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常客N大學生

「中杯的熱楓糖拿鐵，還有冰可可中杯對吧。總共是七百八十圓。」

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

春鬥身穿書店咖啡廳的制服，面帶笑容地應對客人，以熟練的動作操作收銀機、製作飲料，目送又一位顧客離去。

這間店是他從高中時期開始每週工作六天的職場。一開始雖然也添了不少麻煩，但現在他早已是能獨當一面的戰力。

「好，再撐5個小時……嗎？」

看了一眼收銀機上顯示的時間後，他重新打起精神繼續工作。又過了30分鐘。

這時，一位熟面孔的客人走進了店裏。

「春鬥先生——！嗨～人家今天又來囉。」

「啊，白雪小姐，妳好。」

剪成鮑伯頭的奶茶色短髮，白皙肌膚與粉紅色眼眸，肩上掛着白色品牌包的嬌小少女——白雪綾，在揮着手的同時蹦蹦跳跳地朝收銀臺走來。

「妳大學下課啦？」

「嗯！今天只有下午一節課咧～啊，不對，是因爲今天只有一節課，才這麼有精神唷。」

「啊哈哈，用平常的語氣講話就好了。沒人會笑妳的。」

「……春、春鬥先生就是這樣寵人家咧，害人家都來兩個月了，方言習慣還是改不掉啦。」

「請不要用那種責備的眼神，看着我這個店員。」

光從這段對話就能得知，她是爲了就讀東京都內的大學，才從其他地方來到這的大學一年級新生。

她之所以努力讓自己別講出方言，好像是因爲『在大學會被笑嘛！』，所以希望儘量別表現出來。

「那麼……今天想點什麼？還是老樣子？」

「當然！人家要大杯的草莓白摩卡！錢……這裏剛好。」

「好的。」

「順便請教一下，今天你想幫人家畫什麼呢……？前天來的時候是畫狗對吧？」

綾心裏這樣想，但又露出笑容，彷彿在說『這很有春鬥先生的風格』，並沒有吐槽出聲。

打工結束後，春鬥換回便服，與綾在書店咖啡廳的停車場碰面。

綾將雙手揹在後面，上半身往前傾，露出毫無心機的笑容。看到那樣可愛的表情，不禁讓人想撒個嬌，但他還是有身爲年長者的自尊。

「可以幫人家在杯子上寫句話嗎？」

「人家會好好享用的！那麼春鬥先生，你工作也繼續加油哦。」

「我的畫不會太醜嗎？」

「啊——原來你練習的插畫是被揍扁的青蛙。」

「謝謝。不過，我的插畫就像妳看到的那樣啦，啊哈哈。」

「欸？這樣給我壓力我會很傷腦筋的耶……」

「呃……嗯！！！！」

「真是的……」

「謝謝你……」

「嗯，人家看着。」

「很、很有個性啦！」

「咿嘻嘻，人家就是故意給你壓力的唷。」

「咦？」

「欸？是、是這個耶？」

「總、總之就是會做讓我討厭的事囉？」

「真的。我要劃一只青蛙，妳看着吧。」

「哦～妳說的遊戲是像拼圖遊戲或養成遊戲那種嗎？」

這就是兩人在收銀臺前的最後一段對話。接過飲料的綾找了個空位坐下，從包包裏拿出筆電。

「要加插畫對吧？」

儘管春鬥沒詳細詢問她剪的是什麼樣的影片內容，不過他自己也會錄下《ABEX》的遊玩影片，然後自行剪輯。

因此他非常理解那有多麼辛苦。

「嗯嗯，還不習慣真的很辛苦唷。就算再怎麼努力，一個月也頂多只剪得出兩支影片咧……」

「好，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草莓白摩卡。」

「白雪小姐也是，辛苦了。」

「唔～老實說……沒啥進展咧。」

「白雪小姐，我想跟妳提一個不情之請……我可以重新劃一次嗎？總覺得很不甘心。」

「這是感謝你平常照顧人家的回禮啦！而且你也常常遷就人家的任性咧。如果你不讓人家請的話，那就……嗯！！」

「人家可是不會輸的唷～？」

實際上，他也很清楚自己沒什麼繪畫天分。儘管如此，能讓她想拍照留念，也算是件值得誇獎的事。

綾的反應超快，立刻用婉轉的說法帶過。

「不過話說回來，白雪小姐妳會拍杯子的照片啊？」

「意思就是，人家要請春鬥先生喝飲料啦。」

影片創作者自己剪片是很常見的事。

「真壞心眼啊……不過，我有練習過，這次應該沒問題的。好。」

「原來這是狸貓唷……」

她眨着圓圓的大眼睛盯着手機畫面，從表情可以看得出她內心想着『真的假的』。

「哈哈，彼此加油吧。」

「啊……那個，其實我朋友在做剪輯的工作，所以聽他講過許多內幕啦！」

「對咧。」

「真的!? 」

然後他開始製作飲料。

「嗯嗯，畢竟縮圖就像影片的招牌啊，必須要讓人看了就有興趣嘛。而且剪哪段內容也會影響影片好不好笑……呃，春鬥先生你很清楚耶？」

「你是想跟人家配成一對嗎？」

一旦曝光，在職場自然會難以立足，不僅會被周遭的人疏遠，還會被用輕蔑的眼光看待等等，勢必會有最糟的狀況等着自己。

據這位女性常客所說，這是她的一種小小樂趣。

「前天是畫狸貓喔。」

「我、我就是想要一樣的。」

時間來到晚上10點5分。

問題在於，若只是發佈那種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的影片倒還好，但自己可是靠『挑釁』當賣點在發佈影片的。絕不能被身邊的人發現身分。

「剪輯影片的工作有進展嗎？」

「噗噗噗，開玩笑的啦開玩笑。」

「話、話說，白雪小姐妳回家後打算做什麼？應該還是要忙大學的作業？」

「呵呵，別說那麼害羞的話嘛。」

「白雪小姐也是哦。」

綾歪着頭想了一下，立刻從口袋拿出手機秀出熒幕給他看。映在熒幕上的是前天畫下的那張杯子照片。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當他們彼此在咖啡廳待到打烊時間時，就會一起走到途中的那段岔路。

「啊哈哈，感覺還是不太習慣嗎？」

她左右搖着頭，晃動着奶茶色的頭髮，接着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小惡魔般的笑容。

「嗯，這是狸貓喔。妳看牠尾巴很粗吧？」

若是剛好滿足這兩種狀況，她就會要求說『幫人家在杯子上寫點什麼吧！』。

「嗯？」

「呃，那個……這是因爲……」

「可是那樣已經很厲害了。大學生裏能做剪輯的人應該不多吧，而且還要兼顧課業一起努力呢。」

「啊……」

春鬥目送她開始工作的模樣後，便轉身繼續招呼進店的新客人。

「工作辛苦了，春鬥先生。」

「聽到妳這麼說我很開心，可是我不能讓妳破費……」

「那是狗吧？」

「啊，糟糕……抱歉，畫壞了，眼睛整個糊掉了。」

在收尾的那一筆時，從他嘴裏發出一聲輕嘆。

「要想縮圖，還要挑剪輯的精華，真的很辛苦呢。」

「嗯！」

『既然是練習過的，那應該不要直接講出來，用出題方式讓自己猜，不是更有趣嗎？』

「不過呢，今天的插畫我很有信心喔。畢竟我可是有特地練習過了。」

「人家玩的遊戲完全相反喔～簡單來說就是要用槍射擊敵人將對手打倒的那種吧？叫FPS遊戲。」

雖說失敗了，但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換一個杯子。他鼓起勇氣想要在同一個杯子上重來一次，結果對方卻拋來一句意外的話。

到頭來，綾收到的咖啡杯上面的青蛙依然跟第一杯一樣，眼睛整個糊掉。

春鬥換上認真的表情，開始在新的杯子上揮動畫筆，然而……

「相對的，你可要確實拿出練習的成果喔？」

「嗯，總覺得看了會充滿精神嘛～」

「咦？妳有在玩FPS!? 」

來店裏的時候，還有結帳人潮不多的時候。

「是白雪小姐逼我說的吧……」

「是狸貓喔。」

春鬥忍着羞恥這樣回嘴。不過如果剛纔的失誤能因此受到原諒，也就只能接受了。

「你、你對人家有這種印象？」

「嗯！謝謝。」

「當然沒問題唷～如果你願意換個新杯子來畫的話。」

「今天當然也是玩遊戲啦！人家基本上都在玩遊戲喔。」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真的很謝謝妳。」

春鬥當然不曉得她有這種想法，只是默默地在杯子上動筆——完成了插畫。

這次，春鬥還是敗給了緊張與壓力。

「我覺得妳應該會玩些很和平的遊戲……不是嗎？」

看到她睜大眼睛這樣詢問，他慌張地搪塞過去。

這句話並非客套。

照這個情況看來，她本來是想說個懲罰遊戲來着，但一時之間想不到什麼好點子，所以只好用力點頭來搪塞過去。

「不會啦！人家纔要謝謝你平常的照顧。」

「沒錯！」

春鬥會驚訝也是情有可原。畢竟用槍打倒敵人的這類射擊遊戲，玩家性別比例大致是8：2，是一種女性玩家壓倒性稀少的類別。

「春鬥先生有聽過《ABEX》嗎？那是很有名的遊戲咧。」

「唔！那款遊戲我也有在玩耶！」

「欸欸欸!? 春鬥先生也有在玩!? 」

正是因爲不想被繼續追問剪輯影片的事，春鬥才半推半就地轉移了話題，結果意外地發現了兩人之間的共通話題。

但即使如此，那句話還是無法隨便說出口。

就是『那我們下次一起玩吧』。

春鬥是實況主。他在《ABEX》裏的ID是以挑釁出名的『Oni_chan』，而且還是排名前750名的最高階排位「掠奪者」。

所以他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個主帳號的身分。

能告訴她的，頂多是自己練習用的副帳而已。

「順便問一下，春鬥先生的排位大概在哪裏啊？該不會是高階……？」

「沒有沒有！我纔剛上白金，是中間而已啦。」

「人家也是白金喔！！」

「喔喔，又這麼巧啊……」

《ABEX》爲了維持公平性，只要排位相差太多，就算是好友，也無法一起打排位戰。

不過，如果是勝敗不會影響分數的「休閒場」就另當別論了。

「那我們下次就只能一起打了吧!? 」

「啊哈哈，說得也是呢。」

這時，春鬥由衷慶幸自己有開一個副帳。

萬一這聲音被人聽到……即使說是在工作，恐怕也會讓人產生反感。

雖然他很驚訝對方居然在玩那種跟敵人互相開槍的暴力遊戲，但看她這個性，肯定是吵吵鬧鬧地開心玩遊戲吧。

「好啦，那時間也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人家是一個人住所以沒關係，但春鬥先生不是吧。」

「喂，小柚？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他對一位擁有30萬訂閱的實況主做出了不禮貌的舉動，Ayaya的粉絲會不高興也很正常，拿這點來攻擊他也是無可厚非。

柚乃現在是高二生，而他們的雙親早已離世。

那無疑是通知的數量。也就是說，已經有超過三位數的訊息傳進他的帳號。

「白雪小姐也是，路上小心。」

爲了不讓這樣的流言出現，他一直堅持這麼做。

「謝謝妳，那我就不客氣囉。」

「你剛剛是在講客套話吧～完全是硬掰的嘛。」

和周圍人相比，她的家庭環境並不一般，而學校又是經常會聊到家庭話題的場所。春鬥就是因爲自己親身體驗過這點，纔會特別注意。

「聽妳這樣說我很開心，我也是這麼想的哦。」

『柚乃的哥哥好像是個怪人喔。』

『那你要快點回來喔，哥哥。我今天做了親子丼。』

春鬥是在遊戲房進行直播，但那個房間並沒有追加什麼隔音設計。

春鬥揮手目送她離去。當她轉過街角，身影完全消失後，春鬥從口袋掏出手機，馬上撥了一通電話。

「沒關係啦。打電話才能安心嘛。」

她的回答充滿她的風格，想必她也知道自己的表情藏不住。重要的時候都會交給別人來處理。

「我、我知道啦。我當然會小心的。」

他因爲湧起不好的預感而抱着頭，但就算不看也無濟於事。

「哦！涼羽要來啊？那天我沒排任何行程，家裏可以隨便妳用。她有約好要幾點來嗎？」

雖然一定會被吐槽『不要炫耀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啦』，但能報平安纔是最重要的。

春鬥想像那個畫面，隨後又聊了幾十分鐘《ABEX》的話題。

現在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正因爲這個家只剩兩人，「報告、聯絡、商量」成了這個家的規則。

他做好面對惡意內容的心理準備後，打開Twitto的通知欄一看——

出門打工時他都會把通知關掉，所以直到現在才發現。臉色瞬間僵住。

爲了要繼續當個挑釁型實況主，這無疑是最佳行動。

『我不希望……連哥哥也離開我。』

「欸～你就直接說出來也沒關係啊～說『我纔沒有在客套』這樣。」

「嗯？」

出現在眼前的，是他完全想像不到的留言。

『唉……哥哥你真的太愛操心了啦。就跟平常一樣喔。』

社羣網站App——Twitto的圖像右上角顯示着『99＋』這個數字。

身爲哥哥，身爲唯一的家人，他不想讓妹妹思考這種事，說出這樣的話。

「欸？親子丼!? 真的假的!? 那我得趕快回去纔行呢。」

「外面已經很黑咧，要小心回家唷？春鬥先生。」

「什麼啦。」

「該、該不會這些通知……是有人在批評我當時揍了Ayaya小姐？」

明知道自己很雞婆，但春鬥還是每天都會這麼問。

上次看到這種數字，還是發生直播事故的當天。

「哦～那人家下次就裝不知道，逼你親口說出來。」

「以白雪小姐的個性，肯定會先表現在臉上吧？」

在滑動手機主畫面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一般實況主遇到這種事早就受到打擊了，但由於那場直播事故，大家現在都謠傳說他其實『是個好人』。

第一眼看到的留言是這個。

「下次見～！拜拜！」

在這段對話後，他結束通話，輕輕吐了一口氣。

之所以不打算拖到之後處理，是因爲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受影響，這樣反而沒辦法好好享用柚乃做的親子丼。

「當然。那麼，下次見。」

第二個看到的留言。

「開心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耶。有沒有什麼方法能讓它延長點咧？」

「嗯嗯。」

他腦中回想起柚乃剛纔說的那句話。

「啊，沒有啦，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想跟妳說我快到了。」

「我真的得更堅強纔行啊……真的。」

「瞭解。那我那天就不開直播了。畢竟也不能讓她聽到我發出那種聲音嘛……」

『嗯，是這樣沒錯啦……啊，工作辛苦了。雖然我在訊息裏也回過了。』

『你這傢伙真的是好人啊。我從今天開始支持你，加油喔！』

『嗯，那就好。那我先幫你把飯熱好，這樣回來就能馬上喫了。』

「嗯？」

春鬥默默看着她，想說她接下來會怎麼反應，結果她自己用手捂住嘴巴笑了出來。

「這、這什麼啊……發、發生什麼事了……？」

『拜託再跟Ayaya合作一次啦！超有趣的！』

『請從頭開始重新修煉吧。』

「我想不說妳也肯定知道的。」

眼前是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也就是他們平常會分道揚鑣的地方。

『再下下週的週日，我想邀涼羽來家裏玩，你那天有安排要直播嗎……？』

感到她又有些許成長，春鬥不禁開心地笑了出來。

目前唯一有頭緒的就只有這件事。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啦，但凡事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如果只是我一個人被討厭那倒無所謂，但或許也會對小柚產生影響。」

他獨自用力點頭，定下今晚的行動方針，爲了避免邊走邊看手機，他準備直接關機，就在這個時候——

「雖然肯定是一片罵聲，還是趁現在先看一看吧。」

『對了，哥哥，我想趁現在問一件事。』

她挑起細眉，半開玩笑地這樣說道，不過臉上卻帶着笑意。她似乎明白春鬥說的是真心話。

『什麼啦。你已經傳訊息了，用不着特地打電話吧。』

『要是真的有什麼影響也沒關係啊。到時候我們再像平常那樣一起克服就好了。』

「噗，呵呵。」

「好，今天就比平常更小心地回家吧。只要拿這件事來炫耀一下，她應該多少會放心……吧。」

響了兩聲後，對方接起來了。

「嗯！那，下次我們一起玩《ABEX》哦！約好了喔？」

第三個看到的留言。

「哈哈，小柚妳上學也辛苦了，今天一切順利嗎？沒問題吧？」

「嗯，說得也是。」

『不過，我覺得不管哥哥是做什麼的，涼羽應該都能理解就是了。』

爲了不讓這種聲音響徹在整個家裏，春鬥要求自己在家中有客人的時間絕不開臺直播。

「到時春鬥先生會察言觀色，不要緊的。」

明明對Ayaya做了失禮的事，卻收到滿滿的善意留言。

『下次直播是什麼時候？讓我贊助一下啦。』

「真的太謝謝妳了。那就回家見囉。」

「……」

『好～』

「哇～已經走到這裏啦……」

原本開朗的語氣瞬間轉變，綾發出失落的聲音。

「是嗎？那就好。」

「……嗯嗯？」

『小雜魚來囉！』

『可以喔，怎麼了哥哥？』

也許是因爲一直過着沒有雙親的生活，柚乃真的變堅強了。

「嗯嗯嗯……？」

「……咦？」

「不、不過，對鬼鬼這個立場來說也不算壞事……吧？甚至可以說是件好事吧。」

『目前是預定從下午1點玩到5點左右吧。』

『來～辛苦你們幫我搬道具過來囉～』

「不、不會吧？爲什麼會有這種留言……？我可是揍了Ayaya小姐啊……如果是粉絲應該會很生氣吧……？」

他點進發送這些留言的使用者帳號查看，結果Ayaya的粉絲佔了壓倒性多數。

春鬥不禁自言自語，同時繼續往上滑着通知欄。

然後，他點開某個貼來的網址，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會這樣。

「這、這個剪輯影片是什麼……」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這個標題【挑釁實況主鬼鬼對Ayaya也太溫柔了（笑）】。

這支影片得到了5萬個贊、2萬次轉發。

除此之外也能看到許多剪輯影片。

他看了其中一部，發現裏面剪下了他和Ayaya合作時所有『精華』的片段。

像是他貼心地問『跟我這種人互動不要緊嗎？』那段。

把唯一的一把突擊步槍R－301讓給對方，嘴上還說『我已經有了』。

多分給Ayaya一個回血道具。

不論敵我都發自內心稱讚。

每一段影片都被用心地剪輯過，加上搞笑的方式後製。

他看了那部影片的留言區，發現裏面的感想對鬼鬼來說根本是個災難。

『鬼鬼人也太溫柔了吧（笑）』

『笨笨的好可愛。』

『這感覺根本是把Ayaya當妹妹在對待了吧？』

『我懂！從這部影片就可以知道他平常是怎麼對待妹妹的w』

完全看不到任何負評。真的沒有。

他以期待的視線望向擁有琥珀色雙瞳的柚乃，結果卻被輕鬆打槍。

「不好了不好了，這樣真的不妙啊……！如果大家對我印象這麼好，之後根本沒辦法繼續活動了啊……再說，爲什麼這影片會這麼紅啦……！」

而當他看到下一則留言時，更加確信了這點。

『什麼「人家也OK！！」啦，別鬧了。』

能這麼坦率、沒有心機的實況主，想必是真的很少見……

只要發生一件討厭的事情，就會像骨牌效應那般引發連鎖反應。

「會是誰呢……我應該沒有跟什麼人特別有聯絡啊。」

「喂、喂喂……雖然妳就是這種個性，但妳不用跳出來啦，真的。」

「啊、啊哈哈……那次真的很對不起。」

『來了——！也理人家一下嘛！』——這留言竟然來自Ayaya那個擁有超過20萬追蹤的帳號。

春鬥差點跪倒在地，不過他心裏也很清楚，這是因果報應。

就像是在證明這點，光是這幾句對話就馬上突破了500個贊。

「嗚嗚嗚。她拿我當踏板……竟然拿我當踏板……！」

「我怎麼可以讓一個會把糖跟鹽搞混的人進廚房呢。感覺你哪天真的會鬧出火災。」

「總之……說真的，哥哥你不用在意啦。家事是由我負責的。」

「我喫飽了。今天的飯也很好喫喔。謝謝妳總是爲我煮飯。」

這是在Twitto上的對話，因此所有用戶都能看到。也就是說，如果在這裏表現出鬼鬼愛挑釁的風格，也許就能把形象拉回來……！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人家纔沒有在鬧啦！』

短短10秒內就湧進這些留言。他甚至開始覺得，在這邊留言是不是一個錯誤。

「嗯——說不會變輕鬆是騙人的，可是我本來就是喜歡纔去做的。而且哥哥再繼續拚下去，肯定會把自己累壞吧？」

『鬼鬼！下次什麼時候可以一起合作……？人家想說可以的話，最近就要調整一下行程表！你方便嗎？』

他決定先把這件事擱着，直接關掉手機電源。

「啊……」

他很快就從底下的留言找出了原因。

『夠了，我不回妳了。不想理妳。』

「呃，不是因爲是女生纔開心啦？是因爲訊息的內容讓我很高興。」

「不是，那個我把通知關了。」

「妳、妳怎麼知道？」

「不，是小柚。」

『啥？我忙完一看，這邊整個被洗版了嘛。到底是多想要我理你們啊？有夠麻煩，我才懶得管那麼多。』

就算剛看完一波通知，下一秒又會冒出新的，根本就永無止境。

「真的啦。因爲訊息內容是說要跟我合作哦。」

『你們直接交往好了啦……』

換句話說，這訊息必定是跟自己有關的人所發出的。

實際上他們兩人應該都很忙。正因爲他們都爲彼此着想，纔會出現這樣的爭執。

「話是這樣講啦，但我要是會做菜，妳就能輕鬆一點了吧？」

被這麼一搞別說是滅火了，根本是火上加油。

『老實說我就是想要你理我一下啊！』

這是一位頻道訂閱人數在他兩倍以上的實況主發出的邀請。

『纔不是你的吧！是我的纔對。』

春鬥邊回話邊確認通知，發現熒幕上顯示的是……頻道訂閱人數超過30萬的實況主，Ayaya的名字。

『聽說他一週打六天工，所以他一直打工到剛剛嗎!? 辛苦啦！』

『記得好好休息喔～』

他把自己的帳號設定成只有互相關注的人才能傳私訊過來。

「欸，哥哥。那封訊息是女生髮的對吧？」

柚乃很震驚地睜大眼睛，臉上表情立刻變得有點複雜。

『喂，妳這傢伙，我是絕對不會饒了妳的。再讓我揍一拳吧。』

「就說哥哥比較忙了。」

春鬥將看着手機熒幕的臉抬起來，看到柚乃正撐着臉頰，半睜着眼盯着自己。

春鬥雖然滿臉苦色，但仔細想想之後，他判斷這也許是個好機會。

「職業玩家!? 這樣不會影響到那個人的風評嗎？如果合作的話，會不會讓人以爲『這個人也認同挑釁行爲』什麼的……」

『偶然和鬼鬼合作了！詳細內容請看人家的直播影片！』明顯是在幫忙分享影片……

或許該說時機正好，春鬥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哥哥。」

「因爲有方言的關係，總覺得像是在跟白雪小姐對話啊……」

「小柚比較忙。」

回家後。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節奏完全亂了，於是選擇戰略性撤退。

「感覺會變成很吵的直播耶。既然能跟哥哥合作，那個人應該也是會挑釁的類型吧……」

柚乃用手指繞着垂在臉頰旁的觸角髮絲，同時繼續說道：

「嗯。我只設定接收Twitto私訊的通知，應該是那個……」

他抱頭思索接下來的對策，優先張貼一則「滅火」貼文。

「不是LAIN嗎？」

「咦——!? 」

「啊，哥哥。明天早上也喫親子丼可以嗎？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可以多做幾道菜喔。」

他刻意發出冷淡的貼文，想借此甩開那些對他抱有好感的用戶。但是，完全沒意義。

在Twitto擁有超過20萬追蹤者的職業玩家，也是那段剪輯主角的本人Ayaya竟然留言說——

「唉……算了啦，就等風頭過去好了……這樣纔是正確答案吧……」

他現在依然記得柚乃後來說的那句『第一次看到有人做菜不試味道的』。

對她來說，跟春鬥合作不管是宣傳效果還是好處都相對薄弱，卻還是主動想要安排行程。

「『某種意義上』聽起來讓我更慚愧了。」

「簡訊？」

「因爲你看着熒幕的表情好像很開心啊。」

「通、通知根本停不下來啊……」

畢竟一開始試圖蹭對方的是他自己。哪還有立場抱怨。

或許是因爲知道她是《ABEX》的玩家，才更有那種感覺。想到自己在對熟人用那麼粗魯的語氣，原本不需要產生的罪惡感頓時油然而生。

那是柚乃生日那天的事。

春鬥冷汗直流。

他們在客廳展開這場誰也不肯讓步的爭論，幾分鐘後……

『你好會邀別人合作咧！人家也OK！！』

會混在一般人當中惡作劇地跑來湊熱鬧，代表她很喜歡這種鬧哄哄的場面。

「既然是對方主動邀請的，應該就是那樣吧。」

『這對話也太有趣了吧w』

春鬥爲了慶祝妹妹生日，努力挑戰自己不擅長的料理，卻犯下了搞錯調味料的這種致命錯誤。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個不錯的回憶啦，我也不會說那是壞事。」

「不會，那樣就很夠了！話說，總是讓小柚幫我做飯也不太好，可能也該麻煩妳教我學做菜了……如何？」

『說懶得管＝沒辦法反駁！』

柚乃說得其實很有道理。這也是春鬥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嗯……這個嘛，我想……大概沒問題吧。」

「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喔？你在咖啡廳打完工，還會在深夜開直播，甚至連剪輯影片也都自己來。你都這麼忙了，我再依賴你的話可是會遭報應的。」

「糟糕。這下真的糟了……得趕快滅火纔行……」

「不，那不算什麼依賴吧。小柚白天要上學，不僅要打工，處理家事，甚至還得唸書準備考大學耶。妳肯定比我還忙啦。」

「不、不會……吧？」

他沒有看錯。

『不行，不能讓他們交往。因爲Ayaya是我的。』

「不，她感覺就像是一般的職業電競選手那樣。」

「沒什麼，我只是做該做的事而已。」

春鬥回覆Ayaya，突然想到一件事。

雖然柚乃還是嘴上說着『很好喫』把菜喫完了，但從那天起他就被禁止踏入廚房。

「是、是這樣嗎？」

「真的嗎～」

「……」

沒有一件事情是順利的。他抱着沉重的心情，以安全爲優先回到了家。

喫完柚乃做的料理，春鬥像往常一樣感激地道謝。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一直獨自活動，不和任何人合作。但那場直播事故揭露了他的「商業挑釁」行爲。

因此，現在的情況相當特殊。

「這樣啊。如果沒問題的話就要趕快回覆纔行。對哥哥來說，這種人很珍貴吧。」

「嗯。我洗完自己的碗就去回訊息。」

「我來洗就好，你快去回吧。」

「咦……」

「快點。」

「謝、謝謝妳，這麼替我着想。」

「……我纔不是在替你着想。」

「那還是謝謝妳。」

「不用說兩次啦。」

儘管她撇過頭去，但春鬥很清楚她其實是爲了自己着想。還是該心懷感激地接受這份好意。

接下來，該做正事了。

「那我得看一下行程表，先回房間囉。」

「好～」

春鬥把手機帶進遊戲房，用Twitto跟Ayaya協調日程，就這樣過了15分鐘。

在順利敲定合作的日期和時間，要開始閒聊一些私人話題的時候——

Ayaya突然傳來這麼一則訊息。

『欸欸，雖然有點突然，鬼鬼，人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咧。』

『又是這麼突然？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但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因爲他可以控制自己不要到處跟人分享——這個理由的確能接受。

『啊？』

個性開朗，待人友善，即使在這個以訂閱人數決定地位的圈子，她依舊能夠對每個人一視同仁。

『嗯！就是我們也有玩的那款《ABEX》！』

『好像兩個人都是白金！不過還沒決定要打排位還是休閒場！』

『對了，我其實有點在意一件事，妳爲什麼會挑我當商量對象？我們也纔剛認識不久吧？』

『這、這樣啊……』

「……不，怎麼可能。不會這麼剛好吧……」

他抬手捂住嘴巴，心中湧起說不出口的情緒，望向天花板。

『不只這樣，他還有超帥氣的小故事呢！』

『謝謝你！』

既然合作事宜已經敲定，Ayaya可能也想借此機會增進彼此的信任與交情。這種主動的態度真的很厲害。

透過這樣的互動，也讓人漸漸明白她之所以會走紅的理由。

「不過，最安全的還是找現實中的朋友商量，難道她沒有問其他人嗎……？感覺Ayaya小姐應該很多朋友纔對啊？」

『咖啡廳店員啊。那種店員確實有很多人都散發沉穩的感覺呢。』

沒辦法給出什麼好建議也很正常，畢竟春鬥自己也沒這種經驗。

『對了，Ayaya小姐的朋友是在意哪種類型的人呀？』

她在直播的形象和私底下也太一致了，讓人不禁會心一笑。

『咦？那也太厲害了吧！』

今天也有來店裏的那位常客，大學一年級的女生白雪。

「再、再怎麼說也太雷同了吧……不，應該真的只是連續發生巧合而已……」

「A、Ayaya小姐真的好厲害……雖然也很有實況主的樣子，但這種拉近距離的方式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那個啊！對方是在咖啡廳打工的店員，感覺很成熟又溫柔喔！啊，這都是聽來的，人家也不是很清楚啦！』

『而且啊，感覺那個人跟鬼鬼有點像呢。』

『好像是5天后！』

「畫得很爛的畫……這、這是怎樣？這就是所謂的同步感嗎……」

『說、說得也是啦。』

畢竟春鬥也是在掠奪者區間戰鬥的玩家。只要看角色操作與走位戰術，就能掌握大致實力。

『啊！別誤會啦！這不是在講人家，是朋友的煩惱啦！朋友的！是因爲朋友找人家商量，人家也只能給出很普通的建議而已。』

掠奪者（Predator）是全球只有750人能達成的排位。

『結果那位哥哥居然正氣凜然地勸阻了那些人！怎麼樣？不覺得超帥的嗎！！』

雖然是站在提供建議的立場，春鬥卻不禁感到興奮。

春鬥這樣低聲喃喃，繼續打着訊息。

聽她說的每一件事，讓春鬥愈來愈清楚地浮現出找她商量的那位朋友的身影。

『因爲，鬼鬼不會到處講八卦吧？而且人家也知道鬼鬼像現在這樣的另一面咧。』

鮑伯頭的奶茶色短髮，白皙肌膚與粉紅色眼眸。

『那人家就馬上跟你商量咧！登登！如果鬼鬼有個在意的人，想跟對方變熟，你會怎麼做!? 』

『咦？是戀愛煩惱嗎？』

『排位是？』

春鬥只能回應些不痛不癢的話，因爲他也做過類似的事。

一個字的簡短回覆。

『人家沒問啦！！那個朋友也沒問那個人！！』

『可是，如果問「你有女朋友嗎？」不就等於表明自己對他有意思嗎!? 』

『啊，這麼說好像也對。呃，妳說《ABEX》？』

『嗯嗯。』

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愈來愈強烈。

『總之，可以先告訴我一些情報嗎？』

『啊——原來是這樣。』

看到這則回覆的瞬間，春鬥像被火燙到似地鬆開手機。

「……嗯？」

『啊！對啦對啦！』

『啊，還有啊，如果那個店員跟人家的朋友一起打《ABEX》的話，一定會很驚訝喔～！』

他不禁想着，自己上次聊到這種話題，是幾年前的事了呢？

「……」

春鬥又拿起放在書桌上的手機。

「這、這不是……不，應該只是巧合吧。」

在這個圈子，探聽別人的私事是違反禮儀的。

『啊，可是呢！人家的朋友已經跟那位店員約好要一起打《ABEX》咧！如果對方有女朋友的話，應該不會做這種約定吧!? 』

『喔？』

她強調是『朋友的事』，還補了一句說『她想聽聽異性的意見嘛！』，緊接着問道：

『什麼什麼？』

『還有啊，那個人平常也很照顧人咧。會非常努力地畫着插畫，寫讓人開心的訊息之類的，真的很貼心對吧～!? 』

『因爲啊，人家朋友的主帳可是有打上最高階（Predator）的咧～現在用的是練角色的分身帳號。』

『欸欸？這不是應該確認一下嗎？』

『哦？』

『鬼鬼是個可以找他商量事情的人喔～』要是這樣的傳言傳開，對他來說可是沉重的打擊。

『其實啊，那個朋友跟人家一樣，都是從外縣市搬來這裏的咧。然後啊，跟人家一樣都是講方言，所以常被周圍的人取笑。』

「同一種工作啊……」

『是啊。』

春鬥曾經遇過Ayaya現在告訴自己的那個場景，而且也勸阻過對方。

春鬥只能勉強做出這樣的反應。

Ayaya是以直播爲主的頻道經營者。而且也是隻花了1年就讓頻道突破30萬訂閱的實況主。

『Ayaya小姐，我能問一件事嗎？』

爲了回應她的誠意，春鬥也改用比較輕鬆的語氣回話。

『對了，那個咖啡廳的店員有女朋友嗎？』

『欸，你覺得該怎麼做比較好？』

『啊。』

代表那人擁有職業選手級的實力。

與其搞得氣氛劍拔弩張，倒不如雙方和樂融融地互動，觀衆自然也能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

『所以Ayaya小姐的朋友，是被他成熟又溫柔的部分吸引的？』

『妳那位朋友跟咖啡廳店員是約什麼時候打《ABEX》？』

聽到這裏，春鬥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所以這個疑問當作自言自語就好。

春鬥邊搔頭邊皺起眉頭。

5天后——正好是和白雪綾約定的那天。

「這樣的話，說不定可以很簡單就判斷出來了……」

『驚訝？』

『然後呢！有一次她在那個人工作的咖啡廳點餐時，好像不小心講出方言咧。結果站在他後面的客人就開始竊竊私語，還故意讓她聽見什麼「好土喔」之類的話。』

『哦哦……這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