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兩人的生日

「四元同學，準備好了嗎？差不多該出發了喔。」

玄關傳來七瀨同學的聲音。

雖然準備花了點時間，但我把需要的東西放進側揹包，在穿衣鏡前確認了一下服裝。

嗯，還不錯。頭髮也沒翹，應該沒問題吧。

我快步走向玄關，看到七瀨同學雙手插腰等着我。

她穿着白色連身裙，外面搭了一件飄逸的水藍色針織背心。那件針織背心是旁邊只用繩子綁起來的寬鬆款式。

「抱歉抱歉。準備得有點久。」

「花了那麼多時間，釦子卻沒扣好喔。」

我穿上運動鞋站起來後，七瀨同學幫我扣好了忘記扣的襯衫釦子。

當然，在我家狹窄的玄關做這種事，距離不免會拉近。

七瀨同學身上散發着和上學時不同的淡淡香氣。

是噴了香水嗎？

扣完釦子抬起頭，雖然剛纔沒發現，但她也化了淡妝。

「我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不妙。被發現我在看了。

住在一起久了都快忘了，七瀨可是個告白者絡繹不絕的超級美少女。

一開始，家裏有這麼一個七瀨在，總覺得非常不自然，很不自在，但最近還好了。我想大概是因爲在家裏，七瀨不像在學校時那樣，會很坦率地跟我說話吧。

「不，只是覺得妳今天化妝了。你看，上學的時候不是都沒化嗎？所以覺得比平常成熟了一點。」

總之，得掩飾我看得入迷的事。就算再怎麼是家人，被一直盯着看也會不舒服吧。

「上學的時候大概只擦了護脣膏吧。還有……今天比平常稍微打扮了一下。」

這一帶如果是星期六或星期天，就算是大白天，也總是擠滿了喝酒的人，熱鬧非凡，但畢竟現在還是上午，所以每家店都還在準備中。稍微排隊的，大概只有末廣亭而已，但午場也要十二點纔開始，所以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四元同學喜歡的劇團是演什麼樣的戲呢？」

「不是那個意思。是說，要由四元同學你來決定設計和配色。」

我手扶着玄關門走出去，回頭一看，七瀨同學還呆呆地站在玄關。大概是眼睛還睜不開吧。

不過，應該不用那麼擔心吧。我周遭除了香澄以外，根本沒有女性朋友。而且，要是光說句漂亮就能讓對方對我產生好感，那搭訕的傢伙們早就都成功了。

「喂、喂，這個氣氛，完全不像沒事吧。」

「那樣的話就不用擔心了。我還沒成熟到可以把七瀨同學當成小孩子看待。」

「啊，這裏是說書場的末廣亭。除了這裏，東京有名的還有淺草演藝廳、池袋演藝場、上野廣小路亭之類的。」

「嗯，範圍很廣……最近是時代劇里加了歌舞伎的元素。」

店家遠遠就能看到鮮豔的藍色牆壁和天花板，陳列商品的架子和桌子則是以白色爲基調，我一個人來的話會顯得格格不入。

「生日禮物想要這家店的手機殼對吧。」

我不會因爲同班同學身材嬌小就當她是小孩子，更不會把比我還穩重的七瀨當成小孩子。

「可是，你說我今天化了妝，所以比平常更有大人的感覺。」

「聯名的種類真多呢。」

「欸？」

「所以你也喜歡戲劇啊。」

「你真清楚。四元同學喜歡落語嗎？」

從我家到新宿車站東口附近的鬧區，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鐘多一點。雖然搭地下鐵只要一、兩站，但加上等車的時間，總共也差不了十分鐘，所以我們決定用走的。

正這麼想着，打算再次邁開腳步時，七瀨同學把頭輕輕地靠在我的背上，開口說道。

「那是，歌舞伎的『見得』嗎？」

「還有，謝謝你配合我的走路速度。那個……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是把我當小孩子或小朋友看待的話，那就不用了。」

「……那樣的話，今天晚上就看吧。」

午飯時再來找找看吧。

「是啊，昨天想了很多，覺得那個不錯。」

「欸，沒問題嗎？」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源隆先生說年輕時多接觸各種事物比較好，所以就跟香澄一起帶我去了。還有博物館、戲劇之類的。」

七瀨的聲音漸弱。雖然因爲她在後面看不到，但肯定臉紅了吧。

「是的。就是會喊『唷—喔』的那個吧。」

七瀨低着頭，再次拉住了我的襯衫。

打開玄關的門，刺眼的陽光讓我瞬間睜不開眼。

「咦？難道，我說了很奇怪的話嗎？」

穿過末廣通後，就到了新宿通。我們的目的地就在附近的一棟時尚大樓裏。

「是、是的。我會注意的……」

我再次邊走邊偷偷地看了一眼走在旁邊的七瀨。

「因爲要跟七瀨同學一起出門，所以我也想說至少要穿得比平常好一點。」

昨晚和美咲聊過後，我更仔細地想了想，得出了這個結論。

「算是吧。」

多虧了那樣，就算只有老爸一個人，我大概也沒怎麼感到寂寞。源隆先生既非我的親人，也非朋友，也非老師，有着一種不可思議的距離感，但那種距離感正好，老爸說了也沒用的事，源隆先生一說，我就莫名地能接受。

●

「也就是說，我的品味很危險。」

「七瀨同學，雖然不痛，但在街上被這樣做，實在有點害羞……」

七瀨露出了她招牌的，稍微噘起嘴的表情。

那麼，爲什麼我特地要選客製化的款式呢，那是因爲，

「不是那個意思。四元同學一個人的時候不是走得更快嗎？」

「夠了！好了，可以了。請不要再說下去了。」

「嗯，那件連身裙和針織背心的搭配，我覺得很適合妳。」

然後她放開抓住的襯衫，抬起頭，

「是啊。不過今天不選聯名的，我想選可以自己客製化的那種。」

「歌舞伎的元素，是像這樣的嗎？」

我大概正目睹着從去年開始同班的同學中，誰都沒見過的珍貴場面。

七瀨同學站在聯名商品的架子前，熱切地看着商品。

姑且，我今天的衣服也是從我擁有的衣服中選了最好的一件。

那裏沒有一絲孩子氣，是一位華麗而美麗的女性。

「四元同學你真是的。聽好了，不要輕易地對女生說漂亮之類的話。要是對其他女生也這麼說，會被誤會，惹上麻煩的。」

當然，我也沒有勇氣在街上突然擺出「見得」的姿勢。

輕輕敲打我背的七瀨，就像Q版角色一樣，可愛得不得了。

但是，我和七瀨的身高差，步伐大小也差很多。而且我一個人的時候，會刻意走得快一點，所以用那個速度走的話，七瀨大概得小跑步纔行。

聯名商品不只有世界上最有名的老鼠，還有二頭身的香蕉狀角色、超人氣少年漫畫的角色、體重三個蘋果重的貓，甚至還有小衆的美漫角色，種類繁多。

「啊，嗚，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謝謝您。四元同學那件深藍色襯衫也很帥喔。」

「那樣的話，你並不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了？」

「不，沒什麼。好了，我們走吧。」

要是季節再晚一點，就得在大太陽下走了，那時候大概就會搭地下鐵了吧。

她嘴上說着沒什麼，卻一臉開心地走出了家門。

「我對那方面的歌舞伎不是很瞭解，但歌舞伎的元素還有很多……總之，下次一起看DVD吧。那樣比較快。」

我喜歡登場人物用七五調的臺詞報上名號的場景，但沒有勇氣在這裏表演。

「啊，對、對不起……」

「那、那是因爲比平常更漂亮……當、當然不是說平常不──」

「是啊。要是沒被源隆先生帶去，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去吧。」

「四元同學，走快一點也沒關係喔。」

「我想應該有介紹劇團『Ultra Express』有趣之處的網站，我找找看。」

雖然同在一個區，但要去車站前的鬧區，跟去附近的便利商店還是不一樣的。穿着破舊的T恤和短褲去百貨公司或時尚大樓，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女生就更不用說了。

「與其說是費心，不如說跟別人在一起，本來就會配合對方吧。就算是同一個人，穿運動鞋和穿高跟鞋時走路的速度也不一樣，所以會隨時調整。」

這家店的手機殼，有和卡通人物或品牌聯名的款式，也有可以自己選擇顏色和設計的客製化款式。雖然也可以在網路上訂購，但畢竟是每天都會接觸的東西，所以想親自來店裏確認一下觸感。

我們這種情況，就算穿着印有「兄」、「妹」字樣的衣服，也不會被當成兄妹吧。現在的樣子，在旁人看來，大概只會覺得是一對笨蛋情侶在打情罵俏。

●

末廣亭前立着色彩鮮豔的旗幟，上面用獨特的字體寫着今天演出的落語家的名字，七瀨同學新奇地看着它們。

七瀨邊轉動脖子，邊擠眉弄眼地擺了個姿勢。

從靖國通轉進末廣通後，和、洋、中、東南亞和中東等世界各國的料理店櫛比鱗次。

「我想你現在是爲了配合我才放慢速度的，但不用那麼費心也沒關係。」

「那真的饒了我吧。比被百田老師罵還可怕十倍。」

「沒有，沒事。『見得』也是歌舞伎的精髓之一……」

要說我有沒有這種東西的品味，那肯定是沒有。今天的衣服，與其說是我的品味，不如說是香澄的品味。

「嗯？怎麼了？」

七瀨像踩到地雷一樣，慌張地揮着小手。

「就如七瀨同學所說。我對這種東西的品味不太好，所以希望妳能一起選。」

她到底在怕什麼啊？

「當小孩子？我至今爲止，自認沒有把七瀨同學當成小孩子看待過。」

爲了掩飾我看得入迷而說的話，造成了誤會。當然，雖然是爲了掩飾，但我沒有說謊。

「這樣不就好了嗎？又沒有遲到。」

「這裏，是說書場嗎？」

爲了抄近路，我們正穿過公園，七瀨同學邊拉着我的襯衫邊說。

「不過，不只那樣，我也想快點一起看DVD。家人或兄妹，不是可以透過看同一部電影、讀同一本書，不只分享那部作品，也一起分享當時的回憶嗎？我跟四元同學還沒有太多那樣的東西，所以想多增加一些。」

「沒問題吧。決定好基本的殼之後，只要用那邊的平板電腦決定設計就好了。操作應該不難吧。」

七瀨用手捂着嘴，像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看着我。

看來七瀨已經掌握了我和香澄之間的力學關係。

「說定了喔。要是反悔了，我就跟香澄同學說你玩弄了我期待的心情。」

我回答得像個被罵的小學生。

「不，所以說，我一個人選很危險，所以希望七瀨同學也幫忙。」

她露出了像是在腦中翻譯我說的話的表情，過了幾秒……看來是理解了，臉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你沒有生氣，對吧？」

「當然。我知道自己沒什麼品味，不會爲這種事生氣的。」

「……那麼，剛纔那句『我的品味很危險』是？」

我單邊眉毛一挑，咧嘴一笑後說道。

「就字面上的意思。我只是反問七瀨同學，我的品味是不是很危險。」

「嗚嗚，你故意的。故意說那種會刺激到人的話。」

「嗯，因爲老是被七瀨耍得團團轉，所以偶爾也想反擊一下。」

「我什麼時候對你那麼過分了？」

她噘着嘴，揮舞着緊握的拳頭。

「那是七瀨同學你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就知道了，痛！」

當我做出摸着自己胸口的動作時，七瀨彷彿抓到了破綻，一記重擊正中我的側腹。

「四元同學，這樣好嗎？接下來要跟我一起決定設計耶。我會把你引導到毀滅性的品味喔。」

「毀滅性的品味加上毀滅性的品味，說不定會變成藝術性的品味呢。就算七瀨同學把我引導到那邊，我也覺得那會成爲一個紀念或回憶，所以沒關係。」

「真是的，四元同學你真是的。」

七瀨用鼻子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道。

「那麼，既然要一起想，就開始吧。底殼要選哪一個？」

「底殼就選這個強化防護的吧。」

「這個款式的話，底色有這四種呢……」

兩個人在一起，時間的感覺跟平常不一樣呢。

「我想媽媽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不如說，是我突然的提議，她還願意接受，我才該道謝。

「沒關係的。不用那麼害羞。」

今年的母親節，是在七瀨她們搬來前不久，所以我母親節並沒有對美咲做什麼。但是，父親節時，我們只送禮物給老爸，這樣好嗎？

「是啊。我覺得實用的東西比較適合老爸。順帶一提，七瀨同學母親節有做什麼嗎？」

店裏的翻桌率很快，我們聊着要給老爸他們的禮物，不知不覺就輪到我們到點餐機前了。點餐機上顯示的拉麪菜單主要有四種：鹽味拉麪、醬油拉麪、雞白湯拉麪、沾面。

總之，她喜歡拉麪真是太好了。

「不只我，四元同學也要一起送喔。」

抬頭看我的七瀨，臉上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還有，回家後得再跟美咲道一次謝纔行。

「這樣下去，要等到明年纔有機會了。」

「嗯，我覺得感覺不錯。」

「禮物的錢我也會出，但送的話還是七瀨同學比較──」

「只是我的推薦啦。如果妳喜歡醬油，點那個也沒關係。醬油也很清爽。」

我心想着七瀨意外地固執呢，然後按下了配料滿滿的特製鹽味拉麪的按鈕。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麼一樣，根本就是情侶手機殼了。

勘查完百貨公司時，我被自己的肚子叫聲嚇了一跳，確認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很久了。

「是的，我們不是來這裏的路上聊過嗎？想跟作品一起分享回憶。如果一樣的話，不就能分享今天的回憶了嗎？」

我確認了七瀨的「確定訂購」，然後走向了收銀臺。

「瞭解。我會一起做的。那，去百貨公司的特別會場看看吧。」

七瀨同學一副「你連這種事都忘了嗎」的樣子，豎起食指左右搖了搖。

我本來以爲七瀨會選更可愛的設計，而且我所想的「紀念」，大概就是「一起去買」的程度，完全沒想到會變成情侶手機殼。

在點擊平板電腦熒幕上的「加入購物車」後，我鼓起了一點勇氣，看着七瀨同學說道。

說完，七瀨按下了點餐機上鹽味拉麪的按鈕。

「不用那麼拘謹地道謝啦。比起那個，接下來要去哪？七瀨同學有想去的店嗎？」

我沒想到這個可能性。當然，這家店不是中式料理店，所以雖然有幾種湯頭，但菜單上沒有糖醋排骨或麻婆豆腐。

那個老爸，適合黃玫瑰嗎？當然，我知道這不是適不適合的問題，但比起黃玫瑰，拿着罐裝啤酒的樣子更適合他。

「今年的母親節，我送了康乃馨和入浴劑。」

「別捉弄我了。跟美咲一起表達感謝的話，比起只對老爸說，害羞的感覺也會減輕一點嘛。」

七瀨像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一樣，用手肘戳着我，捉弄着我。

「你看，就快到父親節了吧。我想勘查一下，送叔叔什麼父親節禮物比較好。」

「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再做一個？也做一個七瀨同學的份。」

●

七瀨問我午餐要喫什麼時，我說想喫拉麪，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花的話，父親節大概是黃玫瑰吧。不過，我覺得比起花，送點實用的禮物比較好。」

付完款，剛走出店門，七瀨同學就向我道謝。

「與其說想去的店，不如說，我想跟四元同學一起去勘查一下。」

「妳們家真有心啊。我已經好幾年沒過父親節了。七瀨同學送禮物的話，老爸肯定會哭的。」

「嗯，因爲聽說晚餐美咲會做好喫的，所以中午這樣就好了。」

「原來媽媽說的是這個……。今天早上，她跟我說，如果四元同學分禮物給妳，就要開心地收下。」

七瀨同學給我看的手機照片裏，有鮮紅的康乃馨和粉彩色的球狀入浴劑，也就是所謂的泡澡球。

因爲是跟七瀨一起，所以選清爽系的拉麪比較保險，這個想法是正確的。

那時候我就想，那不如不只做自己的，也做一個七瀨的吧。

我們走出時尚大樓，朝着對街的百貨公司走去。這種時候，各種店家聚集的車站前真的很方便。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那點不用擔心。今天早上我有問過美咲，可不可以這樣用禮物的預算。」

「是啊。那，那個也訂吧。」

「這樣怎麼樣？」

雖然不是叛逆期，但對老爸說「一直以來謝謝你」之類的話，總覺得很害羞，或者說，很彆扭。

當然，也不是沒有感謝的心情就是了。

「不行。要兩個人一起好好地傳達感謝的心意。」

在那之前，可以逛逛其他店，或喫個午餐就好了。

但是，今天不是約會，只是哥哥和妹妹兩個人來買哥哥的生日禮物而已。在這裏刻意營造約會的氣氛是不行的。

「那麼，就用這個下訂吧。」

「今天明明是生日，午餐喫拉麪可以嗎？」

店員說大概一個小時就能做好。

「那個啊，我不只對老爸，也想對美咲表達感謝的心意，妳覺得怎麼樣？」

「也不是說要情侶款之類的，七瀨同學可以選妳喜歡的就好。」

我們正排在一家即使過了午餐時間，隊伍依然絡繹不絕的拉麪店前。

「其實，我還是第一次來拉麪店。雖然在中式料理店喫過拉麪。」

嗯，算了，大概也不會有人在意我的手機殼吧，應該沒問題。

手機殼的圖案是方格旗，方格旗的白色部分是從橘色到藍色的漸層。那讓人聯想到黃昏天空的美麗顏色，是兩人意見一致的地方。然後，文字的部分，我用白色的草寫體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這是約會的話，或許我會再裝模作樣一點。

果然，被她嫌棄了嗎……。

今天早上跟美咲說了這件事，她說：「禮物的預算要怎麼用也是雅紀你的自由，就照你喜歡的去做吧。」

昨晚跟美咲聊天時，她建議我選個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比較好，所以我才選了這家店的手機殼。

「不過，能一次看到很多東西，比較起來很方便。」

「好啊。那種地方比較好找。」

「我還以爲四元同學不擅長慶祝之類的事呢。」

「應該沒問題吧。這家店的商品很受歡迎，也有其他人用。」

美咲說過「我們家會好好地過生日」，但大概不只生日，其他的節日也都會好好地過吧。

總覺得自己說得像在拼命解釋，真是有夠遜。

「呵呵，身材高大的四元同學那樣害羞的樣子，真有趣。」

●

之後，我們操作着店裏的平板電腦，決定了設計、配色，還有文字的字體和顏色。

「是啊，這是禮物的分享。」

「沒關係。我今天就是想喫鹽味拉麪。」

「也不是不擅長，只是對老爸有點害羞……」

「父親節要送什麼啊？母親節是康乃馨我知道，但是。」

她用鄙視的眼神，彷彿在釘釘子一樣地說道。看來是逃不掉了。

「勘查？」

我在心裏感謝美咲的助攻。

「難道妳不喜歡喫拉麪嗎？」

送禮物給老爸是沒問題，但稍微有點在意的是美咲的事。

說完，七瀨同學操作平板電腦選了客製化的手機殼，然後毫不猶豫地決定了設計。之所以毫不猶豫，理由很簡單，因爲設計跟我剛纔訂的完全一樣，不同的只有用粉紅色寫的「Chloe」這個字。

「我的份嗎……」

「果然，還是點四元同學推薦的鹽味拉麪吧。」

不過，我們勘查的百貨公司，對高中生的錢包來說還是有點貴，所以那方面還需要再考慮一下。

「我喜歡清爽系的，真期待。」

「一樣的設計，可以嗎？」

「不過，一樣的設計，在學校不會被大家發現嗎？」

「可是，今天是四元同學的生日纔拿到錢的，這樣不好意思。」

連自己生日都忘了的人，會記得父親節嗎？這個問題真是愚蠢。

就算再怎麼是家人，突然說這種話，大概會被嫌噁心吧……。

或許是找到了捉弄我的點，她比平常情緒更高昂地走過了斑馬線。

「那樣的話就沒問題了。這裏的招牌是清爽系的鹽味拉麪，所以應該很好入口。」

「沒有那回事。不過，像那種堆得像山一樣的蔬菜拉麪，我大概喫不完。」

「百貨公司果然都是高級品呢。」

結論是，父親節的禮物和給美咲的禮物都決定好了。

「連我的份都買了，謝謝您。」

把餐券交給店員，被帶到吧檯座位並排坐下後，七瀨轉頭看我。

「既然是四元同學的推薦，那就是四元同學喜歡的味道吧。所以，我想嚐嚐看。」

「我先說喔，我可不是什麼美食家或美食評論家。」

「真是的，就是這點。就是這點。」

哪點啦。又被無理取鬧地指責了。

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的我，把自助式的其中一杯冰水遞給了七瀨。

「謝謝您。話說回來，喫完午餐後要怎麼辦？」

「首先，去拿差不多做好的手機殼，然後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嗎？」

「那個……等一下再說。」

我用冰水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了下去，在空了的杯子裏再次倒滿冰水時，點的拉麪送來了。

這是題外話，但七瀨用手把頭髮撥到耳後，邊吹着氣邊喫拉麪的樣子，總覺得有種莫名的性感，這件事就當作是這裏的祕密吧。光是喫個拉麪就有那種殺傷力，真是犯規。

●

喫完拉麪後，我們回到了店裏，領取做好的手機殼。

「比在平板電腦上看到的感覺還好呢。」

「是啊。顏色也很飽和，拿起來也沒有違和感。」

我們領取了做好的手機殼，確認了成品。

這種時候，總是不免地興奮起來。

不過，看着自己的手機殼和七瀨的手機殼，果然還是有種情侶款的感覺，無法否認。

希望在學校不會被發現。

「那麼，接下來是四元同學想去的地方呢。」

「哪有，我不會那麼快就──」

「爸爸，這次，我多了個這麼高大的哥哥。」

「我想是這樣。」

順帶一提，我至今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過什麼靈感之類的東西。

「你看，拿着說話的話，香灰會掉到手上喔。」

七瀨的話被電車的警笛聲吹散，後半段完全聽不清楚。

「抱歉。我錯過了停下來的時機。」

我嚇了一跳，視線往下移，看到七瀨用鄙視的眼神噘着嘴，與我對視。

「就是這裏了。」

我在心裏報上自己的名字，說了自己成爲七瀨的義兄之類的話。

輕快的音樂聲後，月臺上響起了通知電車即將到站的廣播。

我偷偷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旁邊，看到七瀨雙手合十，對着爸爸斷斷續續地說着話。

「那樣的話，用手機搜尋一下不就馬上知道了嗎？」

七瀨停下腳步的地方，是一座打掃得乾乾淨淨、供奉着新鮮花朵的墓。

「我、我是因爲是家人所以沒關係，但對有些女生來說，摸頭可是大罪，請你注意一下。」

……話說回來，剛纔的我，怎麼看都太逾矩了吧。既非男朋友，作爲哥哥的交情也還很短，我竟然抱住七瀨的肩膀，還撫摸她的頭。

我們在月臺門前排隊等着，七瀨拉着我的衣服，一臉不安地問道。

「拜託你了。要是連四元同學都走了，我會很討厭的。」

通過驗票口，走下樓梯到了月臺，剛好一班電車開走了。

沒注意到我的生日，結果身體不舒服，這是怎麼回事？

跟老爸去掃墓時，都是老爸點線香，所以我自己點還是第一次。只是，這比我想像的還難。

七瀨低着頭，小聲地回答。

「那個，你從媽媽那裏聽了多少？」

「搜尋也找不到的地方，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雖然我不是帶着什麼色色的心情撫摸她的，但女生果然很難懂。

「但是，七瀨不是特地在寶貴的假日陪我出門，還幫我挑禮物嗎？那對我來說，就已經是足夠開心的事了。」

只能說出，

「哪有，拐走什麼的。四元同學是──」

只是說完後，她比剛纔更低下了視線，臉頰似乎微微泛紅。

我再次偷偷地睜開眼睛，看向墓碑。跟剛纔不同，總覺得散發出一股不祥之氣。

「還有，哥哥的飲食習慣也該注意一下了。肉喫太多，蔬菜不夠。」

「……是的。」

「今天……還有另一個人過生日吧。去那個人的地方。」

「爸爸突然就去了天國，所以不管來這裏幾次，總覺得他只是去出差了，總有一天會突然回來，所以沒有感到悲傷。但是，媽媽再婚後，我才意識到爸爸真的不會回來了。所以……所以今後，我想我終於能接受爸爸的死了。」

「那樣的話，更應該去了。要是被七瀨的爸爸罵說是拐走他寶貝女兒的傢伙就糟了。」

「所以心情低落，臉色也變差了？」

「那是因爲媽媽說，如果禮物還沒準備好，就一起去買吧──」

跟在走在前半步的七瀨身後，穿過住宅區就到了墓園。我第一次來東京的墓園，被它的廣闊嚇了一跳。這麼大的地方，要找到墓在哪裏，大概會迷路吧。

七瀨狠狠地瞪着我，抓住了我衣服的下襬。

「嗯，美咲不是說了嗎？重要的日子不慶祝就會忘記了。而且她也說我們家會好好地過生日，所以我想不只我，七瀨的爸爸也應該好好地慶祝一下。」

我們在墓園最近的車站下車，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供奉的點心。花的話，想必美咲已經供奉過了，所以這次就沒買了。

「你、你要摸到什麼時候啊？」

雖然說是偶然，但其實是美咲說「不說出口也是大人的體貼」之後，我還厚着臉皮說「我還是小孩子，請告訴我」，硬是問出來的。

「四元同學，你意外地笨手笨腳呢。」

從買手機殼的店所在的建築物，可以直接通往地下鐵車站。

「可以嗎？難得的生日，卻要去我爸爸的墓前？」

「是的。關於昨天身體不舒服的事。我想，那大概不只是累了，也是因爲沒注意到今天是四元同學的生日，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是想去的地方，但我也不清楚詳細的地點。」

●

「七瀨不是得報告搬家的事嗎？我則是得打聲招呼，說『今後請讓我當七瀨的義兄』。」

我把剛買的點心供奉好，點燃了線香。

「果然，美咲打掃得很乾淨呢。」

「我並不會因爲七瀨沒注意到我的生日就在意。而且，不知道該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雖然都是單親家庭，但我們家和七瀨家完全不同。我們家只是媽媽帶着姐姐離家出走了而已。

「不，是搜尋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知道。那種事誰也不知道。」

話說回來，我應該從來沒跟七瀨說過我的生日是哪天。

聽了七瀨的提醒，我趕緊把香插進香爐裏，然後兩人並排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可是，就算突然說要去，也沒準備掃墓的東西。」

「……是啊。抱歉。」

這種時候，如果能說出一些得體的話，大概就是個可靠的哥哥吧。

「昨天的事？」

七瀨從側揹包裏拿出手機。

我輕輕地抱住眼眶溼潤的她的肩膀，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

「你是指，我爸爸嗎……可是，爲什麼？」

我從老爸那裏聽說，七瀨家不像我們家，她的爸爸已經過世了。但是，知道她過世的爸爸的生日跟我同一天時，我嚇了一跳。

「昨天，偶然從美咲那裏聽說的。今天是你過世的爸爸的生日。所以，美咲從上午就去掃墓了。」

「別指着祖先。我的事，我以後會稍微注意的。」

「總算把整支都點燃了。」

第一次聽到七瀨叫我「哥哥」，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忍住了。

「是喔……。關於昨天的事，我有點話想說，可以嗎？」

在電車上，我問七瀨在月臺沒聽清楚的話是什麼，她卻說「那種話，只說一次」，就這樣被帶過了。

「那樣的話沒問題。我有好好地帶了線香、打火機、念珠之類的。」

前半段還覺得她太誇獎我了，後半段，七瀨的爸爸聽了絕對會生氣的吧。

剛出店門，七瀨就擋在我前進的方向，問我下一個目的地。

「我明白了。那麼，走吧。從這裏搭地下鐵大概三十分鐘就能到。」

說完，七瀨說了句「我把這個拿去收拾一下」，便把還剩一點點水的水桶和水瓢拿去還了。

「哥哥人很好，很體貼我，是個很好的人。不過，他有時候會突然說出像求婚一樣的話，嚇我一跳。」

靠近的電車燈光照亮了車站的月臺。

「都到這裏了，我還是想問，難得的生日，真的可以嗎？不用那麼爲我費心的。」

「就算美咲這麼說，決定要不要去的還是七瀨吧。而且，妳今天本來的預定不是要跟美咲一起去掃墓嗎？」

七瀨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後，開口說道。

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本來就不怎麼靈巧。話說，我還是第一次點線香。」

只是並肩走着，氣氛卻跟剛纔有點不一樣，變得有些緊張。

我的話讓七瀨措手不及，她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哄小孩子睡覺時，輕拍背部，等他睡着了就可以停了。但是，這種時候，我不知道該在什麼時機停下來。

放下手，睜開眼睛後，看着我的七瀨，一臉正經地指着墓碑。

之後我一直撫摸着七瀨的頭，突然我的手腕被抓住了。

我這個跟七瀨的爸爸素未謀面的人，邀請她去掃墓，是不是太逾矩了？

「大概就剛纔說的那些吧。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還有美咲去掃墓了。」

我打開包包，把裏面的那套用具拿給七瀨看。

那樣的話，腦子裏更是會被爸爸生日的事佔據吧。

今天早上準備得那麼久，就是因爲在找這套掃墓用具。

「那是在對我說教吧。」

「說定了喔。要是反悔了，可不只罰你吞千根針喔。」

「難過的時候，我會陪在妳身邊的。」

「因爲，要是四元同學年紀輕輕就這樣了，我會很困擾的。」

本來想等到結束再說話，結果還是忍不住出聲了。

「那是因爲，不像香澄同學，我沒有爲四元同學準備任何禮物。也沒想過要送什麼好。但是，看到香澄同學拿了禮物來，才知道今天是生日，心想現在已經來不及準備任何東西了，對四元同學很抱歉。」

我用手摸着額頭，心想着等一下還是道歉比較好，邊收拾着供奉的點心。

七瀨的爸爸，看到眼前不知哪來的野男人撫摸着自己女兒的頭，會不會生氣呢？

雖然不覺得會被詛咒，但這裏還是好好地解釋一下比較好。

我再次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七瀨來家裏之後，每天都過得很忙碌。去跑腿、被APP惡作劇，被耍得團團轉。但是，我也樂在其中。雖然說是哥哥，但同齡的我能做的事不多，但我會在能力範圍內，努力讓七瀨覺得幸福。」

我睜開眼睛，再次看向墓碑。

「…………」

這樣算好好地解釋了嗎？中途還覺得這不是像來提親時說的話嗎，但沒能修正軌道，就這樣說到最後了。

要是被七瀨聽到了，大概又會被罵「又說那種話」吧。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我猛然驚醒，環顧四周。

太好了。她還沒回來。

明明沒有那個意思，但一談到七瀨的事，就總覺得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