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幽靈犬」是驕傲的月狼族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遭受誣陷的萬能女僕決定踏上旅途~》 · 三上康明 · 3.8萬 字
鄰國沃爾特公國羣山環繞。
妮娜一行人的旅程自然也要翻越許多山脈,但或許是覺得這一切都很新奇,妮娜的眼裏總是散發着光芒。
「哇……真是神祕的森林。圖伊──那位大人也是住在這種地方嗎……」
她在驛馬車上悄聲說道。
她沒有完全說出「圖伊利德」,而是用「那位大人」代替,因爲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一路上都這麼勸她。
圖伊利德的地位遠比妮娜想得崇高,在外不能隨意提及他的名字。
可以的話,她們兩人本來想繼續打聽其他重要人物,然而被說服的妮娜露出很難過的表情,她們便無法再追問下去。
──圖伊利德大人是位很出色的客人,我卻連那位大人的名字都無法提起……
畢竟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並非想讓妮娜傷心。
所幸,一般不會有人覺得妮娜這樣的女僕會認識圖伊利德那樣的偉人,所以應該不用擔心她會被綁架或是被人加害。
剩下的只要注意不要讓妮娜不自覺透露她擁有的知識就可以了。
(說到底,我們能做的也只有在旁邊看顧她……)
艾蜜莉輕輕嘆了口氣。
「喂、喂!是野狗羣!魔導士小姐,拜託了!」
「來了來了。」
聽到馬車伕呼喚,艾蜜莉提起魔杖跳下馬車。
她會像這樣用魔法趕走野狗,以此作爲免費搭乘馬車的條件。
路途中如果遇到不得不野營的時候,妮娜就會大展廚藝並準備料理,這樣還可以賺錢。
再者,馬車若是故障了,阿斯特里德便會動手修理,甚至會施加魔力技術來補強,報酬也就變得更多。
換言之,她們明明在外旅行,錢卻絲毫沒有減少。
妮娜和阿斯特里德笑着迎接她,其他乘客也都高興地讚美着艾蜜莉的戰鬥表現。
剛纔怒罵她的現場監督正巧回來了。
「呼……」
有好幾次都差點撞到人,但她總能靈巧地側過身子閃避。
順帶一提,她也是在這時才發現自己跟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走散了。
話雖如此,沃爾特公國有溫泉、神祕瀑布、植物園和博物館等多種地方可以觀光,沒有多少閒着沒事的人會說:「我們去逛鐵礦山吧。」因此前往礦山鎮的馬車上,乘客只有妮娜她們。
少女這麼說完後,重新背起揹簍並邁開腳步。
「妳要是沒幹勁就趕緊滾蛋!這裏的人手要多少有多少!」
「艾蜜莉,不愧是妳呢。那個魔法發動時的美麗,我真想融入在魔力技術中。」
少女拿着木片走了出來。
「幽靈犬」。
她拿到的金額是三枚銀幣。僅僅三千戈爾德。
(纔不是狗呢……!)
馬車伕笑了出來,隨後便離開了。
「……身、身爲魔導士,這點程度是當然的啦。」
艾蜜莉快速地使出風之魔法驅散野狗,然後回到驛馬車上。
「這樣沒關係嗎,艾蜜莉?妳對鐵礦山沒興趣吧?可以留在公都等我們啊。」
對她來說明顯過於巨大的揹簍搖晃了一下,少女趕緊用手撐住牆壁。
「來,這是妳今天的工資。」
妮娜第一次聽到「幽靈犬」這個詞,是在她被酒館飄出來的稀有美食香氣所吸引,因而漫步在街上的時候。
「…………」
她的肚子太餓了。
「……我懂妳的辛苦了。」
會加上這個單字。
「──喂!別插手別人的工作!」
「幽靈犬?」
「喂,幽靈犬!」
太大聲的話會被妮娜聽見,艾蜜莉最後一句小聲說道。
雖然礦山鎮很大,也有生活氣息,這裏的居民幾乎都是仰賴礦山維生的人,若是問哪裏值得一看,答案當然是沒有。
「小事一樁!那我先走嘍!」
花了許多時間將礦石運到選礦場後,她拿到一塊木片,上面的數字對應着她搬運的重量。
「那麼,總之我們先去找間像樣的旅館吧?說是這麼說,似乎也沒多少選擇就是了。」
「…………唔!」
從公都出發,經過數日抵達的泉礦山可說是與「風光明媚」完全相反的地方。
※
然而少女難受地掐住鼻子,快速地低頭通過。
「你看,就是她啊──哎呀?不見了。」
人羣中有一名搖搖晃晃的少女。
「……沒關係,這點程度我自己能做。」
畢竟他說得沒錯,況且她也沒有力氣反駁。
當她們把對話拋過去時,小小的女僕已不見身影。
她一臉倦容,猶如狼一般的耳朵卻從皮革安全帽裏竄出。
畢竟他們的年齡和體格都不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
當她踏進位於礦山入口的管理事務所時,健壯的男女們都排成了一列。他們手上也都拿着木片,上面的數字卻是她的好幾倍。
酒館傳來聲音,招攬飢腸轆轆的礦工。
「……回去吧。」
其他礦工想出手幫忙,然而現場監督嚴密監視着。
兩人動身尋找妮娜。
肚子叫到像是猛獸在低吼。
雖說大型採礦場會使用魔道具,在較小的坑道里,依舊需要礦工親手挖掘,並且用揹簍或礦車運送礦石。
此刻再回坑道,下次回來時恐怕已是深夜。
「──從礦山回來的老爺!要不要來喝一杯啊!」
「只要乾淨就很好了。至於食物,我們可以去買點東西回來喫……不過要是我這麼說,感覺妮娜會回答『我來煮』。對吧,妮娜?」
艾蜜莉仰望天空,手按在額頭上;阿斯特里德則將手放在她的肩膀。
「唔……」
「妳很煩耶,笨蛋!因爲知道妮娜的人越多,妮娜就越危險啊!」
「哈哈哈。要這麼說的話,那我也同樣礙事嘍?看來妳想要獨佔妮娜呢。我好傷心,虧我還把妳當成有相同想法的同志。」
她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露出的手腳宛若枯枝。
「請問……您還好嗎?要喝點水嗎?」
將借來的皮革安全帽放到回收箱後,她頭上的兩隻狗耳朵便從狹窄的地方解放出來,上下抖動着。
「辛苦了!下次休息時,我再泡好喝的茶給妳!」
「…………」
不過此時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靈巧地穿梭在人羣間的黑色長髮少女。
「對了,女僕小姐!我會幫妳們先跟礦山的管理事務所打聲招呼!明天開始妳們隨時都能去參觀了!」
一踏入礦山鎮,就聞到不知從哪飄來的食物香氣。
少女瞪了一眼現場監督,但隨即別過臉,轉身離去。
「哦,是幽靈犬。」
「好想去看看!」
「──翻越五座山才運來的大海銀鱈魚新進貨!保證讓你回味無窮!」
艾蜜莉也被妮娜的口頭禪傳染了。
「什麼態度啊,太讓人不爽了。根本就是幽靈犬──」
「唔……」
「謝謝您的幫忙。」
她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我們根本就是『旅行永動機』嘛~我甚至覺得彼此就是爲了旅行才相遇的。」
「…………」
「沒興趣歸沒興趣,但我總不能丟着妮娜不管吧?如果只交給妳看着,等妳們回到公都時,原本只有兩人的隊伍變成了三個人……一想到這種事發生,我就只能跟着去了。」
「…………」
沃爾特公國擁有多座礦山,而唯一能夠參觀的只有「泉礦山」。
看樣子連去礦山參觀的路線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就在這時,有個人來到她面前……
少女沒有回嘴。
四周響起礦山的現場監督的聲音。
外頭天色已近黃昏。
裸露的紅褐色山地幾乎沒有綠意。
「妮娜還是一如既往地毫無疏漏呢……」
向她遞出水壺的,是一名身高與少女差不多的──女僕。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
每當這種時候他們一定──
「喂、喂,妳沒事吧?」
「搬東西那麼拖拖拉拉是在幹什麼!別以爲是小孩就能被原諒喔,妳拿一樣的工資吧!」
「──今天有直接從公都送來的美味艾爾啤酒喔!」
「……謝謝。去找妮娜吧。」
嬌小的少女在礦山工作實在罕見,有很多礦工會對她指指點點。
能參觀鐵礦山──艾蜜莉不禁回頭問道:「這誰會高興啊?」結果回應她的人竟是妮娜。
就在她走出管理事務所時──
※
少女心有不甘地皺着臉,卻又露出更加難受的表情穿過鬧區,最後終於在中央廣場的一角坐了下來。
妮娜此刻正坐在馬車駕位上聽車伕講話。看來是在打聽鐵礦山的事。
唯獨耳朵尖端是雪白的。
見少女疲憊地坐下,妮娜便遞上水壺。
這時,妮娜才注意到她頭上的兩個犬耳──她是獸人。
「……不需要。」
「只要喝點水,身體應該就會舒服一些。這不是施捨,是出於好意喔。」
妮娜特意補上一句,這並非施捨,而是好意。
妮娜心想,這名少女──這名身穿礦工服的少女,獨立心或許比別人要來得更強。
「既然這樣……我就收下了。」
「請用。」
接過水壺,少女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並在轉眼間就喝光了。
「好好喝……這不是普通的水。」
「這是取自於路途中的山間泉水。我是剛抵達這個城鎮的觀光客。」
「觀光?這裏又沒有什麼值得看。」
「有啊!我想看看礦山!」
少女自出生起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想看礦山這種話,不禁眨了眨眼。
「……妳真奇怪。」
「是這樣嗎?我是妮娜。」
「綺叫做綺。」
少女回答,同時將水壺還給妮娜。
「綺……小姐嗎?」
「本名是緹煙。但綺都自稱自己是綺。」
望着她光是走路就顯得有些危險的背影,牧師面露擔憂。
立刻便將肉呸呸呸地吐了出來。
緹煙是不知從哪流落到這座泉礦山小鎮的──孤兒。
說完,緹煙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那妳什麼都不做嗎?」
「原來如此。那個……可以的話,能請您告訴我一些關於這個城鎮的事情嗎?如果能推薦美味的餐廳就更好了。」
她拿起放在牀邊的乾癟水果咬了一口。
「…………」
「呼……爲什麼會這樣呢?唯獨這點也沒辦法用魔法治好。」
這裏是給礦工便宜出租的住所,有很多間相似且跟倉庫差不多的房子並排在一起。
還是一次帶着幾天份工資來捐款的事。
當他回到修道院時,早晨的準備工作已經開始。
她的肚子似乎餓了,可以藉此問問她要不要一起喫飯──妮娜是這麼想的。
她明明是個有雙突然竄出的耳朵和金色雙眼的可愛少女。
「是的。」
「先喫飯吧!去這座城鎮最好的餐廳喫!」
「咦?沒、沒有啦,妳怎麼突然這麼問……」
「喂,今天那個可是我的工作耶!」
然而她幾乎無法進食。就算摒住呼吸吞下,偶爾也會吐出來。
「…………」
然而緹煙似乎覺得「自己不能拿太多」,因此很猶豫。
這樣的孩子是怎麼生存的……以往都是怎麼處理的?當牧師這樣詢問時,緹煙卻閉口不言。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怎麼可能所有人都在忍受難喫的飯菜?
她下定決心咬了一口……
「咦……全部都很難喫?」
「牧師~!我要去幫緹煙姐姐的樹澆水!」
「……緹煙,我很感謝妳捐贈這筆錢,畢竟經營孤兒院確實需要花錢……但我不想看到妳這麼痛苦的樣子。妳肚子餓了吧?」
水果的旁邊有肉乾,但是緹煙將其拿在手上,吞了吞口水。
更別提她還是從這間孤兒院出來的。
「…………」
短暫的沉默過後,妮娜開口:
「我們還想說原來妳在這裏……結果妳已經開始了。」
「嗯。可是這裏的飯都很難喫。」
無論是她現在在礦山工作的事。
男人──牧師收下銀幣,一邊說:
妮娜不清楚自己能做到什麼。
緹煙喜歡這邊的住所,是因爲礦工不會自己煮飯,不會有食物的味道飄來。
然而她不想承認,因此選擇閉口不言,將回憶塵封。
雖然現在瘦骨嶙峋的,只要好好喫飯,一定能變回原本可愛的模樣。
※
傳來了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的聲音。
「那麼妮娜,妳要從哪裏開始?」
不知道是不是想像出孩子們拚命照料果樹的畫面,緹煙淡淡地笑了出來。
來到修道院的時候才十歲的她,在附設的孤兒院待了兩年後,成爲了一名礦工。
捂着飢腸轆轆的肚子,緹煙前往的地方是城鎮外的修道院。這間修道院附設孤兒院,後院裏有顆小果樹。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上面還剩下十五顆,就算拿幾個喫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緹煙想將肉乾放回去,卻又依依不捨地看着它,然後似乎是想起剛纔那種「難喫的味道」,不禁打了個寒顫,最後還是將肉乾放下。
既毫不猶豫,也毫無矯飾,只是陳述事實一般斷然。
緹煙剛纔喫的水果就是在那邊生長的。
「……好難喫,太難喫了……爲什麼大家能若無其事地喫下這種東西?」
緹煙伸手想要摘取,卻停下了動作。
但通過至今以來的對話,牧師知道無論對緹煙說什麼都無法說服她。
早上,緹煙在狹小的房間裏醒來。
艾蜜莉抱胸,然後「呼」地吐了口氣。
緹煙似乎不想提起父母的事──也就是說──
「……那個,我可以爲她做點什麼嗎……?」
「在開始行動前,會詢問我的意見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由於孤兒的數量有年年增加的傾向,他們苦於營運資金也是事實,儘管牧師對緹煙感到很抱歉,依舊收下了捐款。
這裏的食物全都很難喫。
「啊……」
因爲實在太酸,她不禁皺起臉龐,但只要繼續忍着咬下去,就能勉強從中嚐出「這應該是甜味吧?」的感覺。
說完,緹煙就出發去做今天的工作了。
「牧師……這個給你。」
「…………」
「──我不是說過那邊的水果全都可以喫嗎,緹煙?」
不管什麼都說難喫。
「啊,兩位!我一直在找妳們喔~!」
有一位修女注意到他回來。
「……那羣孩子知道妳會喫那個果實,所以用盡全力在照顧那棵樹喔。」
「那麼有情有義的孩子真的很難得。我們明明也才照顧她一小段時間……」
她十分斷定地說道。
這裏所有人都知道緹煙的存在。
然而緹煙站起身搖搖頭。
又或是她餓得搖搖晃晃,卻依舊說着「飯很難喫」,不願用餐的事──那並非客氣或是說謊,而是打從心底覺得「難喫」。
「唔!」
「這是我們的臺詞纔對……所以呢?剛纔那孩子是誰?她有什麼麻煩,妳又打算怎麼做?」
她被父母拋棄了。
咕嚕嚕嚕嚕嚕嚕……緹煙的肚子叫了出來。
不過如果能夠做些什麼,想爲她行動的心情──是真心實意的。
「綺還有事要做,先走了。謝謝妳的水。」
「沒關係,綺能喫那個水果。」
語氣自然到甚至不像是逞強。
「…………」
自稱是月狼族的她嗅覺很敏銳,能察覺到牧師們聞不出的味道。尋找遺失物這種事根本小菜一疊。
「呵呵。」
妮娜回答:
她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
「對啊。看這樣子不管我們再怎麼注意也無可奈何呢,艾蜜莉?」
妮娜也聽見別人叫她幽靈犬了。
她說受到孤兒院的照顧,所以把賺的錢都拿了過來。
「那我先走了。」
而且她明明是個孩子,力氣卻跟成熟男人一樣大。
肚子叫了。
擺出監護人架式的兩人開始自說自話。
「牧師,怎麼了嗎?啊……是因爲緹煙嗎?」
「看來沒有把艾蜜莉的教育拋之腦後呢。」
不知從何時開始,出現在鎮上的孤兒要不是倒斃街頭,就是有良知的大人因爲看不下去而把孩子帶到這間修道院。
「這裏的食物全都很難喫。」
緹煙從口袋裏掏出銀幣。
她「以往」一定都和父母一起喫飯。
就在妮娜歪頭思考時,她的身後──
一名身穿修道服、有些年紀的男人走了過來。
「先搶先贏~」
「等等我啦~」
剛醒來的孩子們吵吵鬧鬧地跑向後院的果樹。
緹煙似乎不太清楚該跟孩子們維持怎樣的距離,因此不會陪他們玩耍。
儘管如此,她還是深受孩子們愛戴。這一定是因爲就算緹煙的話很少,就算她與孩子相處時總是保持一定距離,但孩子們還是發現她的心靈很善良吧?
「……唉,她明明是那麼好的孩子,神爲何要對那孩子降下『舌頭的詛咒』呢……再這樣下去,她會衰弱而死。」
牧師緊握銀幣,佇立在原地。
他只能把這當作詛咒。
說不定是被父母拋棄而大受打擊,導致她再也無法感受到味道。
就算這個假設是對的,自己也什麼都做不到──
無法爲如此堅強又努力的緹煙做些什麼。
「──牧師。牧師?」
回過神後,他才發現修女來到他的附近。
「啊,抱、抱歉……要進行早晨準備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有客人來訪了。我想還是由牧師來接待會比較好。」
客人?
一大清早?
「是位怎麼樣的客人?」
修女對歪着頭的牧師說道:
「看起來……是一位女僕。」
※
「修道院的牧師還會騙人嗎?」
原本乾涸的口腔湧出大量唾液。
「好吧……水果應該還喫得下去,就跟你去吧。」
或許她沒有勇氣正視「被拋棄的自己」──
──月狼族伴隨着月亮盈虧而生。如果有盈滿明亮的滿月之夜,那同樣也有讓人難受到想就此消逝的新月之夜。
想來是因爲身體逐漸長大,所需的營養變多,但喫下去的果實數量沒有改變。
「──緹煙,歡迎回來。」
「纔沒有憔悴。」
一名體格健壯、扛着十字鎬的紅髮礦工走了過來。
要是不把噴出的水排除乾淨,就會一直累積在裏頭,所以甚至有專門負責舀水的礦工。
「我想也是……看妳這麼憔悴的樣子。」
「…………」
反倒是──
就在這時,緹煙敏銳的鼻子嗅到了某種氣味。
修道院的飯菜和孤兒院的飯菜是一樣的。
等到明天新月,身體一定會變得更差。
「……這麼晚了,怎麼了嗎?」
「是、是這樣嗎?那我們出發吧。」
眼前突然一片空白,她猛然回神,發現地板就在自己眼前。
雖然她心想不能一直依賴他們,今天實在得休息了。
「我想邀請妳來修道院共進晚餐。」
某天,他們沒有留下任何字條就突然消失不見。
「喂,丫頭。擋路了,滾去旁邊。」
他是在說「要休息就趁現在」的意思。
緹煙搖了搖頭。
她能夠輾轉來到這個鎮上、被孤兒院收留,不過是偶然的幸運罷了。
「…………?」
牧師輕輕拍了額頭。見他一副「這次是妳贏了」的動作,緹煙不禁笑了出來。
看那個雲層,會是一場大雨。
即使在微弱的光線下,緹煙也能看出牧師露出不忍心的神情。
而這樣的緹煙──卻在聞到炊煙後動搖不已。
不想讓他擔心的緹煙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水……?)
「牧、牧師,那個……今天到底有什麼東西?」
如果她想找父母,那麼狀況根本不許她把錢交給孤兒院。
「水的味道……」
緹煙不禁垂頭喪氣。
排水有時也會用到魔法,魔法使在礦山的開採上也能大放異彩。
雖然她也想過到其他城鎮去,其他城鎮的食物也不一定好喫,而且她也沒有賺錢的手段,最重要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離開這座城鎮。
然而她不存錢,而是將錢全部捐贈出去,那意味着……
「緹煙……我今天來,雖然也是爲了向妳答謝,其實還有另一件事。」
手臂被抓住的牧師因爲緹煙的反應嚇了一跳。
更加刺激她的飢餓。
「…………」
她的腦袋昏昏沉沉,想不起來。
(對了,綺今天好像在哪聞到過水的味道……)
「…………」
是山區那邊下雨了吧。
她理應報答孤兒院的救命之恩,但也是時候該停止捐錢,好好把錢存起來纔是。
緹煙總是顯得有些孤高,比同齡的孩子更成熟。
而緹煙幾乎喫不下去那裏的料理。因爲太難喫了。
每當這種時候,她總是會想起丟下自己離開的父母。
她不經意望向礦山的方向,厚重的雲低垂於天空。
那個水的味道是她以前從未聞過的種類──但她沒有精力想到這點了。
(會有水的味道,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混蛋,妳這個臭幽靈犬!挖了一天才這麼點收穫?我是一枚銀幣也不會給妳喔!」
牧師當然也知曉這件事。
然而工資別說增加了,日子反而一天比一天難熬。
自從她成爲礦工已經兩年。
──就算有難熬的日子,只要過半個月就能再次迎來開心的時光。所以緹煙──
這裏遠離城鎮,周遭人煙稀少,所以這個味道──煮飯的香氣似乎是從修道院飄來的。
「老實說我本來也半信半疑,不過幸好有把妳帶來。看妳的表情……和流出的口水。」
憑着與生具來的反射神經,讓她得以用手撐住地面,不過她似乎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等緹煙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到家了,而修道院的牧師正在等待她的歸來。
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完全沒有平時會讓她頭暈目眩的嘔吐感。
(……沒辦法釐清思緒。)
「……牧師,綺……」
今天距離新月還有一天,因此幾乎沒有月光。
懸掛夜空的月亮細薄如刀。
他低聲說道。
「啊!」
在兩人擦肩而過時──
緹煙和牧師一同踏上前往修道院的路。
(……綺想見爸爸和媽媽嗎……還是不想看到呢?)
因爲空腹的關係,她頭昏腦脹。
畢竟她睡着了,這也沒辦法。不過最大的問題是,她的身體狀況沒有因爲睡眠而恢復。
這樣下去或許會有危險,緹煙閃過了這個念頭。
緹煙昏昏欲睡,決定放棄思考。
現場監督待她很嚴厲,但礦工裏也有好人。
見她堅強的模樣,牧師的表情更加難受了。
緹煙目送礦工離開後,才坐到附近的岩石陰影下。
有人說礦山的開採是「與水之間的作戰」。
「…………嗯?」
「有事……找綺嗎?」
她沿着昏暗的道路,拖着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或許還沒有覺悟去見父母。
這種生活根本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
因爲挖掘巖磐時,可能會挖到滲透進岩石的水脈。
他從未見過緹煙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
緹煙不解地歪了歪頭。
距離修道院越來越近,緹煙注意到飄散在周圍的味道。
會疼愛自己、寵愛自己的父母已經不在了。
(已經到極限了嗎……)
「我知道。妳的狀況……我很清楚。不過,妳就當作被我騙一次,來喫喫看好嗎?」
結果她就這麼睡到傍晚,現場監督大發雷霆,緹煙今天的收入爲零。
她現在就開始鬱鬱寡歡。
「……現場監督現在正在喫飯午休。」
「……對不起,今天沒賺到錢。」
──咕嚕嚕嚕嚕嚕……
(怎麼辦……這樣綺會越來越窮。)
「妳真的爲了孤兒院很努力,我們得到了很大的幫助。」
「唔!」
注意到從自己口中滴下來的口水,緹煙這才慌忙擦拭嘴角。
「我回來了。我把緹煙帶來嘍。」
牧師一踏入修道院後方的孤兒院建築物後,便這樣說道。
雖說在外面就已經聽見了,門一打開,孩子們的聲音便變得更加響亮。
「──好好喫喔!這是什麼,我第一次喫到!」
「──你這傢伙,那是我要喫的!」
「──是我先拿到的!」
「──好、好啦好啦,還有很多,不要那麼貪喫。」
眼前是如戰場般的亢奮和想要教導他們卻又忙不過來的修女。
一踏入餐廳就看見一張很大的桌子,還有多到讓人覺得那張桌子很擁擠的孩子們,以及擺放在桌上的大量菜餚。
大碗湯裏漂浮着蔬菜和肉塊,已經烤好的麪包堆積成山。
有些孩子正在挖取瓶中的果醬,也有些孩子將切成塊的肉類料理裝到自己的盤子上。
無論是誰看起來都很開心、很幸福。
(爲什麼……)
大概是看到豪華料理的關係,孩子們的心情比平時高漲。
但實際上,喫飯的時候,孩子們無論何時都很高興的樣子。
唯獨一人──只有緹煙會感到心情沉重。
(爲什麼……沒有散發出噁心的味道呢?)
沒有令她作嘔的味道。
緹煙忐忑不安地咬了一口麪包……
「那、那個!請把頭抬起來。」
「是的,其實我第一次見到緹煙小姐時,她也對我說過『這個鎮上的食物全都很難喫』……所以在那之後,我去探訪了幾間餐廳。」
「如剛纔所說,我們確認過好幾間餐廳,但幾乎所有料理都帶有紫鈴蓮花的氣味。不過唯有一間店鋪沒有味道──向那間店的廚師打聽後,他說他們儘可能使用鄰近礦山鎮生產的食材。是選用不含紫鈴蓮花花粉的食材,一間極爲特例的店。」
「就是啊。如果不是對飲食特別敏銳的人根本察覺不到嘛。不如說,真虧妮娜能發現。」
當然,負責泡茶的人是妮娜。
不知從何時開始,餐廳的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緹煙大概清空了十盤左右才意識到。
牧師同樣一直很在意緹煙的「難喫」發言。
「應對措施嗎?……這麼說也對,運送食材明明需要好幾天的時間,蔬菜卻沒有乾癟,肉也沒有腐爛。魚貨倒是大多做成了魚乾。」
但這個城鎮的麪包,明明連麪包都很難喫。
而這個問題今日就在他的眼前解決了,牧師當然也非常想知道真相。

「……我完全不曉得這件事。這就是爲什麼緹煙可以喫生長在修道院後院的果實吧?上面理所當然沒有加防腐劑。」
「……這座泉礦山鎮,距離主要都市有段距離吧?」
「您知道爲了防止那些食材在運送途中腐壞,都有應對措施嗎?」
她邁着穩健的步伐走來,向妮娜低下頭。
「………………………………………………唔!」
緹煙搖搖晃晃地走向餐桌,拿起一顆圓麪包。
「…………」
但她以往也有喫過類似的料理──那時她明明覺得噁心想吐。
聽到牧師的叫喚,躺在遠處的緹煙緩緩起身。
「防腐劑?」
她以非常驚人的氣勢瘋狂掃食。
既然如此,牧師便束手無策了。
在開始談話以前,緹煙感受到不知時隔幾年的「飽足感」,結果就這麼睡着了。
「緹煙,妳醒着吧?」
「是啊,這似乎是月狼族的特徵。從她還待在這裏的時候開始,她的力氣就比我還大,因而幫了我很多忙。像是移動傢俱或劈柴,還有爬上屋頂修補……」
妮娜也感受到牧師是如此疼愛孤兒院的孩子們──連同已經畢業的緹煙也是。
「是的。這裏的食材雖然全都是從外面引進的,因爲公爵大人非常重視泉礦山,每次都會運來充足的食材,使人民免於捱餓。」
聽到「救命恩人」這麼沉重的詞語,妮娜慌亂地揮着手。
這時,坐在隔壁桌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在緹煙眼中,她看不出來這些飯菜跟至今以來在鎮上喫過的有何不同。
她們這麼補充。
※
牧師恍然大悟。
由於兩人剛剛也在廚房幫妮娜的忙,現在正用買來的紅酒舉杯,享用遲來的晚餐。
「我也是!因爲這個真的超好喫嘛!」
「……?女僕小姐……?」
四周歡聲響起。
「緹煙小姐在這個鎮上也很有名呢。明明還是個小女孩,卻在礦山裏做着跟男人一樣的工作。」
「別、別這麼說……妳太誇張了。」
「原來還有這樣的植物。」
她臉上的血色有了好轉,跟剛纔相比,看起來明顯健康許多。
修女們此時正在整理碗盤──妮娜本來說她自己來就好,但修女們告訴她:「實在不能連這些都麻煩妳。」──因此現在還在這裏的人只剩下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牧師拿手帕替緹煙擦拭嘴角。
牧師深深低下頭。
氣味這種東西,他真的是至今都未曾察覺。
而是一名嬌小的女僕。
「竟然還顧慮到了這點……」
在牧師的預想中,應該是「與父母離別」造成的某種影響?他本來這麼認爲,但結果似乎跟那件事毫無關聯。
「難道說……緹煙聞到那個味道了?可是我也有去過其他都市,根本沒注意到味道有什麼不同啊?甚至還覺得相比之下,我們鎮上的料理比較好喫。」
「不、不不不,該道謝的人是我們。」
「話說回來……妮娜小姐,爲什麼緹煙喫得下去呢?之前她都說這裏的飯『很難喫』。能否揭曉答案了?」
妮娜輕輕笑了出來。
緹煙立刻就認出她是前幾天給她水喝、名爲妮娜的少女。
「總之先趁熱享用料理吧。一切等喫完後再說。」
「正如您所說的那樣,一般人享用餐點的情況下完全不會注意到這點,頂多覺得口味略微不同。不過……」
接着孩子們發出了「哇」的驚歎聲。
「──緹煙,看來很合妳的胃口呢。嘴巴沾到了喔。」
能夠根據茶葉的種類和狀態調整沖泡方式的妮娜泡出來的茶當然好喝。
「咦?現在嗎?但緹煙小姐正在那邊睡覺……」
「緹煙報恩的程度連我都會嚇到喔。」
它散發出烘培香氣混合著奶油的美妙味道。
妮娜一一列舉出她造訪過的店名。那些都是鎮上知名的餐廳,難道這名看似普通女僕的少女,其實是大富豪嗎……牧師心生疑惑。
話題突然一轉,牧師不禁眨了眨眼睛。
然而緹煙無法理解。
妮娜繼續說道:
「謝謝誇獎。」
「我也是。就算告訴我這件事,我還是喫不出差別。」
然後喝了一口從旁邊遞來、裝在碗中的湯,又一次睜大了雙眼。
牧師啞口無言。
頓時瞪大了雙眼。
這對牧師來說似乎是陌生的詞彙。
「因此我纔想說,讓她在這間修道院用餐肯定比較不會心生防備。」
這頓飯確實很豐盛。
看來已經脫離隨時就要倒下的狀態了。
一絲一毫……都沒有。
她卻沒辦法將那天的事和今天喫飯的事聯結在一起。
「啊…………」
「其實裏面有添加防腐劑。」
接着咬了一口從旁邊遞來、插在叉子上的肉片,再次睜大了雙眼。
「看來很合您的胃口,真是太好了。」
僅僅一頓飯竟然就有這麼大的改變,這恐怕也說明了她之前的飲食有多麼糟糕。
「加了一種名爲紫鈴蓮花的植物。這可說是類似於雜草的植物,或許是沃爾特公國的氣候適於生長,在部分地區能採到很多。值得一提的是,只要在食材撒上這種花粉,就能延緩受損的時間並長期保存食材。」
「……茶也非常好喝呢。這個真的是我們修道院的茶葉嗎?」
「現在除了低頭致謝,無法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喫過這麼好喫的飯以後,從明天開始,或許會覺得飯菜少了點東西喔?」
此時,從廚房走出來的,並不是平常負責煮飯的修女。
「謝謝。妳是綺的救命恩人。綺絕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既便宜又不影響味道,而且幾乎沒什麼氣味。能用的話當然是用了最好,所以我聽說運來這座城鎮的食材幾乎全部都有加防腐劑。當然也包含麪包原料的小麥。」
「不了,我是真的很感謝妳……可以的話,能請妳現在直接告訴她嗎?」
「我被這突來的事情嚇了一跳。突然跟我說『想借用廚房』什麼的……」
牧師和妮娜終於能夠鬆一口氣,在餐廳喝着茶。
「野生的狼不會靠近紫鈴蓮花,牠們討厭花的氣味。聽說有些山村爲了驅趕狼,會種植紫鈴蓮花。我本來想帶一株實物過來,不過擔心緹煙小姐會反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大家讓她睡在並排的椅子上,然後爲她蓋上毛毯,孩子們也都已經回到房間牀上睡覺,剛纔的喧鬧就像假的一樣安靜下來。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牧師。我會把那間店告訴您,等緹煙小姐醒來後,再麻煩您介紹給她。這樣一來她應該就不會再餓肚子了。」
她又咬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
「不過這裏許多餐廳提供的料理跟其他都市沒有太大的差別。」
「……嗯。」
「我就知道,緹煙姐姐一定也會說這頓飯很好喫!」
「咦?是、是啊,確實沒錯。」
雖然這是件好事,至今都無法完全感到高興的牧師一臉爲難地在旁邊插了一句話。
「要是再這樣下去,綺大概不出幾天就會死。」
「咦、咦咦!」
「真的是得救了。綺想做點什麼回報妳。」
「是啊,妮娜小姐。對修道院來說,也一定要報答妳。緹煙雖然離開孤兒院了,依舊是我們的孩子。」
「牧師……」
緹煙先是看向牧師,隨後轉頭注視着妮娜。
「請儘管開口。」
被她直勾勾地盯着,妮娜只好開口:
「……既然如此,我有一個請求。」
「嗯。什麼事?」
妮娜先是提了一句「這可能有點厚顏無恥」,然後猶豫地說:「我能提出這種要求嗎……」
她到底會講出什麼,就連緹煙也不禁嚴正以待,最後嬌小的女僕這樣說道:
「能、能否帶我們參觀礦山呢?」
「…………啥?」
「沒、沒什麼,對不起!很麻煩吧?這麼魯莽地跑去您工作的地方……」
不只是緹煙,連牧師也愣住了。
見狀,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哈哈大笑了起來。
「妮娜就是這樣的人呢~」
「她說無論如何都想看看鐵礦山內部呢。真的是單純好奇。」
「這種事小菜一碟。只要是礦工認識的人,就能免去事前申請進去參觀。妳要什麼時候去?明天?後天?」
傍晚時分會被來領薪水的礦工們擠得水泄不通的事務所,在大清早的這個時間卻是安靜無聲。
「綺就是綺。」
敗下陣來的現場監督對着職員喊道:
「……參觀證只是我們事務所自行發放,其實沒有也無妨。當然,如果有人要求,我們就必須給。」
諸如此類的解說,都是些非礦山的相關人員不會知道的事。
緹煙的肚子就叫了。
「早安。這邊有三個人想參觀,想請你發放參觀證。」
「沒什麼,綺沒有義務向你解釋做了什麼。」
得知妮娜真的只是拜託緹煙帶她們參觀──緹煙便點了點頭。
「好的好的……嗯?呃,妳是誰啊?妳好像穿着我們的工作服耶?」
「什、什麼鬼啊……喂,你也說句話啊!」
現場監督反應過來,接着大喊出聲。
※
現場監督按住職員正要辦理參觀證手續的手,並且這麼說道。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過分。」
「啊,明天!希望能在明天!」
「真、真的很抱歉……因爲我從來沒見過,想去看看而已……」
「妳……妳這死小鬼!我不允許妳們參觀!」
「早、早安,綺果然很奇怪吧?牧師他們也都怪怪的,一直在偷笑。肯定是在捉弄很滑稽的綺。」
妮娜收下臂章後,就拉着緹煙的手走出事務所。
「啥?」
──咕嚕嚕嚕嚕嚕……
似乎是外貌變化太大,他沒認出來。
因此緹煙一一爲她們解說。
「那麼,我們走吧,緹煙小姐。」
緹煙判斷事物的標準似乎都是「臭」或「不臭」。
當緹煙靠近時,職員像是鬆了口氣似的抬頭。
「……喂,等等。妳昨天都做了些什麼?我記得妳收入爲零吧?」
阿斯特里德把裝有井水的水壺拿給她。雖然這邊也有賣水果水什麼的,她們不確定緹煙能不能喝。
「監督……她說得沒錯。」
「沒、沒沒沒沒那回事!您很可愛!非常可愛!對吧,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
「唔唔唔唔唔唔!」
「什麼!」
「那裏是管理事務所。綺去申請一下參觀許可。」
緹煙的氣色好到讓人詫異僅僅一個晚上竟能有這麼大的變化。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坦率地稱讚,緹煙聞言低下了頭。
衣服也是,雖然跟昨天是同一套,被修女們緊急拿去清洗後很乾淨。
「可以是可以啦……可是很臭喔?」
「冷靜點,妮娜。喝點這個吧。」
這道抑制怒火的聲音,來自妮娜。
聽完事情經過的艾蜜莉這樣說道。
或許是緹煙本身的性格就很認真,面對妮娜的詢問都一一解答。要是有不知道的事,甚至還會說:「等綺晚點確認後再告訴妳。」
或許也能說是適合參觀礦山的好天氣──不對,畢竟是要進到礦山中,跟天氣根本無關。
由於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拒絕(應該說明智地選擇逃跑),只有緹煙和妮娜兩個人進到管理事務所。
突然冒出一連串艱澀的詞彙,就連緹煙都忍不住眨了眨眼。緹煙自然不會知道極度想參觀礦山的妮娜早就連規則手冊都讀過了。
雖然她很想說「妳們是騙人的吧」,三人此刻都用欣慰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去買飲料喔。」
櫃檯人員狐疑地看着緹煙。
「你身爲現場負責人,卻一點都不瞭解在自己手下工作的部下嗎?」
「選礦場就在前面。晚點再過去看。」
「早安。有什麼事嗎?」
像是想掩飾變紅的臉似的,她邁步往前走去。
明白她們是真心在稱讚自己「可愛」後,緹煙的臉頰開始發熱。
這個城鎮不大,但妮娜她們從未去過礦山那個方向。
「唔!」
「早安,緹煙小姐……咦!」
隔天,空中飄着薄雲,是個適合外出的涼爽天氣。
每當這種時候,妮娜就會發出「哦~!」的讚歎聲,或是「選礦場是做什麼的?」之類的詢問。
職員急忙從櫃檯拿出三個寫着「參觀」的臂章。
難得怒氣衝衝的妮娜喝下水又過了一會兒後,表情變得陰鬱了起來。
身體縮得越來越小的妮娜不知道緹煙他們的困惑是因爲「咦?就這樣嗎?」這件事。
「──妳那對黑色耳朵!該不會是幽靈犬吧!」
「綺只是來申請參觀證。」
光是這些改變,就讓緹煙變成一位美少女。
完全正確的言論令現場監督啞口無言。
或是──
「什麼!」
「妮娜是特別的客人吧?身爲導遊的妳一身髒兮兮地跟去,很失禮喔。再說明天早上妳難道不想喫到妮娜小姐今晚煮剩的料理嗎?」
「根據礦山管理規定第三十五條『開放礦山』的條例,『只要是接受過正式基本勞動相關訓練的勞動者,在其帶領下,可隨時至礦山內部參觀』。本來其實連參觀證都不需要。」
「──既然如此,緹煙今天就睡在這裏吧。」
面對這莫名其妙的找碴,緹煙頓時語塞。
「很臭的話,我就不去了。」
見到緹煙的樣貌變化,妮娜不自覺眨了眨眼睛。
那時緹煙和妮娜一臉僵硬地從事務所走出來。
被這麼一說,妮娜更慌了。
「那、那就出發吧。跟綺來。」
但這次的聲音比以往都要更加剋制,甚至能從中感覺到一絲羞怯。
「妳有!我是現場的負責人,如果把像妳這樣來歷不明的傢伙放進來發生意外,那我就傷腦筋了!收入爲零的妳今天變得這麼幹淨。換句話說,妳幹了什麼壞事吧……妳跑到哪裏偷東西了?」
話音剛落──
「哎呀~簡直脫胎換骨呢~」
她心想應該是發生什麼事了,便仔細打聽了一下,才知道緹煙似乎本來就被那個現場監督盯上了。
「……請你適可而止。」
「這條小道是給礦車走的。礦車運行的時間是固定的,現在看不到。」
職員和現場監督兩人在櫃檯閒聊。現場監督對着一臉不情願的職員抱怨「開採目標量」和「想提升勞動率」之類的。
不曉得是否按照牧師說的泡了澡,她的身體乾淨清爽,頭髮也充滿光澤。
「完全超乎想像。」
「對吧!而且那個人還把緹煙小姐叫成『幽靈犬』喔!明明緹煙小姐這麼可愛……!」
「緹煙小姐昨天好好地喫了一頓飯、洗了澡,然後睡覺。僅此而已。她本來就是個非常可愛又堅強的女孩。而你因爲她今天看上去不太一樣……就說她是『來歷不明的傢伙』,我就直白地說了,是你的觀察力不夠。」
妮娜說出載她們來這座城鎮的馬車車伕之後,職員「啊」了一聲。似乎是他過去接受關照的人。
「可、可以進去嗎?」
※
或是──
「我們只是來參觀礦山,請您發放參觀證。」
「那棟建築保管着礦山的各種紀錄。裏面充滿老舊紙張的味道。櫃檯小姐的妝太濃很臭。」
「此外,我還有經過介紹。」
「這是爲什麼,牧師?」
「啊,咦,好的,參觀證是吧?」
「哦~原來還發生了這種事啊?」
早上在礦山鎮的廣場集合時,看見前來會合的緹煙,妮娜不禁瞪大了雙眼。
職員似乎也因此察覺,發出一聲「咦」之後就說不出話了。
「……真、真的非常對不起。我不顧後果地說出那種話。明明緹煙小姐在這邊工作,而那位又是監工……明天過後緹煙小姐還要在這邊工作……」
冷靜下來後,妮娜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緹煙卻說:
「……爲什麼妳要做到這種地步?」
「咦?」
「只是爲了『想參觀礦山』這一件事,妳爲綺做的事也太重大了。這讓綺該如何回報妳纔好?」
「呃,這個……」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妮娜把目光投向艾蜜莉。艾蜜莉「嗯嗯」地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我能夠理解緹煙的困惑。不過,妮娜真~的完全不求『參觀礦山』以外的任何回報喔!」
「這種事──」
「──很奇怪吧?照理來說。我認識這孩子也還沒多久,但她總是會讓我大喫一驚呢。然而對她本人來說,感覺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能做到只有一流廚師才能注意到的細節,這種事怎麼可能沒什麼大不了。」
妮娜則回覆:
「可、可是,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纔沒有這回事。」」」
艾蜜莉、阿斯特里德和緹煙三人完美地異口同聲。
「咦、咦……?」
「總之,這孩子天生就愛照顧人啦。沒有圖謀什麼,妳儘管放心吧。」
「綺沒有覺得她在圖謀什麼……只是爲綺做這麼多,綺無法回報這份恩情。」
「這有什麼關係?都說不用回報了。」
緹煙以前都不曉得,他們竟然這麼關心自己。
自己至今以來受到的教育就是「爲他人奉獻」。
(有人能夠對素不相識的人溫柔以對。)
不過緹煙開始產生──自己是否能夠變成妮娜那樣?能做到嗎?要是變成像她那樣,肯定每天都能很高興吧?充斥這樣的想法──
「緹煙小姐,怎麼了嗎?今天的參觀先暫停比較好嗎?」
現在這些工作的人,大多都是有欠債、需要大筆金錢,或是有各種緣由纔會出現在這裏。
不對,不是這樣。他們以前大概也這麼對她說話。
「那就一樣啦。」
「…………」
即使在進入礦山以後,還是有很多礦工向提煙打招呼。
※
「──哦?這不是緹煙嗎?什麼嘛,這不是挺有精神的嗎?」
參觀者並不罕見,不過像妮娜這樣的少女會來礦場就真的很少見。更何況她還穿着女僕服。
「…………」
「然而那是因爲綺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一般難道會對素不相識的人做出同樣的事嗎?」
「我都聽說了,妳一直持續捐款給修道院吧?聽說已經超出修道院當初照顧妳的金額了。難道妳需要他們回報妳什麼嗎?」
「那、那個,綺已經沒事了。」
「對、對啊……昨晚山裏好像下了場大雨。礦山內的水也湧出來了。」
(相對地,也有像現場監督那樣,總是怒斥我們的人。)
(我本來以爲身爲女僕活下去就是自己應走的道路,但要是脫下這身女僕服,我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然後提煙盤算着自己也加入開採,幫忙達成今天的目標量。
「竟然會有這麼多水排出嗎?好壯觀。」
「可是!」
「……妳要問這個的話,我同樣也不太能理解。只能說明世上就是有妮娜這樣的人。而且,妳也能明白吧?妮娜是因爲喜歡我們,纔會成爲我們的夥伴。」
「咦?」
「……水很危險。有好好確認過有沒有問題了嗎?」
「…………」
各種思緒在清晰的腦海中來了又去。
不只是人族,還有矮人和蜥蜴人這樣的種族。
她不明白。
此時,緹煙想起了昨天的事。
望着妮娜煩惱的側臉,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默默陪伴着她。
「這不是湧泉,是從礦山裏排出來的水……」
「這樣啊。那就好──妳別去第四區喔,現場監督剛剛纔進去。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大叔今天心情好像很差。一大早就在那邊大吼大叫。」
不僅有男生,還有不少女生。
※
他們沒有多餘的心力也是理所當然。
「水流量好大。這是湧泉嗎?」
「排水量太多了。爲什麼會這樣?」
緹煙思索着──現在健康的自己要是也在場,應該能替開採目標量幫上一點忙。
她現在仍有想要參觀礦山的想法。
「也要進去這麼狹窄的地方嗎?啊,原來如此……是爲了探測有無礦脈嗎?」
「我們是專業的。危險時自然會察覺到危險。妳今天是來帶人蔘觀的吧?別往裏面走得太深喔。」
「…………」
妮娜興致勃勃地到處看。
「沒有……今天開採目標量定很高。現場監督很焦躁,我想應該沒有時間做多餘的事情。」
對方似乎立刻就認出緹煙了,但被她如此巨大的外貌變化嚇了一跳。
緊接着男人伸出粗糙的手,放在緹煙的頭上。
「…………」
在這個鎮上說起能夠賺錢的工作,只要是生活還有餘裕的人,誰也不會做礦工這種工作。
「唔!」
也有想到下個國家看看的心情。
她最初只是抱着想要觀光這樣的輕鬆心情踏上旅途,等她回神時,身邊就已經有值得信賴的魔導士艾蜜莉和頭腦好到不可思議的發明家阿斯特里德成爲同伴了。
這趟旅途的盡頭會是什麼──
緹煙走向一輛放在附近且脫離軌道的礦車。
(……也有會拋棄孩子的父母……)
她的身體狀況前所未有地好。絕對是近幾年最好的時候。
「緹煙小姐?」
此時走過來的,是一名體格健壯的紅髮礦工。
「──對嘛對嘛,孩子就該這麼有精神啊!」
「綺不需要回報。」
說完,男人就這麼往礦山裏走去。
「咦!」
而另一邊,妮娜也在思考。
她握住這臺五個成人能夠輕鬆坐在裏頭的鋼鐵製礦車。
「……繼續參觀。但早點結束吧。」
礦工們都會心一笑地看着這位頭戴安全帽,然後四處跑來跑去的女僕小姐。
最後,艾蜜莉補上一句:「不能以一般標準去衡量妮娜。」
只是當時的她自顧不暇,從未注意到而已。
「…………」
而他們此刻正在踏入出水量遠比平常還要多的礦山中。
緹煙拉住附近的礦工。
(連緹煙小姐都認同的話,代表艾蜜莉小姐說得沒錯……我難道真的比別人愛照顧人、更加濫好人嗎?)
看到巨大的魔導挖掘機,妮娜驚歎不已;阿斯特里德則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着機器。
艾蜜莉拿起水壺喝了起來。
(但是在那之後呢?)
在前往礦山的路上,緹煙邊走邊思考。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粗俗又魯莽,話語中卻很溫暖。
「咦!」妮娜真心露出詫異的表情看向艾蜜莉,最後艾蜜莉伸手摸了摸妮娜的頭安撫。
那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是應該做的事。
「妳……跟昨天不一樣,很有精神嘛。」
(這不是很危險嗎……?)
入口旁的水道有大量的水流。
她在平時沒有味道的地方聞到水的味道。
(我在做的事情,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這個想法突然在腦海中浮現。
他正是昨天勸緹煙休息的人。
況且,說到底如果她之前能動起來認真開採,今天的目標量搞不好就跟平時一樣了。
「這個豎井真的好大啊……」
「不對,不該有這麼多。」
抵達礦山入口時,就能聽見潺潺的水聲。
不曉得緹煙那瘦弱的身體從哪來這麼大的力量,她竟然將它提了起來,並且放回軌道上。
「…………」
工作結束後只能飲酒作樂的生活中,他們依舊願意關心緹煙。
「好啦,煩惱這麼多也無濟於事吧?比起這個,妳今天還是想着要好好當個導遊,心情會比較輕鬆喔~」
沿途上,礦工們紛紛向緹煙打招呼。
「哇,這機器好厲害。」
她無法好好地統整這些想法。
「──還以爲妳生病了,看來不是呢。害我們很擔心喔。」
緹煙很驚訝。
並不是因爲現場監督抓狂一事。
而是第四區原本就是出水量很多,水流管理沒有做好的地方。
「聽說今天水量很多。」
「我知道。我們會盡快搞定。那我先走啦。」
「…………」
說完,男人便離開了。
※
在那之後她們在裏面逛了一個小時左右,基本上都看過一遍了。
最後,她們來到入口附近的巖壁進行「採礦體驗」。
艾蜜莉抓住十字鎬,可是完全舉不起來。
「等等!這個未免太重了!根本抬不起來啊!」
「哎呀呀,妳很沒力氣耶~」
換阿斯特里德抓住了十字鎬。
「…………」
她盯着十字鎬看了一會兒。
「我果然比較擅長動腦呢。」
「我說阿斯特里德,妳做不到就直說啊!」
「我也要!我也想試試看!」
「不不不,妮娜。憑妳那麼嬌小的身體──」
阿斯特里德出聲制止,但妮娜伸手抓住十字鎬──
「可、可是……好重。」
瞪大雙眼的緹煙狼吞虎嚥地把剩下的部分統統塞進嘴裏。
當妮娜等人趕回礦山入口時,現場已陷入一片混亂。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是空手出來,動作慌亂,一心只顧着逃竄。
然而緹煙單手握住妮娜放下來的十字鎬,接着扛在肩上。
四人來到離管理事務所有段距離的樹蔭下。
「看吧?用妮娜親手烤的麪包製成的三明治……真的超級好喫!今天能喫到這個,超幸運的不是嗎?太感謝了。」
「妮娜,妳好厲害。哪來這麼大的力氣啊?」
裏面是五顏六色的三明治。
「啊~這孩子把三明治全喫掉了!」
「啊……對、對不起,這都要怪綺。」
緹煙點了點頭,並且用力嚥下口中的食物。
(把這些事告訴圖伊利德大人的話,他會高興嗎?不,還有其他人也是……不過大家都是學識淵博的人,或許本來就知道了。)
妮娜朝着壁面揮下十字鎬。
然後就舉了起來。
「咦!緹煙小姐好厲害!」
好像要把過去沒喫飽的份補回來似的。
緹煙不自覺發出讚歎聲,艾蜜莉很快便拿起第一個三明治,一邊還說:
大量礦工從寬敞的礦坑通道狂奔出來。
轟轟………………
「怎麼了,妮娜?」
聽到妮娜的話,緹煙的眉毛抖動了一下。
「緹、緹煙小姐!剛剛的聲音──妳有頭緒嗎?」
緹煙低聲喃喃自語。
是鐵礦山。
「唔!」
確認大喫一驚的妮娜她們距離夠遠以後……
不曉得是正在休息還是剛好路過的礦工們皆嚇得弄掉手中的毛巾或手套,呆愣地站在原地。
妮娜心滿意足。因爲這裏有着她在宅邸裏工作時完全想像不到的「非日常」生活。
這附近杳無人煙,是一處單純用來放置在礦山使用過並遭到廢棄的大型機械的地方。
「啊,下雨了。」
確實,雖然緹煙昨晚和今早喫了很多,光是帶大家參觀礦山,她就已經餓了。
她單手舉起十字鎬朝着壁面揮舞而下。
遠處傳來像是地鳴的聲音。
第四區的方向──
她乘勝追擊,阿斯特里德也跟着幫腔:
「請務必一同享用!」
「不不不,身爲女僕這是……」
「……咦?緹煙小姐還要回去嗎?」
她給了妮娜致命一擊。
「哇……」
雖然做出來後已經放了一段時間,夾在裏面的蔬菜和肉的光澤如寶石般閃閃發光。
就在艾蜜莉揚起嘴角微笑的時候──
妮娜打開籃子。
「嗯……如果不會麻煩妳們,綺也想一起喫。」
「是的。當然,我是用沒有參雜紫鈴蓮花防腐劑的食材製作的。」
「……這個三明治的作法,是在我以前工作的宅邸裏,請別人特別教我的。那位廚師,洛伊先生明明那麼照顧我,我卻沒能向他告別就離開……一想到洛伊先生的手藝,或許確實會有許多廚師想探究這美味的祕密。」
「剛好也中午了,緹煙,妳喫完再走嘛。」
「請喫。」
「這樣啊……對方肯定也會想起妮娜。會想妳過得好不好。」
「現在回旅館的話,應該不會淋得太溼。綺先回礦山了。」
「這樣……啊。真可惜。我還準備了便當。」
回想起洛伊的事,以及同事索妮雅和園藝師湯姆斯,妮娜不禁露出落寞的笑容。
「大家稍微退後一點。」
「真有意思。」
「嗯,好主意。不喫飯的話就沒有力氣……妳最清楚這個道理吧?」
「施工人員!都到外面去!總之快點離開!」
「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聽妳道歉才告訴妳……啊~真是的,總之這給妳,妳先喫喫看。喫了之後就會明白。反倒是我要感謝妳呢。」
「咦咦!」
「妮娜可是天還沒亮就起牀,特地烤了這些麪包喔。」
「誰去把守衛隊叫來啊!第四區!第四區坍塌了!」
月狼族真正的價值在此顯現了出來。
「我只是想到不曉得大家現在都怎麼樣了。」
妮娜這麼說道,艾蜜莉卻伸出食指,口中發出「嘖、嘖、嘖」的聲音並左右擺動。
聽到阿斯特里德的詢問,緹煙倏地站起身,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這時,緹煙忽然鼓掌。
「肯定啊。像妳這樣的女僕,哪可能忘得掉嘛。」
發出「鏗」的一聲響音,火花四濺,一小塊壁面碎裂崩落。
「不是這樣啦~應該說要是妳做到這種程度,我們反而會不好意思。這種東西就是要在特別的日子喫纔是最好喫的。對吧,阿斯特里德?」
「您覺得呢,緹煙小姐?」
採礦體驗結束後,妮娜等人將參觀證交還給事務所。
「把傷患搬來這裏!」
「唔!」
「綺要回去幫忙,讓大家能早點下班。」
「咦咦!單手?」
「妳、妳們這麼喜歡的話,我可以每天都做三明治喔?」
「妮娜好厲害。這個十字鎬是特製的,在礦工當中也只有自詡力氣很大的人才用得了。」
即使在這種時候,她思考的也是自己身爲女僕該如何款待客人的事。
「怎麼回事,剛纔的震動超大!」
「對啊。這個三明治真的非常美味。一般來說,這東西被別人知道的話,恐怕一流餐廳的廚師都會跑來向妳討教吧!」
而艾蜜莉──
她們特地來到沒有人的地方,是因爲如果待在餐廳附近,食物的味道會令緹煙喪失食慾。
伴隨着「鏗鏘」聲響,十字鎬深深地砸進壁面。
踏出事務所時,天色比剛纔更暗了。天空開始飄下綿綿細雨。
「喂喂喂!聲音太嚇人了吧!」
當然兩字說到一半,妮娜突然沉默了下來。
「妳說什麼?」
「綺的肚子已經學會奢侈了……」
妮娜把籃子拿起來給她看,緹煙瞬間心生動搖。
※
「是這樣……嗎?」
「便當……?」
「咖寧似誇三里花生啥摸事嚕!」
「呼……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緹煙一臉疑惑地咬下三明治。
「可能是礦山裏發生什麼事了。」
「────唔!」
「感謝?」
坍塌這個詞像電流般瞬間傳遍整個礦區。
「快逃,快逃!其他地方搞不好也會跟着塌!」
「前面塞住了!快點出去啦!」
「今天挖的鐵礦該怎麼辦啊!」
「白癡,鐵礦跟命哪個重要!」
在大混亂之中,礦工們互相推擠、撞人,從礦山逃出的時候甚至還有人大打出手。
「各位!受害情況怎麼樣了──!有人知道嗎!」
職員從管理樓跑出來,跑向剛纔大喊「崩塌」的那名礦工──那是一名體格健壯的紅髮礦工。
他身上各處都有受傷,但看到他後──得知他還活着的緹煙微微鬆了口氣。
「傷者很多……我們從天花板開始爆水時就知道情況不太妙,所以趕緊往外跑……但之後便發生坍塌。很多人都被捲入其中受傷了。雖然其中有人的腳骨折,大家就分工合作把他們擡出來,總之目前沒死人。」
「那就好……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可不好說。還有人留在另一側坍塌的通道中。應該沒有被岩石直接擊中就是了。」
「唔!」
聽到這句話,職員們都僵住了。
被磐巖直接砸中會死,被壓在下面也一樣會死。
就算沒有捲入崩塌之中,要是對面被堵住的通道中氧氣耗盡,同樣是死路一條。
「現場監督應該被關在裏面了……畢竟那時候他還對着逃到外面的我們大喊『開採目標量還沒達標』……」
紅髮男子嘆着氣說道。
在攸關性命的礦山工作中,只要發生危險,首先要做的事就是避難,這是常識中的常識。
然而現場監督依舊將目標量放在第一優先──這下就連職員們都對現場監督啞口無言了。
她們是妮娜的旅伴,也是可以信賴的夥伴。
「應該要去救他。」
緹煙非常驚訝。
「…………」
「礦長不過是模仿貴族所作所爲的花瓶。抓住現場監督的把柄,整天叫喊着目標量的混蛋。都是因爲他,我們纔會一直被目標量追着跑……妳也知道吧?小妹妹,妳不也老是被叫成『幽靈犬』,那只是現場監督在對我們發泄自己的不爽。那混蛋因爲坍塌被困在裏面,這裏所有人也只會覺得他『活該』而已……痛痛痛!」
「這樣的話,還是等守衛隊的人來處理比較好吧。」
見她熟練的手法,男人除了眨眨眼睛以外做不出其他反應。
「唔!」
「……高興?」
然而緹煙早已有了答案。
以艾蜜莉爲中心呈放射狀釋放出去的風朝着洞窟深處探索。
「裏面有挖掘機的話,我應該也能幫忙。」
「那我們去確認傷患名單吧。畢竟之後大概需要補償。」
男人的手指往不自然的方向彎曲。
聽到艾蜜莉的聲音,拖着腳而來的礦工急忙往旁邊讓開。
「接骨。斷掉的骨頭接回去了。當然,之後還是要去找醫生喔?」
「那麼礦長呢?」
「緹煙,要不要上車?」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嗯,恐怕是。那片區域還算寬敞,空氣剩餘量應該還很充足。」
──就算有難熬的日子,只要過半個月就能再次迎來開心的時光。所以緹煙──
「喂~艾蜜莉和緹煙,我把挖掘機借來嘍!」
儘管他們很清楚守衛隊主要負責的是守護城鎮治安,並非救援人命的專家。
聽到如此直白的問句,緹煙倒抽一口氣。
「緹煙小姐?那是什麼意思?他剛剛也說了,被坍塌困住的只有現場監督一人,而且氧氣很充足。比起我們幾個慌亂地隨意行動,還是交給守衛隊營救比較好吧?」
仔細一看,這臺鑽探機用的竟然是原本拿來搬運鐵礦或是搬運這臺鑽探機的魔導車車輪──難道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她就把魔導車的車輪移植到鑽探機上了嗎?
儘管如此,妮娜也能感受到緹煙對「黑暗」懷有強烈的情感,即使是可憎的對象也想救他。
「您想去救人吧?」
那是第二位階的魔法,魔力的光輝從艾蜜莉的手中釋放,破裂的天花板伴隨着「嗡」的聲響,裂痕慢慢被堵住,恢復成光滑的壁面。
「新月的夜晚非常黑暗,有時甚至看不清一步之遙的東西。要是被困在礦山深處,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魔導燈……那一定比新月的夜晚還要更黑、更可怕。遇到新月,那就只能忍到滿月的到來,但如果是事故,或許還能夠救他。」
職員們紛紛開口:
「就是啊,我們只是行政職員。」
「我明白了。能知道緹煙小姐是這樣的人,我也很高興。」
「善變的風之靈啊,對土之靈輕聲低語,找出不穩固的磐巖吧!」
緹煙告訴妮娜的這個比喻,這個有關「月亮」的比喻,只有她自己能理解。
「我知道。不過,接下來會有更多的傷患出現。他們得先去處理那邊,我這種傷勢之後再說就好──」
「因爲今天是新月。」
「那、那個!」
「啊~我也是疏忽了。話雖如此,也只是折斷二、三根手指。這傷勢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名礦工躺在臨時組成的擔架上,被抬到礦山入口處,於是職員們紛紛往那邊離去。
妮娜用力拉扯男人斷掉的手指。產生的劇痛令男人的眼角泛淚。
「我的話確實礙手礙腳,但我有值得信賴的夥伴!」
據緹煙所知,那臺鑽探機並沒有車輪,應該沒有自己移動的功能。
或許是這個答案太出乎意料,妮娜不禁愣住。
「緹煙小姐。」
──月狼族伴隨着月亮盈虧而生。如果有盈滿明亮的滿月之夜,那同樣也有讓人難受到想就此消逝的新月之夜。
「……這是爲什麼呢?我也聽到他們叫您『幽靈犬』了……如果最初是從現場監督開始這麼叫的,那麼緹煙小姐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應該要馬上去救人。」
「……咦?」
緹煙回答。
緹煙此刻想起的,是父母說過的話。
「當然。這裏該輪到我的魔法出場了。」
在說這話的期間,妮娜已經替他塗上藥膏,並且拿出繃帶纏繞男人的手指固定。
妮娜快步從旁邊湊上前,緊接着抓住男人的手。
緹煙也知道它是靠魔力技術驅動。
「快點去治療比較好。」
「喂喂,妳要幹嘛?」
「嗯?啊~我稍微從其他魔道具那邊借來用一下了喲。」
如今已經引起坍塌事故了,職員們不想連人命救援這個責任都一起背上,只想推給守衛隊。
這個可能性是職員們儘量視而不見的事。
妮娜說了句「處理完畢」,然後再次開口:
有兩個人就站在那裏。
不過現在──渾身充滿力量的緹煙感覺自己能夠明白了。
聞言,周圍的人才漸漸鬆了口氣。
所以緹煙──
發出地鳴聲的大型機械從身後緩慢靠近。
現場剩下的就只有紅髮男子、緹煙──還有妮娜一行人而已。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似乎做好闖入的心理準備了。
妮娜毫不猶豫地說道。她明明很清楚礦山現在正處於危險狀態。
「好……好的。」
然而──
「沉靜的土之靈啊,凝聚自身的力量,修復破碎的磐巖!」
「開採進度落後了,感覺會被臭罵一頓……」
「……我聽到了。三十公尺前方,好像有兩塊磐巖相撞錯動了。要儘快修補喔。」
但隨後,她明確地點了點頭。
「……小妹妹,妳說得對。不過,那些職員說得也沒錯。就算由他們來掌管這裏,也沒有礦工會服從。」
雖然這麼明白。
「總、總之,意思是隻有現場監督一個人留在裏面吧?」
※
「──請讓我看看。」
「坍塌發生一次,就有可能發生第二次。」
「我們也來幫忙。」
唯有月狼族的少女持相反意見。
紅髮男子突然皺起眉頭。
緹煙早已聽說艾蜜莉是一名魔導士,卻沒想到她竟然可以如此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法,而且不管施展多少次都不顯疲憊。
「那可不行。礦山內隨時都有可能再崩塌,我不能帶妳去冒險。」
「妳到底在幹嘛啦!」
妮娜的問題跟剛纔緹煙問妮娜的問題有點像。
「啊,他來了!那個人就是骨折那位吧?」
「咦!你的手……!」
「這一臺是怎麼回事啊!」
妮娜自信滿滿地回過頭。
不過她震驚的可不只這個。
「什、什麼……?」
「啥?──痛死了!」
「閃開閃開!那邊的天花板出現裂痕嘍!」
「會有點痛喔。」
進到礦山內部的艾蜜莉一邊前進,一邊尋找快要崩塌的地方,接着加以補強。
他們開始商量起這些事情。
──難受的時候,也要記住滿月的夜晚,朝着前方邁進。
這是一臺前端裝有鑽頭,可操控搖桿破壞岩石的機械。
「可是……身爲現場負責人的現場監督就在裏面,我們也沒辦法做些什麼啊……」
因爲她至今以來記憶都有些模糊,不記得接下來的話。那時她餓着肚子,甚至沒有心思去回憶。
「好……好的。」
她只能做出跟看見艾蜜莉的魔法時相同的反應了。
而說到那位魔導士艾蜜莉,她正一臉理所當然地坐了上來。
「哦~很輕鬆嘛……不過屁股好痛!」
「那還用說。畢竟又沒有坐墊。不喜歡的話就站着吧?」
「嗯……」
見狀,緹煙深有體會。
(就是啊……妮娜是特別的。)
看出緹煙無法進食的原因,還做飯給她喫的女僕。
就連極品三明治都是出自她的手藝。
如果說她是「特別的」。
(那麼在妮娜身邊的這兩人當然也是特別的……!)
望着能隨心所欲操控魔導鑽探車的阿斯特里德,和能一邊移動一邊發動魔法補強坑道的艾蜜莉,緹煙這麼想。
※
稍早之前。
「……她們走了呢。艾蜜莉小姐和阿斯特里德小姐,謝謝妳們。」
妮娜站在礦山入口處目送三人。
如果是那三人,即使遭遇到一些困難,想必也能克服。
「──唔唔,好痛……」
「──聽說急救室已經滿了。」
「──職員們跑去哪了?」
「我……我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還用問,當然是礦山裏啊。」
紅髮男人這麼說道。
緹煙一行三人來到礦山第四區時,頓時說不出話來。
原本應該平緩下坡的道路,如今卻因坍塌而被堵住──不僅如此,水位甚至淹到膝蓋了。
「我聽到嘍,用火酒也可以吧?」
不過,讓他們震驚的事情還在後頭。
多數礦工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我也跟着去好了。」
在細雨落下的入口前廣場上,到處坐滿負傷的礦工。
現場監督大概是真的很惹人厭,竟然沒人同情他。
「……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嚴重。」
「啥?爲什麼?緹煙不是被他欺負得最過分嗎!」
原本一片靜默的室內……
不過另一方面,緹煙是因爲覺得自己有責任──她認爲自已其實可以預測到事故發生。
說完,妮娜以非常驚人的速度開始動作。
「──這是在搞什麼鬼啊?」
礦山內由緹煙他們和礦工們負責。
她的聲音卻響亮到礦山入口附近的所有礦工即使在雨中也能一字一句聽清楚她說的話。
緹煙垂下肩膀。
「啥?不只是男人好不好,就算是女人也同樣丟臉──我也要去。」
餐廳的人也都聽說事故的消息,卻從沒想過把餐廳當作應急的救護站。儘管如此,他們也都同意讓需要治療的人進來。
「緹煙進去了。」
「什麼……!」
「……如果冷靜思考,綺應該就能夠意識到這是水災發生的前兆。」
「喂!這羣人當中應該還有能動的傢伙吧!跟我一起走吧!」
「現場監督還困在裏面。」
紅髮男子轉身踏進雨中,接着飛奔而去。
因此,阿斯特里德這樣告訴她。
阿斯特里德低聲喃喃。
如果艾蜜莉在場,感覺會說出「爲什麼一個女僕可以發出這麼宏亮的聲音啊」這種話,但妮娜聽到的話一定會這麼回答吧。
再過去就是下坡──深處的水位應該會更深。
「說什麼蠢話,你這個窮光蛋。快點走啦。」
「我可以用嗎?」
語氣不由自主變得有禮起來。
妮娜在前線指揮,不斷給出治療的指示。
「各位!管理事務所和礦山餐廳已確認空出位置了,我將在那邊替各位療傷!」
男人說完後──
「這是一場不幸的事故喔。」
「我明白了。請大家路上務必小心。」
阿斯特里德察覺到她的心思。
緊接着紅髮男人從旁遞來一瓶酒。
「啊……」
「你說走……是要走去哪啊?」
在一個幾乎看不見天花板的巨大豎坑空地上。
在餐廳工作的廚師回答:
隨後,有一個幾乎沒受傷的人回應:
然而──
他們紛紛笑着離開。剛剛爲止的憂鬱情緒以及對現場監督的怒火都不知道消逝到哪裏去了。妮娜能感受到礦山們存在於內心深處的善良。
「……這個傷口必須立刻縫合纔行。這需要用消毒水……」
「這更是天大的笑話……誰會爲了那麼討人厭的混蛋捨命相救啊?」
妮娜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隨身小包遞給對方。
「小姐,這些倒是沒問題啦,但是沒錢就買不了繃帶和傷藥。還有妳說要高酒精濃度的酒……雖然有火酒,那也很貴啊。」
「這是我的錢。全用掉也無所謂,請儘可能全買回來。」
而妮娜──也稍微安心了一點。
啞然失聲的餐廳員工們──
「請大家在入口處把鞋子脫掉再進來吧。要是髒污進入傷口就糟糕了。」
「咦!」
「沒聞過的……味道?」
「而我們來到這裏,是爲了克服這場事故。在事情爲時已晚之前。」
「──希望他們至少是去找醫生吧……」
聚集於此的礦工們似乎都不清楚緹煙的行動,所有人都同樣震驚。
現場一片沉默。
妮娜的個子很嬌小。
心想這些人是礦山的專業人士,有他們的話,艾蜜莉她們想必會更安全一些。
妮娜首先從傷勢重的人開始看起。
魔導燈照亮了上方掛着「第四區」標示牌的大型坑道入口。
她率先採取的行動是開放管理事務所一樓和相鄰的礦山餐廳。
而礦山外,妮娜的戰鬥則開始了。
她看上去沒有在奔跑。畢竟女僕奔跑是一件極爲不得體的事。
有超過十位以上的人紛紛站起身,其中一人對妮娜說道:
對着夥伴們大聲喊道。
而且女僕也絕非需要大喊的工作。
緹煙說自己想救現場監督。
「──那些傢伙看我們受傷的人太多,早就嚇得不見人影了。」
「用這個吧。」
在餐廳治療的話,環境未免太過髒亂。畢竟這裏是礦工們每天喫飯的地方,這也是理所當然。然而妮娜一出馬,桌椅轉眼間便迅速歸位,地板用拖把清洗過一遍,短時間內竟然已經能看見地板的木紋了。
「也是。作爲男人,此時不行動就太廢了。」
※
由於職員們都不在,她便自行整理起事務所,清出可用的空間,然後到餐廳說服廚房裏的廚師,請他們把場地空出來。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當然,這跟她爲人正直也有關係。
「女僕小姐,不好意思……這些傢伙就麻煩妳了。那羣職員應該是去找醫生了,但這個鎮上的醫生很少,恐怕需要不少時間。」
受傷的人陸續轉移過來,因爲這裏可以避雨,他們總算能稍微鬆口氣。
「唔!喂喂,你在開玩笑吧?我們好不容易纔逃出來。」
同時間,妮娜也來到了外面。
「餐廳的各位,不好意思麻煩大家裝水過來。另外還需要去購買儘可能多的繃帶和消毒水。在此之前可以先把管理事務所的牀單剪成細條狀,當作簡易繃帶使用。傷很重的情況可以用高酒精濃度的酒代替消毒水,但是還是要早點治療。」
恐怕無法否認,正是這樣的想法使她很焦急,才導致她來到這裏。
「好喔。在女僕小姐的恭送下出門,我也算是體會一次有錢人的感覺了。」
「深山裏一直在下雨……這點綺早就知道了,而且昨天還有綺從來沒聞過的水的味道。」
「……當然。像妳這樣的小女生都自掏腰包了,我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即使只用現有的東西,能做的事情還是有很多。
「──我也必須加油纔行。」
隨身小包裏裝有好幾枚金幣,廚師們都傻眼了,但妮娜已經轉身開始動作。
這樣一來,實在難以想像現場監督現在的狀況如何。
但她的速度快到堪比成年人全力衝刺。
「……我的手指斷了,不過腳平安無事。應該還能夠幫忙。我要走了。」
(原來是這樣啊。)
「明、明白了……」
「我也叫她別去,但她還是去了……你們難道都不羞恥嗎?這些小女生自掏腰包、豁出性命,就是爲了拯救我們和礦山。然而我們就心安理得地坐在這邊嗎?這樣真的無所謂嗎?」
「…………」
「我有說錯嗎?」
「……沒有。妳說得沒錯。謝謝。」
聽到緹煙說出口的感謝,阿斯特里德回以微笑。
「很好,那我們就來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吧──艾蜜莉,情況如何?」
當阿斯特里德朝着身在坍塌現場附近的艾蜜莉喊話時,她正好剛用魔法確認完坍塌狀況。
「前面至少有十公尺以上的坑道都被掩埋了。移開瓦礫不難,問題在於水。」
「排水問題嗎……能夠用魔法單獨移開水嗎?」
「不是不行,只是有點勉強。應該說就算把水移開,繼續有水冒出來的話,會越淹越深。而且剩下的魔力也只有一半。」
「哦~妳的魔力還剩這麼多啊?」
「對啊。」
「嗯……」
阿斯特里德環抱雙臂,然後陷入沉思。
那張側臉非常認真,根本無法跟剛纔朝着緹煙溫柔微笑的模樣聯想在一起。
緹煙也完全想像不到她的腦中此刻究竟都做了什麼思考。
「可以先清理瓦礫。這邊反而用不上鑽探機。而且魔導燈是泡水就會壞掉的類型,前方很可能是一片漆黑。最好的辦法應該是等清理完瓦礫後,移開最低限度的水量再進行救援行動……」
「只要妳們能清理掉瓦礫,綺就可以下去看。」
「……緹煙,裏面不但一片漆黑,還得游泳纔行喔。而且也不知道水中潛藏着什麼。」
「綺明白。不過第四區的地圖就存在綺的腦海中,就算還有幾片瓦礫沒清除乾淨,綺也能憑力氣搞定。而且只要找到有空氣的地方,即使在黑暗,綺還有鼻子可以用。」
「嗯……」
望過去,艾蜜莉癱坐在地。
「繩子?」
爲了在這個國家裏屈指可數的泉礦山中順利開採鐵礦。
但艾蜜莉不一樣。
現在不做的話,以後肯定會後悔。
要在不知前方會出現什麼的水中,而且還是在黑暗中游泳,實在太危險了──
「如果人還在,就會在那裏吧?」
「裏面一片漆黑,水又混濁,完全看不到前面喔。」
繩子的長度雖然不到五十公尺,如果是三十公尺的距離倒還可以應付。
不,應該要預先設想他做不到比較好。
繩子正慢慢地拉向深處──
她當時說謊了。謊稱自己還有「一半」的魔力。
當她傷腦筋時,坑道傳來滋滋滋……喀啦喀啦……的坍塌聲響。
阿斯特里德並不清楚是怎樣的感情在驅使着緹煙的意志。
「妳明明早就知道了。」
「很長呢……」
(緹煙真是個無比直率的孩子。)
腦海中一浮現出應該正等着他回家的妻兒臉龐,胸口就彷彿被刺穿一般疼痛,接着又想到家人們今後該如何生活,一股深深的恐懼使他腰部以下的感知都像是癱瘓似的無法動彈。
每當鐵礦山中開採的鐵礦石價格上漲,礦山的開採目標量也隨之提高。
緹煙說得沒錯。阿斯特里德也很清楚她的腕力和嗅覺出類拔萃。
空洞的坑道張開了口,裏面滿是混濁的水。
「哈啊、哈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們不也很理解這種心情嗎?」
「我走過這條路很多次了。」
(爲什麼……要爲了欺負過自己的對象做到這種地步……)
他的眼淚和鼻水直流,停都停不下來。
說真的,這副纖細的身體究竟從哪來那麼大的力量啊──阿斯特里德一邊回想着她抬起礦車、揮舞十字鎬的模樣,一邊在心中這麼想。
「沒問題。」
「我們就祈禱另一個倔強鬼能平安無事地出來吧。」
就在這時,艾蜜莉──
然而──
艾蜜莉明明懷有「第五位階」的魔法才能,卻因爲特殊體質而使不出魔法,因此飽受煎熬。
阿斯特里德在緹煙身上綁上繩子。
「……就是啊。」
她穿着像是跑步背心的內衣和南瓜褲的打扮顯得很寒酸,完全不像個女孩子。
「好!」
「回程時,我們會拉着繩子。這樣一來就能提升不少速度。」
這裏只剩下現場監督一個人。
所以,即使理智上知道此時阻止緹煙纔是避免危險發生的上策,阿斯特里德還是產生想在她身後推她一把的心情──更何況同伴艾蜜莉都做好施展魔法的準備了。
阿斯特里德則研究將仙靈魔法應用於魔力技術。理論明明是正確的,卻怎樣都無法成功。
「第四區大概多大?」
到最後水位超過腰部,她便改爲蛙式,直到腦袋快撞到天花板時,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潛入水中。
時不時能聽見地鳴聲傳來。每當聲音響起,水位就會隨之上升。
「我知道了。麻煩妳們了。」
反過來說,要是人不在那裏的話,現場監督存活的希望就渺茫了。
這樣喊道。
「啊……」
「綺要進去了。麻煩妳用魔法清除掉瓦礫。」
「信號是用力拉兩下。」
「這是原本就放在鑽探機裏的東西。我把它綁在妳的身上。雖然可能會妨礙到妳游泳,考慮到回程的話,還是綁着比較好。」
「我這邊處理好嘍!」
「妳……魔力果然所剩無幾了吧。」
「不過如果裏面已經積水,現場監督應該會在還有空氣的地方待着。從這裏往前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坑道里有個岔道空地,那邊的天花板比較高。」
艾蜜莉站在第四區入口處發動魔法。她拉動眼前的瓦礫,大量瓦礫便伴隨着滋滋滋滋滋的聲音從水中飛躍而出。宛如活物的瓦礫就這麼被扔到空地角落。
左手則在水面上高舉着魔導燈,而那是唯一的光源。
「……知道了啦。我輸給妳了,緹煙。路上小心……這種話應該沒什麼意義,但妳還是務必謹慎行動。」
「接下來強化!」
「我不是該死在這裏的人……!不該發生這種事故……!」
接着艾蜜莉露出苦笑。
「因爲緹煙知道,要是她此刻不踏出這一步……將來會後悔一輩子。」
緹煙點了點頭。
「嗯,就是啊──咦!艾蜜莉?」
「動作必須加快了。」
不如說,就連阿斯特里德自己都覺得除了緹煙的提議,沒有其他辦法了。
嗡嗡嗡……
泉礦山應該賺進了可觀的利潤,這些收益卻從未回饋到礦工和現場監督身上,唯有沉重的壓力不斷增加。
她一直在想,在研究成功之前,就算是死也不會瞑目。
「算是吧……因爲我希望緹煙不要在意我們,只須專注在救援的事情上。」
「那麼我出發了。」
男人──掌管着這座礦山現場的最高負責人現場監督拚命掙扎着。
「我知道。可是……」
聽艾蜜莉這麼說,阿斯特里德輕輕一笑。
艾蜜莉一臉嚴峻地抬頭看向昏暗的天花板。
「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啊……」
「好吧。那我們綁條繩子。」
要是能向前邁進一步,無論有什麼風險都想踏出腳步的心情,阿斯特里德也感同身受。
沒有其他人了。
阿斯特里德發出低吟。
「那我要施展魔法嘍~」
阿斯特里德反而心生不忍地望着緹煙。
「這樣就行了。」
緹煙朝艾蜜莉深深低下頭。
艾蜜莉說得恐怕沒錯。
爲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他拚命掙扎。
※
緹煙轉過身,毫不遲疑地進入坑道,一邊撥開水一邊前進。
「走到尾端差不多六百公尺。」
就算緹煙能夠潛水遊三十公尺,現場監督可不一定能夠跟她一樣憋氣潛水。
她一直在想,絕對不要一輩子都用不了「第五位階」的魔法。
(能感受到……她堅強的意志。)
水位上升,意謂着自己所剩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那種毫不猶豫的果敢真了不起呢……」
隨着魔導技術的進步,這個世界對鐵的需求日益增長。
「五十公尺……不,以目前的淹水程度來看,大概三十公尺吧。妳有辦法憋氣游過去嗎?」
在這段時間裏,阿斯特里德向緹煙問道:
「真是倔強呢。」
艾蜜莉釋放出的藍色光芒一點一點地補強打造成隧道的道路。能夠聽見魔法施加在磐巖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爲了不辜負上司礦山長的期待。
「……阿斯特里德,恐怕沒時間猶豫了。我們在的位置也不是安全地區。」
緹煙把安全帽、上衣、褲子與靴子一件接一件地脫掉。
脖子以下如今都已經浸泡在水中,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壁面。
「唔!」
地鳴再次響起。
「我、我得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可是,他又該怎麼做?
「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只要等水退去,救援就會……」
魔導燈的光芒終究還是照到天花板了。
大約還有五公尺的距離。
照這個速度來看,不到一小時這裏就會被水淹沒。
也許在那之前,氧氣會先耗盡。
「不要。不要啊。我纔不要這種結局……」
第四區一直都是經常滲水的區域。
但這裏蘊藏着豐富的礦脈,爲了達成目標量,只能選擇開採這裏。
他也想過可能會有危險。
然而至今以來都很順利。
就算遇到洪水,他們也都堵住了。
就算是不受管教的礦工,他也想方設法逼他們工作,都有達成目標量。
天花板突然崩塌這種事──以前從未發生。
更別說像現在這樣只有自己一人被留在這裏,等着死神一刻刻逼近的事故,至今以來不是從來都沒發生過嗎?
「啊……」
他抓住的地方突然滑落,現場監督的身體瞬間浮沉了一下。接着緩緩沉入水中──
「哇啊啊、哇啊!」
慌亂之中他揮動着手臂,魔導燈卻因此落入水裏,光芒隨之消逝。
「吸──」
「……對。但必須一直潛水纔行。」
「緹煙想要前進不是嗎?她判斷自己遊得過去,纔會拉扯繩子。也有可能是因爲氧氣不足以讓她回到這邊。」
「哈啊、哈啊、哈啊……來救你的。」
是不是在想,這句話聽起來很可疑?
「噗哈!」
「什……」
起初繩子拉緊到極限,到最後就鬆掉了。
「不要。」
更何況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們必須先潛入水中,然後一邊摸索着前進。
「阿斯特里德!現在不是冷靜分析的時候!」
同時潛入水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
緹煙潛入水中一段時間後,繩子的長度便不夠了。
緹煙舉起綁在腰間的繩子給他看──雖然在黑暗中,他也看不到就是了。
現場監督陷入了沉默,不曉得在想什麼。
「…………」
「阿斯特里德!」
下一秒,有什麼東西抓住了他的腳。
「嗯。那麼出發吧。」
阿斯特里德緊握着繩索的尾端,直到水面幾乎淹沒她的脖子。
「……不對,等等,剛剛的聲音……妳是幽靈犬嗎?妳……該不會也被困住了吧……」
也就是說,繩子前端已經沉到被水淹沒的通道里了。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沒能抓住繩子的前端部分。
面前有個人正在大聲喘氣。
「怎、怎麼樣了?」
「……綺明白了。」
那麼,緹煙又是怎麼來到這裏的──長度不夠也意謂着「這就是長度的極限」,儘管阿斯特里德和艾蜜莉使勁拉着繩子,緹煙依然無視她們的制止,然後強行往前遊了。
而現在已經拉到底了,這表示……
「我、我想也是……留在這裏也只會讓事態變得更糟……」
「咕咳咳!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方露出了什麼表情──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
「還有、還有!要是我死了,能幫我跟妻兒說一聲『我愛他們』嗎……」
「我想……淹沒的程度恐怕相當深,沒有足夠的長度浮到水面上吧。」
「起碼不要一次死兩個。不是嗎,緹煙?」
「……謝謝。真的謝謝妳。我還有妻兒……要是我死了,他們就──」
要是他們沒有一次游完全程,必定會淹死在裏頭──現場監督吞了吞口水。
阿斯特里德頓了一下,隨後潛進水中,摸索着地面。
「…………」
「等、等一下!我沒這麼說!妳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是這樣沒錯,但繩子沒了。」
「你不跟上來的話,我就要丟下你了!」
(沒有。沒有。不見了……!妳到底游到哪裏去了!)
「留、留在這裏等待救援呢……」
然而,水位上升是意料之外的事。
「那、那就遊吧。只能這麼做了。」
現場監督也知道從這裏到入口的距離相當遠。
「砰」的一聲,他的頭被揍了一下。即使隔着安全帽,那股衝擊力仍然讓他的眼前閃爍出無數星光。
「…………」
這點事情現場監督也明白。
「吸……」
「繩子的長度不夠。」
「說、說得也是……那麼,我們該怎麼回去?」
「阿斯特里德!」
又是一陣沉默。
「…………」
阿斯特里德潛水的極限大概也就到這裏了。
他的心情從喜悅突然一轉──
「是救援嗎!老天沒有拋棄我!」
的確,橫向前進三十公尺的話,繩子的長度是足夠的。
即使在黑暗中,兩人依舊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
「如、如果我中途沒氣了,妳就先走吧。丟下我也沒關係。」
這難道是礦山裏傳聞中的亡靈嗎──
「等、等一下!」
「我會盡量往深處走。畢竟這種事給個子高的人來做比較好。」
「坍塌的地方已經被魔導士修復,綺就游過來了。」
在緹煙抵達現場監督所在的位置的稍早之前。
「這種話你自己去說。因爲不再留有遺憾的人很容易就會死。」
「妳說什麼!」
「啊,好痛!」
這條繩子明明至少三十公尺以上,將近四十公尺。
由於聲音就在他的身旁響起,嚇得現場監督驚聲尖叫。
「只能放手了。」
「那、那就表示另一頭的人沒辦法拉我們回去……不過,只要像妳一樣游過去就好了吧?」
「…………」
「……我要潛下去確認。」
※
突如其來的黑暗嚇得現場監督瘋狂揮舞手臂。
「這種話等獲救後再說。」
「咦?妳、妳是誰……」
「爲、爲什麼!」
現場監督也因此回過神來。
又或者是──
「放手吧。然後觀察繩子末端會被拉到哪裏。」
「……這……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妳的用字遣詞不能再溫柔一點嗎?」
「……什麼意思?」
絕非可以輕鬆游過去的距離。
「……你不想獲救的話,那就算了。再見。」
「……妳明知道我在這裏,還來救我嗎?」
她卻哪裏也找不到繩子的尾端。
「好啦、好啦!我去,我去就是了!」
說完,阿斯特里德便走入水中,發出嘩啦嘩啦的水聲。
水位上升造成的差距導致繩子的長度不夠用了。
「怎、怎麼了?啊~我懂了,是繩子吧?妳是綁着繩子游過來的吧?沒錯吧?」
「等一等,這孩子想游到超出繩子長度以外的距離喔!明明阻止她一次了,還是強行被她拉走了!」
這次換緹煙沉默了。
「可、可是……」
「吵死了!」
「…………」
然而繩索繼續不斷拉扯,她的想法也化作徒勞,最終還是不得不鬆手。
他發出了懷疑的質問。
現場監督的聲音顫抖着。
阿斯特里德渾身溼透地爬上岸,朝艾蜜莉搖了搖頭。
「水面上漲了……回程應該會相當困難。」
「怎麼會這樣……!」
兩人急忙思考對策。
魔法可行嗎?
能不能用鑽探機想點辦法?
還有其他能利用的東西嗎?
「──都不行。」
可是無論哪種辦法都派不上用場。
艾蜜莉利用僅存的魔力將水排出,但感覺根本是杯水車薪。
「……我們無能爲力。」
阿斯特里德抬頭仰望高遠的天花板。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們已經無計可施。
接下來,只能賭緹煙的生命力了。
「不,應該還有我們能夠做的事纔對……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就在這時,阿斯特里德聽到了某種聲音。
聲音並非來自緹煙潛入的通道,而是來自她們過來的方向──從礦山入口處傳來。
※
水中並非悄然無聲。
相反地,聲音在水裏格外清晰。
身處在黑暗中的話,耳朵會更容易捕捉到聲音。
僅僅爲了達成目標量這一目的,他傾盡了全力。
(……咦?)
要說喜歡還是討厭,緹煙討厭他。
他恐怕會溺斃。緹煙已經沒有餘力去救他。畢竟現在的狀況連她自己能不能夠平安回去都很難說。
如此一來,她一定就能夠離開這座礦山鎮。
還要……三十公尺?
緹煙一抓住他的身體,便被他用微弱的力氣甩開。
空出的那隻手緊抓着壁面,腳則繼續划着水前進。
透過她滑動的水流,他能夠感覺到她的存在。
跟去程時不同,回程的水深增加了不少,更何況她還得一邊注意現場監督,一邊潛水前進。
「…………」
追隨着應該就在前方的緹煙。
就在那一瞬間──
就算這樣,至少也要……
他喊了緹煙的名字。
(…………)
他剛剛這麼說過。
就算如此,緹煙還是沒辦法在此刻拋棄他。
只要向下潛水兩公尺,耳朵就會因氣壓變化而開始疼痛。
前方應該就是通道了。
(綺不會見死不救。)
能夠讓她下定決心離開城鎮的契機,正是因爲與妮娜等人的相遇。
即使如此,現場監督依然繼續往下。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臂被人拉了過去。
當然,還有跟着她來到這裏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也是。
「…………咦?」
現場監督剛剛還這麼說過。
即使罵她幽靈犬,還是會支付她與工作量相當的薪水,也從未禁止緹煙進出礦山。
要是在此時對他見死不救,自己的決心就會變得毫無意義。正因爲明白這一點,她才無法放棄。
然而緹煙再次伸出手。
(咦!)
將他的身體拉向自己。
貫徹自己朝着入口前進。
她以爲是幻覺。
不見了。
「…………」
不行了。他閃過這個念頭。
進到通道後就不用繼續下潛,只要向前邁進即可,但還有三十公尺……算是勉勉強強、應該可以抵達的微妙距離。
如果是在地面上,他恐怕已經哭得涕淚縱橫。
這意謂着──現場監督的氧氣耗盡了。
──別管我了。爲什麼要帶着我走?這樣下去連妳都會死啊!
繩子的前端應該已經完全沉入水中了。畢竟艾蜜莉她們已經放開了。
繩子被拉動了。
必須向妮娜道謝纔行。
他就在五公尺外的地方。
「唔!」
然而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她轉身調頭。
他沒有跟上來。
以爲是自己的願望化作了幻覺顯現出來。
原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啊。明明一直叫她幽靈犬。
拯救他,便能了卻心中的結。
可是緹煙沒有猶豫。
她絕對要活着回去。
從這裏開始就是筆直的通道,能不必顧慮現場監督了。
然後──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緹煙才明白,這個現場監督──真的有確實「監督」着這座礦山。
「…………」
也就是說,還需要再前進三十公尺就到了。
存一筆錢,然後去到城鎮外面。能這麼想也跟她知道自己到外面去就能夠正常喫飯有很大的關係。這些也都是妮娜的功勞。
(對不起……牧師、妮娜、艾蜜莉、阿斯特里德……還有大家……)
然而並非如此。
即使做好耳壓平衡,這種劇烈疼痛還是會讓不習慣潛水的人認爲「不可能再往下潛了」。
──如、如果我中途沒氣了,妳就先走吧。丟下我也沒關係。
緹煙心想,聲音和意識都到極限了。
他撐不了幾十秒。頂多再撐幾秒鐘。
他的嘴巴很壞,強加的目標量很苛刻,對緹煙的態度也具攻擊性。
她不想在此時放棄現場監督,或許是把孤身一人遺留在這裏的他與被父母拋棄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就算是緹煙,似乎也無法抱着現場監督游完剩下的距離。
因此他放任自己思考家人的事。家人是照亮這絕望情景的唯一的光。
仔細想想,他並沒有做過不當的刁難。
只有些微的氣息,成爲了現場監督唯一的指引。
(呼吸好難受。現在到哪裏了?依然看不見前方。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緹煙忽然在黑暗中回頭。
「…………」
她打算這麼告訴修道院的牧師。
咕、咕嘟……咕啵咕啵……嘩啦啦啦啦……這些聲音傳入耳中。
緹煙在黑暗中前行。
接着他的手觸摸到巖壁。
咚、咚……現場監督無力地敲打着緹煙的身體。
「唔!」
就算變成一具屍體,他也希望自己至少能留下這樣的身影──現場監督竭盡最後的力氣。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求氧氣。
緹煙似乎能感覺到他這麼說。
她這樣下定決心。
然而他們纔剛游到通道的一半而已。
憋氣已經到了極限。
緹煙也要到極限了。
所以,她以爲這是幻覺。
──起碼不要一次死兩個。不是嗎,緹煙?
四肢彷彿被撕裂一般疼痛。
那三人之間有着深厚的羈絆,而自己儘管只是短暫地融入了那個圈子,對緹煙來說也是無比高興的事情。
這就是緹煙的覺悟。
即使如此,他還是努力地監督開採現場。
──她要離開城鎮,去尋找父母。
視野中並非一片黑色,反而呈現紅色。
比起耳朵的疼痛,反倒是頭開始痛了。頭痛得像是要裂開。雖然他很想立刻回到水面上,要是在這裏回頭,那麼百分之百是死路一條。
已經到極限了,不要管我,快走吧──他大概想這麼說吧。
動了。
「…………」
緹煙聽見他發出冒泡聲。
繩子確實被拉扯了。而且還是用非常驚人的力氣。緹煙的身體不斷地被往前拖去。
她慌忙地抓住繩子,同時死死抱住現場監督絕不放手。
氧氣早已用盡。
意識幾乎快要消失──
嘩啦!
她衝出水面。
「噗哈啊啊!」
緹煙猛然大口吸氣,隨即劇烈咳嗽,癱倒在淺水處。
「──他們還活着!」
「──現場監督也在一起,真的假的!」
「──好厲害,緹煙太厲害了!」
在模糊的意識中,緹煙唯一明白的是,這些聲音並非出自本來待在這裏的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快把他們帶出去!過來幫忙!」
一名帶有紅髮且體格壯碩的礦工大聲喊道。
原本已經去避難的人們竟然爲了他們跑到這裏。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真是的,都已經阻止妳了,妳還不顧繩子繼續往前遊……」
艾蜜莉衝到被扛到擔架上的緹煙身邊。她似乎哭了。
緹煙的視野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是他們跳進水裏,幫忙找到繩子尾端……真是的,妳這個固執的傢伙。」
阿斯特里德的語氣聽起來很冷靜,聲音卻在顫抖。
緹煙如此心想。
「…………」
牧師坐在椅子上,雙手撐着膝蓋,然後低頭沉思,不過聽到聲音後猛然抬頭。
房間裏只有一盞魔導燈微微發着光。
※
「緹煙小姐──」
「──混帳東西,是我先說的!女僕小姐,是這邊喔!」
「看來確實是這樣。艾蜜莉,妳能用魔法把身體弄乾嗎?」
「我可能去廚房吧。至少可以幫忙削蔬菜皮。」
(大家都來救我了……)
「我已經沒魔力了。妳還是去換件衣服吧。」
「緹煙,妳醒來了嗎……太好了。」
「…………」
「……去幫醫生的忙好了。」
(這樣啊。)
當他們帶着躺在擔架上的緹煙一同走出礦山時,外頭的雨勢變得更大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牧師?」
「──應該換我先喫了!」
「妮娜的……?」
說完,大家便動了起來。
「──喂~再來一碗!」
「…………」
「你也來喫喫看嘛,如何?」
「嗯,對。妳猜得沒錯。在妮娜小姐的指示下,這裏變成了臨時救護站。」
「那麼,我去買點緹煙能喫的食材喔!」
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對視了一眼。
他們看了看手中的空碗,又轉頭看了看彼此。
「……那個,牧師。」
他站起身,輕輕地將手放在緹煙的額頭上。
「──我才喫一碗而已耶!」
這裏除了她,還有好幾張牀,許多人都在沉睡。
醫生還留下了這段話。
「緹煙要是醒來了,肯定會說想喫妳做的料理吧。」
而且每位用餐的礦工臉上都掛着笑容。
在緹煙的擔架旁照料的紅髮男人──
站在廚房裏的,是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再熟悉不過的女僕服少女。
妮娜差點當場癱倒在地。
妮娜也在礦山外幫忙,爲了他們奮戰。
輕傷患者都返回自己的寢室,處理完所有傷患的醫生也回去了。
那位給她水喝,爲緹煙做出連她都能喫的料理,久違地令她感受到「飽足感」的女僕。
「沒事,她只是昏過去了。」
「──你在說什麼夢話。女僕小姐可是貨真價實的人類啊!」
這麼說着,她便衝進雨中。
但牧師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給我安靜點!這裏再怎麼說也是救護站吧!」
「不要緊。比起緹煙的努力,我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
兩人很快就做出決定,接手妮娜本來在幫忙做的事情,並且開始動作。
以事故的規模來看,傷亡少到堪稱奇蹟的程度,而這一天也接近尾聲──
妮娜跑了過來。
「……這下子我們也不能喊累了呢。」
「哎、哎呀……實在是因爲這位女僕煮的飯太好喫了嘛。」
朝着他們怒吼。
「對、對啊。而且我們是輕傷,說是最好喫飽一點才能儘早恢復啊。」
緹煙睜開眼睛。
「──是聖女纔對。雖然是一名女僕,其實是聖女。」
「──太感激了,真的太感激了,女僕小姐根本是神……」
看見閉着眼睛躺在擔架上的緹煙,妮娜猛然一驚。
「……這裏怎麼是……礦山事務所……」
當緹煙想起那三名少女時,內心就會被一種溫暖、焦急,以及無可奈何的情感填滿。
在漸漸模糊的意識中──
「…………」
她與廚師們一起端着大鍋菜走來,手拿木碗的礦工們立刻蜂擁而上。
與此同時,她感受到的是──貫穿鼻腔深處的刺鼻消毒水味。
「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小姐!」
他的瞳眸似乎有些溼潤,然而在這昏暗的燈光下,緹煙看不太清楚。
艾蜜莉頓時說不出話來。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牀上,能猜測到這裏應該是某間治療診所。
大家朝着已被改成應急救護站的管理事務所和餐廳走去,此時鎮上的醫生也已經抵達,開始進行正式治療。
於是──這個原本像是野戰醫院的管理事務所和餐廳,在夜晚即將來臨時,看上去已經恢復了秩序。
「咦!妳、妳應該也累了吧?別勉強啊!」
「──別礙事!」
※
而代價只是帶領她參觀礦山。
而她自己──渾身都溼透了。
猛然意識到這件事並回過頭的礦工們一邊苦笑,一臉抱歉地說:
「──我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飯!」
「那我打掃一下那一邊的環境吧。」
她萬萬沒想到,眼前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景象。
他們就像是營養不良的兒童似的──雖然真正營養不良的兒童正躺在擔架上失去意識──圍繞着妮娜。
礦山事故發生時,她應該在這邊留守纔對……
聽說發生事故,牧師們從修道院趕來,礦工們的家屬也陸續來到現場。
知道來的人是誰後,在擔架要進來時,他們立刻不約而同地往左右讓開道路。
「…………」
「來~!下一道大鍋菜煮好嘍!」
「……你們這些傢伙。」
原來不只是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
「──哎呀,真是讓人驚訝。應急處置可說是相當完美。多虧如此,輕傷患者幾乎都不需要我再做處理,輕鬆多了。」
原來是礦山的管理事務所。
「太好了……」
「另一邊則是緹煙!」
接着,是一種令她安心和熟悉的味道。
「啊,喂,那不是現場監督嗎!」
不過櫃檯的輪廓和室內的陳設都讓緹煙覺得似曾相識。
「這、這是什麼情況……」
礦工們看着這一幕。
緹煙的腦海浮現嬌小女僕的身影。
衆人正在熱鬧地喫飯。
「…………」
因此,那句話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了。
「綺想離開這座城鎮。如果可以,綺想跟妮娜一起走。」
緹煙雖然覺得跟妮娜、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三人相比,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但她無論如何都想跟那三人一起旅行。
她不禁有這樣的想法。
聽完,牧師露出一種像是在說「我早就猜到了」的微笑,並且緩緩點頭。
「然後,綺總有一天……想去見爸爸和媽媽。綺想知道他們爲什麼拋棄綺……雖然很害怕,綺還是想問問看。」
牧師再次緩緩點頭,然後說:
「無論妳離我們多遠,我都會爲妳的平安祈禱。每天、每天,都會向神明獻上禱告……祈禱緹煙、我們驕傲的月狼族緹煙,旅途能夠平安順遂。」
緹煙知道這些話並非謊言。
因爲牧師每天都在修道院獻上祈禱。
當孩子從孤兒院畢業後,牧師會更加用心。
牧師一直都在祈禱。
祈禱孩子們能健康平安地生活在某個地方。
「……雨好像停了。」
她憑味道知曉了此事。
牧師拉開木窗,潮溼的空氣從外頭湧了進來。
雨確實停了,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晨光。
※
這是爲什麼啊!艾蜜莉這麼心想。
「啊,艾蜜莉小姐、阿斯特里德,早安~」
現在時間是早上八點左右。
「投降!妮娜,我投降!妳身體明明那麼嬌小,力氣也太大了!」
兩人目送着她離開。
(這孩子……終於展露出「不是女僕的自己」了。)
如果可以,她想去風光明媚的臨海小鎮。
「──據礦山長所說……」
我腦海中的常識,給我運轉起來啊!艾蜜莉一邊在心中暗念,一邊說道:
連問都不用問,艾蜜莉早已知道妮娜其實很想幫忙復興礦山,也很清楚妮娜覺得自己力量不足,所以想借助艾蜜莉的魔法和阿斯特里德的智慧。
「這該說是萬幸嗎?反正我和阿斯特里德的力量在這種時候都能派上用場。」
聽說在打造救護站的時候,原本需要兩人合力搬運的物品,她靠着嬌小的身軀,一個人就搬動了。
爲了讓三人處在對等的位置而擬定的「計劃」,是時候實行了。
見妮娜驚呆,艾蜜莉繼續說道:
可是論疲勞程度的話,妮娜也同樣疲累。
「晚點在礦山集合吧。」
(真是的……)
「滿臉通紅的艾蜜莉也很少見呢,我倒是想繼續觀賞一陣子。」
「妮娜,就別再抱她了。我和艾蜜莉得回旅館拿裝備。另外還要辦理延長住房的手續。」
妮娜就是這樣的人。
無論好壞,妮娜已被「女僕」這個身分深深影響。
確實──雖說她今天稍微睡過頭了。
艾蜜莉感覺在她心中,問題已經從「女僕真的是這樣嗎?」轉變成「這對女僕來說果然是當然的吧」這樣的常識了。
「怎、怎麼了,妮娜?」
「那個……呃,就是……沒事,沒什麼。」
就連身爲冒險者活動至今的艾蜜莉都覺得喫不消,也難怪阿斯特里德人是起牀了,但到現在還閉着眼睛、搖搖晃晃地走着。
「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艾蜜莉小姐。」
她把說到一半的話又吞了回去──
「艾蜜莉小姐~妳實在是太棒了~……」
不僅是因爲妮娜的感謝。
不過──
「畢竟得知城鎮因爲事故的關係衰敗,而自己明明可以幫忙,卻丟下一句『那就再見嘍』,這樣感覺也不太好嘛~」
「我也這麼覺得。到了這種地步,與其說她是善良,更像是謹小慎微的詛咒。」
「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心想,看她這個樣子,或許是時候執行了。
阿斯特里德對着臉還有點紅的艾蜜莉問道:
並且換了一個話題。
她想在那裏眺望大海,一邊享用熱帶果汁。
艾蜜莉蹲到拿着衣服在水盆裏搓洗的妮娜身邊。
(對吧,阿斯特里德?)
「妳不是我的女僕吧?」
她們已經完成參觀礦山這個目的,甚至還幫忙把事故損害控制在最低限度。
「哇!」
「──所以,艾蜜莉,妳真的要做嗎?」
妮娜揮了揮手,然後朝着礦山管理事務所走去──
聽見別人的對話,妮娜開口:
艾蜜莉這麼問道。
「要不要在這個鎮上再待一陣子?」
艾蜜莉的腦海裏浮現出超過一百個左右的吐槽點,但她還是放棄說出口了。
「──妮娜。」
妮娜她們來到市集,是爲了購買接下來的旅途所需的食材和物資。
「嗯。我認爲現在正是好時機。妳看到妮娜剛剛的表情了嗎?那孩子肯定不只對我們這樣,連對礦工們也有所顧慮。像是考慮『我們幫忙復興的話,搞不好會搶了他們的工作』之類的。」
「別鬧了啦!」
「──礦工也會離開這裏吧?」
艾蜜莉對「度假勝地」的想像也只有這點程度。
「…………呼嚕~」
她朝夥伴投去視線。
站着睡着了。
「有什麼關係。『以妮娜的性格來說,肯定難以啓齒,說出口的話,大概會覺得自己有責任,所以必須由我們主動開口』……妳昨晚可是這麼對我說的喔。」
照理來說,這根本不對勁。
不對,這很奇怪好嗎?
全都是道聽塗說的二手消息,而且還有很多毫無根據的內容,卻也足以讓居民們陷入不安。
醫生說她的性命沒有大礙,而且還有修道院的牧師陪着,所以就讓緹煙留在礦山的管理事務所了。
「還有啊……我在想緹煙……」
畢竟昨天使出過量的魔法,還一直在礦山跑進跑出,走了很多路。
而且,她還知道妮娜認爲這種要求對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很不好意思,所以沒辦法坦率地拜託她們;不僅如此,艾蜜莉甚至知道妮娜剛剛很努力地想拜託她們,但最後還是說不出口,所以蹩腳地轉移了話題。
不過妮娜也很在意她的狀況。
「這……」
「喂!別說出來啦!」
「──說什麼蠢話。要是得花上半年,這座城鎮就無法餬口了。」
這件事令艾蜜莉十分開心。
「咦?」
艾蜜莉用力推開妮娜,同時也很高興。
問她爲什麼這麼有力氣,她的回答……不用說也知道,那就是「身爲女僕這是當然的」。
這樣的她願意表現出情感了。
「啊,是市集耶!今天也很熱鬧呢!」
妮娜垂下眼神,顯得很失落。
喫完稍遲一些的早餐後,她們來到昨天的雨還沒完全排乾的街道上,到處都能聽見有人在談論事故的事情。
旅館的牀雖然很硬,艾蜜莉睡得很熟。
結果阿斯特里德……
每當她說出這句話,艾蜜莉都會覺得頭昏腦脹。
「艾蜜莉小姐!」
「妳有好好地睡覺嗎?妳不是比我們工作得還晚嗎!爲什麼已經醒來,甚至還在洗昨天的衣服啊!」
她有個從之前就在思考,也跟阿斯特里德討論過的「計劃」。
「我有別的事想拜託妳。我希望妳能去看看緹煙現在怎麼樣了。」
艾蜜莉猛地被妮娜緊緊抱住,再怎麼樣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做的艾蜜莉愣得眨了眨眼睛。
「──我怎麼聽說是半年。」
老實說,艾蜜莉也「受夠礦山」了。
「可、可是……」
對艾蜜莉而言,妮娜是「夥伴」,而非「僕人」。
她們在說的事,是艾蜜莉和阿斯特里德老早以前就考慮過的「計劃」。
「等……來、來幫幫我啊,阿斯特里德!」
「唔!」
「嗯?怎麼了?」
「──聽說修復要三個月喔!」
「艾蜜莉小姐!」
礦山事故的消息伴隨着衝擊,傳遍了整座城鎮。
「咦,這點小事我也……」
「這些就算了。」
「咦……?」
「知、知道了!」
「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就是這樣的妮娜,才令艾蜜莉心疼且無比疼愛。
「嗯,緹煙一定也會說想跟着妮娜吧。絕對會。」
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互相露出苦笑。
「真是的,那孩子……到底想增加多少夥伴啊?」
「我很想看看會增加到多少人呢。」
「妳是認真的?」
「抱歉,開玩笑的。」
「我想也是。」
艾蜜莉微微嘆了口氣。
「那就出發吧──往冒險者公會前進。」
接着,她們邁出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