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寺田悠&藤宮光莉
《如果這就是『愛』,誰能告訴我『喜歡』的定義是什麼?》 · 北條連理 · 1.9萬 字

第1話 然後,十二點的魔法宣告終結
夢之國。衆所周知,這是日本國內最有名的巨大主題公園。對住鄉下的學生來說這裏是修學旅行的固定場所,對住在市中心的學生來說是「遊玩時想要去的地方排名榜」上雷打不動的NO.1。加上不僅限於年輕人,男女老少都對其青睞有加,可謂是犯規級別的遊樂園。
順帶一提,爲何身在千葉卻冠東京之名之類的問題都屬禁忌話題。
(譯註:夢之國即東京迪士尼樂園在日本千葉縣,但千葉縣並不屬於東京)
想來很多人把整個愛知縣統稱爲名古屋,這就和那差不多吧。說起千葉,感覺實質上已經算是東京的一部分了。不談了,我不知道。
總之,在二月的某一天。我和藤宮經過一番苦戰終於把所有期末考試都幹掉後,帶着一種慶功般的心情來到了夢之國。
「啦啦♪啦啦♪好期待呀♪」
我們從東西線換乘京葉線,在前往舞濱的電車上。坐在我旁邊的藤宮,該怎麼形容呢,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輕輕搖晃着肩膀,嘴裏哼着小曲嘟囔着,一雙小腳啪嗒啪嗒地來回搖晃。這傢伙,真的是大學生嗎?
我不禁苦笑,藤宮卻朝我嫣然一笑。
「悠學長,悠學長,今天從哪裏開始攻略呢?我個人覺得夢幻樂園是絕對不能錯過的,但也想把所有山系項目都玩一遍呢!」
「哦。」
「這樣一來最大的問題就是將優先通行證用在哪座過山車上了,而且我覺得花車巡遊也絕對不能錯過,難得來一次,一定要搶到最前排的位置纔行——」
「……OK,知道啦知道啦,你先冷靜點。」
藤宮兩眼放光滔滔不絕說個沒完,被我出言打斷又不高興地鼓起臉。這幅樣子與其說是故作可愛,不如說是有些孩子氣。緊接着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左右搖晃起來。
「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嘛!反倒是悠學長怎麼這麼淡定啊!? 我們考完試啦要去夢之國嘍!來嘛,再高興些!」
「感覺今天的藤宮,超煩人……」
我將頭扭向一邊小聲嘀咕。她實在鬧騰得讓人頭疼,更要命的是車廂裏其他乘客投來的那種似笑非笑的曖昧目光,簡直羞死個人。
這難不成是新手拷問?要出人命啦。但興致已突破天際的藤宮卻完全注意不到那些視線,她歡欣雀躍地到掏出手機,將地圖懟到我臉上。
「聽好了,夢之國可是戰場。但幸好今天是二月份的工作日,估計只有閒得發慌的大學生會去。這絕對是上天在暗示我們玩到爽。所以怎樣規劃最優路線是決定勝負的關鍵,甚至要做好狂奔的心裏準備哦。」
「你到底是和誰幹上了……這又不是計時挑戰賽,慢慢逛不好麼……」
「欸——。可難得來一趟,當然想要玩盡興嘛。」
看來我偶然間迷失在一個不得了的國家。
「好啦,所以你就乖乖認命趕緊戴上吧!」
「這是啥?」
那隻不過是童話與幻想的產物。人之所以稱之爲理想,是因爲理想僅止於理想,那種東西不可能出現在現實當中。要是無法意識到這一點,最終只會抱着理想溺死。
(譯註:「抱着理想溺死」出自《Fate/stay night》)
我手忙腳亂地阻止,但爲時已晚。這個樣子已經清清楚楚地記錄成數據,留在藤宮的手機裏。不好,這樣下去我的醜態要被擴散到全世界……
「況且白馬王子這種幻想中的人物現實裏面怎麼可能會有。」
「呃——,這個嘛。」
我照她說的環顧周圍,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頭箍。目光所及之處的年輕人們無論男女,腦袋上都長着老鼠耳朵。
她給了我一個和她那個款式相同的黑色蚯蚓——不是,是黑色老鼠耳朵樣式的髮箍。我拿在手裏,一臉的莫名其妙。
我絮叨了一句,也算是在告誡自己,藤宮投來一個淡漠的眼神。
「鏘鏘!怎麼樣,好看嗎?」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雖然夢之國確實可能有我不知道的規定,但就算有我也不想戴。我一隻手拿着髮箍,心裏一萬個不願意。
「太好了!那就這麼決定嘍!」
「——,什麼?」
「算了,隨便吧。要去哪全都交給你了,我就跟着你,拜託咯。」
藤宮瞬間開始大笑。
「要你多管閒事。」
「啊啊,悠學長是第一次來所以不知道吧。聽好,夢之國的法律規定大學生有戴髮箍的義務。」
在那不同以往的天真爛漫的笑容前,我的嘴角也不覺鬆動了。
「能跟人生扯上什麼關係?你對夢之國的感情也太重了點。」
「拜託了,千萬別發到網上……」
「不要……對文學部的人來說,屈服於體制是絕對無法容忍的行爲……」
藤宮意氣風發地邁開步子,跟着紛紛下車的乘客往前走。
然而,我的生殺大權已經被藤宮攥在手心裏,再怎麼抵抗也是徒勞。
「你看看周圍。過來玩的大學生到處都是,你在裏面找找,有哪個沒戴髮箍的嗎?」
「那咱們合拍幾張,我就不發出去。」
說這句話不打磕巴的人除了我恐怕沒有別人,要是真有的話還請讓我見識見識。不管怎樣,這下她應該明白了這個詞有多拗口了。
「哇……」
「啥?法律?」
「真的真的。」
「因爲說的是繞口令啊。哎呀這種事情無所謂啦!給你!」
漂亮,我贏了。雖然不知道贏了什麼,反正是贏了。
但看她的樣子,肯定是相當喜歡夢之國纔會說這樣的話。
「沒有啊。女孩子都很嚮往公主和白馬王子的!經常幻想王子來迎接自己。」
——距離午夜鐘聲解除魔法,所剩的時間不多。
「討厭。明明是可愛的請求。」
「有啊。那你跟着我說一遍這句話:睡覺時老鼠耳朵聽到水聲,水蚯蚓和犯困的美鈴的簾子素不相識。到你了。」
(譯註:這句話的日語原文是繞口令。)
「——啊?不會吧?真的?真的是真的嗎?」
穿過入園門,令人驚歎的景緻展現在我眼前。歐式風格的街道,從未見過的幻想風建築,巍峨壯麗的城堡聳立在遠處。這裏沒有一絲現實世界的氣息,我甚至產生了誤入童話王國的錯覺。
她那瞬間凝固的姿態,彷彿都能聽見「咔」的一聲凍住的效果音。
「交給我吧。不過,一想到我的路線規劃關係到悠學長的人生,感覺責任重大啊……」

× × ×
「說起來,『老鼠耳朵』這個詞還挺拗口的……」
「……啊這,悠學長你真的是人類?該不會不是人吧?」
這時電車到達了目的地,進站音樂正是那首耳熟能詳的名曲。
一段宛如夢境,從沉睡中甦醒前的幸福時光,就此拉開序幕。
就在下一秒,藤宮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不不一點兒都不誇張。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沒去過夢之國的人,你這輩子大概虧了十二成的樂趣啊。」
「噗!悠,悠學長,太怪了!呼,哈哈哈,爲,爲什麼,這麼怪啊,啊哈哈哈哈哈!!」
「來!我們走吧——!」
「哇,又說這種話……這個人可真是麻煩……可你還是不要小看夢之國的好,要是第一次去——」
原來是老鼠耳朵啊。難怪耳朵是圓的。
話音剛落,藤宮就掏出手機,強忍着笑意對我咔嚓咔嚓拍個不停。
「啊啊嗯,好看好看。這貓耳朵真是心機可愛。」
「你瞧瞧,說『老鼠耳朵』的時候打磕巴了吧。」
「你知道嗎藤宮,世間把這種行爲稱作威脅。」
「好厲害……」
「你的做法和黑道那什麼差不多……」
「呃,我不想戴。」
像小孩子一樣,非常純真的笑容。
聽到我的話,藤宮瞬間就蔫兒了。
然後唰地指向我。藤宮頑皮地眨着一隻眼睛微笑道:
藤宮不可置信地搖頭。從她的眼神來看,這估計是我們認識之後她最爲震驚的一次。現在看我的眼神簡直就是看外星人。
「這不是貓耳朵,是老·鼠·耳·朵!悠學長,在這裏說這種話可是會引起公憤的哦。」
然後她眼睛向上可憐兮兮地瞅着我,揪着我的袖子來回拽。
這個國家似乎施行着連某些獨裁國家都要瞠目結舌的恐怖統治。
我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中,一旁的藤宮得意地挺起胸膛。接着她不緊不慢地從包裏取出一個黑色髮箍,「咔」的一聲戴在頭上。
但她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也不能不戴,我不甘地咬緊嘴脣,身體因屈辱而不斷顫抖,不情不願地將老鼠耳朵戴在頭上。
「別,不行,不能拍!」
話說這對話,之前是不是也發生過類似的?既視感?
沒想到她回答得相當認真。等等,十二成也虧得太過頭了,這已經不是「虧損」級別了。
說着,她豎起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欸,不會吧?真的?真有這規定?」
「——,不是,也沒說不行。」
「你,氣死我也……所以我才說不想戴啊……」
「嗯?有嗎?」
「給你戴的啊。」
憤憤不平的藤宮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這兒的吉祥物確實是老鼠。
爲了轉移話題,又或是爲了掩飾害羞,我隨便說了一句。
這個請求已經是我最後的抵抗,但藤宮卻露出惡作劇般的壞笑。
「是這樣:睡覺時老鼠耳朵聽到水聲,水蚯蚓和犯困的美鈴素不相識。」
藤宮一邊擺弄老鼠耳朵一邊疑惑地歪起頭,我順勢繼續說道:
藤宮反倒是覺得我問得莫名其妙似的,理所當然地說道:
「到啦——!」
這裏咱先暫停。按常理來說,男大學生戴老鼠耳朵根本沒人想看吧?有沒有考慮過市場供求平衡啊?但即使我拒絕藤宮也不讓步,甚至還無奈地搖着頭說:
「我當然是人了……不是,你這反應是不是太誇張了……」
「哼哼。我說什麼了,你可是會被魔法迷住的。」
「不過,要是都上大學了還認真說這種話的女生肯定很麻煩還請多注意哦。但悠學長不是當白馬王子的料所以也不用特別在意。」
我承受不了她的攻擊忍不住點頭,藤宮立刻喜笑顏開。
「加把勁多玩幾個項目,好不好嘛——……不行嗎?」
「這規矩也太狠了吧……!」
說着,藤宮開玩笑似地閉上了一隻眼。
「嗯?」
「啊,對了。我其實,之前都沒去過夢之國。」
「啊,不能摘哦!讓我拍個照片!」
「睡覺時老鼠耳鼠水,蚯蚓水美鈴???」
「那當然。還有,要是你違反規定,會被立刻驅逐出境。」
「——肯定會被魔法迷住的。」
對不起義勇先生,我未能遵守您的囑託……
(譯註:出自《鬼滅之刃》)
「那麼,機會難得,拿城堡當背景吧。來,一起去吧~」
「不想去……」
藤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我一邊發牢騷一邊趕上,穿過入口處。
我們來到城堡前,從近處仰視,城堡的製作之精妙讓人歎爲觀止。
不愧是夢之國,真捨得砸錢。
我正看得出神,藤宮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悠學長,靠近點,近點。這個不太好拍。」
我看向她,藤宮舉起手機調成自拍模式,來回調整各種設置。似乎正在尋找既能拍到完整的城堡,又能將自己拍得好看的絕佳角度。
哎呦,我是真不想被拍到……要說爲什麼這麼不情願,就是因爲戴着這個頭箍。想到這裏,我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對了藤宮,你知道嗎?據說拍照會攝取魂魄哦。」
「你這都什麼年代的謠言了。行了,快點快點。」
「不過你想想,這種時候我們不應該放下手機鏡頭,用心靈之眼將這美景烙印在心中才——」
「少廢話。再囉嗦我就把照片髮網上。」
「Yes, Your Majesty。臣這就來。」
兩害相權取其輕。
我一個箭步站到藤宮右側,偷瞄了眼她的手機屏幕。
然而這個站位似乎並沒有讓藤宮大人滿意。
「嗯——,再靠近點啦~,這樣根本拍不全好嘛……」
她緊盯着屏幕,忽地往我身邊湊近。
她笑得真的很開心,打從心底裏覺得開心,笑容沒有一絲陰霾,天真又毫無防備。
所以,這段時光真的,太幸福了。
在以田園小動物爲主題的東部天地,我們於隆冬時節乘船衝進瀑布——
「啊,哦哦。說得沒錯……」
不知道在向誰祈禱,亦不知此願寄於何處。
「嗯,我想想……要說具體是哪部分倒是很難說,不過首先肯定是那浪漫的愛情故事啊!無論外表如何,純粹被彼此心靈吸引而相愛的關係,真的很令人嚮往……畢竟現實裏的戀愛充滿了謊言和算計。爲了討好別人對錶面加以粉飾,又或是隻關注對方的社會地位、年收入、長相這些條件,我覺得這樣的關係稱不上是真愛。但你看他們之間的關係!從相遇開始就超棒,感情發展一路走來的過程也彌足珍貴,舞會那個場景更是美到窒息……真的太浪漫了……」
因爲我們在那個深冬之夜的海邊,已經用掉了魔法。
「啊,是拉丁果!這個必須得喫!當然是你請客。」
「呀!好涼快——」
不好,話匣子一打開她就說個滔滔不絕,你是有多喜歡這部作品。
「唉,真心感覺這種事根本無所謂……所以說文學部的人啊……」
「哇!好棒,好漂亮!」
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歪着頭問道:
「啊,當我沒說。千萬別掰。」
藤宮首先帶我來到了七大主題樂園之一的夢幻樂園。好像這裏的設計理念就是夢想與童話的魔法世界,連我都認得的衆多著名電影主題的遊樂設施可謂一應俱全。
要是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該多好——雖然不過是陳詞濫調。
「話說藤宮,你喜歡這作品的哪個部分?」
原來如此,不愧是夢之國。號稱日本第一主題遊樂園還是有本事的。
百分百是張表情詭異的照片,打死我也不要看。這根本就是新型拷問。藤宮卻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哇,不會吧?只用等20分鐘!? 太棒了吧!? 也許今天真的能玩遍所有項目呢……!」
但無論如何,那「片刻」恐怕早已所剩無幾。
× × ×
那一天,從我心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的那個瞬間起,直到現在爲止的兩年間,我從未感受過如此幸福。
「不過我也理解,我也挺喜歡這種故事的。」
這魔法般的瞬間,幸福如夢的一天——將在片刻後終結。
「悠學長,快幫我拍照!拍得好看點!」
「——」
「好黑好黑好黑好黑什麼都看不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但我能夠有着如夢似幻的感覺,一定是因爲身邊的這位少女。
正當我眼神放空悼念那部逝去的手機時,藤宮「嘩啦」展開地圖。
在以科學與技術融合的明日世界爲主題的明日樂園,我們乘着火箭在一片漆黑的宇宙中不斷墜落。
在以洋溢着開拓精神的美國西部世界爲主題的西部樂園,我們乘着失控的礦車衝過鬧鬼的礦山。
喂喂,你怎麼忽然又正常了……
「我說你啊,玩遍所有項目……」
我點頭表示同意,藤宮像是在看什麼稀奇東西似的眨了眨眼。
循聲望去,在城堡的遠方,絢爛的晚霞將夜色浸染。
之後正如藤宮宣言的那樣,我們以破竹之勢逛遍了七個主題園區。
不知道那部手機如今過得怎麼樣……是不是依然自由自在地飄蕩在大自然中呢……
有啊……這種人確實有……一部分文學部的學生,明明別人沒請他發表意見他卻對作品評頭論足……
但弄丟了手機確實會讓人想死。想起我高中時代的朋友,划船時看到自己手機順流而下,那絕望的表情我至今難以忘懷。
其中藤宮最爲鍾情的似乎是被魔法變成醜陋野獸的王子與一個鄉下姑娘那段關於「真愛」的童話故事。一來到對應的遊樂設施前,藤宮就興奮地不像話。
更何況,無論是隻言片語還是舉手投足都未必能反映人的真實想法,有時甚至恰恰相反,這就是人類這一生物的出廠設置。這都什麼玩意兒,太麻煩了。
「那我們趕緊開玩!首先從這裏向前走去夢幻樂園——」
藤宮對描繪出的理想懷有純真的嚮往,而我的思考方式與其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欸?有點意外呢。我還以爲你會狠狠批判一番。比如公主的塑造手法啦、性別角色啦什麼的。你看,文學系的人不都有這種毛病嘛。」
藤宮立馬換了說辭。這也難怪,畢竟對於現代人,說手機的重要性僅次於生命也不爲過——不,誇張了。確實是誇張了。
「啊對了,照片拍完了,你可以把頭箍摘下來了。」
但我們早已心知肚明,越是這麼想,越是這麼盼,時間的腳步就越跑得飛快。
這種態度上的差異,是因爲我早已理解「終究不可得」的道理所體現的人生經驗之差,還是本性之別呢?不管怎樣,此刻雙眼閃閃發亮講述自己感受的藤宮,在我看來些許耀眼——也因此,格外動人。
但我早就知道藤宮是個浪漫主義者,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感想。我自認爲自己也是個浪漫主義者,反倒會深有同感地表示贊同。
因爲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經歷,正是這些經歷塑造了獨特的自我。這樣的話,這世上就不會有簡單純粹的人。
至少,這段時光能再持續一小會兒也好。
「是,我們很麻煩真的對不起……」
「哇!好漂亮——!」
「咚——」,遠處傳來了下午五點的鐘聲。
結果就是,會被那些純粹享受作品的人冷眼相對……
我明白,留給我們猶豫的時間已然無幾。
所到之處、所見之景、所觸之物——全都與現實截然不同,彷彿置身於夢中世界。
「不,不用了。死也不看。」
剎那間,藤宮的右臂輕輕纏上我的左臂,幾乎成了半摟抱的姿勢。
因爲我第一次看這部作品的時候,一種近乎絕望的感慨湧上心頭。
「好~」
我反射性地地道歉,不過這麼說來這個傢伙也挺麻煩的……
我感受到了她的體溫和柔軟的感觸,還有輕柔地縈繞在鼻尖的甜香。我反射性地想要縮緊身子但又強行忍住那種感覺,緊接聽到「咔嚓」一聲呆板的快門聲。
「——」
正當我爲粉絲羣體和評論界之間的分歧而煩惱時,藤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衷心地祈願:
即使知道終究會結束,也請再維持片刻。
藤宮瞬間兩眼冒光,像是在說「就等你這句話呢」。
藤宮輕飄飄地補了這麼一句。
不過,我同時也覺得驚訝,明明看的是同一部作品,我們的接受角度竟然會如此不同。
「鏘鏘~新買的髮箍!可愛吧?很可愛對吧?快說可愛!」
她似乎對照片很滿意,用力點點頭,小跑着離開我身邊。
永恆、絕對、不變皆不存在,萬物都會在時間的洪流中發生改變,無關其意志,這是經驗之談。
不過正因爲如此,心意相通的那個瞬間才格外動人。
上一秒還在海盜出沒的加勒比海冒險,下一秒就巡遊於野生動物棲息的叢林,轉眼又能聽着童聲合唱開始幸福的環遊世界之旅。
倒不如說,這個世界上有不麻煩的人存在嗎?
「欸——,感覺不錯的。機會難得,看一看嘛~」
那麼隨之而來的,必然是魔法解除的時刻——
「耶!好爽——!」
呵,果然官方CP最棒了!
雖然玩的盡是些在我看來是專門爲了鍛鍊半規管的設施,但這裏畢竟是號稱日本第一的主題遊樂園——夢之國,遊樂設施自然不止這些。
被她這麼一說,我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這時我突然想起,好像從哪裏聽說過這裏是刻意設計得無法從園內看到外面的世界。
由於今天是工作日,園內人不多。照這情形來看,應該不用排長隊就能玩到遊樂項目。或許是中了夢之國的魔法,我也莫名雀躍起來,正要跟藤宮並肩前行時——
我懂我懂。雖然我們這行的本分就是仔細分析並深入探討作品,但那些感覺自己被潑了冷水的粉絲們的心情也可以理解。說到底,二者對待作品的根本立場就不一樣,怎麼說呢,感覺很無解……
等的這會兒閒着也是閒着,我問道:
「啊,悠學長要看一下照片嗎?」
「——好了,謝謝!」
藤宮在我身邊歡笑着。
這已經算是另一種競技了。是不是還得翻越幾座高牆?不過聽藤宮說要玩這個設施起碼要等兩個小時,看來今天人是真的少,不愧是二月工作日。
「等等不行真不行快停下要溼了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許我看到的瞬間就會忍不住把手機給掰了,這樣你還想讓我看?」
沒錯,正因爲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理解了也無可奈何,纔會如此卑微地祈求。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要掉下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快下一站!衝刺衝刺!排隊的時候再休息啦!」
如此美麗的故事終究是虛構的產物,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存在,所以去追求也終不過是一場空——這就是我的思考。
× × ×
夕陽西下,世界沉浸在冬夜中。
但夢之國與蕭瑟清冷是無緣的。
身穿璀璨華服巡遊的卡通人物與舞者將夜色點綴得流光溢彩。
任誰都耳熟能詳的經典名曲迴盪在耳畔。此刻在夢之國上演的盛大遊行彷彿要一口氣吹散那一日將盡的淡淡憂愁。
「哎呀,今天玩兒得真過癮……」
「是啊,過癮……」
我和藤宮坐在路邊,望着那片如夢似幻,猶如童話王國般的景象。爲了不讓喧囂的遊行音樂蓋過聲音,我們比以往靠得更近,有點交換情話的味道。
「真的累了……東跑西轉的玩了不少啊。」
「是啊,我們差不多都玩遍了呢。」
「真的嗎,咱們也太瘋了。」
「瘋玩起來完全都不像大學生……我也是,悠學長也是。」
當然,交談的內容遠談不上是情話,不過是一如既往的調侃罷了。但總覺得,我們的語氣比以往安穩平靜了許多。
一定是受這裏的環境氣氛之類的影響。
我們不再言語,靜靜地望着遊行隊伍。
不,正確地說應該是藤宮在看遊行。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出神地望着那場魔法巡遊,嘴裏時不時輕輕漏出"哇~好漂亮"或"太厲害啦"之類的感嘆。
藉着遊行的燈光,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側臉。
那側臉天真無邪。隨着遊行隊伍的移動,那張臉的表情隨着各式各樣的馬車、輪船、卡通人物出現而不斷變化,時而驚訝,時而喜悅,時而感動。
真的,怎麼看都不會膩。和她在一起時,我從沒有覺得無聊。
——只是單純地覺得,她好美,好可愛。
「——」
想必正是因爲它們遙不可及,才能保持那份純潔無瑕的美麗。
爲什麼她哭泣時的表情始終揮之不去。
「——」
或許是因爲我將視線從煙花轉到藤宮這邊。
本來我就不討厭煙花,倒不如說很喜歡它的存在方式,因爲煙花閃耀的時間不足一瞬。
撲通,心臟高鳴着。耳鳴陣陣,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
突然間,明豔的花朵在夜空中綻放,掩蓋了星光。
但正因爲這樣,才更不能就此放棄。
本不想讓她哭泣,卻害她哭泣。本不想傷害,卻傷害了她。
遊樂園、夜晚、煙花,兩個人四目相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完美的情境。
「——」
還在仰望夜空的我感覺袖子被拉動。
不管怎樣必須要做些什麼,我張開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本來從這段關係剛開始就已知曉終將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只是看着也無法理解她心中的感受。
「——」
本來祈求着不要重蹈覆轍,卻還是犯了同樣的錯誤。
只爲一瞬而生,那絢爛綻放的姿態,令我產生幾乎感動的情緒。
一旦得到,就註定會失去。
「我,不想聽……!」
快說,快說啊。必須向她解釋清楚,解開誤會——
撲通,又是一跳。本來震耳欲聾的煙花聲卻越來越遠。
……僅此而已。
「……可惡。」
不,實際上那時的我,就是這麼做的。
結果就是,犯下錯誤,相互傷害,最終失去。
是煙花。在遊行的最高潮,這美景出現得恰到好處,周圍響起陣陣歡呼。我也不由得沉浸在這美麗的景象中。
撲通,心臟重重一跳。
「對,不起。」
我自然而然地看向藤宮的嘴脣。
所以,這一次我不想重蹈覆轍,不想再失去。
我,以及看着我的藤宮四目相對。接着目光便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在理解這一切時,湧上心頭的竟是近乎絕望與認命的——釋然。
「不是的,我——」
好好談一談?你想說什麼呢?
但煙花和遊行的嘈雜聲讓我完全聽不清她的聲音。我歪了歪頭表示自己沒聽清,她又向我靠近了一點。
「——」
感覺到身上開始起雞皮疙瘩,勉強擠出的回應也變得嘶啞。
「——!!」
「——悠,學長?」
只要就此結束,我就不會再傷害到她了。
違和感如潮水湧來充斥腦海,滿是錯誤提示和抗拒,警告聲此起彼伏。
見她這般模樣,我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了錯。
——然後如何呢?腦中響起了冰冷的譏諷。
藤宮打斷我的話,她的聲音顫抖着,淚水奪眶而出。
然後,我輕輕向她道歉。
回過頭來,看到藤宮似乎在說些什麼。
藤宮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眼中漾着微微水光。
我的本能與意志相悖,不斷地叫喊着「不對不對不對」。
「我剛纔說,真漂亮啊。」
還是說怎麼着?你要傻傻地把自己的本質全盤托出?不會吧,你怎麼可能說得出口。不僅得不到理解,反而會陷入比現在更加殘酷的境地,不對嗎?
對此我並不驚訝。因爲我再清楚不過了,寺田悠不是能夠順利做出那種事的「普通」人。
「?」
藤宮混入人羣中消失不見,只留我在原地。而我連追上去都做不到。盛大的遊行和煙花的聲音已然遠去,天地間唯有結束了一切之後的寂寥和沉靜。
之後會發生什麼,任誰看了都一目瞭然。虛構作品中司空見慣的場景,即使在現實中,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接着。
沒錯,結束了。在這瞬間,一切的一切都結束了。
無論是累積起的時光,還是構築起的關係,全都被我毀掉了。
在夜空中綻放的花朵將她的面容映照得愈發豔麗。像是被浪漫的氣氛所籠罩而熱得緋紅。
「……」
「藤宮。」
只知道她在哭,以及她從我身邊逃離。
最後意志和本能達成共識,得出了結論。
藤宮瞬間睜大了眼睛,面色遭受打擊般痛苦地扭曲。
——可說了又能怎樣?心中響起了這樣的聲音。說了她也不會明白的,你無法得到理解。等待你的唯有失去。
我將不知不覺間握緊的拳頭重重地抵在額頭,緊閉上眼。
但也正是因此。我轉頭仰望夜空,不再看她。
「普通」地將嘴脣重疊在一起,「普通」地道出自己的心意。
「……煩死了,閉嘴。」
可若真要追究錯誤的源頭,或許從陷入此刻境況起便已經晚了。
夜空中繁星璀璨,以毫不遜色於遊行隊伍的光芒展示着自己的存在。
不「普通」的人無論怎麼努力終究是徒勞,過去的經歷使我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這不過是我長久以來一直視而不見的報應罷了。
「!!」
這次一定要追上去,好好談一談,解開誤會,然後——
真是愚蠢至極,無可救藥。如此無可挽救,真不如一死了之。
這一刻,我明白了。無需言語,這之後該做什麼我全部瞭然於心。
「——」
我咬緊嘴脣幾乎出血,將心中批判自己的另一個我一頓痛打讓其閉嘴。
僅此而已,可爲什麼,心會這麼痛呢。
反過來說,如果它們觸手可及,便會面目全非。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乎於零,耳畔的低語聲清晰得令人心驚。
「藤宮,呃,我——」
我不知道她在爲什麼而道歉。
所以無論作何選擇,終會導致這樣的結局。
這怎麼會是誤會?是你拒絕了她好不好,這不過是事實罷了。
我剛一開口,藤宮的表情變得更加苦澀。痛苦,悲哀,又或是不安,還是愧疚?
那表情滿是悲痛,我傷害了她。
「——不。」
「等——」
「這樣不對」,那叫喊的聲音震耳欲聾。
只知道是我害得她流淚,以及不知該向她說什麼纔好。
「——,嗯,是啊。」
「——抱歉。」
「——悠,學長。」
所以,在遙不可及的地方遠遠地注視着。對我來說,這一定就是最好的選擇。
那些星辰,美得炫目。
只要就此結束,我也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那隻拽着我衣袖的小手忽然用力握緊。
但是,我。
「咻——砰!」,一束束光芒騰空而起,朵朵鮮花將夜空點綴得五彩斑斕。
可惡,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嗯?」
不就是這樣嗎。
但要是這麼做了,我和藤宮之間的關係將發生決定性的改變,成爲世人所謂的「普通」關係中的一種。即便如此,換作從前的我早就這麼做了。
但那些批判真是一針見血。
沒錯,現在的我,沒有能告訴她的話語。想不出應該告訴她的話語。作爲傷害她的人,究竟對她說什麼纔好?
在這之前,我對她抱有怎樣的感情——我連這點都想不明白。
× × ×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前方的路。
不知撞到了誰,不知被誰推開,被惡語相向。
但我唯獨不能停下腳步。因爲如果停下來,就會被追上。
不是被悠學長,是會被現實追上。
「——!」
所以,我不停地跑着,跑着。拼命地跑。
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身體還有一點力氣。但終究無法一直跑下去。
「哈,啊,呼,呼——」
我無意間停下腳步,雙手拄着膝蓋大口喘息。周圍一片黑暗,連身在夢之國何處都不知道。單單只是用近乎破碎的心確認了周遭空無一人。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再也抑制不住,嗚咽聲從嘴裏漏出。我明白,自己沒有資格在悠學長面前哭,所以起碼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拼命忍住的淚水流出來後便再也停不下來。
「嗚嗚嗚嗚——」
錯了錯了錯了。
我犯錯了。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不可能。
卻被氣氛影響,腦子一熱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
結果落得如此狼狽,怎麼能這麼蠢啊。
——抱歉。
「——」
那麼,即使現在勉強維持這樣的關係,前方等待的終將是無法避免的別離。
但即便如此。
也不知道「喜歡」他人的判斷標準是什麼。
但十二點的魔法解除後,遮蓋了髒衣服的禮服消失,玻璃鞋碎裂,華麗裝飾盡褪後留下的,只是灰頭土臉骯髒不堪的我。
太傻了。抬頭望天,夜空中的點點繁星,離我好遠。
這自不必多說,再正常不過了。
呼出的氣息是白色的,轉瞬間就消散在夜色中。
忽然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於是我推開了通向陽臺的窗戶。刺骨的寒風瞬間吹進了房間,我忍不住縮了縮腦袋。
可,可是。
這不是徒勞麼。
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變的,沒有事物能夠一直保持一個形態。
在一片深邃的黑暗中,我看見了小小的白色碎片。
我把家翻了個底朝天才總算找到要找的東西,接着便走出門外。
那麼。
想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便不再爲下雪而興奮了。
淚水糊花了妝容,我擦了擦臉。
又或是,是出於同情。她說不想回去時的表情使我心生憐憫,愚蠢地做了一個自以爲是的選擇。
即便如此,若要爲這份心意取一個最爲正確的名字。
而對我來說,那就是現在這個瞬間。
我在這世上,孤獨得走投無路。
又或者,是因爲我太孤獨了。雖然嘴上唸叨着自己一個人過得多舒坦多快樂,實則一直在尋找填補內心空缺的東西。
我不知道這份感情是否是「愛」。
星星同樣孤獨,爲何卻能如此堅定存在?與漫無目的,踉蹌徘徊的我截然不同。
也許是贖罪。傷害了春佳的負罪感驅使着我通過幫助他人來代替性地贖罪,也許我就是出於這個目的而接受她的。
沒錯。
昏暗的房間被寂靜塞滿。
這下束手無策了。要怎麼辦呢?
但我知道,自己希望他做什麼。
此刻存在的唯有當下,我想要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而我所希望的關係,顯然與「普通」大相徑庭。
時間已過凌晨三點,幾乎整個世界都已陷入睡夢中。但我的腦袋卻異常得熱,輾轉難眠。
「哈哈,——」
我知道,這太沉重,太醜陋,太過膚淺了。可即使是這樣,我卻還在奢求那些不可能發生的事。
我不想在假定中思考本可能存在的「如果」。
是因爲變成了大人,還是失去了天真呢?這想必因人而異。
所以。
乾澀的笑聲在夜晚的遊樂園迴盪。
第2話 如果這就是「愛」
對於心中浮現的這個疑問,答案已然明瞭。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從公寓延展出去的道路上還不見任何足跡,我有些不忍破壞這積雪的完美,但還是邁出腳步。因爲我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
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我變了。
啊啊,今天,要去哪裏纔好?
今晚,特別的冷。
不管最終的結果如何,現在,我只想做我想做的。
難怪這麼冷,我迷迷糊糊地想。東京很少下雪,從去年冬天到現在,我記得有那麼一兩回,脆弱的交通網因下雪陷入癱瘓。
氣息是消失了嗎,還是說只是看不見但仍然存在?我思考着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抬頭仰望吞噬了白色的夜空。
思緒不斷週轉。過去,現在,未來。
想起那些平凡又無聊的日常生活。
小心又小心,就像是在撫慰受傷的靈魂。
二者之間存在的巨大差距,是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的。
——藤宮光莉,已成爲了我心中的「特別」。
到最後,不得不面對的時間終會到來。
外面已是一片白雪皚皚的世界。積雪在朝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這美麗的光景將本來平平無奇的一個個早晨變成了特別的日子。
那個理由要更加的自以爲是。
恐怕,「普通」來講,她所希望的關係是正確的。
每當想起這句話,還有他的表情,就心痛欲裂。
下雪了。
反正終將失去,現在失去又有什麼區別?
但雪還是轉瞬間消融,從我手中沒了蹤跡。
好疼好疼,疼得快瘋了。
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手輕輕地撫摸粘在扶手上的薄薄白雪。
我又覺得失去是無法避免的結局。
果然,我所渴望的事物只有一個。
但也多虧這冷風,淤塞的思緒瞬間冷卻,意識也清醒了許多。我踩上拖鞋走到陽臺,倚在扶手上。
寒風透過衣縫,鑽進空空如也的身心。
「——啊。」
還不如現在就失去,趁着傷口不深結束這一切,不是更好?
明明想要留在他身邊。
這樣一來,至少我不會後悔。
當然不能接受。
「如果那時候這麼做就好了」等等,我不想考慮那些毫無意義的「如果」。
我到底能否接受,所得之物的離去呢。
不知何時,當我注意到時,
即便如此,唯獨這句話我可以斬釘截鐵地說:
但可以確定,絕不是善意或體恤之類的原因。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些彆扭。
因爲我所希望和關係和她希望的關係不一樣,昨天的那個瞬間已經深刻揭示了這一點。
無論再怎麼迴避,視而不見,避之不談,不去思考。
不。這無關對錯,而是作爲世間共同的觀念被大衆熟知。
我希望他來追我,想讓他抱緊我。希望他能對我說「陪在我身邊」。
「——」
「——啊唔」
啊啊,好不容易找到的歸宿。
越是思考便越覺得,無論哪種行動都既正確又錯誤。
後悔、痛苦、衝動、願望——腦海中充斥的感情已經一團亂麻,從那時開始一直胡思亂想到了現在。
不管原因是什麼,我都已經和藤宮光莉度過了共同的時光。一起生活,相互交談,對她有了些許瞭解。當然,也只是些許,我不瞭解的還有很多。即便如此,我也已經變得和遇到她之前的我不同了,改變之後,便無法再接受失去。
忽然覺得,它們真好。我羨慕起那些純淨無瑕的美麗星辰。
藤宮傷心的表情,以及她的淚水在腦海中浮現。
× × ×
到現在我也很難說出接受藤宮光莉的理由是什麼。
過去的傷痛不斷提醒着我。
點點白雪悠然落下。在漆黑的海洋中閃爍的雪晶,雖微不足道,卻異常醒目。
一步。鞋子踩在雪層上咯吱作響。
走過的地方銘刻下腳步的證明。
兩步,三步。起初舉步維艱,戰戰兢兢地前行,回過神來已經加快了步伐。
「——呼。」
我吐出白色的霧氣,奔跑在白雪覆蓋的晨街。
擦肩而過的小學生們一邊開心地打雪仗一邊前往校園。與之相對,去上班的員工清一色的滿面愁容。
那夾在他們中間的我又是什麼表情呢?
如果藤宮在這裏,又會是什麼表情呢?
「那傢伙,到底在哪裏?」
高田馬場車站的環形廣場沒有了往日的喧囂。環顧一週,沒有見到那個孤單的少女。我完全不知道她可能會去哪些地方。
我果然,對藤宮光莉知之甚少啊。
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進展到了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完全相互理解,這種時候應該馬上就能找到她的。
「啊——,可惡。」
但正因爲我們並不是那樣的關係,眼下我只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
想不出她會去哪裏,只能徹底搜查藤宮的活動範圍。
但我並不覺得會找不到她。
也許這只是我自以爲是,也許只是我的願望。
但我想,藤宮光莉也希望我能找到她。
「哈,——哈。」
在街道間穿梭時,忽然想起之前也像這樣去接藤宮來着。
「找了你好久,你可真會瞎跑……」
「請不要敷衍我!」
「——悠學長,拜託你。……在我睡着前,握住我的手」
「……我也不是想要敷衍你。」
不說明白別人怎麼能懂。
看到她這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樣子,我心如刀絞。
腳踩在積雪上不慎打滑,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也不會有小說中的命運紅線來牽引。
「——,欸?」
「比起我自己住,還是和你一起住比較開心。和你說話覺得很快樂,心裏也舒服。還有你做的飯很好喫,也很可愛。意外地很會照顧人,家裏也不冷了。我沒辦法對你置之不理。雖然有時候挺麻煩的,但包括這點在內也覺得很好。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甚至已經不想再回到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了……想讓你住在我家的理由,差不多就是這些吧。」
如果說出口,本來的形態就會發生改變。我把這當做藉口。
嘴裏喃喃自語,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碰巧看見的公園的長椅上。
令人忍俊不禁的初見,荒誕可笑的日常。
「爲,什麼?」
但要是因此而放棄就無法開始。
回過神來,我已喊出她的名字。
所以,我希望這之後也能像這樣瞭解藤宮光莉。
× × ×
但現在胸口的疼痛告訴我這不是夢。
那些日子美得像一場夢,消失時也像夢一樣轉瞬雲煙。所以,這也許就是一場夢吧。如果真的是場夢或許更好,也好得我能馬上就放棄。
聽到她用這樣真切的聲音請求,我忍不住苦笑。這確實是理由之一。當然,也有其他理由。
「我想要你住在我家,所以來接你了。就是這樣。」
叫出聲他也不會聽到,這次真的不會了。
回想起來,剛開始的時候就是。
想必她所問的內容,並不僅限於當下。
「——」
我深深吸氣,痛罵總想逃往曖昧與敷衍的自己。
「——你要好好,負起責任哦。」
如此追尋着記憶,就像順藤摸瓜一樣回想起一個又一個畫面。
她問的是我這麼做的理由,是動機,是我的感情。
思緒紛飛之際,忽然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大街旁的小公園中。
接着她勉勉強強地左右搖頭,用顫抖的聲音編織出話語。
曾讓我望眼欲穿,朝思暮想,本以爲再也不會聽到的,聲音。
我將那些衆多的,本以爲不必言說的理由一一列舉。
「這個……」
或許是剛剛還有積雪的原因,長椅冰冰的。這冰冷的感覺讓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海邊。那時我也凍得瑟瑟發抖,心裏想着他。
藤宮吐血一樣地喊。眼前這一幕彷彿是過去的再現,還未癒合的傷口隱隱作痛。但今時不同往昔,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如果她聽不懂,就說到她聽懂爲止。
「不是那個意思。」
我說完的一瞬間,藤宮的瞳孔猛然震顫。
「——」
本來,就是這樣的。然而。
平常那些沒說過的,或是說不出口的,都毫不猶豫的編織成話語。
「——找到了。」
心想着他不可能會來,又希望他會來。
不會有童話中的白馬王子來迎接我的。
「藤宮。」
但恐怕,就算我說清楚了,對方也無法全都理解。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所以不存在什麼完全的相互理解,因爲理解一切是不可能的。
× × ×
「藤宮。」
種種表情,句句話語,這些不斷積累,直到現在。
幸好抓住了護欄纔沒摔在地上。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怎麼睡覺,身體像是發燒一樣痠軟無力,明明天氣很冷卻覺得燥熱,真讓人不舒服。
對,不是那個意思。之所以會拒絕是因爲我的性質,而我的內心絕不是那麼想的。
因爲,這裏是現實。
好痛,心好痛。好痛好痛,痛得無法呼吸。
「……爲什麼,你會來?」
這才深刻地體會到,自己將和悠學長一起度過的日子看得如此珍重。
即使說出口,對方也無法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以此爲由得過且過。
「——」
彼此手牽着手,人和人就是這樣連在一起的。
我回過頭,站在那裏的人是——
看到藤宮的一瞬間,我不自覺地喊出她的名字。藤宮慢慢地回頭,她溼潤的雙眼佈滿血絲,聲音也虛弱無力。
「就是,想讓你在我身邊啊,你懂的吧?你平常不總說『有這麼可愛的小光莉和你住一起很開心吧』。」
但現在不一樣。
是那個夜晚。
「悠學長。」
雖然無法理解全部,但可以試着去理解。
提前想好的見面時要說的話全都飛了。
我被和田那條瘋狂的消息矇騙,趕去接藤宮。
「——」
「悠,學長。」
「……這是,爲什麼?你昨天不是說了『抱歉』——」
我在心裏吐槽,又自然地想起了別的話。
悠學長是個奇怪的人。我所遇到的所有人中,只有他對我毫不客氣。不僅沒有任何心機,甚至對我興趣索然。但即使是這樣他也向我伸出援手,他肯這樣對我讓我覺得很開心。
「我這是在幹什麼。」
——但我還是,想在他身邊。
甚至覺得連本不該說的都脫口而出,但字字真心。
回想起她曾對我說過的話語,腳步不由得變快了。
我將想到的都說了出來。
她移開視線嘀咕道,就像是個小孩子,害怕被訓斥又害怕聽到答案。但我的回答不會改變。
所以我才什麼都沒說。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問。
結果,從嘴裏說出來的是平常時候的玩笑話,但藤宮卻沒什麼反應。
那時藤宮因發燒而軟弱無力。很難想象平時吵吵嚷嚷的她會那麼脆弱,但或許也正是那時的脆弱,使得那句話更接近她的核心。
至於原因,回想起來我一次都沒有跟她說過。
藤宮在問出下一個問題的時候,聲音更加細如蚊蠅。
「見你不回來我來接你了啊,這不明擺着麼。」
但這不過是怯弱的反面。因爲傳達就意味着越界,一旦說出口,那曖昧如同溫水般舒適的關係必定發生改變。
我聽到了,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要說爲什麼,理由只有一個。」
我搖搖晃晃地行走在晨曦下的街道,僅僅是漫無目的地彷徨。
「藤宮。」
我這才瞭解到,所失去的東西是多麼重要。
什麼負起責任啊,你想讓我怎麼做,好好說清楚啊。
「——這就是你的錯。」
而我,想要更多地瞭解藤宮光莉。
至今我仍記得聽到他的聲音的那個瞬間,我不可能忘記那個溫暖充滿了內心的瞬間。但現在,那卻化作了折磨我心靈的痛苦。
也許自打我們相遇,這個疑問就一直藏在她心中。
如果我有能什麼能爲她做的,應該就是這些吧。
「你這麼說我怎麼會懂啊!!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看來這個回答出乎她的預料,藤宮睜大眼睛,沙啞的聲音從嘴裏漏出。
可以伸出手,試着去了解彼此。
即使這不是「愛」那種美好的東西,而是更加醜陋的感情也罷。
聽完我的話,藤宮呆住了。像是完全沒聽懂似的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她聽懂了多少,爲了確認我只得再次開口:
「好了,我都說了,你明白了嗎?」
藤宮總算重啓了。
「啊,唔,那個。」
她眨巴着眼睛,雙手捂住臉。
「啊,嗯,這個。」
剛剛那萎蔫的樣子轉瞬即逝,現在的她滿臉通紅手足無措,深呼吸着平復心緒,手指撥弄起劉海。
「……有些,該說是消化不了還是反應不過來,又好像在做夢。就是,我還沒全都理解清楚,所以——」
她支支吾吾的,雖然話語缺乏條理,但卻還想說什麼。
視線在我和地面之間來回遊移,雙手不安分地擺動不停。
片刻後,藤宮那認真的目光凝視着我,懇切地說:
「——請解釋得更清楚些,好讓我相信。」
從她瑩潤的眼睛和緊張的神情能夠看出。
這是昨晚那番對話的重現。
藤宮肯定以爲我昨晚是拒絕了她。
所以現在轉而讓我拿出證據。
兩句話就能解決的告白,一個行動就能證明的吻。就是這種看得見的證明。
「藤宮。」
「……我在。」
但這些我都做不到。我知道,這和她想要的方式不同,但我只能竭盡所能拿出能證明這份感情的東西。
「咱先說好,是你先找的茬。」
「哼,身手不錯嘛——!」
「那可不好……」
「你現在再想要回去已經晚了哦。就算是你開口我也絕對不會把鑰匙還回去的。」
「不過,悠學長。」
感覺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但此刻我們的距離比以前近得多。
「我剛剛也說了,那也不賴。」
「悠學長,悠學長。」
「咱們這是鬧啥呢。」
敵人不過是量產機,根本沒有戰勝我的可能——!
投球,中彈,倒地,接着再投。考慮到安全性和形象問題,我們將戰場轉移到了無人的公園,再無任何顧慮。就這樣,我和藤宮都渾身是雪,盡情地持續着這場激戰。
藤宮回身催促,陽光被白雪反射,映照出她的身影。
「——」
「燃料,用完了……」
發現,詢問,思索。探尋方程式與計算式。
「不,是你較真了才這樣的。」
「——不過,你的心情我似乎是明白了……非常感謝。我明白了,也收下這個了。」
藤宮羞澀的笑容漸漸轉變爲歡樂。
「啊?那可不好……」
藤宮小聲嘀咕着,然後將鑰匙握緊珍重地放在胸前。這樣是否足夠證明了呢?殘留的不安和些許愧疚使我再度開口:
藤宮似是還不確信,向我問道:
正因如此,就連這般幼稚的事也能讓人開懷大笑。
「對不起,我還是不太明白。」
總覺得有些可惜。我深吸一口氣,追上那個背影。
像是要逃離我的視線,藤宮驀然轉身。輕快的腳步踩得雪地吱吱作響。
「——,這是,鑰匙?」
即使在說之前,可能會走上錯誤的道路。
藤宮哼哼笑着,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事已至此,仗都打到門口了豈能不接。於是我決定放棄身爲大人的理性,徹底放飛自我。
「哼哼哼,要怪就怪自己放鬆警惕吧。只要我時刻保持全方位的戒備,這種程度的攻擊輕鬆——嗚噗!」
「呼——不,不行了……」
她說着便愧疚地皺起眉頭。
藤宮剛得意地放出豪言,迎面結結實實地喫了一記雪球。
「好啊,敢偷襲我……!」
「我可是很麻煩的。」
「呼——。累死了……感覺冷起來了。」
「——噗。」
當然,那東西就是雪球。太他媽涼了。
接着向躺在地上的藤宮伸出右手。
今後只要一點一點加深瞭解就好。
我想要證明,這份在我心中真實存在的感情。
「我想也是。」
「我可是很陰鬱的。」
所以,我沒能看到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但握着鑰匙的她,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
背後涼爽的白雪讓火熱的身體倍感舒適。
積累那些肉眼難見的點滴。
但現在的我還沒有覺悟和勇氣,什麼準備也沒有。所以,至少再維持一會兒這樣的溫暖。從不完整的曖昧關係向前踏出一步,成爲公認的同居關係,希望這樣她能夠接受。
「我可以住在你家,對吧?」
「不會丟的……絕對,不會弄丟的。」
「嗯,回家。」
× × ×
再叫我的名字時,還是從前那個藤宮光莉。
感覺這對話羞恥度爆表,我爲了掩飾開始說些俏皮話。
「啊哈哈,真的太傻了!身上全是雪衣服都溼透啦!!」
一個聲音切切實實地在腦海中迴響:真的好美。
幾分鐘後。
說着我便蓄勢起身。
爲了有朝一日,能夠親口訴說。
「好了,回去吧。」
兩人看着天空,笑得前仰後合。
「嘿,看招!」
「手,伸出來。這個,給你了。我翻遍家裏才找到的。」
「嗯,回家。」
我們雙雙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
我和藤宮踏上歸途,本已見慣的街道如銀裝素裹,完全變了模樣,恍若來到了陌生之地。這難得一見的光景,又或是其他原因,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內心的愉悅。
「嗯?」
「真的是。大學生,還打雪仗……還都這麼起勁。」
「悠學長,快點——!」
我們頭頂頭躺在地上,看不見對方的臉,只憑聲音相互應答。
「——備用,鑰匙。」
「還有,你可別把鑰匙丟了。」
「我不是說過了嘛。」
「——」
「嘿!!」
我交給她的,是普普通通,造型簡樸的銀色鑰匙。但是這世上僅存兩把的特別之物。
但笑出聲的時機竟默契得驚人。
「嗯?怎麼——」
這之後,一場壯烈的大戰正式拉開序幕。紛飛的雪彈交織成密集的彈幕。交戰雙方腦子裏都只剩下攻擊對方這一個念頭,中彈次數已超出常理,但這也正是戰鬥的樂趣所在。沒錯,這場戰鬥就只有一個規則,那就是在自己倒下前幹掉對手——!
藤宮似乎也是如此——她正嬉鬧着拍打路邊車輛引擎蓋上堆積的雪,隨後興沖沖地喊出我的名字。
「……抱歉。我還不太明白怎麼說或怎麼做才能證明,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畢竟大冬天嘛,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感冒的。」
「好球!悠學長,你渾身都是破綻,在戰場上可活不下來哦。」
「嗚啊!」
「敢找本大爺的茬,這就叫你悔不當初!」
沉澱那些曖昧不清的感情。
「可惡,找打!」
不覺間,視線已被那羞赧牢牢俘獲。
爲了某一天,能讓她感受到。
「開玩笑的。我知道,彼此彼此啦,沒問題。」
「這是我家的備用鑰匙。你要是沒有也不方便。」
我將一個東西放到她伸出的右手,讓她握住。
我總算是回過神,忍不住嘀咕道:
「欸?」
「哈,咱們的性能可不是一個檔次的!!」
我知道,關於我,以及關於我的性質,這些總有一天要都說出來。
「哈哈哈,笑死人啦!咱們怎麼這麼傻啊,小學生嗎!!」
我的臉被一個冰冷的東西砸個正着。
眼前是冬季湛藍的天空,可謂晴空萬里。
「好啦。我們回去吧!」

藤宮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她的手纖細、冰涼又柔軟。
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順勢將她拉起。
「嗯。」
藤宮站起身,看着握在一起的手臉上浮現出曖昧的笑容。
但我並不是爲了將她拉起來才伸出手的。
「行了,走吧。」
我重新牽住她的手,慢慢地邁出步子。
「嗯。」
她就在旁邊小聲回應。
我們都沒有看對方的臉,不是不去看,或許是羞於去看。
「——」
方纔的喧鬧不知消散何處,我們一路無言。這沉默令人心癢,但絕非令人不適。不多時,已然來到家門口。
「鑰匙。」
我放開藤宮的手,轉去翻找口袋。
然而在我找到鑰匙前,藤宮卻一步走到門前。
「那,那個,我來開門,可以嗎?」
她結結巴巴地問道。而我早就決定如何回答了。
「嗯,拜託了。」
「好的,交給我吧。」
藤宮點點頭,將鑰匙插進鎖孔。鑰匙與鎖芯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我回來了,悠學長。」
因爲,就是這樣做出來的。
「好了,門開了。」
我轉過身,對她說出那句話。那約定俗成的,特別的話語。
我在門口脫下鞋子,藤宮跟着進來將門關上。
也必定存在唯一與其嚴絲合縫的鑰匙。
我和藤宮光莉的日常,想必今後也會延續下去。
縱使凹凸不平,形狀扭曲,無法與其他任何東西相配。
我們就這樣交換着平凡的對話。
走進熟悉的家中。
「——歡迎回來,藤宮。」
「謝嘍。」