有人大喊了什麼，但在轟鳴中什麼也聽不見。

孩子們按照妮娜的吩咐，今天沒有販賣採收的農作物，而是將東西放進小屋裏，隨後全體一起來到了公共浴場。

引發這場騷動的艾蜜莉當場癱坐在地上。

「何止厲害啊！同時操控兩種仙靈的難度高得嚇人，老夫也只有在吟遊詩人所傳唱的英雄故事中聽說過！」

一陣狂風呼嘯而來，將妮娜的身體吹得東倒西歪。緹煙從旁伸手抓住妮娜，將她拉到身邊。緹煙連同老婦人一起抓住了。師傅則被狂風吹倒，一邊叫喊着一邊滾了出去。

「哼哼，畢竟我是天才嘛。但做到這地步溫泉還無法湧出的話就沒意義了……」

「喂喂喂！你、你、你用魔法挖了洞？這怎麼可能……」

還癱坐在地上的艾蜜莉大聲喊道。

並非從入口，而是從旁邊的小路出現的妮娜如此說道。

「喂、喂喂，艾蜜莉！你要用那種危險的咒語，應該事前──」

「空空如也的澡堂要打掃什麼啊？」

風勢平息之後，地面上的沙塵和碎石被一掃而空，地面像是澈底清掃過般暴露出來。

「結束了……？」

更別說她竟然能施展難度更高的雙重詠唱，不，艾蜜莉就是爲此纔會特意進行詠唱。

「以前能泡澡的時候真的很棒呢。坐在這裏就會有大人付錢讓我們洗澡。」

露出一抹壞笑的艾蜜莉望着自己深入挖掘的裂縫。

艾蜜莉的魔法、風與聲音持續了十秒左右才逐漸停歇。

「那、那裏有什麼？」

「請看。」

「這、這很厲害嗎？」

鐵管正不斷地被裂縫吸進去。遠遠超出剛纔碰到的底部，向更深的地方延伸。

「────！」

「知道了。」

她看向艾蜜莉。

「您剛纔說那是雙重詠唱……」

「什麼！竟然是雙重詠唱！」

令大家爲之震驚的是飄浮在艾蜜莉身邊的濃厚魔力。雖說會使用魔法的魔導士並非隨處可見，卻也不是一生只能看見一次的稀有存在。因此無論是師傅還是老婦人，至今也見過好幾次魔導士施展的魔法。

師傅感到震驚。

「咦咦咦咦咦咦！」

「慢慢來就好！管子很長，要是中途斷掉可就糟了！」

（好美……）

「────」

不知是受到魔力影響，還是另有什麼含意，艾蜜莉的聲音聽起來像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就在妮娜這麼想時──

艾蜜莉站在取水口的裂縫前。

「──啊，大家！在這邊喔！我想說你們差不多要來了！」

「老夫所知道的魔法，基本上就是向仙靈借力，請他們幫忙點火、放水什麼的，但剩下的就要看仙靈的心情了。如果只是施展一點小魔法倒不成問題，但若是要施展大魔法，便會因爲難以控制而變成草率又大得離譜的魔法。哪有可能像這樣……深入裂縫中，只挖掘特定區域啊。」

豹他們陸續跟着走到浴場後方，發現裂縫周圍聚集了不少大人──那些原本已經散去的大人們因爲聽到魔法的爆炸聲，再次好奇地聚集過來。

「第一次！」

師傅如此說完，正在前面插入鐵管的緹煙點了點頭。

※

那是風屬性的魔法。

艾蜜莉身上升起宛如磷光的光芒，即使在日正當中的陽光下也清晰可見。

「唔！」

艾蜜莉的魔法成功了。

出現蒸氣就代表有熱水。

此刻，裂縫之中已經開始冒出騰騰蒸氣。

伴隨着大地震動，一道低沉刺耳的聲音刺入耳膜。

「總之洞已經挖好了，緹煙，試着把鐵管連接起來插進去吧。」

孩子們也忍不住屏息凝視着工程，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風之靈啊，回應吾的召喚，匯聚於此吧！」

儘管這位矮人鍛造工匠歪頭感到困惑，卻還是爲緹煙再次拔出的鐵管着手進行加長工程。

眼睛根本睜不開。

「這、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狂風將沙塵和碎石捲起，揚向天空。

師傅說到一半便住了口。

緹煙抓着鐵管的前端，回過頭說道。

妮娜也知道艾蜜莉能使用第五位階這種高階魔法。

「……再深入就拔不出來了。得再加長一點。」

「爲什麼要把我們叫到這種地方來啊，豹？」

即使沒有這些，妮娜依舊信賴並相信艾蜜莉，而艾蜜莉也同樣信賴並相信妮娜。

那是一段詠唱。

鐵管緩緩地，確實且緩慢地被裂縫吞沒。看着那麼長的鐵管幾乎全部沒入其中，豹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是汗水還是蒸氣所致，滿臉潮溼通紅的緹煙開口：

「……最前端好像碰到什麼東西。」

「還能再往下嗎？」

「嗯。」

又往下深入三公尺左右後，插入工程才停下來。

此時還有約兩公尺的鐵管突出在地面上，師傅準備好用以固定鐵管的支架。

其他大人則將軟管接到鐵管頂端。這種用魔物皮加工製成的軟管是完全不會漏水的材質，而且十分耐用。

「要啓動魔道具嘍！」

艾蜜莉如此說道，聚集於此的人們瞬間安靜下來。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魔道具的啓動聲響起後──隨之而來的是「咻咻咻咻」這種抽出空氣製造真空的聲音。

沉默還在持續。

等了十秒。

等了二十秒。

「……什麼嘛，什麼事都沒發生──」

就在某人如此說道的時候。

──咕咚。

鐵管開始震動。

咕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鐵管持續震動，裝在鐵管上的軟管砰的一聲膨脹起來，膨脹的部分朝魔道具逼近，泥水猛然噴湧而出。泥水溫熱，騰起蒸氣。

受到誇獎的艾蜜莉連忙害羞地轉移話題。

「哦……我對你刮目相看了，艾蜜莉。真了不起，這不是隨便就能做到的事。你真的很棒。」

「那要破壞那間公共浴場的魔道具嗎？」

妮娜遞給他們的是昨天孩子們拿來的大葉子。那片葉子上擺放着變成金黃色的小魚。

將小章魚混入融解的麥粉糊裏，然後壓着烘烤。

他是這間飯店的員工。

時隔兩年，衆人明亮的笑聲再次迴盪在公共浴場。

「……嗯，對啊。我想說還是等這個鎮上的人們泡過一輪再說。他們一定有很多在這裏才能說的話，還有很多屬於這裏的回憶……要是有我這樣的外來者在場，不是可能會讓他們有所顧慮嗎？反正溫泉又不會跑掉，我可以等個幾天啦。」

然而本該是大功臣的艾蜜莉和緹煙──妮娜倒是很乾淨──卻仍是一身狼狽的模樣。

「……這個方法倒是不錯，但時機很不好。再過五天首都會計院的稅務調查官就要來巡查了。萬一鬧出風聲反而麻煩。總之先不管他們……就算公共浴場重啓了，也沒有遊客會去那個區域，稅收依舊不會提升。」

「看來重啓溫泉成功了呢。」

孩子們一擁而上，跟着艾蜜莉跑走了──妮娜見狀不禁露出苦笑。

「好燙，但好好喫！」

「這、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和遇見妮娜之前相比，這點程度的飢餓只是小意思。」

這道料理出自艾蜜莉的點子。「啪嚓」一聲，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別問這麼多，先喫喫看吧。然後猜猜看是什麼味道！」

那天傍晚，來到現場的阿斯特里德看着訪客衆多且熱鬧非凡的公共浴場如此說道。

「好、好厲害，好厲害～！」

「能請你們先品嚐這道料理嗎？」

「幹、幹麼這樣說？話說回來，阿斯特里德，你那邊進展得如何？魔道具做得怎麼樣？」

「──我們也想進去。」

「哎呀？我還以爲以艾蜜莉的性子，肯定會第一個跳進溫泉，結果你還沒泡嗎？」

坐在魔道具旁的是那位老婦人。噴湧出的熱水沾溼了她的膝蓋，她卻渾然不覺，雙手捧起流到地上的熱水並凝視着它。

「你在說什麼啊，阿斯特里德？這也算是我們的晚餐，當然要加油。」

「完全喜歡上艾蜜莉小姐了呢。」

※

而那個壓餅機是由阿斯特里德和矮人鍛造工匠共同打造的。

有些孩子覺得溫泉泡起來很舒服、很開心，也有些孩子很高興能在妮娜和緹煙打造的烹飪區煮飯。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怎麼會？根據專家的說法，只要從地底深處大量取水，那家浴場的熱水就會枯竭啊？」

緹煙拿出來的是──以米色爲基底，點綴着粉色斑紋的仙貝。

「那就跟我來吧！我來教你們使用這些工具！」

妮娜和緹煙提着大大的籃子。

當中裝有早上孩子們採摘回來的水果、葉子、小魚和貝類等。

「那麼妮娜，接下來輪到你出馬了。」

一名肥胖的男子正在飯店經理的房間，同時也是營運商會長的房間中聽着報告。

那是一道經過調味料醃製，再裹上面衣油炸的料理……也就是「炸魚」。

孩子們你一句我一句，歡聲四起。

儘管妮娜出聲提醒，孩子們仍伸手去拿，大口咬下剛好能放進他們小小手掌裏的小魚。

「有這麼多食材的話，能做出好幾道美味的料理喔。」

※

「馬上來喫飯吧！」

「你不是很討厭洗身體嗎？」

這就是章魚仙貝。

「這……我也不清楚。還是要繼續增加取水量呢？」

「答對了！因爲你們帶回來的材料裏有章魚，我就拿來用了。」

「魔導士姐姐，這是章魚吧！」

「哦，這是什麼，好有趣的味道～！」

「再忍一下。只要這次的調查報告能證明那個區域的稅收仍然偏低，就幾乎確定會被納入今年的區域規畫裏。我們商會就能在那裏再蓋一棟飯店了。」

商會長「哇哈哈哈哈」大笑起來。

「緹煙小姐，辛苦了。」

「咦，什麼、什麼？那是什麼味道，豹？」

廣受好評。

「嗯？」

「什麼……那間髒兮兮的公共浴場重啓了？」

艾蜜莉說完，孩子們立刻點頭如搗蒜。

隔天中午，聚集在公共浴場前的豹等人變得更加乾淨了。

「是啊～是啊～用這種東西做出來的料理很適合配酒喔～」

「怎麼樣，你們想不想學會做這些料理？」

「咦，現在就要開始了？你們的體力真好呢……」

報告的人正是讓緹煙兩度察覺到視線的男子。

※

「──公共浴場重新開張吧。」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溫泉啊……」

「是溫泉耶！」

隨後流下淚水，聚集於此處的大人們紛紛靠到老婦人身邊鼓勵她。

「──沒能幫上老婆婆的忙，真是對不起……」

「緹煙你看得很透澈嘛。」

「沒那麼簡單。這樣還得提升魔道具的輸出，那可是要花錢的……」

那間貼滿金箔，閃閃發光的飯店名爲「黃金日出度假村」。

「艾蜜莉也是小孩，所以能跟孩子心意相通。」

「出、出來了……」、「出來了耶。」、「流出來了。」、「是溫泉。」、「是溫泉啊！」

豹一說完，艾蜜莉便壞笑了一下。

「嗯，帶來了……有六個椰子和很多條小魚。還用你們給的鐮刀割了一些甘蔗喔。大姐姐你們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看起來好好喫！──燙燙燙！」

「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弗蕊亞王國的發明家喔？」

妮娜、緹煙和阿斯特里德三人一邊笑着，一邊追上艾蜜莉的腳步。

「哦哦、哦哦哦……」

「哇～我想泡澡！」

緹煙接過妮娜遞來的毛巾，下一秒，肚子卻咕嚕嚕嚕嚕……叫了起來。

「連魚刺都能喫耶！好酥脆！」

正如師傅和老婦人所說，稅金調漲後使他們的生活變得艱難，光是顧好自己與家人便已經是極限了。

「那這道如何呢？」

「呵呵。」

「好的。我們開始吧！」

用米粉與小麥粉烤制的仙貝一般來說並不普遍，因此沒有類似「仙貝」的詞彙。

先是有人驚呼，緊接而來的是巨大的歡呼聲。

「這是剛炸好的，要小心喔！」

「是的。我親眼看到有熱水流出來了。」

「你們把今天收集到的東西都帶來了嗎？」

緹煙雖然這麼說，當妮娜拿來準備作爲午餐的堆成小山的三明治時，她還是一下子喫完了三人分。孩子們也喫得興高采烈，等大家喫完飯，浴池已經注滿熱水，孩子們一個接一個跳進去泡澡。

「……哦，這倒是個好消息。既然如此，我去買點酒回來吧。要幾瓶？」

在公共浴場的喧鬧聲之下，四人一同離開了現場──

即使如此，他們現在依然能像這樣關心老婦人，可見心地善良。

看着突然幹勁十足的阿斯特里德，艾蜜莉和緹煙感到茫然，妮娜則笑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

「我明白了。」

雖然因爲蒸氣瀰漫而難以看清，但泥水過了一會兒逐漸轉變爲淡褐色。

※

此時──公共浴場內聚集了許多南岸的居民，他們正在搓洗身上的髒污，沖掉汗水。

「哎呀，泡澡果然很舒服呢……這裏自從兩年前枯竭後，我都不知道夢見自己進來這個地方几次了。」

「就是說啊，都市的發明家和魔導士就是不一樣啊。」

「早知如此，就該早點請她們幫忙的。」

啊哈哈哈──男人們大笑。

就在這時──

「……真是有夠丟臉。」

「嘩啦」一聲，此時進入浴池中的是矮人那副龐大的身軀。

「搞、搞什麼啊，師傅。你說丟臉是在說我們嗎？」

「除了你們還有誰。這裏枯竭後的這兩年，你們有爲了恢復溫泉流過任何一滴汗嗎？最認真思考這件事並採取行動的是那幾位外地來的觀光客小姑娘。她們甚至還體諒我們，想着我們這些本地人會想先泡澡……如果這不叫丟臉的話，什麼才叫丟臉！」

聽到矮人說的話，男人們皆一臉尷尬。

其中一人辯解：

「可是……我們的生活也很艱難啊。老實說，我甚至還有負債。當然我也在意過這間澡堂，但光是應付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你倒好。畢竟是那些女孩主動找上你，讓你參與工程的！」

此話一出口，好幾個人紛紛表示贊同，附和着「就是嘛」、「說得對」。

「唉……」

矮人深深嘆了口氣。

「最丟臉的……是老夫自己啊。老夫也跟你們說了一樣的話。像是『稅金調漲使生活困苦』、『雖然想做點什麼，但顧好自己就是極限了』……但那些孩子聽完後，爲了不給我們添麻煩，主動提起會確實支付這次工程的費用，說不想造成我們的負擔。」

啪的一聲，矮人用力拍打泉水。

從地底汲取上來的泉水中已經沒有泥濘，透明卻帶着刺鼻的臭味，這就是貨真價實的溫泉。

「……老夫真的感到很羞愧……只知道愛惜自身，沒有心力去關心別人的自己真的很可恥啊……」

當他看到去年的預估納稅金額時差點沒當場吐出來。

就像對這座公共浴場一樣，他們也想起自己過去都沒能關心他們。

「南岸的觀光客比去年多了兩成到三成。我們飯店的住房率也達到九成以上的高水準──」

調查官靜靜聽着，對這些商會長插手干預再開發案一事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商會長們之所以懼怕這些稅務調查官，是因爲完全無法賄賂他們。

「是！」

「…………」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看向這些商會長。

表面上並沒有任何問題。

商會長滿臉笑容地搓着手。

在那之後又過了五天。

馬車非常狹窄，只有薄薄的墊子，過沒多久商會長的屁股就開始痛了。他非常訝異，調查官竟然是乘坐這種馬車從首都過來的嗎？而且還說要睡在這輛馬車上。簡直無法理解。

五人整齊劃一地點頭。

調查官與助手們一同從馬車上下來，對這羣商會長視若無睹，乾脆利落地指示誰去負責調查哪間飯店。

「我家有個很大的洗滌空間可以出借喔。」

調查官直直盯着商會長，但要是因爲這點程度就退縮，他身爲商人也不會成功。

「…………」

沒有什麼比無法理解的事物來得更可怕。

「你的飯店權利人一覽中有烏龍泰爾伯爵的名字吧？」

「若賬務上沒有問題，今日與明日兩天內便會完成所有稅務調查。若有問題，我方行程將受到影響，而你們會根據問題遭到懲處。」

有一個人出聲說道。

他們接二連三站起來。

「的確是這樣沒錯。像我們這些度假村業者繳了這麼多稅，那些傢伙卻……啊，不是不是，納稅是帝國國民的義務，我自然沒有任何不滿。」

「她們好像打算教導那些孤兒賺錢的方法。」

「……是。那、那麼調查官大人，還請讓我們先慰勞您長途跋涉的疲倦……」

「那當然。」

「──走吧。」

「這麼說的話，洗滌空間又能幹麼？」

「那得看她們的對策是什麼……洗滌空間或廢品或許也能派上用場。我接下來要去找她們討論，想來的人就來吧。」

「他支持這個主張的根據是……下城區的稅收並未如預期般成長。」

接着另一個人也如此說道。

「是！」

「不過那些女孩好像有什麼對策喔？」

這傢伙竟然偷跑──其他商會長們瞪着他，他卻一臉若無其事地登上稅務調查官的馬車。

「喂，拿廢品出來是想怎樣。」

男人們彼此對視了一眼──

低頭哈腰的五位商會長都各自擁有巨大的飯店。

由此可見在首都的王宮中，「深綠」比「純白」更加象徵清廉。

此刻先搬出伯爵的名字是再好不過的。

※

對商人來說，他們簡直是無法理解的人種。

「…………」

「正是如此！若再開發持續推進，南岸將會更加繁榮！」

「以上──事前通知的文件都準備齊全了吧？」

「師傅，你怎麼了？剛剛還在哭，怎麼突然又笑了……」

哪裏當然了──商會長忍不住想往那張冷淡的臉上扇一巴掌。雖然度假村生意興隆，營收也節節攀升，但隨着營收增長，稅金也會越來越高。

烏龍泰爾伯爵是帝國內位列前五的大貴族。

「有個熟悉當地的人帶路會比較方便吧？」

「我也要去！」

這就是所謂的商人。

別說是接待了，就連私人來往都一概拒絕。

「烏龍泰爾伯爵主張應推進南岸的再開發案。」

他是一名錶情嚴肅，臉色蒼白的男子，身高異常高大，上挑的細長雙眼帶着銳利的氣息，彷彿連一枚小銅幣的稅金都不會放過。

「哎、哎呀哎呀，勞煩您從首都遠道而來。」

「賺錢？怎麼賺？」

「是的，正是如此。我們這麼做都是出於身爲帝國國民的正義感，畢竟儘管這片土地不大，皇帝陛下仍允許我們使用直轄領地。」

調查官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斷言道。

明明已經是陽光炙熱的時節，從首都過來的稅務調查官卻從頭到腳都穿着深綠色的制服。

「真是的，明明有這麼優渥的地段，那些傢伙卻自甘墮落。完全不利用這樣的機會，只會做些地方的小買賣。我們這些度假村業者繳了這麼多稅，實在無法忍受那些不努力的帝國國民在同一片土地上肆意橫行，因此我們身爲帝國國民，只能站出來告發。如此才促成了兩年前的稅率上調。」

還沒什麼人生經驗的少女們所想到的點子，一般情況下恐怕不會有人當一回事。

「……聽你這麼說，意思是你們主動陳情要求調高稅率的，是嗎？」

「那、那麼！恕我僭越，請容我同行！」

然而妮娜等人已經證明自己的實力──僅憑她們便能重啓這座溫泉。

會計院的稅務調查官在文官中也是菁英晉升管道，他們會在會計院裏澈底排除不正之風，而後以皇帝下屬的身份成爲政權中樞的一員。

「…………」

「……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說到底，那些女孩到底需要什麼？」

「我一個人能做的事或許有限，但如果大家都出點力，是不是也能回報她們？」

看到大家低聲沉吟的模樣，矮人不禁眨了眨眼睛。

「我纔沒哭，混賬。話說回來，那些女孩好像想讓森林的孤兒們學會做各種工作。」

這在理論上並沒有錯，但在道義上卻令人存疑。

「我也是。」

「嘩啦」一聲，師傅站了起來。

「喂喂，在這個鎮上說到賺錢也只有一個方法吧……就是針對觀光客的生意。」

矮人的聲音顫抖，浴場內頓時鴉雀無聲。

賺錢時喜聞樂見，花錢時卻難以忍受。

「……有道理。跟上來吧。」

「下城區的稅收確實一直沒有成長……雖說兩年前調高了稅率，但總額卻沒什麼變化。」

「不必。我們就睡在這輛馬車上，也不需要準備餐點。」

比方說兩年前明明調高了稅率，爲什麼稅收卻沒有增加？不管怎麼想，稅率提高了，稅收應該也要跟着提升纔對，但下城區卻絲毫沒有起色。

「我家……我想想，還是我去廢品堆裏挑選能用的東西？」

「確、確實有理。」

「咦？但那不容易吧？最近治安那麼差，而且觀光客大多是有錢人。根本不會走到這裏啊。」

這名調查官應該再過幾年就會離開會計院，升任更高職位的文官。屆時也會賦予他僅限一代的貴族頭銜。彼時要打交道的人正是烏龍泰爾伯爵。

只要他們這次提交了這座城鎮的調查報告，烏龍泰爾伯爵便能如商會長所言，主張「這麼優良的度假勝地裏竟有居民無法正常繳稅，顯然缺乏身爲帝國國民應有的努力」，然後順勢推動再開發案。

「伯爵大人是位極爲了不起的人喔。」

「對策……？」

「明、明白了。」

然而，調查官的神色卻很凝重。

片刻後──

「是的，伯爵閣下對我們非常照顧……」

「…………」

男人們面面相覷。

「下官要去市內視察了。」

「不必。」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住在森林裏的那羣孤兒。

毛遂自薦的人是黃金日出度假村的商會長。

然後就會爲自己的商會帶來鉅額利益──一想到這裏，商會長的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

那天，鎮上的店家幾乎都沒有營業，因此收到不少投訴──然而當鎮上居民們得知他們在忙些什麼後，都爲他們的行動感到高興。

「……我們能做點什麼嗎？」

在下城區的報告書裏還提到「觀察到治安惡化」，那難道跟稅收毫無關聯嗎？如果治安真的惡化了，衛兵們又在做些什麼？

他能想到的原因是稅率提升才導致下城區的經濟蕭條。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先改善景氣再提升稅收。

話雖如此，這並不在首都會計院的工作範疇內。

「……調查官大人，您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不，並沒有──假設再開發案繼續推進，建設新的飯店，會有許多商會得到莫大的利益吧。」

「您說得沒錯。雖然不曉得哪家商會會是那個幸運兒……但無論如何，對帝國而言這麼做能提升鉅額稅收，想必將會是美好的未來吧。」

若說能提高稅收，身爲調查官就不得不接受了。就算他表示「這在道義上好像不太對」，也只會被上司和同僚嗤之以鼻。

正確地掌握金錢流向並加以管理──這就是首都會計院的職責。

道義這種模糊不清的東西就拿去餵狗吧──這是他們一直以來被灌輸的觀念。

就算去在意下城區的經濟蕭條，對首都會計院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本應如此。

「唔！」

從馬車裏望向窗外的調查官，視線停在了某個景象上。

「……治安差加上稅收低。原來如此，這兩點就是下城區需要再開發的主要理由，對吧？」

「咦？是啊，沒錯。或許還有衛生狀況惡化的問題，不過就算不加上這點，理由也已經很充分了吧？」

「你說的是爲了把下城區夷爲平地，建造大型飯店的理由嗎？」

「……就結果而言，是爲了提高稅收的理由。哎呀呀，不過還真是奇怪啊，我怎麼感覺調查官大人您好像對下城區特別關心。難道是在同情嗎？哎呀，哈哈哈，失禮了。調查官大人，您身爲首都的菁英，肯定不會因爲同情下城區的居民而改變判斷……」

「沒錯，下官的判斷永遠都是合理的。也因此需要進行實地調查。」

調查官用拇指指了指馬車外。

「那裏就是下城區吧？」

「是的，差不多就是從那一帶開始。」

據說小喫攤的食物是由孩子們親手製作並販售的。

一提起攤販的食物，幹部們都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就在此時，商會長「砰」一聲，拍了一下桌子。

「那個……我也是聽來的，所以無法確定……但我聽到他們提起『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女僕』……」

那將是最糟糕的未來。

浴場裏聚集着住在鎮上的居民。

雖然味道肯定比不上一流料理，但「體驗」纔是無可取代的。

「…………」

街道上飄來美味的香氣──與喧鬧的聲音。

要出手的話──就得趁現在。

「哦，小鬼頭們。今天的生意怎麼樣啊？」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掛在牆上的那幅巨大女神畫像，畫中的女神彷彿俯視着屋內衆人。

「…………」

「……幹麼，你們有話要說嗎？」

僱用流氓破壞治安。

雖然內容零碎，但拼湊起來便浮現出大致的全貌。

只不過調查官對這樣的情形感到高興又暢快，而商會長則是滿臉嫌惡，煩躁地如此心想。

只要喫過一次，不管是覺得「很好喫」還是「不合胃口」都沒關係，關鍵是他們得到了「談論的權利」。得到「談論權利」的富裕階層自然也會在其他地方提起吧。隨着話題越傳越廣，就會有越多富裕階層的人想造訪下城區。

「下城區怎麼會有女僕？」

※

「咕唔唔唔。」

調查官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揚。

「別在澡堂裏吵鬧喔，這裏有很可怕的矮人呢。」

幹部們如同鳥獸散般逃出辦公室。

「我們飯店是爲了跟上首都的流行最尖端所聘請的廚師吧？這類型的套餐料理跟攤販的料理完全不同。要是端出那種東西，客人會生氣的……」

陷入沉默而毫無動作的幹部們說道：

「至今爲止……至今爲止計劃明明進展得天衣無縫……！」

下城區變乾淨後，鎮上的居民集體總動員，開使擺起各種不同的攤販。大多是能帶着走的小喫，其他還有賣些小紀念品。

「這、這個，就是……那個……」

也就是說，那些至今爲止既不贊成也不反對，處於利害關係之「外」的人都會突然開始出聲反對。

「…………」

在下城區的入口處，懸掛着一條大大的橫幅，上頭寫着「下城街」幾個大字。

商會長的怒吼聲響徹四方。

「是、是的！」

「…………」

「這是怎麼回事，商會長？既然你主動提出要當嚮導，希望能至少解釋一下這個狀況……總之，下官想說的是這裏跟下官事前看過的報告和想像出來的下城區完全不一樣。」

「是的。」

「甘蔗汁在女性當中很有人氣喔。比水果水還便宜，甜味十足，餘味又很清爽。說是用了森林裏的果實提味。」

幹部說得沒錯。要是把攤販料理當作套餐裏的其中一道端出來，客人八成會露出帶有問號的表情。

「啥？」

總之他想表達的大概是這間度假飯店的住客和下城街的遊客完全是不同階級的。這些觀光客不會住在五大飯店，而是會選擇中等飯店或小型旅館，下城街完美滿足了他們「想在旅行地喫點奇特的東西當作旅行見聞」的需求。

隔天，下城區突然變得很乾淨，看上去煥然一新。

又是自作自受。

「──你們是笨蛋嗎！眼前就有做生意的機會，還愣着做什麼！去偷啊！澈底偷回來！」

這個意見不僅潑了再開發案一盆冷水，甚至毫無疑問會成爲強力的阻礙。

下令要以應對稅務調查官爲第一要務的不是別人，正是商會長自己。如今他後悔得咬牙切齒，但一切都爲時已晚。

「……毀掉。」

商會長是這麼想的。

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爲再開發案如果導致「下城街」消失，那麼已經「體驗過」的富裕階層將會樂不可支。畢竟那些事物永遠都無法再體驗了，他們想必會高傲地談論起那段「體驗」。如此一來，那些「尚未體驗」的富人們無論如何也會想去一趟──雖然對這家飯店來說客源增加是件極爲高興的事──並在目前反對下城區的再開發。直到他們都體驗過爲止。

這一切都需要花錢──他投入的資金極爲巨大。

而且比起在飯店餐廳裏用餐，在下城區的攤販喫東西也別有一番情調。

與烏龍泰爾伯爵結盟。

「攤販賣的小喫意外地很好喫呢，像是酥炸小魚可以直接一口吃，鹹味也很足，配啤酒簡直是一絕……」

「我喜歡那個叫做『章魚仙貝』的東西。也不會弄髒手，有點餓的時候剛好能墊墊肚子。」

這是一間豪華的房間。儘管同樣位於南岸，但與森林裏孤兒們的房間相比，簡直讓人感到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讓公共浴場的溫泉枯竭。

「快把它毀掉！我們花錢養的那些流氓到底都在幹什麼！」

只要把入口打掃乾淨，再掛上橫幅布條，觀光客自然會產生「哦，這邊好像也有東西可以逛呢」的想法而進入。

「攤販？稅務調查官？怎麼能讓這種東西白白葬送我的野心啊啊啊啊啊！」

天黑後攤販陸續收攤，孤兒們一同來到公共浴場。

換句話說，他身爲首都會計院的代表，將提出「無需進行再開發，或可觀察一年後再議」的意見。

「怎、怎麼了嗎？就只是一些攤販小喫罷了。沒必要如此動怒吧？他們也不會跟我們競爭啊……」

其中一人率先開口後，其他幹部也接着陸續彙報。

「他們那邊跟我們飯店的客羣天差地遠，反而是我們這些員工能樂在其中。」

「女僕？就是在宅邸裏洗碗和洗衣服的那種女僕嗎？」

渴望這類「體驗」的富裕階層對這些事都很敏銳。要是有人某天說出「其實下城區有很有趣的食物呢……咦，你竟然不知道？」，那他們肯定無論如何都想嚐嚐看攤販的食物。

商會長語無倫次地拿着手帕擦拭額頭的冷汗，調查官則對他說道：

看來這個商會長完全不知情──當然，調查官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

「看來就算不進行再開發，維持現狀也能夠期待稅收呢？」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會出現在這裏的人就只有當地居民而已。在飯店工作的員工──那些從首都來的人並不會靠近這裏。

沒人知道。

首先是原本枯竭的溫泉復活了，公共浴場也開始重新營運。這一點商會長也知情。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下城區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在下官眼裏，看不出來有治安差和稅收低──景氣蕭條的跡象，在你眼中卻是那樣嗎？」

提高稅率。

就連「黃金日出度假村」自身都是提供客人能在南岸這樣的頂級度假勝地「入住貼滿金箔的飯店」這樣淺顯易懂的「體驗」。

這全都是爲了推動再開發案，將下城區納入手中，並且再蓋一棟度假飯店。

「這……就算您叫我們去偷，但那些料理並不適合在我們飯店推出啊。」

所以孩子們才能安心地衝洗汗水，慢慢泡澡。

大量觀光客正湧入其中。他們手裏拿着連商會長都從未見過的食物，邊走邊喫。

家家戶戶打掃得一塵不染，外牆也光亮如新。

返回自己經營的「黃金日出度假村」飯店後，商會長怒不可遏。商會的主要成員都聚集在這間辦公室，但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這幾天忙着應付稅務調查官，幾乎沒閤眼地工作，因此不清楚情況。

商會長低聲咆哮。

「你的衣服破了耶。跟我家老媽子說一聲，讓她幫你補補。」

「那、那是商會長您自己說，稅務調查官來訪的這段期間要是引發什麼問題的話會很麻煩，所以叫他們別輕舉妄動……」

「那麼！就說目前所知的事就好！快說！」

「你說什麼？」

他們開始會向孩子們搭話。

「啥？──咦！」

一旦消息傳開就爲時已晚了。

「……不，先等等。話題怎麼突然跳到這裏了？溫泉水流出後，街道就變乾淨了？」

這股風潮恐怕也會傳到富裕階層──

※

「──那、那就從我開始吧……」

想到這裏，商會長愕然失神地垂下頭。

「咦！」

恰巧的是調查官與商會長兩人都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你們以爲只是這樣嗎……」

「讓他們立刻動起來！」

下城區原本就緊鄰海岸線。

由於調查官的反應出乎意料，商會長便重新將視線轉向外面，然後忍不住大叫出聲。

從浴場出來後，孩子們紛紛聚集到「真砂之宿」中。

「阿姨，我們回來了！」

「……我纔不是阿姨。到底要說幾遍，要叫我『老闆娘』。」

「肚子好餓～」

「我這邊可是單純住宿而已喔！其實是沒有提供餐點的！」

「別裝啦，老闆娘，你剛纔不是煮飯煮得很高興嗎？」

「艾蜜莉！給我閉嘴！」

這間旅館的老闆娘紅着臉怒斥艾蜜莉。

她本來是個不太好親近，態度有點冷淡的人，但住了幾天後，妮娜看穿她其實是「喜歡人」的，因此才拜託她，即使只是單純提供住宿也行，希望能把這裏當作孩子們的住處。

結果她嘴裏念着「那他們喫飯該怎麼辦啊」、「竟然讓孩子工作……」之類的話，卻還是會替他們準備餐點。

孩子們一早就開始工作，想必是累了吧，喫飽飯後他們就兩、三人擠在同一張牀上，沉沉睡了過去。

「──乾杯！」

在孩子們喫完飯後，妮娜等人再次來到這家小酒館。

這裏的老闆是非常清楚她們所作所爲的本地人，因此直接說了句「第一杯我請吧」。艾蜜莉得寸進尺地說「那就給我店裏最大號的啤酒杯，裝滿！」，店長聞言便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特地從架子最深處挖出來了」，並端出一個幾乎有艾蜜莉的臉那麼大的啤酒杯。

艾蜜莉非常滿意。

「噗哈～！有人請客的酒果然是最好喝的呢！」

「嗯～真好喝。」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暢飲着啤酒。

自從開始經營攤販已經過了三天，開頭很順利。不，何止是順利，簡直是大成功。

「千里迢迢來一趟，誰會想喫跟首都的餐廳一模一樣的食物啊。一定有客人想嚐嚐在地的味道！」艾蜜莉的判斷相當準確，有很多客人選擇來可以輕鬆享用美食的攤販。再加上是小孩在經營，似乎也很吸引目光。

男人話還沒說完，一道黑影便衝了過來，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男人沿着街道被踹飛五公尺遠，摔落在地。

「──不就是個破爛的攤位嗎？只要弄壞這些就行了吧？」

「這、這傢伙是魔導士！」

「什、什、什……？」

「管那麼多幹麼，被看到就不好辦了，抓走她們吧──唔喔！」

「該不會是這個攤位的相關人員吧？聽說這裏是小鬼們在經營的。」

「不過，飯店那羣人一定會裝傻到底。」

阿斯特里德決定先送妮娜回旅館。

「──怎麼可能讓你們逃跑嘛？」

「喂喂，小姐們，爸爸媽媽沒教你們這麼晚外出很危險嗎？」

不夠的材料，鄰近居民也會賣給他們。

「哦，那當然沒問題啊。保證會讓他們再也踏不進這個城鎮。」

聽到男人痛到打滾的聲音，附近的居民們紛紛開窗查看。一看到是艾蜜莉和緹煙打倒了流氓，便一起幫忙把這羣流氓綁起來。

艾蜜莉便提議「既然如此，去撿些漂亮的貝殼來吧。只要稍微加工一下就能賣了。」，於是當地的小孩就去撿貝殼，手巧的大人則幫忙打洞穿線，加工成手鐲、腳鍊和項鍊。結果這些也賣得出奇地好。

儘管心中這麼想，艾蜜莉還是露出一抹壞笑。

他們一時間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是沒錯啦，但我本來想施展魔法的，風頭卻全都被你搶走了。」

「要把他們交給衛兵嗎，艾蜜莉？」

「而且啊……那些衛兵感覺也挺『趨炎附勢』。」

果實可以做成醬汁或是當作孩子們的餐點，甘蔗則是榨成果汁，小魚和章魚能用烤的或炸的方式販售。椰子榨完汁後，剩下的果肉能用以製作椰子油──只要將果肉刮下來攪拌，等它自然發酵，油分就會分離出來，並不會很困難。這些油會用來炸東西。

「就是啊……緹煙，我們走。」

再協助幾天，他們應該就能真正獨當一面了。

不只提供攤販的建材，還幫忙打掃街道、準備橫幅，其中還包含親自出攤。他們說「比起只有兩、三個攤位，多開幾家會更熱鬧，這樣比較好吧」。

「……我想也是。」

「算了，反正流氓也擊退了──我們再去喝一杯吧！」

「你、你這個女人！」

「竟然秒回！」

就這樣，陰險詭計醞釀的夜晚逐漸深沉。

這些員工爲了保護自己，常常聚在一起聊八卦，準確來說，是每天都會聊一下。今天大家聚在休息室閒聊，也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其中一名居民如此說道。

艾蜜莉低聲呢喃後，繼續說道：

雖然沒有路燈，但月亮高掛，腳下還算明亮。

「唔！」

「這些傢伙好像是跟那家品味很差的飯店員工們勾結的流氓耶。」

「醉鬼身上有一股臭味。」

「能幫忙這麼做的話就太感謝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艾蜜莉其實只是想起前世自己在日本去過的度假勝地而已，不過她並沒有說出口。畢竟沒有人不喜歡受到稱讚。

兩人前往的地方──是掛着「下城街」橫幅的位置。

注意到逐漸靠近的艾蜜莉和緹煙，男人們嚇得猛然回頭──發現來者是兩名少女後立刻露出猥瑣的笑容。

艾蜜莉伸出的右手前方，朝她衝過來的男人腳下的地面隆起，男人便向前撲倒在地。

目送他們離開後，艾蜜莉伸了個懶腰。

夜裏的街道很安靜。

「接下來該怎麼辦？」

「哼哼～還好啦。」

居民們紛紛點頭。

雖然這也導致妮娜她們得改住其他旅館，但這算是令人高興的失算。

（不是啊～……我也不是如此窮兇惡極的壞女人耶？）

「艾蜜莉小姐，你好厲害！」

她下意識看向緹煙，發現對方的眼中閃爍着光芒。一副「你不會就這麼算了吧？」、「接下來打算怎麼讓他們大喫一驚？」的惡作劇表情。

「──什麼嘛？就是這個嗎？」

「艾蜜莉，你也很清楚，就算經過這一遭，那些傢伙也不痛不癢。」

「地之靈啊。」

「你在說什麼？幸好攤位沒事。」

艾蜜莉一說完──

「時機抓得剛剛好。原以爲他們會再晚點過來才慢慢耗時間，結果差點來不及呢。」

孩子們很快就學會這些工作了。

「……太好了。確實是挺好的。前提是要一直無事發生。阿斯特里德，妮娜好像困嘍。」

「好過分！」

「唉～要是可以無事發生就好了……」

阿斯特里德她們一離開，緹煙立刻起身，和艾蜜莉一起離開酒館。

「那當然，我已經想好下一步了。」

雖然在森林裏蓋了小屋，但她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居所還是要選在正經一點的地方──也就是有人來往，能上鎖的地方。由於收入比預期還多，就算是爲了保障安全，也必須儘早租借住處纔行。

「黃金日出度假村」的員工都是從首都來這裏住宿工作，每年只有幾次能回首都見家人──他們就是在這樣的僱用契約下工作的。

「嗯，我們就先回去了。」

「我喝了酒，無詠唱可能會控制不住力道，不小心把人殺掉呢。所以還是用壓縮詠唱來解決吧。」

遠處能聽見海浪拍打的聲音，路上沒有人在走動。

「就是說啊，等孩子們有了錢，就會有不懷好意的大人接近嘛。」

「話說回來……還好『真砂之宿』願意收留孩子們呢。」

對當地居民來說早就看膩的貝殼，在觀光客眼中卻是稀奇又漂亮的東西。

阿斯特里德說完，艾蜜莉也表示認同：

「不要。」

幾個男人圍在攤位旁。

也就是孩子們設置攤位的那條街道。

「──之後就拜託你嘍，艾蜜莉。無事發生當然是最好的。」

緹煙微微歪着頭，一副「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艾蜜莉負責統籌全局，料理由妮娜指導，阿斯特里德製作加熱用的魔道具，搭建攤位則是緹煙的工作，這讓她們有種四人一起完成這件事的強烈感觸。

艾蜜莉說話中夾帶了假哭成分，但緹煙毫不動搖。

看樣子他們的確就是那家貼滿金箔的飯店「黃金日出度假村」的手下。

「先這樣吧，一碼歸一碼。把他們丟在這也只會污染街道而已，果然還是先交給衛兵吧。比起我們，由住在本地的你們去說更有說服力，拜託了。」

「做壞事是會被月亮看見的。」

「唉，聽說了嗎？老闆又對幹部們大發雷霆了。」

「挺有一套的。」

「我都不知道艾蜜莉這麼有商業頭腦。」

從前那些沒有東西喫，衣衫襤褸地躲在小巷中的孩子已不復存在。

經過這幾天，似乎也加深了他們彼此間的羈絆，最後大約有十位居民一起押着流氓們前往衛兵崗哨。

森林小屋今後預計會當作孩子們在森林採集時的據點使用。

「……不太盡興呢！」

「真是……太好了。」

「緹煙說得沒錯。而且啊，通常事情開始順利進展的時候，就會有人來搗亂吧？特別是在這種地方，被人施暴搞破壞不是很常見的劇情嗎？我早就看穿了。」

僱主是商會長，而商會長的意見是絕對的。

當然了，當地居民的協助也功不可沒。

看來這裏的行政機關似乎比艾蜜莉所想得還要腐敗。

「好。」

「不可原諒，竟然想破壞孩子們努力經營的攤位……」

或許是安心下來，妮娜有些睏倦地打起瞌睡。

「沒人跟我說過啊，快逃啊！」

她伸腳絆倒那些轉身就要逃跑的流氓們，然後踢開男人自暴自棄地揮舞着小刀的手──發出「喀嚓」一聲骨頭斷掉的聲響。

孩子們一早會分成三組，第一組負責攤位的開店準備。第二組是年紀較小的孩子，負責清掃攤位周邊。第三組──人數最多──則是前往森林或海邊採集當日要販賣的東西。

※

還沒等艾蜜莉把話說完，緹煙已經出手。

「嗯？」

「──動作快點，趁現在沒人看見，趕快把工作搞定。」

應該說他們突然願意幫忙了──妮娜她們並不知道在公共浴場裏，那位矮人師傅到底和他們說了什麼。

「咦～這次又是爲了什麼？難道是叫他們去其他飯店當間諜嗎？這種任務要是被發現就糟糕了耶。」

「不是不是，今天不是爲了那件事發火，聽說是因爲他看不慣『下城街』。」

「……啥？那邊的客羣跟我們又不一樣，沒什麼關係吧？而且說真的，那地方還能讓我們午休時稍微溜過去一下，很方便耶。」

「我也這麼覺得～」

「要是沒了會很傷腦筋呢。」

「現在不是因爲那個叫稅務調查官的人來訪，搞得大家很緊張嗎？聽說下一次要換伯爵大人從首都過來了。」

「咦！來住我們的貴賓室嗎？」

「肯定是會住的，都已經吩咐要以最高規格的款待來應對了。」

「貴族大人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就會開除我們這些平民吧？」

「何止是開除啊，搞不好還會喪命呢。」

「好可怕啊。」

在休息室裏的兩名女性注意到前方有人走來，連忙站起身。

「啊～發明家先生。今天工作還順利嗎？」

「嗯，已經結束了。剛剛也請內勤總務經理幫我簽名了。」

那個人拿出的是發明家協會發行的委託單。

即使是在南岸這種度假勝地，只要有魔道具，自然就需要發明家。但技術好的發明家很少會願意常駐在這裏，何況是承接工作，因此協會的委託單累積了不少尚未解決的案件。

「黃金日出度假村」每當出現問題時，也都會從首都派遣發明家過來處理──但這次因爲情況急迫，飯店方一邊聯絡首都派人，另一邊也拜託了當地的發明家協會。

最後前來處理的就是眼前這個人。

金色的短髮用帽子蓋住，臉上戴着看似知性的眼鏡。

身材修長，手指纖細，很少見到這種類型的美男子──女員工們都雀躍起來。

伯爵端坐在肥胖身軀蜷縮成一團的商會長對面，雙手扶着柺杖。

「……再敢說一句廢話，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可以替代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有話要說，進去吧。」

因此其他貴族都抱着「如果只是蓋一棟飯店就隨他吧」──這樣的想法，不會爲了這點小事發難。

處境一樣──意思就是如果派不上用場就殺了你，這是再明確不過的威脅。

「唔！」

唯有掛在牆上的女神畫像一直靜靜地注視着四人。畫中描繪的是信念女神伊絲與真實女神露西絲，而這幅畫其實正是伯爵本人送給商會長的。

「真冷淡。」

首先是修建從首都到南岸的幹道。

商會長能做的也就只有把額頭死死貼在地板上。

在飯店門前，渾身顫抖着等待馬車到來的人是「黃金日出度假村」的商會長。

商會長滔滔不絕地全說了出來。

※

公共浴場重啓、下城街復甦，還有流氓被擊退的事。

「……閣下，請小心別太激動，對身體不好。」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就算山賊知道這些馬車載着多少鉅款，想必也絕對不敢襲擊他們──就是這種程度的武裝。

其實對「黃金日出度假村」的商會長來說，新建一棟飯店是一生一次的大投資，但是對烏龍泰爾伯爵而言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算多蓋一棟飯店，對他的資產變化也只是產生一點誤差的程度。

房裏除了伯爵，還有他的兩名護衛騎士。而商會長卻孤身一人，他很希望端茶出來的員工能留在這裏，但對方泡完該泡的茶以後就逃命似的溜走了。

「突然長出腦子的下城區愚民，是嗎……有人給他們出謀劃策嗎？唔，我能想到幾個會與我作對的貴族……」

「不、不用了～那樣太麻煩您了。」

冷冷俯視着他的伯爵站起身。

他舉起柺杖猛力砸在桌上，商會長的茶杯當場碎裂，茶水四濺。

另一邊，伯爵則靜靜地陷入沉思。

「以、以上便是全部的事……」

「非、非常抱歉！」

這可不算什麼有品味的禮物。

（呼～……只是稍微扮男裝就被女生搭訕，感覺好微妙啊。倒不如說，我該哀嘆竟然沒人看穿我是女生嗎？）

若再開發案成功，稅收暴增，那麼便會帶動南岸應該要再更進一步開發的趨勢。不對，應該說他有自信能帶動這個趨勢。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哈哈哈，我今天傍晚就得離開了。接下來再巡個幾間房，確認魔道具沒問題之後我就要走了。」

「給我牢記在心。如此一來，要驅逐下城區那羣愚民的方法多得是。就算死幾個人，也不會有人在意──你最好記住自己跟他們的處境一樣。」

「既然明白，爲什麼還要僱用那種地痞流氓啊！」

「是這樣的……」

對員工們來說，那隻不過是一場平凡無奇的短暫邂逅而已。

他們穿過有如葬禮會場般寂靜的飯店大廳，抵達商會長的辦公室。與奢華的裝潢相反，這個房間給人燈光更加昏暗的感覺。但伯爵並未理會這股氛圍，徑直在接待沙發上坐下來。

「噫、噫噫噫！」

他低聲呢喃。

無論如何，這都會是一個超大規模的計劃。

「……稅務調查的部分倒是沒有問題，順利過關了。不過這本來就是正當生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其他飯店似乎多少都出了些狀況。」

已成白髮的頭髮向後梳，鷹勾鼻上掛着一副小眼鏡。

「……如果我現在對會計院的報告挑刺，會被其他貴族發現其中必有文章。也就是說，他們會發現下城區的再開發案中『有利可圖』。這個計劃必須低調推進。」

「明、明白了！」

插着貴族家紋的旗幟。

騎士如此宣告後，商會長那顆原以爲已經低到不能再低的腦袋竟然又更低了一點。

開墾沿途的森林，建設新的城鎮。

「是、是的……」

然而伯爵的目標在更遙遠的未來。

在騎士的安撫下，伯爵重新坐回沙發。

「是的，我、我也聽說了……」

商會長從沙發滾下，跪伏在地上。

「喂。」

伯爵微微一偏頭，其中一名騎士立刻拔劍，將劍尖抵在商會長的鼻尖。

「…………」

伯爵「呼、呼、呼」喘着粗氣。

而項目的核心必然是烏龍泰爾伯爵。

「是……是的，伯爵閣下您氣色甚好，容光……」

「是、是的！」

「是！」

被漆成白色的馬車上面以金箔裝飾。

但烏龍泰爾伯爵早已通知過他，這次的稅務調查似乎會很嚴格，所以要老實作帳──在其他商人看來這種行爲「老實到很蠢」──提交報表後，「黃金日出度假村」得到了所有條目都「沒問題」的評價。

老人沙啞的聲音從上方落下，商會長的身體猛然一震。

「那、那個……閣下？」

「是、是的！」

爲達此目的，有關再開發案的一切得交由烏龍泰爾伯爵全權處理纔行。

懷抱着複雜的心情，那位美男子──阿斯特里德離開了飯店。

「比、比起那個，您今晚要住在哪裏呢？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喫個飯？我們無論如何都想答謝您～」

華麗的馬車駛入南岸小鎮這種事並不罕見，但眼前這支馬車車隊規模之盛大，即使鎮上的人們早已見慣富裕階層的客人，也忍不住多看兩眼。

光是承載行李與侍從的馬車就超過十輛。

他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

信念與真實正凝視着你──言下之意，就是在威脅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

那個人的身形瘦如枯木，站姿卻又彷彿背脊中有根鐵芯似的挺拔。

飯店入口處被清掃得一塵不染，員工左右排成兩列，地上不見半點灰塵。

就連這種只有今天才會出現的人都能成爲她們的話題，可見她們沒什麼娛樂可言。

「我知道。但看到這麼無能的人，實在忍不住。」

只要打着下城區再開發案的旗號，發點錢打發當地居民搬離那裏，然後再讓與自己有合作的商會建造大型飯店，肯定穩賺不賠──

「使用的手段要深思熟慮，能用錢解決的就用錢解決。別爲了眼前那一枚金幣，錯過未來的金磚。我應該是這麼跟你說的。」

說完之後伸出顫抖的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這、這是……」

巧妙地閃避女性們的邀約後，那位發明家當天就離開了飯店。

「討～厭。」

「──榮耀的尤彼特珥帝國伯爵烏龍泰爾大人駕到。」

也有可能會建造港口來吸引外國訪客。

「…………」

其他貴族此時還未察覺他正在描繪如此巨大的藍圖。頂多覺得「伯爵真夠意思呢，竟然爲了讓自己扶持的商會賺錢而奔波」。

「喀嚓」一聲，響起馬車車門打開的聲音。

「…………」

「我要回去──」

那名發明家說道：

到時會衍伸出什麼樣的工程呢？

雙手握着的柺杖色澤光亮，散發難以言喻的光芒──那是用一棵樹齡數百年的魔樹所制。

「開發案或許不只會延遲一年，到時其他貴族恐怕會出手干預。」

「抬起頭來。」

多少改動一下帳本才能得利，這在帝國商人之間是常識。否則就得繳交鉅額的稅金。賺錢時喜聞樂見，花錢時哪怕只有一枚小銅幣也難以忍受──這就是所謂的商人。如果只需稍微改一點帳就能避免金幣流失，自然會演變成「你不改嗎？當然要改啊！」的狀況。就算被發現了，也只要裝傻說些「咦～有哪裏不對嗎？應該是算錯了吧？不過這種事很常見不是嗎？」，就可以矇混過去了。

「問題在於稅務調查官的報告。他加了一句『下城區需觀察一年』的備註，害得再開發的議題又被重新提起。」

爲其護衛的則是身披金屬鎧甲的騎士們。這裏明明是陽光強烈，氣候溫暖的度假勝地，這副打扮實在辛苦。

這一切當然都是爲了之後能在再開發案中被推薦爲「優良商會」的佈局。

「明、明白了。」

「……你知道我爲何而來吧？」

「我這次是來修理溫泉取水設施的，但只是些簡單的損壞，很快就修好了。若還有其他需要修理的東西，我也可以順道看看喔？」

伯爵的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

兩名騎士心裏想着怎麼回事，順着伯爵的視線看去。

「唔！」

「呃！」

兩人也頓時嚇得愣住了。

商會長感覺情況好像不太對勁，於是也抬起頭來。

「噫噫噫噫！」

他驚叫一聲，下意識往後跳開。

這個房間掛着一幅繪有兩尊女神的畫像。

分別是信念女神伊絲與真實女神露西絲。

這兩位女神的眼睛……流下了紅色的液體。看起來有如血淚。

畫上甚至還用同樣的紅色液體寫下──

『信念女神伊絲與真實女神露西絲正在注視你們。』

如此一句話。

當天之內，烏龍泰爾伯爵便火速離開了南岸的城鎮。

※

「啊哈哈哈哈！沒人發現你是女扮男裝嗎！」

艾蜜莉的笑聲迴盪在空中。

「雖說是爲了以防萬一才稍作變裝，沒想到竟然一點也不突兀……」

「下次扮給我看看吧。」

「絕對不要。看完你一定會取笑我。」

艾蜜莉忍不住這麼心想。

之後只要透過發明家協會叫阿斯特里德去修理，她就能大搖大擺地進入飯店。

她發出奇怪的聲音。

各方面的事情終於結束了。

平時總是穿着長袖與長裙的妮娜，皮膚極爲白皙。

「很舒服喔，緹煙小姐。」

尾巴始終繃得筆直。

「…………」

「……不過，妮娜沒穿着女僕服還真不習慣呢。」

她摘掉眼鏡，頭髮也在解開後重新盤起。

不過也有人說那位大貴族執念極深，貪婪成性，是那種凡是想要的東西一定會想方設法得到的類型。等風頭一過，他很可能會再次行動──但那應該至少是一年以後的事了。

耀眼的陽光在水面上閃耀，清涼的風吹拂而過。開放感十足的露天澡堂──正如同艾蜜莉想像中的溫泉。

「真的很舒服喔？」

雖然一臉抗拒，但看着妮娜一臉陶醉地泡在溫泉裏，緹煙試探性地把手伸進熱水中，然後慢慢從腳尖開始進入。

她們四人今天第一次泡了溫泉。

在探查內部時，她發現一幅符合條件的女神畫像，便將其加工成能噴出如同鮮血的液體。

至於度假飯店與其背後的貴族問題。

「沒有，沒什麼……咦，妮娜！你的臉超紅的耶！」

於是她們悄悄潛入「黃金日出度假村」的區域，在取水的魔道具上動了手腳。這個東西放在室外，所以很輕易就辦到了。

就在這時，緹煙說了句──「做壞事是會被月亮看見的」。

地位越高的貴族往往對信仰越是虔誠。

「呼……有點頭暈呢……」

在那之前，南岸的下城區會如何發展，就交由鎮上的衆人決定了。

「呼～……溫泉果然最棒了。」

老婦人貼心地讓她們包場。

就算全身顫抖，還是泡到了肩膀。

雖然那位一看就很了不起的貴族到來的時機非常剛好，但她們其實並非從一開始就預想到這個地步。可以說是單純的「運氣好」，又或者是──

這時妮娜進入溫泉。

「呼哇啊啊啊……好暖和啊，而且有點刺刺的感覺。」

就連泡溫泉，四人也是雞飛狗跳。

「艾蜜莉小姐，你剛纔有說話嗎？」

「那是因爲溫泉的成分在刺激皮膚啊。泡完皮膚會滑溜溜的喔。」

而就在那時，某個傳聞在造訪南岸的富裕階層之間悄然傳開。據說是……某位大貴族得到神明極具深意的神諭，因此短時間內要少去度假勝地。

「哎呀，緹煙，你不進來嗎？」

艾蜜莉伸展着身體說道。

只要以神的名義發出警告，必然效果拔羣──當然，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平民一般是不會做的，但她們是從異世界轉生而來的艾蜜莉和擁有科學思維的發明家阿斯特里德。兩人只憑「要這麼做嗎？」、「好啊，就這麼做」這樣的對話就決定行動了。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兩人並肩坐在一起──坐在公共浴場的溫泉中。

艾蜜莉因此靈機一動，想到可以借用神明的名義。

「就算連妮娜都這麼說，綺還是不敢相信。」

「喂！緹煙，快把妮娜帶出去！」

「不敢相信你們竟然泡在這麼燙的熱水裏。」

下城區的孤兒們獲得活下去的力量與方法，居民們也開始懂得互相體諒──雖然居民們會有這樣的改變，感覺只是公共浴場重啓帶來的附贈品，但他們願意幫助這些孤兒就已經很值得感謝了──畢竟妮娜也不會一直留在這個鎮上。

結果到最後都沒去海邊玩──她們是在離開南岸，坐上前往首都的馬車上纔想到這件事。

「雖然以前就有所耳聞，但溫泉真是厲害呢……」

現在的妮娜她們再怎麼樣也沒辦法與貴族抗衡。即使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都知道他們在覬覦這個下城區，但能做的就只有趕跑那些流氓而已。

「……搞不好真的是神的指引……呵呵，是不是連神明都眷顧着妮娜呢……」

「喔喔喔喔喔……」

看見阿斯特里德那修長的手臂和雙腿，艾蜜莉不禁有些羨慕。雖然阿斯特里德個性像個男生，身材卻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